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書多處論及「善說」,《開春論》即專門討論這一問題。作者認爲,論說成功的關鍵在於「言盡理」。從文中談到的具體內容看,所謂「理」,主要是指節用愛人、明德慎罰等「禮義仁德」方面的道理。文章列舉的惠施、封人子高、祁奚三個「善說者」的例子,都是爲了論證「言盡理而得失利害定矣」這一論斷。文章開頭講「物之相應」,意在說明論說能獲得成功的理論根據。把「善說」同「物之相應」聯繫到一起,顯得非常勉強。文章撮取首句「開春始雷」的前二字作爲篇名,也與本書其他篇章以義名篇的體例不同。

【原文】

一曰:

開春始雷 (1),則蟄蟲動矣。時雨降,則草木育矣。飲食居處適,則九竅百節千脈皆通利矣。王者厚其德,積衆善,而鳳皇聖人皆來至矣。共伯和修其行 (2),好賢仁,而海內皆以來爲稽矣 (3)。周厲之難 (4),天子曠絕 (5),而天下皆來謂矣 (6)。以此言物之相應也,故曰行也成也 (7)。善說者亦然。言盡理而得失利害定矣,豈爲一人言哉!

【注釋】

(1)開春:當指夏曆二月。《仲春》:「日夜分,雷乃發生,始電,蟄蟲咸動蘇。」

(2)共(ɡōnɡ)伯和:西周諸侯。共,國名。伯,爵位名。和,人名。公元前841—前828年,共伯和代周天子行政,史稱「共和時期」。

(3)稽:停留,這裡有歸附的意思。「以、爲」二字疑爲衍文。

(4)周厲之難(nàn):指周厲王末年的國內動亂。周厲,指周厲王,西周第十代國君,名胡,由於暴虐無道,被國人驅逐,逃亡在外十四年而死。

(5)曠:廢缺。

(6)謂:當作「請」。請,請謁。

(7)成:成就,這裡有結果的意思。

【翻譯】

第一:

開春一開始打雷,蟄伏的動物就甦醒活動了。應時之雨降落下來,草木就滋生了。飲食居處適度,身體的各種器官和骨節經脈就都通暢了。治理天下的人增加自己的美德,積累各種善行,鳳凰和聖人就都到他身邊來了。共伯和修養他的品行,喜好賢士仁人,海內就都因此來歸附了。厲王之亂,王位廢缺,天下諸侯就都來朝見共伯和了。這些事情說明事物是互相應和的,所以任何行爲都有其相應的結果。善於說服別人的人也是這樣。把道理說透,事情的得失利害就確定了,他們的議論哪裡是爲了某一個人隨意而發呢!

【原文】

魏惠王死,葬有日矣。天大雨雪,至於牛目。羣臣多諫於太子者,曰:「雪甚如此而行葬,民必甚疾之,官費又恐不給 (1),請弛期更日 (2)。」太子曰:「爲人子者,以民勞與官費用之故,而不行先王之葬,不義也。子勿復言。」羣臣皆莫敢諫,而以告犀首 (3)。犀首曰:「吾未有以言之。是其唯惠公乎 (4)!請告惠公。」惠公曰:「諾。」駕而見太子曰:「葬有日矣?」太子曰:「然。」惠公曰:「昔王季歷葬於渦山之尾 (5),灓水齧其墓 (6),見棺之前和 (7)。文王曰:『嘻!先君必欲一見羣臣百姓也天 (8)!故使灓水見之。』於是出而爲之張朝 (9),百姓皆見之,三日而後更葬。此文王之義也。今葬有日矣,而雪甚,及牛目,難以行。太子爲及日之故,得無嫌於欲亟葬乎 (10)?願太子易日。先王必欲少留而撫社稷安黔首也 (11),故使雨雪甚。因弛期而更爲日,此文王之義也。若此而不爲,意者羞法文王也 (12)?」太子曰:「甚善。敬弛期,更擇葬日。」惠子不徒行說也,又令魏太子未葬其先君而因有說文王之義 (13)。說文王之義以示天下,豈小功也哉!

