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所謂「上德」,即以德爲上、崇尚道德之意。本篇旨在論述德、義是治理天下和國家的根本。文章指出,「爲天下及國,莫如以德,莫如行義」,做到「以德以義」,那麼就能「不賞而民勸,不罰而邪止」。文章宣揚德義的威力。同時反對「嚴罰厚賞」,認爲這是「衰世之政」。

【原文】

三曰:

爲天下及國,莫如以德,莫如行義。以德以義,不賞而民勸,不罰而邪止。此神農、黃帝之政也。以德以義,則四海之大,江河之水,不能亢矣 (1);太華之高 (2),會稽之險 (3),不能障矣;闔廬之教 (4),孫、吳之兵 (5),不能當矣。故古之王者,德回乎天地 (6),澹乎四海 (7),東西南北,極日月之所燭 (8)。天覆地載,愛惡不臧 (9)。虛素以公 (10),小民皆之 (11),其之敵而不知其所以然 (12),此之謂順天。教變容改俗,而莫得其所受之,此之謂順情。故古之人,身隱而功著,形息而名彰 (13),說通而化奮 (14),利行乎天下,而民不識。豈必以嚴罰厚賞哉?嚴罰厚賞,此衰世之政也。

【注釋】

(1)亢:通「抗」,抵禦。

(2)太華(huà):即西嶽華山。

(3)會稽(kuàijī):即會稽山,在浙江省中部。

(4)闔廬:通作「闔閭」,春秋末期吳國君主,前514年—前496年在位。本書《用民》云:「闔廬試其民於五湖,劍皆加於肩,地流血幾不可止。」所謂「闔廬之教」,即指此類事而言。

(5)孫:指孫武,字長卿,春秋時期齊國人,著名的兵家。吳:指吳起,戰國時期衛國人,善用兵。初爲魯將,繼爲魏將,後至楚,爲令尹,實行變法。楚悼王死後,被舊貴族射死。

(6)回:轉,運轉。

(7)澹:通「贍」,足。

(8)燭:照耀。

(9)臧:隱匿。這個意義後來寫作「藏」。

(10)虛素:處虛服素,恬淡質樸的意思。

(11)皆:通「偕」。

(12)之:與。敵:通「適」,往。(以上皆從許維遹說)這句意思是,小民與王皆往(指行公正)而不知其所以然。

(13)形息:指身死。

(14)化奮:教化大行。奮,發揚。

【翻譯】

第三:

治理天下和國家,莫過於用德,莫過於行義。用德用義,不靠賞賜人民就會努力向善,不靠刑罰邪惡就能制止。這是神農、黃帝的政治。用德用義,那麼四海的廣大,長江黃河的流水,都不能抵禦;華山的高大,會稽山的險峻,都不能阻擋;闔廬的教化,孫武、吳起的軍隊,都不能抵擋。所以古代稱王的人,他們的道德流布天地之間,充滿四海之內,東西南北,一直到達日月所能照耀到的地方。他們的道德像天一樣覆蓋萬物,像地一樣承載萬物,無論對喜愛的還是厭惡的,都不藏匿其道德。他們恬淡質樸,處事公正,小民們也都隨之公正,小民與王一起公正處事,自己卻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這就叫做順應了天性。王的教化改變了小民的面貌和習俗,小民自己卻不知道受了教化,這就叫做順應了人情。所以古代的人,他們自身隱沒了,可是功績卻卓著;他們本身死了,可是名聲卻顯揚。他們的主張暢通,教化大行。他們給天下人帶來利益,可是人民並不能察覺到。哪裡一定要用嚴刑厚賞呢?嚴刑厚賞,這是衰落社會的政治。

【原文】

三苗不服 (1),禹請攻之,舜曰:「以德可也。」行德三年,而三苗服。孔子聞之,曰:「通乎德之情,則孟門、太行不爲險矣 (2)。故曰德之速,疾乎以郵傳命 (3)。」周明堂金在其後 (4),有以見先德後武也 (5)。舜其猶此乎!其臧武通於周矣。

