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晉既克楚於鄢[1],使郤至告慶於周。未將事,王叔簡公飲之酒[2],交酬好貨皆厚,飲酒宴語相說也。明日,王叔子譽諸朝。
郤至見邵桓公[3],與之語。邵公以告單襄公曰:「王叔子譽溫季,以爲必相晉國,相晉國必大得諸侯,勸二三君子必先導焉,可以樹。今夫子見我,以晉國之克也,爲己實謀之,曰:『微我,晉不戰矣!楚有五敗,晉不知乘,我則強之。背宋之盟[4],一也;德薄而以地賂諸侯,二也;棄壯之良而用幼弱,三也;建立卿士而不用其言[5],四也;夷、鄭從之,三陳而不整,五也。罪不由晉,晉得其民,四軍之帥[6],旅力方剛,卒伍治整[7],諸侯與之。是有五勝也:有辭,一也,得民,二也;軍帥強御,三也;行列治整,四也;諸侯輯睦,五也。有一勝猶足用也,有五勝以伐五敗,而避之者,非人也。不可以不戰。欒、范不欲[8],我則強之。戰而勝,是吾力也。且夫戰也微謀,吾有三伐:勇而有禮,反之以仁。吾三逐楚軍之卒,勇也;見其君必下而趨,禮也;能獲鄭伯而赦之,仁也。若是而知晉國之政,楚、越必朝。』」
【注釋】[1]鄢(yān):周代諸侯國名,在今河南省鄢陵縣一帶。
[2]王叔簡公:韋昭注云「周大夫王叔陳生也」。
[3]郤(xì)至:晉大夫,在鄢陵之戰中是晉新軍的副統帥。後文的「溫季」亦指他。邵桓公:周大夫,疑是西周末大夫邵公的後裔。
[4]背宋之盟:魯成公十二年,宋、晉、楚會盟和好,魯成公十六年,楚聯合鄭國背盟伐宋。
[5]不用其言:指交戰之前,楚內部的主和派曾勸阻楚背盟行爲,楚王沒有採納。
[6]四軍:晉當時有上、中、下三軍與新軍,每軍設將(統帥)、佐(副統帥)。
[7]卒伍:泛指軍隊,行伍。
[8]欒、范不欲:在決戰前,中軍統帥欒書、副統帥士燮(xiè)曾對作戰方案提出過不同意見。
【翻譯】晉國軍隊在鄢陵打敗楚國後,便派遣郤至向周王告捷。還沒有朝見周王之前,王叔簡公便設酒席宴請郤至,賓主互贈了厚禮,席間相談甚歡。第二天,王叔簡公在朝堂上稱讚郤至。郤至又會見了邵桓公,與他交談。邵桓公把談話的內容告訴單襄公說:「王叔簡公稱讚郤至,認爲他一定能在晉國掌權爲相,而且爲相掌權後定能得到諸侯的大力擁護,因此王叔簡公勸各位大臣爲郤至多說好話,以便今後在晉國能有所照應。今天郤至來見我,認爲晉國這次打敗楚國,實際是由於他的謀劃,他說:『如果不是我,晉國就不會打贏這場戰爭了。楚國有五個失敗的因素,晉國卻不知道乘機利用它,是我強烈堅持主張開戰的。楚國違背與宋國的盟約,這是其一;楚王德行欠缺卻以土地賄賂諸侯,這是其二;拋棄強壯優秀的將領而用司馬子反那樣幼稚懦弱的人,這是其三;組建輔臣謀士卻不採納他們的意見,這是其四;集結了蠻夷、鄭國跟從參戰,然而三方軍陣龐大卻不嚴整,這是其五。挑起戰端的一方不是晉國,所以晉國就會得到民衆大力擁護,四支軍隊的將帥氣盛勢強,軍隊行伍嚴整,各路諸侯都站在晉國這一邊。因此說,晉國有以下這五個取勝的因素:與楚開戰有正當的理由,這是其一;深得民心,這是其二;士卒將帥十分精悍,這是其三;軍隊行伍嚴整號令嚴明,這是其四;與各路諸侯關係和睦,這是其五。其實晉國使用任何一個取勝因素就足以勝楚了,如今以五勝之勢去攻伐五敗卻還要躲躲閃閃,那不是有作爲之人的表現。所以說這一仗非打不可。欒書、士燮不願開戰,是我強使他們下達作戰命令的。結果獲勝了,這是我的功勞啊!他們在戰鬥中沒有一點謀略,而我有三大功勞:不但勇而有禮,而且還以仁愛爲本。我三次追逐楚軍,這是勇;遇上楚君必定下車快步上前,這是禮;俘獲了鄭伯又放了他,這是仁。如果讓我主持晉國政事的話,楚、越等國一定會甘願前來朝拜稱臣。』」
【原文】「吾曰:『子則賢矣。抑晉國之舉也,不失其次,吾懼政之未及子也。』謂我曰:『夫何次之有?昔先大夫荀伯自下軍之佐以政[1],趙宣子未有軍行而以政[2],今欒伯自下軍往。是三子也,吾又過於四之無不及。若佐新軍而升爲政,不亦可乎?將必求之。』是其言也,君以爲奚若[3]?」