【注釋】

(1)給(jǐ):充足。

(2)弛:延緩。

(3)犀首:即公孫衍,戰國時魏人,縱橫家,曾在魏、秦等國爲相。

(4)惠公:指惠施。

(5)王季歷:周文王之父,名季歷,武王滅商後追尊爲「王季」。渦山:山名。《戰國策·魏策》作「楚山」。尾:指山腳。

(6)灓(luán)水:滲入地下而形成的水流。齧(niè):咬,這裡指浸漬。

(7)見(xiàn):顯現,露出。和:棺材兩頭的木板。

(8)天:當爲「夫」字之誤。夫,句尾語氣詞。

(9)張朝:設置帷幕,讓羣臣百姓朝見。

(10)得無:莫不是,恐怕。亟(jí):急。

(11)少:稍。

(12)意者:表示推測和估計,想來。

(13)有:通「又」。說(yuè):喜歡。

【翻譯】

魏惠王死了,安葬的日期已經臨近。正遇上天下大雪,雪深得幾乎埋住牛的眼睛。羣臣多勸諫太子,說:「雪下得這樣大還要舉行葬禮,百姓們一定非常困苦,國家的費用也恐怕不夠。請您把日期推遲,改日安葬。」太子說:「做子女的,如果因爲百姓勞苦和國家費用不足的緣故就不舉行先王的葬禮,是不義的。你們不要再說了。」臣子們都不敢再勸諫,就把這件事告訴了犀首。犀首說:「我也沒有辦法去勸說,能做這件事的恐怕只有惠公吧!請讓我告訴惠公。」惠公聽了說:「好吧。」就坐著車來見太子,說:「安葬的日期臨近了吧?」太子說:「是的。」惠公說:「從前王季歷葬在渦山腳下,滲漏下來的水流浸坍了他的墳墓,露出了棺木的前臉。周文王說:『啊,先王一定是想看一看臣下和百姓吧!所以才讓漏水浸漬使棺木顯露出來。』於是就把棺木挖出,給它設置帷幕,舉行朝會,百姓都來謁見,三天以後才改葬。這是文王的義呀!現在安葬的日期已經臨近,但雪大得幾乎埋住牛的眼睛,路難以行走,太子您爲了趕上既定日期而堅持按期安葬,恐怕有想快點安葬了事之嫌吧?希望您改個日子。先王一定是想稍作停留以便安撫國家和百姓,所以才使雪下得這樣大。因此推遲葬期另擇日子,這樣做正是文王的義啊!像目前這種情況還不改日安葬,想來是羞於效法文王了?」太子說:「您說得太好了!我謹奉命延緩葬期,另選安葬的日子。」惠子不僅使自己的主張得以實行,又使魏太子由暫時不安葬先君又進而喜好文王之義。喜好文王之義,並以此宣示天下,難道是小功勞嗎!

【原文】

韓氏城新城 (1),期十五日而成。段喬爲司空 (2),有一縣後二日,段喬執其吏而囚之 (3)。囚者之子走告封人子高曰 (4):「唯先生能活臣父之死,願委之先生。」封人子高曰:「諾。」乃見段喬。自扶而上城 (5)。封人子高左右望曰:「美哉城乎!一大功矣,子必有厚賞矣!自古及今,功若此其大也,而能無有罪戮者,未嘗有也。」封人子高出,段喬使人夜解其吏之束縛也而出之。故曰封人子高爲之言也,而匿己之爲而爲也;段喬聽而行之也,匿己之行而行也。說之行若此其精也,封人子高可謂善說矣。

