【原文】
嘉禾元年春正月,建昌侯慮卒。三月,遣將軍周賀、校尉裴潛,乘海之遼東。
秋九月,魏將田豫要擊〔1〕,斬賀於成山〔2〕。
冬十月,魏遼東太守公孫淵,遣校尉宿舒、(閬)〔郎〕中令孫綜稱藩於權〔3〕,並獻貂、馬。權大悅,加淵爵位。〔一〕
二年春正月〔4〕,詔曰:「朕以不德,肇受元命〔5〕;夙夜兢兢,不遑假寢〔6〕。思平世難,救濟黎庶〔7〕;上答神祇,下慰民望。是以眷眷〔8〕,勤求俊傑;將與戮力,共定海內;苟在同心〔9〕,與之偕老。今使持節、督幽州、領青州牧、遼東太守、燕王〔10〕,久脅賊虜,隔在一方;雖乃心於國,其路靡緣〔11〕。今因天命,遠遣二使;款誠顯露,章表殷勤。朕之得此,何喜如之!雖湯遇伊尹〔12〕,周獲呂望〔13〕,世祖未定而得河右〔14〕;方之今日,豈復是過?普天一統,於是定矣!《書》不云乎:『一人有慶,兆民賴之〔15〕。』其大赦天下,與之更始〔16〕。其明下州郡,咸使聞知。特下燕國,奉宣詔恩。令普天率土〔17〕,備聞斯慶。」
三月,遣舒、綜還;使太常張彌、執金吾許晏、將軍賀達等將兵萬人〔18〕,金寶珍貨,九錫備物,乘海授淵。〔二〕
舉朝大臣,自丞相雍以下皆諫〔19〕;以爲淵未可信,而寵待太厚,但可遣吏兵數百護送舒、綜:權終不聽。〔三〕淵果斬彌等,送其首於魏,沒其兵資。權大怒,欲自征淵;〔四〕尚書僕射薛綜等切諫〔20〕,乃止。
是歲,權向合肥新城,遣將軍全琮征六安〔21〕;皆不克,還。〔五〕
【注釋】
〔1〕田豫:傳見本書卷二十六。
〔2〕成山:地名。在今山東榮成市東北成山角。
〔3〕郎中令:官名。當時宗室親王的屬官有郎中令。負責王宮殿堂警衛。公孫淵有心割據稱王,所以自行設置了這一官職。
〔4〕二年:嘉禾二年(公元 233 )。
〔5〕肇:開始。元命:天命。
〔6〕不遑(huáng):沒有時間。
〔7〕黎庶:黎民百姓。
〔8〕眷眷:一心一意。
〔9〕苟在同心:如果屬於志同道合者。
〔10〕燕王:孫權賜給公孫淵的封爵。
〔11〕其路靡緣:無路可行。
〔12〕湯:商族領袖。任用伊尹執政,擴張力量。後滅夏,建立商王朝。事見《史記》卷三《商本紀》。伊尹:商朝大臣。傳說爲奴隸出身。充當陪嫁的小臣到商,受到湯的重用,幫助湯滅夏。湯死,又輔佐繼位的君主多人。事見《史記》卷三《殷本紀》。
〔13〕周:指周文王。姬姓。名昌。商末周族的領袖。曾被商紂囚禁。統治期間,發展力量,訪求和任用呂尚。後呂尚幫助繼位的武王滅商。事見《史記》卷四《周本紀》。呂望:即呂尚。
〔14〕世祖:即東漢光武帝劉秀(前 6—57)。字文叔。南陽郡蔡陽(今湖北棗陽市西南)人。西漢皇族。新莽末年加入綠林起義軍,後勢力強大而獨立,消滅各地武裝勢力,建立東漢王朝。公元 25 至 57 年在位。死後定廟號爲世祖。事詳《後漢書》卷一。未定:未完全平定天下。河右:地區名。當時指今河西走廊與湟水流域。建武五年(公元 25),占領河西五郡的竇融主動歸順劉秀。這裡即指此事。
〔15〕兆:百萬爲兆。這兩句出自《尚書·呂刑》。
〔16〕更始:重新開始。
〔17〕率土:四海之內。
