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篇闡發了察微知著的道理。圍繞「治亂存亡,其始若秋毫,察其秋毫,則大物不過矣。」這一觀點從正反兩方面舉例加以論證,同時指出智士賢者應該處心積慮,考察事物的端倪,見微知著,防患於未然。還列舉了吳楚卑梁之爭、宋華元饗士而忘其御、魯昭公聽傷而不辨其義三則事例,說明小處不察,必釀成大患,以歷史教訓爲借鑑,從反面強調了察微的重要。
【原文】
六曰:
使治亂存亡若高山之與深溪,若白堊之與黑漆 (1),則無所用智,雖愚猶可矣。且治亂存亡則不然 (2)。如可知,如可不知 (3);如可見,如可不見。故智士賢者相與積心愁慮以求之 (4),猶尚有管叔、蔡叔之事與東夷八國不聽之謀 (5)。故治亂存亡,其始若秋毫。察其秋毫,則大物不過矣。
【注釋】
(1)白堊(è):白色的土。
(2)且:等於說「而」。
(3)可不:當作「不可」(依畢沅說)。下句同。
(4)愁慮:等於說「積慮」。愁,通「揫」,聚積。
(5)「猶尚」句:管叔、蔡叔爲周武王之弟,武王滅商後,分別封於管(今河南鄭州)和蔡(今河南上蔡西南)。武王死,成王幼,周公攝政,管叔、蔡叔不服,和武庚(紂王之子)一起叛亂,東夷八國附從,不聽王命。
【翻譯】
第六:
假使治和亂、存和亡的區別像高山和深谷,像白土和黑漆那樣分明,那就沒有必要運用智慧,即使蠢人也可以知道了。然而治和亂、存和亡的區別並不是這樣。好像可知,又好像不可知;好像可見,又好像不可見。所以有才智的人、賢明的人都在千思百慮、用盡心思去探求治亂存亡的徵兆,儘管如此,尚且有管叔、蔡叔的叛亂事件和東夷八國不聽王命的陰謀。所以治亂存亡,它們剛剛出現的時候就像秋毫那樣,能夠明察秋毫,大事就不會出現過失了。
【原文】
魯國之法,魯人爲人臣妾於諸侯 (1),有能贖之者,取其金於府 (2)。子貢贖魯人於諸侯,來而讓,不取其金。孔子曰:「賜失之矣 (3)。自今以往,魯人不贖人矣。」取其金,則無損於行;不取其金,則不復贖人矣。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 (4),子路受之。孔子曰:「魯人必拯溺者矣。」孔子見之以細,觀化遠也。
【注釋】
(1)臣:男奴僕。妾:女奴僕。
(2)府:收藏錢財的地方。這裡指公家府庫。
(3)賜:孔子弟子子貢姓端木,名賜,字子貢。
(4)拜:謝。
【翻譯】
魯國的法令規定,魯國人在其他諸侯國給人當奴僕,有能贖出他們的,可以從國庫中支取金錢。子貢從其他諸侯國贖出了做奴僕的魯國人,回來卻推辭,不支取金錢。孔子說:「端木賜做錯了。從今以後,魯國人不會再贖人了。」支取金錢,對品行並沒有損害;不支取金錢,就不會有人再贖人了。子路救了一個溺水的人,那個人用牛來酬謝他,子路收下了牛。孔子說:「魯國人一定會救溺水的人了。」孔子能從細小處看到結果,這是由於他對事物的發展變化觀察得遠啊。
【原文】