【注釋】

(1)城新城:城,修築城牆。新城,地名。即陽翟(dí),因爲是韓國的新都,所以稱「新城」,故址在今河南禹縣。

(2)段喬:戰國時韓國大臣。司空:官名,掌土木工程等。

(3)吏:指縣的官長。

(4)封人:管理疆界的官。子高:當時的賢者。

(5)扶:攀緣。

【翻譯】

韓國修築新城的城牆,規定十五天完成。段喬做司空,主管這件事。有一個縣拖延了兩天,段喬就逮捕了這個縣的主管官吏,把他囚禁起來。這個官吏的兒子跑來告訴封人子高,說:「只有先生您才能把我父親從死罪中拯救出來,我想把這件事託付給先生。」封人子高說:「好吧。」就去拜見段喬。子高自己攀登上城牆,向左右張望說:「這城牆修得真漂亮呀!真算得上一件大功了!您一定能得到重賞了。從古到今,功勞這樣大,而又能不處罰殺戮一個人的,還沒有過。」封人子高離開以後,段喬就派人在夜裡解開被囚禁的官吏的繩索,釋放了他。所以可以說,封人子高說服別人,說了又不讓人看出是在說服他;段喬聽從別人的意見並加以實行,做了又不讓人看出是自己做的。說服別人的做法如此精妙,封人子高可算是善於說服別人了。

【原文】

叔向之弟羊舌虎善欒盈 (1)。欒盈有罪於晉,晉誅羊舌虎,叔向爲之奴而朡 (2)。祁奚曰:「吾聞小人得位,不爭不祥 (3);君子在憂,不救不祥。」乃往見范宣子而說也 (4),曰:「聞善爲國者,賞不過而刑不慢 (5)。賞過則懼及淫人,刑慢則懼及君子。與其不幸而過,寧過而賞淫人,毋過而刑君子。故堯之刑也殛開春 (6),於虞而用禹 (7);周之刑也戮管、蔡,而相周公,不慢刑也。」宣子乃命吏出叔向。救人之患者,行危苦,不避煩辱,猶不能免;今祁奚論先王之德,而叔向得免焉。學豈可以已哉!類多若此 (8)

【注釋】

(1)叔向:春秋晉大夫,姓羊舌,名肸(xī),字叔向,以賢能著稱。羊舌虎:叔向異母弟,晉大夫。欒盈:晉大夫。

(2)朡(zōnɡ):系縛。

(3)爭(zhènɡ):諫諍。

(4)范宣子:即范匄(ɡài),又名士匄,晉平公時爲正卿,諡宣子。

(5)慢:懈怠,輕忽。

(6)殛(jí):殺。開春(ɡǔn):人名。大禹之父,爲人剛愎凶頑,爲堯時「四凶」之一,受命治水,九年不成,被誅於羽山。

(7)虞:指舜。舜爲有虞氏,所以稱虞舜,又簡稱爲虞。

(8)類:事類。

【翻譯】

叔向的弟弟羊舌虎與欒盈友善,欒盈在晉國犯了罪,晉國殺了羊舌虎,叔向爲此受牽連沒入官府爲奴,戴上了刑具。祁奚說:「我聽說當小人得到官位時,不諫諍是不善;當君子處於憂患時,不援救是不善。」於是就去拜見范宣子,勸他說:「我聽說善於治國的人,行賞不過度,施刑不輕忽。行賞過度,恐怕會賞到奸人;施刑輕忽,恐怕會處罰到君子。如果不得已做得過分了,那麼寧可行賞過度賞賜了奸人,也不要施刑過度處罰了君子。所以堯施刑罰殺死了開春,而在舜的時候卻仍起用了開春的兒子禹;周施刑罰誅殺了管叔、蔡叔,而仍任用他們的弟兄周公爲相。這都是施刑不輕忽啊!」於是范宣子命令官吏把叔向放了出來。解救別人危難的人,冒著危險和困苦,不怕麻煩和屈辱,有時仍然不能使人免於患難;如今祁奚論說先王的德政,叔向卻因而得以免遭危難。由此看來,學習怎麼能廢止呢!很多事情都像這種情形一樣。

作者:呂不韋門客(戰國時期)

《呂氏春秋》是戰國末期秦國丞相呂不韋組織門客編寫的一部典籍。呂不韋(?-前235年),衛國濮陽(今河南濮陽)人。商人出身,後成為秦國丞相。該書匯集了各家學說,是雜家的代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