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不屈」是指言辭不可駁倒,難以窮盡。本篇論述巧言詭辯的危害。文章指出,善於辨察的人未必「得道」,儘管他們應對事物言辭難以窮盡,但未必有利於國家。辨察如果用以「達理明義」,那就會帶來幸福;如果用以「飾非惑愚」,那就會帶來災禍。文章以惠子應對之辭爲例,說明其言辭使君主受辱,使國家衰微。像惠子那樣的人,對天下的危害是最大的,這就是本篇的結論。
【原文】
六曰:
察士以爲得道則未也 (1),雖然,其應物也,辭難窮矣。辭雖窮,其爲禍福猶未可知。察而以達理明義,則察爲福矣;察而以飾非惑愚 (2),則察爲禍矣。古者之貴善御也 (3),以逐暴禁邪也。
【注釋】
(1)察士:明察之士,此指善辯之人。
(2)惑愚:惑弄愚笨的人。
(3)貴善御:看重善於駕車的。貴,用如意動,以……爲貴。
【翻譯】
第六:
明察的士人,認爲他得到了道術,那倒未必。雖說這樣,他對答事物,言辭是難以窮盡的。言辭即使窮盡了,這到底是禍是福,還是不可以知道。明察如果用以通曉事理弄清道義,那麼明察就是福了;明察如果用以掩飾錯誤愚弄蠢人,那麼明察就是禍了。古代之所以看重善於駕車的,是因爲可以藉以驅逐殘暴的人、制止邪惡的事。
【原文】
魏惠王謂惠子曰:「上世之有國,必賢者也。今寡人實不若先生,願得傳國。」惠子辭。王又固請曰:「寡人莫有之國於此者也 (1),而傳之賢者,民之貪爭之心止矣。欲先生之以此聽寡人也。」惠子曰「:若王之言,則施不可而聽矣 (2)。王固萬乘之主也,以國與人猶尚可 (3)。今施,布衣也,可以有萬乘之國而辭之,此其止貪爭之心愈甚也。」惠王謂惠子曰:古之有國者,必賢者也。夫受而賢者,舜也,是欲惠子之爲舜也;夫辭而賢者,許由也,是惠子欲爲許由也;傳而賢者,堯也,是惠王欲爲堯也。堯、舜、許由之作,非獨傳舜而由辭也 (4),他行稱此。今無其他,而欲爲堯、舜、許由,故惠王布冠而拘於鄄 (5),齊威王幾弗受 (6);惠子易衣變冠,乘輿而走,幾不出乎魏境 (7)。凡自行不可以幸爲,必誠。
【注釋】
(1)之:此。
(2)而:以。
(3)猶尚可:指尚且可以止貪爭之心。
(4)「非獨」句:大意是,不單單是堯把帝位傳給舜而舜接受了,堯把帝位傳給許由而許由謝絕了。
(5)「故惠」句:指魏惠王穿上喪國之服自拘於鄄,請求歸服齊國。布冠,喪國之服飾。鄄,魏邑名,在今山東鄄城北。
(6)齊威王:田姓,戰國時齊國君主,公元前356年—前320年在位。
(7)「幾不」句:意思是說,幾乎在魏國境內遇難。乎,於。
【翻譯】
魏惠王對惠子說:「前代享有國家的,一定是賢德的人。如今我確實不如先生您,我希望能把國家傳給您。」惠子謝絕了,魏王又堅決請求道:「假如我不享有這個國家,而把它傳給賢德的人,人們貪婪爭奪的想法就可以制止了。希望先生您因此而聽從我的話。」惠子說:「像您說的這樣,那我就更不能聽從您的話了。您本來是大國的君主,把國家讓給別人尚且可以制止人們貪婪爭奪的想法;如今我是個平民,可以享有大國卻謝絕了,這樣,那就更能制止人們貪婪爭奪的想法了。」惠王對惠子說:古代享有國家的,一定是賢德的人。接受別人的國家而且自己又賢德的,是舜,這是想讓惠子成爲舜那樣的人;謝絕享有別人的國家而且自己又賢德的,是許由,這是惠子想成爲許由那樣的人;把國家傳給別人而且自己又賢德的,是堯,這是惠王想成爲堯那樣的人。堯、舜、許由所以名聞天下,不單單是堯把帝位傳給舜而舜接受了,堯把帝位傳給許由而許由謝絕了,他們其他的行爲也與此相稱。如今沒有其他的行爲,卻想成爲堯、舜、許由那樣的人,所以後來惠王穿著喪國之服把自己拘禁在鄄請求歸服齊國,齊威王幾乎不肯接受他的歸服;惠子改換了衣帽,乘車逃走,幾乎逃不出魏國國境。大凡自己做事,不可以憑僥倖之心去行動,一定要誠懇。