襄公曰:「人有言曰『兵在其頸』,其郤至之謂乎!君子不自稱也,非以讓也,惡其蓋人也。夫人性,陵上者也,不可蓋也。求蓋人,其抑下滋甚,故聖人貴讓。且諺曰:『獸惡其網,民惡其上。』《書》曰:『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詩》曰:『愷悌君子[4],求福不回。』在禮,敵必三讓,是則聖人知民之不可加也。故王天下者必先諸民,然後庇焉,則能長利。今郤至在七人之下而欲上之[5],是求蓋七人也,其亦有七怨。怨在小丑,猶不可堪,而況在侈卿乎?其何以待之?」
「晉之克也,天有惡於楚也,故儆之以晉[6]。而郤至佻天之功以爲己力,不亦難乎?佻天不祥[7],乘人不義,不祥則天棄之,不義則民叛之。且郤至何三伐之有?夫仁、禮、勇,皆民之爲也。以義死用謂之勇,奉義順則謂之禮,畜義豐功謂之仁。奸仁爲佻,奸禮爲羞,奸勇爲賊。夫戰,盡敵爲上,守和同順義爲上。故制戎以果毅,制朝以序成。叛戰而擅舍鄭君,賊也;棄毅行容,羞也;叛國即仇,佻也。有三奸以求替其上,遠於得政矣。以吾觀之,兵在其頸,不可久也,雖吾王叔未能違難。在《太誓》曰:『民之所欲,天必從之。』王叔欲郤至,能勿從乎?」郤至歸,明年死難。及伯輿之獄[8],王叔陳生奔晉。
【翻譯】[1]荀伯自下軍之佐以政:指荀林父從下軍副帥升任中軍統帥。
[2]趙宣子:即趙盾,在晉襄公七年任中軍統帥。
[3]奚若:猶奚如,何如,意爲怎麼樣。
[4]愷悌(kǎi tì)君子:釋義泛指品德優良、平易近人的人。
[5]七人之下:晉四軍的次序是中、上、下、新,每軍有將、佐。郤至是新軍佐,位居最末,所以說他「在七人之下」。
[6]儆(jǐng):告誡、警告。
[7]佻(tiāo):輕薄,不莊重,輕佻。
[8]伯輿之獄:周靈王九年,王叔陳生與周大夫伯輿爭政,靈王偏向伯輿,王叔陳生因而逃奔晉國。死難:指郤至被晉厲公所殺。
【翻譯】「我對郤至說:『你確實有才幹。然而晉國提拔官員不會不論位次,所以我以爲晉國的政務恐怕還輪不到你來主持。』他對我說:『有什麼位次?已經去世的荀伯是從下軍副帥升任中軍統帥的,趙宣子沒有軍功也升任中軍統帥而主持政事了,如今欒伯又從下軍之佐升爲中軍主帥。就這三個人來說,我的才能只有超過他們而沒有所不及的。我如果以新軍之副將升爲正卿而主持政事,不也可以嗎?我一定想辦法達到目的。』這都是他所說的話,您認爲如何呢?」
單襄公說:「有人說『刀架在脖子上』,恐怕說的就是郤至這種人吧!常言道,君子不自我吹噓,其實並不是爲了謙讓,而是厭惡這種行爲凌駕於他人之上罷了。人的本性,都想超越在自己之上的人,但是又苦於無法凌駕。總想凌駕他人,反而會被抑制得更厲害,所以聖人崇尚禮讓。況且有諺語說:『野獸厭惡捕捉它們的羅網,百姓仇視高高在上的官員。』《尚書》中說:『百姓可以親近,但不能凌駕於他們之上。』《詩》中說:『品德優良溫文爾雅的君子,以禮能求得萬福。』按照禮儀,地位相等應再三謙讓,這正是聖人深知百姓是不可凌駕其上的道理。所以想要統治天下的王者必須先得到民心,然後全力庇佑他們才能安穩,才能因此而長保福祿。如今郤至位在七人之下卻想超越他們,這是要凌駕於七人之上啊,因此就會引起那七人的怨恨。被小人物所怨恨,尚且還很難以忍受呢,更何況那七人都是有地位的大臣呢?郤至將憑什麼來應付他們?」
「晉國的這次勝利,是上天憎惡楚國,因此讓晉國來警誡他們。然而郤至卻輕薄上天之功而據爲己有,這不也是太危險了嗎?輕薄上天之功不祥,凌駕他人之上不義,不祥將被上天遺棄,不義就會遭到百姓叛離。況且郤至哪裡有三件功勞可炫耀的呢?他所說的仁、禮、勇,都是百姓所爲。爲正義而捨身的行爲才可以稱爲勇,遵奉道義而守法的行爲稱爲禮,積累義舉而建立功勳才能稱爲仁。玷汙了仁是佻,玷汙了禮是羞,玷汙了勇便是賊。作戰是以消滅敵人為準則,以不開戰就能使敵人順從正義爲上策。所以要用剛毅勇敢來治軍,要用爵位尊卑來治理朝政。違背作戰的準則而擅自釋放鄭君,這是賊;放棄奮勇的機會而下車去向敵國楚君行禮,這是羞;背叛了國家的利益而去親近仇敵,這是佻。郤至有這三種恥辱的行爲卻想替代在他之上的大臣,這恐怕距離掌權還遠著呢。依我看來,刀已經架在他的脖子之上,他不會長久了,恐怕我們的王叔簡公也難以避免災難。《泰誓》上說:『百姓所希求的,上天必定依從。』王叔簡公想要舉薦郤至,怎能不跟著一起遭難呢?」果然,郤至回國後,第二年就被晉厲公殺掉了。後來王叔簡公與伯輿爭權奪利,終因失敗而逃奔到晉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