〔18〕執金吾:官名。負責皇宮外圍巡查,防火防洪,並保衛中央武器庫。
〔19〕雍:即顧雍。
〔20〕尚書僕射(yè):官名。東漢以來以尚書台處理軍國機要公務,其長官爲尚書令,副長官爲尚書僕射。如果僕射設置兩人,則稱左僕射、右僕射。切:懇切。
〔21〕六安:縣名。縣治在今安徽六安市東北。
【裴注】
〔一〕《江表傳》曰:「是冬,羣臣以權未郊祀,奏議曰:『頃者嘉瑞屢臻,遠國慕義;天意人事,前後備集。宜修郊祀,以承天意。』權曰:『郊祀,當於土中;今非其所,於何施此?』重奏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者,以天下爲家。昔周文、武,郊於豐、鎬:非必土中。』權曰:『武王伐紂,即阼於鎬京,而郊其所也。文王,未爲天子;立郊於豐,見何經典?』復(書)〔奏〕曰:『伏見《漢書·郊祀志》,匡衡奏徙甘泉河東,郊於長安,言文王郊於豐。』權曰:『文王性謙讓,處諸侯之位,明未郊也。經傳,無明文;匡衡俗儒,意說,非典籍正義,不可用也。』」
《志林》曰:「吳王糾駁郊祀之奏,追貶匡衡,謂之『俗儒』。凡在見者,莫不慨然以爲:統盡物理,達於事宜。至於稽之典籍,乃更不通。毛氏之說云:『堯見天因邰而生后稷,故國之於邰,命使事天。』故《詩》曰:『后稷肇祀,庶無罪悔,以迄於今。』言自后稷以來,皆得祭天,猶魯人郊祀也。是以《棫樸》之作,有積燎之薪。文王郊豐,經有明文;匡衡豈俗,而枉之哉?文王雖未爲天子,然三分天下而有其二,伐崇戡黎,祖伊奔告。天既棄殷,乃眷西顧;太伯三讓,以有天下:文王爲王,於義何疑!然則匡衡之奏,有所未盡。按世宗立甘泉、汾陰之祠,皆出方士之言,非據經典者也。方士以甘泉、汾陰,黃帝祭天地之處;故孝武因之,遂立二畤。漢治長安,而甘泉在北,謂就乾位;而衡雲『武帝居甘泉,祭於南宮』,此既誤矣。祭汾陰,在水之脽;呼爲澤中;而衡雲『東之少陽』,失其本意。此自吳事,於傳無非;恨無辨正之辭,故矯之雲。」脽,音誰。見《漢書音義》。
〔二〕《江表傳》載權詔曰:「故魏使持節、車騎將軍、遼東太守、平(樂)〔郭〕侯:天地失序,皇極不建;元惡大憝,作害於民;海內分崩,羣生堙滅。雖周余黎民,靡有孑遺;方之今日,亂有甚焉!朕受歷數,君臨萬國;夙夜戰戰,念在弭難;若涉淵水,罔知攸濟。是以把旄仗鉞,翦除凶虐;自東徂西,靡遑寧處;苟力所及,民無災害。雖賊虜遺種,未伏辜誅;猶繫囚枯木,待時而斃。惟將軍天姿特達,兼包文武;觀時睹變,審於去就;逾越險阻,顯致赤心;肇建大計,爲天下先:元勛巨績,侔於古人。雖昔竇融,背棄隴右,卒占河西,以定光武;休名美實,豈復是過?欽嘉雅尚,朕實欣之!自古聖帝明王,建化垂統;以爵褒德,以祿報功;功大者祿厚,德盛者禮崇。故周公有夾輔之勞,太師有鷹揚之功;並啓土宇,兼受備物。今將軍規萬年之計,建不世之略;絕僭逆之虜,順天人之肅;濟成洪業,功無與比;齊、魯之事,奚足言哉!《詩》不云乎:『無言不讎,無德不報。』今以幽、青二州十七郡〔百〕七十縣,封君爲燕王。使持節、守太常張彌,授君璽、綬、策書;金虎符第一至第五、竹使符第一至第十;錫君玄土,苴以白茅;爰契爾龜,用錫冢社。