楚之邊邑曰卑梁,其處女與吳之邊邑處女桑於境上,戲而傷卑梁之處女。卑梁人操其傷子以讓吳人 (1),吳人應之不恭,怒,殺而去之。吳人往報之,盡屠其家。卑梁公怒 (2),曰:「吳人焉敢攻吾邑?」舉兵反攻之,老弱盡殺之矣。吳王夷昧聞之 (3),怒,使人舉兵侵楚之邊邑,克夷而後去之。吳、楚以此大隆 (4)。吳公子光又率師與楚人戰於雞父 (5),大敗楚人,獲其帥潘子臣、小帷子、陳夏齧 (6)。又反伐郢,得荊平王之夫人以歸,實爲雞父之戰。凡持國,太上知始,其次知終,其次知中。三者不能,國必危,身必窮。《孝經》曰 (7):「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富貴不離其身,然後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楚不能之也。
【注釋】
(1)子:指上文「處女」。古代男孩女孩都可稱「子」。讓:責備。
(2)卑梁公:卑梁邑的守邑大夫。楚僭稱王,故守邑大夫都稱公。
(3)夷昧:春秋時吳國國君,吳王壽夢之子,公元前530年—前527年在位。
(4)隆:通「哄(hònɡ)」,相鬥(依孫詒讓說)。
(5)公子光:吳王諸樊之子。雞父:古地名,在今河南固始東南。
(6)潘子臣、小帷子:都是楚國大夫。陳夏齧(niè):陳國大夫夏齧。雞父之戰,陳助楚,故其大夫爲吳所擒。
(7)《孝經》曰:下引文見今《孝經·諸侯章》。
【翻譯】
楚國有個邊境城邑叫卑梁,那裡的姑娘與吳國邊境城邑的姑娘一起在邊境上採桑葉,嬉戲時,吳國的姑娘傷了卑梁的姑娘。卑梁人帶著受傷的姑娘去責備吳國人,吳國人應答不恭敬,卑梁人很惱怒,殺死了那個吳國人就走了。吳國人去報復,把那個楚國人全家都殺死了。卑梁的守邑大夫大怒,說:「吳國人怎麼竟敢攻打我的城邑?」發兵去攻打吳國人,連老弱全都殺死了。吳王夷昧聽到這事以後大怒,派人率兵侵犯楚國的邊境城邑,攻克楚國邊邑,把它夷爲平地,然後才離開。吳國、楚國因此展開大戰。吳公子光又率領軍隊在雞父跟楚國軍隊交戰,把楚軍打得大敗,俘虜了楚軍的主帥潘子臣、小帷子以及陳國的夏齧。又接著攻打郢,俘獲了楚平王的夫人,把她帶回吳國。這實際上還是雞父之戰的繼續。凡是要守住國家,最上等的是洞察事情的開端,其次是預見到事情的結局,再次是隨著事情的發展了解它。這三樣都做不到,國家一定危險,自身一定困窘。《孝經》上說:「高卻不傾危,因此能夠長期保住尊貴;滿卻不外溢,因此能夠長期保住富足。富貴不離身,然後才能保住國家,使人民和諧。」楚國恰恰不能做到這些。
【原文】
鄭公子歸生率師伐宋 (1)。宋華元率師應之大棘 (2),羊斟御 (3)。明日將戰,華元殺羊饗士,羊斟不與焉 (4)。明日戰,怒謂華元曰:「昨日之事,子爲制 (5);今日之事,我爲制。」遂驅入於鄭師。宋師敗績,華元虜。夫弩機差以米則不發 (6)。戰,大機也。饗士而忘其御也,將以此敗而爲虜,豈不宜哉!故凡戰必悉熟偏備 (7),知彼知己,然後可也。
【注釋】
(1)歸生:春秋時鄭國大夫,字子家。
(2)華元:春秋時宋國大夫,歷事文公、平公三君。大棘:宋邑。共公、故址在今河南柘城西北。
(3)羊斟:宋人,華元的馭手,後奔魯。御:駕車。
(4)與(yù):參與,在其中。
(5)制:這裡是控制、掌握的意思。
(6)弩機:弩牙,弩上發箭的裝置。弩,古代一種利用機械力量發射箭的弓。米:指一個米粒的長度。
(7)悉:全,都。偏:通「遍」。
【翻譯】
鄭公子歸生率領軍隊攻打宋國。宋國的華元率領軍隊在大棘迎敵,羊斟給他作馭手。第二天將要作戰,華元殺了羊宴饗甲士,羊斟卻不在其中。第二天作戰的時候,羊斟憤怒地對華元說:「昨天宴饗的事由你掌握,今天駕車的事該由我掌握了。」於是把車一直趕進鄭國軍隊裡。宋國軍隊大敗,華元被俘。弩牙相差一個米粒就不能發射。戰爭正像一個大的弩牙。宴饗甲士卻忘了自己的馭手,將帥因此戰敗被俘,難道不是應該的嗎?所以,凡作戰一定要熟悉全部情況,做好全面準備,知己知彼,然後才可以作戰。