【原文】
匡章謂惠子於魏王之前曰 (1):「蝗螟,農夫得而殺之,奚故?爲其害稼也。今公行,多者數百乘,步者數百人;少者數十乘,步者數十人。此無耕而食者,其害稼亦甚矣。」惠王曰:「惠子施也難以辭與公相應 (2)。雖然,請言其志。」惠子曰:「今之城者,或者操大築乎城上 (3),或負畚而赴乎城下,或操表掇以善睎望 (4)。若施者,其操表掇者也。使工女化而爲絲,不能治絲;使大匠化而爲木,不能治木;使聖人化而爲農夫,不能治農夫。施而治農夫者也 (5),公何事比施於螣螟乎?」惠子之治魏爲本,其治不治。當惠王之時,五十戰而二十敗,所殺者不可勝數,大將、愛子有禽者也 (6)。大術之愚,爲天下笑,得舉其諱 (7)。乃請令周太史更著其名 (8)。圍邯鄲三年而弗能取,士民罷潞 (9),國家空虛,天下之兵四至,衆庶誹謗,諸侯不譽。謝於翟翦,而更聽其謀,社稷乃存。名寶散出,土地四削,魏國從此衰矣。仲父,大名也;讓國,大實也。說以不聽不信。聽而若此,不可謂工矣。不工而治,賊天下莫大焉。幸而獨聽於魏也。以賊天下爲實,以治之爲名,匡章之非,不亦可乎!
【注釋】
(1)匡章:戰國時齊將,齊威王、宣王、湣王時均有戰功。
(2)惠子施:當是惠王對惠施的尊稱。公:指匡章。
(3)築:搗土的杵。
(4)表掇:本指用來表示分界的掛有毛皮的直木,因其爲分界的標準,引申而有儀範、楷模、標誌等意義。睎望:遠望,觀望,此指觀望方位的斜正。睎,望。
(5)而:乃。
(6)大將、愛子有禽者:大將指鑽荼、龐涓,愛子指太子申。禽,俘獲。這個意義後來寫作「擒」。
(7)諱:所隱諱的事情,此指過錯。
(8)更著其名:魏惠王尊惠子爲仲父,這裡的「更著其名」指更改其仲父之名。
(9)罷潞:疲憊羸弱。罷,通「疲」。潞,通「路」。疲勞,羸弱。
【翻譯】
匡章在惠王面前對惠子說:「螟蟲,農夫捉住就弄死它,爲什麼?因爲它損害莊稼。如今您一行動,多的時候跟隨著幾百輛車、幾百個步行的人,少的時候跟隨著幾十輛車、幾十個步行的人。這些都是不耕而食的人,他們損害莊稼也太厲害了。」惠王說:「惠子很難用言辭回答您,雖然如此,還是請惠子談談自己的想法。」惠子說:「如今修築城牆的,有的拿著大杵在城上搗土,有的背著畚箕在城下來來往往運土,有的拿著標誌仔細觀望方位的斜正。像我這樣的,就是拿著標誌的人啊。讓善於織絲的女子變成絲,就不能織絲了;讓巧匠變成木材,就不能處置木材了;讓聖人變成農夫,就不能管理農夫了。我就是能管理農夫的人啊。您爲什麼把我比做螟蟲呢?」惠子以治理魏國爲根本,他卻治理得不好。在惠王的時代,作戰五十次卻失敗了二十次,被殺死的人不計其數,惠王的大將、愛子有被俘虜的。惠子治國之術的愚惑,被天下人恥笑,天下人都得以稱舉他的過錯。惠王這才請求讓周天子的太史改變惠子仲父的名號。惠王包圍邯鄲三年卻不能攻下來,兵士和人民很疲憊,國家弄得很空虛,天下諸侯的救兵從四面到來解救邯鄲之圍,百姓們責難他,諸侯們不讚譽他。他向翟翦道歉,重新聽取翟翦的計謀,國家才保住。名貴的寶物都失散到國外,土地被四鄰割去,魏國從此衰弱了。仲父是顯赫的名號,把國家讓給別人是高尚的行動。惠子用不可聽不可信之言勸說惠王。惠王如此聽從意見,不能叫做善於聽取意見。不善於聽取意見卻來治理國家,對天下人的危害沒有比這更大的了。幸好惠子的話只是被魏國聽從了。以危害天下人爲實,卻以治理國家爲名,匡章非難惠子,不是應該的嗎!