【注釋】

(1)三苗:也稱「有苗」,古部族名,居住在江、淮、荊州一帶。傳說舜時被遷到三危(今甘肅敦煌一帶)。

(2)孟門:古山名,在山西、陝西交界處,綿亘黃河兩岸。太行:山名,在山西、河北交界處,多橫谷,故有「太行八陘」之稱。這裡「孟門、太行」指二山之要塞。

(3)疾:速。郵:古代傳遞文書、供應食宿車馬的驛站。

(4)明堂:古代天子宣明政教舉行大典的地方。金在其後:指金屬樂器及器具陳列於後。依五行說,金主殺氣,所以把它作爲「武」的象徵。

(5)見(xiàn):顯示,表明。

【翻譯】

三苗不歸服,禹請求攻打它,舜說:「用德政就可以了。」實行德政三年,三苗就歸服了。孔子聽到了這件事,說:「通曉了德教的實質,那麼孟門、太行山都算不得險峻了。所以說德教的迅速,比用驛車傳遞命令還快。」周代的朝堂把金屬樂器和器物擺在後邊,這是用來表示先行德教後用武力啊。舜大概就是這樣做的吧!他不輕易動用武力的精神流傳到周代了。

【原文】

晉獻公爲麗姬遠太子 (1)。太子申生居曲沃 (2),公子重耳居蒲 (3),公子夷吾居屈 (4)。麗姬謂太子曰:「往昔君夢見姜氏 (5)」。太子祠而膳於公 (6),麗姬易之。公將嘗膳,姬曰:「所由遠 (7),請使人嘗之。」嘗人,人死;食狗,狗死。故誅太子。太子不肯自釋,曰:「君非麗姬,居不安,食不甘。」遂以劍死。公子夷吾自屈奔梁 (8)。公子重耳自蒲奔翟 (9)。去翟過衛,衛文公無禮焉 (10)。過五鹿 (11),如齊,齊桓公死。去齊之曹,曹共公視其駢脅 (12),使袒而捕池魚。去曹過宋,宋襄公加禮焉 (13)。之鄭,鄭文公不敬 (14),被瞻諫曰 (15):「臣聞賢主不窮窮 (16)。今晉公子之從者,皆賢者也。君不禮也,不如殺之。」鄭君不聽。去鄭之荊,荊成王慢焉 (17)。去荊之秦,秦繆公入之 (18)。晉既定,興師攻鄭,求被瞻。被瞻謂鄭君曰:「不若以臣與之。」鄭君曰:「此孤之過也。」被瞻曰:「殺臣以免國,臣願之。」被瞻入晉軍,文公將烹之,被瞻據鑊而呼曰 (19):「三軍之士皆聽瞻也:自今以來 (20),無有忠於其君,忠於其君者將烹。」文公謝焉,罷師,歸之於鄭。且被瞻忠於其君,而君免於晉患也;行義於鄭,而見說於文公也。故義之爲利博矣。

