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時荊州士人新還,仕進或未得所。遜上疏曰:「昔漢高受命,招延英異;光武中興,羣俊畢至。苟可以熙隆道教者〔1〕,未必遠近。今荊州始定,人物未達;臣愚""〔2〕,乞普加覆載抽拔之恩〔3〕,令並獲自進。然後四海延頸〔4〕,思歸大化。」權敬納其言。
黃武元年,劉備率大衆來向西界。權命遜爲大都督,假節,督朱然、潘璋、宋謙、韓當、徐盛、鮮于丹、孫桓等五萬人拒之〔5〕。
備從巫峽、建平,連圍至夷陵界〔6〕,立數十屯;以金錦爵賞誘動諸夷。使將軍馮習爲大督,張南爲前部,輔匡、趙融、廖淳、傅肜等各爲別督〔7〕;先遣吳班將數千人於平地立營,欲以挑戰。
諸將皆欲擊之。遜曰:「此必有譎〔8〕,且觀之。」〔一〕備知其計不(可)〔行〕,乃引伏兵八千,從谷中出。遜曰:「所以不聽諸君擊班者,揣之必有巧故也〔9〕。」
遜上疏曰:「夷陵要害,國之關限;雖爲易得,亦復易失。失之非徒損一郡之地,荊州可憂。今日爭之,當令必諧〔10〕。備干天常〔11〕,不守窟穴,而敢自送。臣雖不材,憑奉威靈;以順討逆,破壞在近。尋備前後行軍,多敗少成;推此論之,不足爲戚〔12〕。臣初嫌之水陸俱進,今反舍船就步,處處結營。察其布置,必無他變;伏願至尊高枕,不以爲念也。」
諸將並曰:「攻備當在初。今乃令入五六百里,相銜持經七八月,其諸要害皆已固守:擊之必無利矣!」遜曰:「備是猾虜,更嘗事多〔13〕;其軍始集,思慮精專,未可干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計不復生。掎角此寇〔14〕,正在今日!」
乃先攻一營,不利。諸將皆曰:「空殺兵耳!」遜曰:「吾已曉破之之術。」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爾勢成〔15〕,通率諸軍同時俱攻;斬張南、馮習及胡王沙摩柯等首〔16〕,破其四十餘營。備將杜路、劉寧等,窮逼請降。備升馬鞍山〔17〕,陳兵自繞。遜督促諸軍四面蹙之〔18〕,土崩瓦解,死者萬數。
備因夜遁,令驛人自擔〔19〕,燒鐃鎧斷後〔20〕:僅得入白帝城。其舟船器械,水步軍資,一時略盡〔21〕;屍骸漂流,塞江而下。備大慚恚,曰:「吾乃爲遜所折辱,豈非天邪!」
【注釋】
〔1〕熙隆:興隆。道教:道義和教化。
〔2〕""(lóu lóu):懇切。
〔3〕覆載:天覆地載。比喻像天地所給予的大恩惠。
〔4〕延頸:伸長脖子。形容仰慕。
〔5〕朱然(公元 172—239):傳見本書卷五十六。孫桓:傳附本書卷五十一《孫韶傳》。
〔6〕巫峽:峽谷名。即今長江三峽中的巫峽。建平:郡名。治所在今重慶市巫山縣北。圍:軍營外圍的防護工事。夷陵:縣名。縣治在今湖北宜昌市東南。陸遜大破劉備的地方名叫猇亭,在今湖北宜昌市東南猇亭鎮。是決定蜀吳二國最終邊界線的著名古戰場。與官渡之戰、赤壁之戰構成確定三國鼎立版圖基本格局的三大戰役。據筆者實地考察,猇亭三面環山,只有西面俯臨長江,易守難攻。而且長江從三峽進入江漢平原之後,沿線大多是坡度平緩的泥沙江岸,而猇亭所在的近兩公里江岸,卻是非常堅硬和陡峻的岩壁,編隊的水軍船隻難以停靠,即使停靠,大部隊官兵也很難迅速登岸。因此,劉備的從三峽開始一直能夠彼此緊密呼應的水軍和陸軍,在此便被分割,使其岸上的陸軍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陸遜長期鎮守長江一線,對沿岸地形非常熟悉。他之所以從三峽一直退到這裡才大舉進攻蜀軍,是他敢於決斷和善於用兵的結果。
〔7〕別督:分隊的指揮官。
〔8〕譎(jué ):詐。
〔9〕巧:花招。
〔10〕必諧:一定成功。
〔11〕干(gān):違犯。天常:天理。
〔12〕戚:憂慮。
〔13〕更(gēng )嘗:經歷。
〔14〕掎(jǐ)角:夾擊。
〔15〕一爾:一旦。
〔16〕胡王:少數族的首領。
〔17〕馬鞍山:山名。在今湖北宜昌市西北。
〔18〕蹙(cù):進逼。
〔19〕驛人:管理驛站的人。
〔20〕鐃(náo):一種帶木柄的銅製打擊樂器。這裡燃燒的是其木柄。
〔21〕略:全部。
【裴注】
〔一〕《吳書》曰:「諸將並欲迎擊備。遜以爲不可,曰:『備舉軍東下,銳氣始盛;且乘高守險,難可猝攻;攻之縱下,猶難盡克。若有不利,損我大勢:非小故也!今但且獎勵將士,廣施方略,以觀其變。若此間是平原曠野,當恐有顛沛交馳之憂;今緣山行軍,勢不得展,自當疲於木石之間,徐制其弊耳。』諸將不解,以爲遜畏之,各懷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