【原文】
魯季氏與郈氏鬥雞 (1),郈氏介其雞,季氏爲之金距 (2)。季氏之雞不勝,季平子怒,因歸郈氏之宮 (3),而益其宅。郈昭伯怒,傷之於昭公,曰:「禘於襄公之廟也 (4),舞者二人而已 (5),其餘盡舞於季氏。季氏之舞道 (6),無上久矣。弗誅,必危社稷。」公怒,不審 (7),乃使郈昭伯將師徒以攻季氏,遂入其宮。仲孫氏、叔孫氏相與謀曰 (8):「無季氏,則吾族也死亡無日矣。」遂起甲以往 (9),陷西北隅以入之,三家爲一,郈昭伯不勝而死。昭公懼,遂出奔齊,卒於乾侯 (10)。魯昭聽傷而不辯其義 (11),懼以魯國不勝季氏,而不知仲、叔氏之恐,而與季氏同患也。是不達乎人心也。不達乎人心,位雖尊,何益於安也?以魯國恐不勝一季氏,況於三季 (12)?同惡固相助 (13)。權物若此其過也 (14),非獨仲、叔氏也,魯國皆恐。魯國皆恐,則是與一國爲敵也,其得至乾侯而卒猶遠。
【注釋】
(1)季氏:季孫氏,魯國最有權勢的貴族。此指季平子。郈(hòu)氏:魯國公室。此指郈昭伯。
(2)爲之金距:給雞套上金屬爪。之,代雞。距,雞爪。
(3)歸:當是「侵」字之誤(依孫人和說)。宮:室。
(4)禘(dì):古代祭名。襄公:昭公之父。
(5)二人:當爲「二八」之誤(依畢沅校說)。古代舞制,天子八佾(舞蹈時八人一行,謂之一佾),諸侯六佾,大夫四佾。魯本諸侯,禮當用六佾,今只用二佾,其餘四佾爲季氏占有。
(6)舞道:舞蹈的規矩。
(7)審:詳察。
(8)仲孫氏、叔孫氏:都是魯國的貴族,與季孫氏同族。
(9)起甲:發兵。甲,甲士。
(10)乾侯:晉邑,在今河北成安東南。
(11)辯:通「辨」,分辨。
(12)三季:三個季氏。指季孫氏、叔孫氏、仲孫氏。
(13)同惡(wù):所厭惡的相同。這裡指仲孫氏、叔孫氏、季孫氏都厭惡昭公。
(14)權:衡量。
【翻譯】
魯國的季氏與郈氏鬥雞,郈氏給他的雞披上甲,季氏給雞套上金屬爪。季氏的雞沒有鬥勝,季平子很生氣,於是侵占郈氏的房屋,擴大自己的住宅。郈昭伯非常惱怒,就在昭公面前詆毀季氏說:「在襄公之廟舉行大祭的時候,舞蹈的人僅有十六人而已,其餘的人都到季氏家去跳舞了。季氏家舞蹈人數超過規格,他目無君主已經很長時間了。不殺掉他,一定會危害國家。」昭公大怒,不加詳察,就派郈昭伯率領軍隊去攻打季氏,攻入了他的庭院。仲孫氏、叔孫氏彼此商量說:「如果沒有了季氏,那我們家族離滅亡就沒有幾天了。」於是發兵前往救助,攻破了院牆的西北角進入庭院,三家合兵一處,郈昭伯不能取勝而被殺死。昭公害怕了,於是逃亡到齊國,後來死在乾侯。魯昭公聽信詆毀季氏的話,卻不分辨是否合乎道理,他只害怕憑著魯國不能勝過季氏,卻不知道仲孫氏,叔孫氏也很恐懼,他們與季孫氏是患難與共的。這是由於不了解人心啊。不了解人心,地位即便尊貴,對安全又有什麼益處呢!憑藉魯國尚且害怕不能勝過一個季氏,更何況三個季氏呢?他們都厭惡昭公,本來就會互相救助。昭公權衡事情錯誤到如此地步,不只是仲孫氏、叔孫氏,整個魯國都會感到恐懼。整個魯國都感到恐懼,這就是與整個國家爲敵了。昭公與整個國家爲敵,在國內就該被殺,今得以死在乾侯,還算有幸死得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