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篇旨在論述建立功名必須具備條件。古代聖賢如湯、武、伊尹、太公也曾處於困境,那是因爲他們不具備成功的條件,所以,「凡立功名,雖賢,必有其具,然後可成」。文中以大量篇幅敘述了宓子賤治亶父的事跡,說明懷有至誠之心,創造條件是宓子賤的成功根本。

【原文】

八曰:

今有羿、蠭蒙、繁弱於此 (1),而無弦,則必不能中也。中非獨弦也,而弦爲中之具也 (2)。夫立功名亦有具,不得其具,賢雖過湯、武,則勞而無功矣。湯嘗約於郼、薄矣 (3),武王嘗窮於畢、郢矣 (4),伊尹嘗居於庖廚矣,太公嘗隱於釣魚矣。賢非衰也,智非愚也,皆無其具也。故凡立功名,雖賢,必有其具,然後可成。

【注釋】

(1)羿:即后羿,傳說中夏代東夷族的首領,以善射箭著稱。蠭(pánɡ)蒙:也作「蠭門」、「逢蒙」,傳說中夏代善於射箭的人,曾學射於羿。繁弱:古代良弓名。

(2)具:器具,這裡指條件。

(3)約:窮困。薄:通「亳」。湯時的都城,故址在今河南商丘北。

(4)畢、郢:畢,即畢原,在今陝西咸陽北。郢,也作「程」,古邑名,周文王曾遷居於此。故址在今陝西咸陽東。

【翻譯】

假如有羿、蠭蒙這樣的善射之人和繁弱這樣的良弓,卻沒有弓弦,那麼必定不能射中。射中不僅僅是靠了弓弦,可弓弦是射中的條件。建立功名也要有條件。不具備條件,即使賢德超過了湯、武王,那也會勞而無功。湯曾經在郼、亳受困,武王曾經在畢、郢受困窘,伊尹曾經在廚房裡當仆隸,太公望曾經隱居釣魚。他們的賢德並不是衰微了,他們的才智並不是愚蠢了,都是因爲沒有具備條件。所以凡是建立功名,即使賢德,也必定要具備條件,然後才可以成功。

【原文】

宓子賤治亶父 (1),恐魯君之聽讒人,而令己不得行其術也,將辭而行,請近吏二人於魯君與之俱。至於亶父,邑吏皆朝。宓子賤令吏二人書。吏方將書,宓子賤從旁時掣搖其肘,吏書之不善,則宓子賤爲之怒。吏甚患之,辭而請歸。宓子賤曰:「子之書甚不善,子勉歸矣 (2)!」二吏歸報於君,曰:「宓子不可爲書。」君曰:「何故?」吏對曰:「宓子使臣書,而時掣搖臣之肘,書惡而有甚怒 (3),吏皆笑宓子。此臣所以辭而去也。」魯君太息而嘆曰:「宓子以此諫寡人之不肖也。寡人之亂子 (4),而令宓子不得行其術,必數有之矣。微二人 (5),寡人幾過。」遂發所愛而令之亶父,告宓子曰:「自今以來,亶父非寡人之有也,子之有也。有便於亶父者,子決爲之矣。五歲而言其要 (6)。」宓子敬諾,乃得行其術於亶父。三年,巫馬旗短褐衣弊裘而往觀化於亶父 (7),見夜漁者,得則舍之。巫馬旗問焉,曰:「漁爲得也,今子得而舍之,何也?」對曰:「宓子不欲人之取小魚也。所舍者小魚也。」巫馬旗歸,告孔子曰:「宓子之德至矣,使民暗行若有嚴刑於旁。敢問宓子何以至於此?」孔子曰:「丘嘗與之言曰:『誠乎此者刑乎彼 (8)』。宓子必行此術於亶父也。」夫宓子之得行此術也,魯君後得之也。魯君後得之者,宓子先有其備也。先有其備,豈遽必哉 (9)?此魯君之賢也。

【注釋】

(1)宓(作姓古讀fú,今讀mì)子賤:孔子弟子宓不齊,字子賤。亶父(dǎnfǔ):即單父,春秋時魯邑,在今山東單縣。

(2)勉:盡力,這裡是趕快的意思。

(3)有:通「又」。

(4)亂子:當作「亂宓子」,「宓」字誤脫(依陶鴻慶說)。

(5)微:假如沒有。

(6)言其要:報告施政的主要情況。要,要點。

(7)巫馬旗:通作「巫馬期」,孔子的弟子。短褐:古代平民所穿的粗陋衣服。短,通「裋(shù)」,僮僕所穿的衣服。褐,粗毛編織的衣服。衣(yì):穿。弊裘:破舊的皮衣。弊,通「敝」。