【注釋】

(1)晉獻公:春秋時晉國國君,前676年—前651年在位。麗姬:即驪姬。晉獻公伐驪戎,獲驪姬。有寵,生奚齊,欲立之,故陷害太子申生。

(2)曲沃:古邑名,晉的別都,在今山西聞喜東北。

(3)公子重耳:即後來的晉文公。蒲:晉邑名,在今山西隰縣西北。

(4)公子夷吾:晉獻公之子。屈:晉邑名,在今山西吉縣北。

(5)昔:通「夕」。姜氏:即齊姜,太子申生之母,其時已死。

(6)膳:進食,奉獻食物。下文「嘗膳」之「膳」指食物。

(7)所由遠:意思是,膳食是從遠處送來的。其時太子居曲沃,自曲沃進膳,所以說「所由遠」。由,從。

(8)梁:春秋時國名,嬴姓,後爲秦穆公所滅。

(9)翟:也作「狄」,古部族名。

(10)衛文公:春秋時衛國君主,前659年—前635年在位。

(11)五鹿:衛邑名,在今河南濮陽東北。

(12)曹共公:曹國君主,前652年—前618年在位。駢脅:肋骨緊密相連,是一種生理畸形。

(13)宋襄公:春秋時宋國君主,前650年—前637年在位。加:施加。

(14)鄭文公:春秋時鄭國君主,前672年—前628年在位。

(15)被瞻:鄭大夫。

(16)不窮窮:不永遠困窘。前「窮」字,終的意思。後「窮」字,困窘,困厄。

(17)荊成王:楚成王,春秋時楚國君主,前671年—前626年在位。慢:怠慢,不敬。

(18)秦繆公:即秦穆公(繆通「穆」),春秋時秦國君主,前659年—前621年在位。入之:指將重耳送入晉國爲君。

(19)鑊(huò):無足的鼎,形似大鍋。

(20)自今以來:從今以後。來,往。

【翻譯】

晉獻公爲了麗姬的緣故而疏遠了太子。太子申生住在曲沃,公子重耳住在蒲邑,公子夷吾住在屈邑。麗姬對太子說:「前幾天夜裡君主夢見了姜氏。」太子就祭祀姜氏,並把食品奉獻給獻公,麗姬用毒食替換了太子進獻的膳食。獻公要吃膳食,麗姬說:「膳食從遠處送來的,請讓人先嘗嘗。」讓人嘗,人死了;讓狗吃,狗死了。所以要殺太子。太子不肯爲自己申辯,說:「君主如果沒有麗姬,睡覺就不安穩,吃飯就不香甜。」於是就用劍自殺了。公子夷吾從屈邑逃到梁國。公子重耳從蒲城逃到翟。離開翟,經過衛國,衛文公不以禮相待。經過五鹿,到了齊國,正趕上齊桓公死了。又離開齊國到了曹國,曹共公想看看他緊緊相連的肋骨,就讓他脫了衣服去捕池裡的魚。離開曹國,經過宋國,宋襄公以禮相待。到了鄭國,鄭文公不尊重他,被瞻勸告說:「我聽說賢明的君主不會永遠困窘。現在晉公子隨行的人,都是賢德之人。您不以禮相待,不如殺了他。」鄭國君主不聽從他的勸告。離開鄭國,到了楚國,楚成王對他很不敬。離開楚國,到了秦國,秦穆公把他送回晉國。重耳即位以後,發兵攻打鄭國,索取被瞻。被瞻對鄭國君主說:「不如把我交給晉國。」鄭國君主說:「這是我的過錯。」被瞻說:「殺死我從而使國家免於災難,我願意這樣做。」被瞻到了晉國軍隊裡,晉文公要煮死他,被瞻抓住大鍋喊道:「三軍的兵士都聽我說:從今以後,不要再忠於自己的君主了,忠於自己君主的人將被煮死。」文公向他道歉,撤回了軍隊,讓被瞻回到了鄭國。被瞻忠於自己的君主,因而君主避免了晉國的禍患;他在鄭國按義的原則行事,因而受到了晉文公的喜歡。所以義帶來的利益太大了。

【原文】

墨者鉅子孟勝 (1),善荊之陽城君。陽城君令守於國 (2),毀璜以爲符 (3),約曰:「符合聽之。」荊王薨,羣臣攻吳起,兵於喪所 (4),陽城君與焉。荊罪之 (5),陽城君走。荊收其國。孟勝曰:「受人之國,與之有符。今不見符,而力不能禁,不能死,不可。」其弟子徐弱諫孟勝曰:「死而有益陽城君,死之可矣;無益也,而絕墨者於世,不可。」孟勝曰:「不然。吾於陽城君也,非師則友也,非友則臣也。不死,自今以來,求嚴師必不於墨者矣,求賢友必不於墨者矣,求良臣必不於墨者矣。死之,所以行墨者之義,而繼其業者也。我將屬鉅子於宋之田襄子 (6)。田襄子,賢者也,何患墨者之絕世也?」徐弱曰:「若夫子之言,弱請先死以除路。」還歿頭前於孟勝 (7)。因使二人傳鉅子于田襄子。孟勝死,弟子死之者百八十。三人以致令于田襄子 (8),欲反死孟勝於荊,田襄子止之曰:「孟子已傳鉅子於我矣,當聽。」遂反死之。墨者以爲不聽鉅子不察 (9)。嚴罰厚賞,不足以致此。今世之言治,多以嚴罰厚賞,此上世之若客也 (10)