【原文】
白圭新與惠子相見也,惠子說之以強 (1),白圭無以應。惠子出,白圭告人曰:「人有新取婦者 (2),婦至,宜安矜煙視媚行 (3)。豎子操蕉火而鉅 (4),新婦曰:『蕉火大鉅』。入於門,門中有陷 (5),新婦曰:『塞之!將傷人之足。』此非不便之家氏也 (6),然而有大甚者。今惠子之遇我尚新,其說我有大甚者。」惠子聞之,曰:「不然。《詩》曰 (7):『愷悌君子,民之父母。』愷者大也,悌者長也。君子之德,長且大者,則爲民父母。父母之教子也,豈待久哉?何事比我於新婦乎?《詩》豈曰『愷悌新婦』哉?」誹汙因汙,誹辟因辟 (8),是誹者與所非同也。白圭曰:惠子之遇我尚新,其說我有大甚者。惠子聞而誹之,因自以爲爲之父母,其非有甚於白圭亦有大甚者 (9)。
【注釋】
(1)白圭:魏人,名丹,字圭。強:強力,此指使國家強大。
(2)取:娶妻,這個意義後來寫作「娶」。
(3)安矜:安穩持重。煙視:微視。人在煙中目不能張,故用以形容目微視之狀。媚行:徐行。
(4)豎子:童僕。蕉火:通「爝火」,小火把。鉅:大。
(5)(hān):疑爲「欿」字之誤(依畢沅校說)。欿(kǎn),同「坎」,坑。
(6)之:於。家氏:夫家。
(7)《詩》曰:下引詩句見《詩經·大雅·泂酌》。「愷悌」作「豈弟」。
(8)辟:邪僻。這個意義後來寫作「僻」。
(9)「其非」句:大意是,其錯誤比白圭說的太過分了還要嚴重。有,通「又」。
【翻譯】
白圭剛與惠子相見,惠子就用如何使國家強大來勸說他,白圭無話回答。惠子出去以後,白圭告訴別人說:「有個剛娶媳婦的人,媳婦到來時,應該安穩持重,微視慢行。童僕拿的火把燒得太旺,新媳婦說:『火把太旺。』進了門,門裡有陷坑,新媳婦說:『填上它!它將跌傷人的腿。』這對於她的夫家不是沒有利,然而太過分了些。如今惠子剛剛見到我,他勸說我的話太過分了些。」惠子聽到這話以後,說:「不對。《詩》上說:『具有愷悌之風的君子,如同人民的父母。』愷是大的意思,悌是長的意思。君子的品德,高尚盛大的,就可以成爲人民的父母。父母教育孩子,哪裡要等好久呢?爲什麼把我比做新媳婦呢?《詩》上難道說過『具有愷悌之風的新媳婦』嗎?」用汙穢責難汙穢,用邪僻責難邪僻,這樣就是責難的人與被責難的人相同了。白圭說:惠子剛剛見到我,他勸說我的話太過分了些。惠子聽到這話以後就責難他,於是自認爲可以成爲他的父母,那惠子的錯誤比白圭說的太過分了還要嚴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