(8)誠乎此者刑乎彼:即誠於心而形於外之意。刑,通「形」。

(9)豈遽:義同「豈」,難道。

【翻譯】

宓子賤去治理亶父,擔心魯國君主聽信讒人的壞話,從而使自己不能實行自己的主張,將要告辭走的時候,向魯國君主請求君主身邊的兩個官吏跟自己一起去。到了亶父,亶父的官吏都來朝見。宓子賤讓那兩個官吏書寫。官吏剛要書寫,宓子賤從旁邊不時地搖動他們的胳膊肘,官吏寫得很不好,宓子賤就爲此而發怒。官吏對此厭恨,就告辭請求回去。宓子賤說:「你們寫得很不好,你們趕快回去吧!」兩個官吏回去以後向魯國君主稟報說:「宓子這個人不可以給他書寫。」魯國君主說:「爲什麼?」官吏回答說:「宓子讓我們書寫,卻不時地搖動我們的胳膊肘,寫得不好又大發脾氣,亶父的官吏都因宓子這樣做而發笑。這就是我們所以要告辭離開的原因。」魯國君主長嘆道:「宓子是用這種方式對我的缺點進行勸諫啊。我擾亂宓子,使宓子不能實行自己的主張,這樣的事一定多次發生過了。假如沒有這兩個人,我幾乎要犯錯誤。」於是就派所喜歡的人讓他去亶父,告訴宓子說:「從今以後,亶父不歸我所有,歸你所有。有對亶父有利的事情,你自己決斷去做吧。五年以後報告施政的要點。」宓子恭敬地答應了,這才得以在亶父實行自己的主張。過了三年,巫馬旗穿著粗劣的衣服,到亶父去觀察施行教化的情況,看到夜裡捕魚的人,得到魚以後就扔回水裡。巫馬旗問他說:「捕魚是爲了得到魚,現在你得到魚卻把它扔回水裡,這是爲什麼呢?」那人回答說:「宓子不想讓人們捕取小魚。我扔回水裡的都是小魚。」巫馬旗回去以後,告訴孔子說:「宓子的德政達到極點了,他能讓人們黑夜中獨自做事,就像有嚴刑在身旁一樣不敢爲非作歹。請問宓子用什麼辦法達到這種境地的?」孔子說:「我曾經跟他說過:『自己內心赤誠,就能在外實行。』宓子一定是在亶父實行這個主張了。」宓子得以實行這個主張,是因爲魯國君主後來領悟到這一點。魯國君主之所以後來能領悟到這一點,是因爲宓子事先有了準備。事先有了準備,難道就一定能讓君主領悟到嗎?這就是魯國君主的賢明之處啊。

【原文】

三月嬰兒,軒冕在前 (1),弗知欲也;斧鉞在後 (2),弗知惡也;慈母之愛,諭焉。誠也。故誠有誠乃合於情,精有精乃通於天。乃通於天,水木石之性,皆可動也,又況於有血氣者乎?故凡說與治之務莫若誠。聽言哀者,不若見其哭也;聽言怒者,不若見其斗也。說與治不誠,其動人心不神。

【注釋】

(1)軒冕:古代卿大夫的車服。軒,古代大夫以上的人乘坐的車子。冕,古代大夫以上的人穿的禮服。

(2)鉞:古代兵器,形似斧,比斧大。

【翻譯】

三個月的嬰兒,軒冕在前邊不知道羨慕,斧鉞在後邊不知道厭惡,對慈母的愛卻能懂得。這是因爲嬰兒的心赤誠啊。所以誠而又誠才合乎真情,精而又精才與天性相通。與天性相通,水、木、石的本性都可以改變,更何況有血氣的人呢?所以凡是勸說別人與治理政事,要做的事沒有比赤誠更重要的了。聽別人說的話很悲哀,不如看到他哭泣;聽別人說的話很憤怒,不如看到他搏鬥。勸說別人與治理政事不赤誠,那就不能感化人心。

作者:呂不韋門客(戰國時期)

《呂氏春秋》是戰國末期秦國丞相呂不韋組織門客編寫的一部典籍。呂不韋(?-前235年),衛國濮陽(今河南濮陽)人。商人出身,後成為秦國丞相。該書匯集了各家學說,是雜家的代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