【注釋】

(1)鉅子:也作「巨子」,戰國時期墨家稱其學派有重大成就的人爲「鉅子」,如同說「大師」。鉅子之職是由前任鉅子認可並傳給的。

(2)國:指陽城君的食邑。

(3)璜(huánɡ):古玉器名,形狀像璧的一半。符:古代傳達命令或調兵將用的憑證,以銅、玉、竹、木等製成,中間剖分開,雙方各執一半,合之以驗真僞。

(4)兵於喪所:在停喪的地方動起了兵器。楚悼王死後,舊貴族們箭射吳起,吳起伏於王屍而死,所以這裡說「兵於喪所」。

(5)荊罪之:楚肅王即位以後,因爲舊貴族們射吳起時射中悼王屍體,所以對這些人治罪。這裡的「荊罪之」即指此事而言。

(6)屬(zhǔ):託付。田襄子:事跡無考,當爲墨家首領。

(7)還:轉過身去。歿頭:刎頸。

(8)三人:當作「二人」(依吳闓生說)。以:已。

(9)不察:不知,指不知墨家之義。察,知。

(10)若客:義未詳。許維遹疑爲「苛察」之誤,譯文姑從之。苛察,以繁煩苛酷爲明察。

【翻譯】

墨家學派的鉅子孟勝,與楚國的陽城君友好。陽城君讓他守衛自己的食邑,剖分開璜玉作爲符信,與他約定說:「合符以後才能聽從命令。」楚王死了,大臣們攻打吳起,在停喪的地方動起了兵器,陽城君參與了這件事。楚國治罪這些大臣,陽城君逃走了。楚國要收回他的食邑。孟勝說:「我接受了人家的食邑,與人家有符信爲憑證。現在沒有見到符信,而自己的力量又不能禁止楚國收回食邑,不能爲此而死,是不行的。」他的學生徐弱勸阻說:「死了如果對陽城君有好處,那麼爲此而死是可以的;如果對陽城君沒有好處,卻使墨家在社會上斷絕了,這不可以。」孟勝說:「不對。我對於陽城君來說,不是老師就是朋友,不是朋友就是臣子。如果不爲此而死,從今以後,尋求嚴師一定不會從墨家中尋求了,尋求賢友一定不會從墨家中尋求了,尋求良臣一定不會從墨家中尋求了。爲此而死,正是爲了實行墨家的道義從而使墨家的事業得以繼續啊!我將把鉅子的職務傳給宋國的田襄子。田襄子是賢德的人,哪裡用得著擔心墨家在社會上斷絕呢?」徐弱說:「像先生您說的這樣,那我請求先死以便掃清道路。」轉過身去在孟勝之前刎頸而死。孟勝於是就派兩個人把鉅子的職務傳給田襄子。孟勝死了,學生們爲他殉死的有一百八十人。那兩個人把孟勝的命令傳達給田襄子,想返回去在楚國爲孟勝殉死,田襄子制止他們說:「孟子已把鉅子的職務傳給我了,你們應當聽我的。」兩個人終於返回去爲孟勝殉死。墨家認爲不聽從鉅子的話,就是不知墨家之義。嚴刑厚賞,不足以達到這樣的地步。現在社會上談到治理天下國家,大都認爲要用嚴刑厚賞,這就是古代所認爲的以繁煩苛酷爲明察啊。

作者:呂不韋門客(戰國時期)

《呂氏春秋》是戰國末期秦國丞相呂不韋組織門客編寫的一部典籍。呂不韋(?-前235年),衛國濮陽(今河南濮陽)人。商人出身,後成爲秦國丞相。該書匯集了各家學說,是雜家的代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