方有戎事,典統兵馬;以大將軍曲蓋麾幢,督幽州,青州牧、遼東太守如故。今加君九錫,其敬聽後命:以君三世相承,保綏一方,寧集四郡,訓及異俗,民夷安業,無或攜貳。是用錫君大輅、戎輅、玄牡二駟。君務在勸農,嗇人成功,倉庫盈積,官民俱豐。是用錫君袞冕之服,赤舄副焉。君正化以德,敬下以禮,敦義崇謙,內外咸和。是用錫君軒懸之樂。君宣導休風,懷保邊遠,遠人回面,莫不影附。是用錫君朱戶以居。君運其才略,官方任賢,顯直錯枉,羣善必舉,……是用錫君虎賁之士百人。君戎馬整齊,威震遐方,糾虔天刑,彰厥有罪。是用錫君&鉞各一。君文和於內,武信於外,擒討逆節,折衝掩難。是用錫君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君忠勤有效,溫恭爲德,明允篤誠,感於朕心。是用錫君秬鬯一卣,珪瓚副焉。欽哉!敬茲訓典,寅亮天工,相我國家,永終爾休。」
〔三〕臣松之以爲:權愎諫違衆,信淵意了,非有攻伐之規,重複之慮;宣達錫命,乃用萬人:是何不愛其民,昏虐之甚乎?此役也,非惟暗塞,實爲無道!
〔四〕《江表傳》載:「權怒曰:『朕年六十,世事難易,靡所不嘗;近爲鼠子所前卻,令人氣湧如山。不自截鼠子頭,以擲於海,無顏復臨萬國!就令顛沛,不以爲恨!』」
〔五〕《吳書》曰:「初,張彌、許晏等俱到襄平,官屬從者四百許人。淵欲圖彌、晏,先分其人衆,置遼東諸縣;以中使秦旦、張羣、杜德、黃疆等及吏兵六十人,置玄菟郡。玄菟郡在遼東北,相去二百里;太守王贊領戶二百,兼重可三四百人。旦等皆舍於民家,仰其飲食。積四十許日,旦與疆等議曰:『吾人遠辱國命,自棄於此,與死亡何異?今觀此郡,形勢甚弱。若一旦同心,焚燒城郭,殺其長吏;爲國報恥,然後伏死,足以無恨!孰與偷生苟活,長爲囚虜乎?』疆等然之。於是陰相約結,當用八月十九日夜發。其日中時,爲部中張松所告;贊便會士衆閉城門。旦、羣、德、疆等,皆逾城得走。時羣,病疽創著膝,不及輩旅;德常扶接與俱,崎嶇山谷。行六七百里,創益困,不復能前;臥草中,相守悲泣。羣曰:『吾不幸創甚,死亡無日;卿諸人宜速進道,冀有所達。空相守,俱死於窮谷之中,何益也!』德曰:『萬里流離,死生共之,不忍相委!』於是推旦、疆,使前;德獨留守羣,捕菜果食之。旦、疆別數日,得達句驪(王宮);因宣詔於句驪王宮及其主簿,詔言有賜,爲遼東所攻奪。宮等大喜,即受詔;命使人隨旦還迎羣、德。其年,宮遣皂衣二十五人,送旦等還,奉表稱臣,貢貂皮千枚,鶡雞皮十具。旦等見權,悲喜不能自勝。權義之,皆拜校尉。間一年,遣使者謝宏、中書陳恂,拜宮爲單于,加賜衣物、珍寶。恂等到安平口,先遣校尉陳奉前,見宮;而宮受魏幽州刺史諷旨,令以吳使自效。奉聞之,(到)〔倒〕還。宮遣主簿笮咨、帶固等出安平,與宏相見。宏即縛得三十餘人,質之;宮於是謝罪,上馬數百匹。宏乃遣咨、固,奉詔書賜物,與宮。是時宏船小,載馬八十匹而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