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十九年〔1〕,進圍成都。璋蜀郡太守許靖將逾城降,事覺,不果。璋以危亡在近,故不誅靖。
璋既稽服〔2〕,先主以此薄靖不用也〔3〕。正說曰:「天下有獲虛譽而無其實者,許靖是也。然今主公始創大業,天下之人不可戶說〔4〕;靖之浮稱〔5〕,播流四海。若其不禮,天下之人以是謂主公爲賤賢也;宜加敬重,以眩遠近〔6〕;追昔燕王之待郭隗〔7〕。」先主於是乃厚待靖。〔一〕
以正爲蜀郡太守,揚武將軍,外統都畿〔8〕,內爲謀主。一餐之德,睚眥之怨〔9〕,無不報復;擅殺毀傷己者數人〔10〕。或謂諸葛亮曰〔11〕:「法正於蜀郡太縱橫〔12〕;將軍宜啓主公,抑其威福〔13〕。」亮答曰:「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強,東憚孫權之逼,近則懼孫夫人生變於肘腋之下〔14〕:當斯之時,進退狼跋〔15〕。法孝直爲之輔翼,令翻然翱翔〔16〕,不可複製。如何禁止法正〔17〕,使不得行其意邪!」
初,孫權以妹妻先主。妹才捷剛猛,有諸兄之風;侍婢百餘人,皆親執刀侍立;先主每入,衷心常凜凜〔18〕。亮又知先主雅愛信正〔19〕,故言如此。〔二〕
二十二年〔20〕,正說先主曰:「曹操一舉而降張魯,定漢中。不因此勢以圖巴、蜀,而留夏侯淵、張郃屯守,身遽北還〔21〕;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22〕,必將內有憂逼故耳。今策淵、郃才略,不勝國之將帥〔23〕;舉衆往討,則必可克之。克〔之〕之日,廣農積穀,觀釁伺隙〔24〕:上可以傾覆寇敵〔25〕,尊獎王室〔26〕;中可以蠶食雍、涼,廣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爲持久之計。此蓋天以與我,時不可失也!」先主善其策,乃率諸將進兵漢中,正亦從行。
二十四年〔27〕,先主自陽平南渡沔水,緣山稍前〔28〕,於定軍(興勢)〔山〕作營。淵將兵來爭其地。正曰:「可擊矣!」先主命黃忠乘高鼓譟攻之,大破淵軍,淵等授首〔29〕。曹公西征,聞正之策,曰:「吾故知玄德不辨有此〔30〕,必爲人所教也。」〔三〕
先主立爲漢中王,以正爲尚書令,護軍將軍。
明年卒,時年四十五。先主爲之流涕者累日。諡曰翼侯。賜子邈爵關內侯,官至奉車都尉、漢陽太守。
諸葛亮與正,雖好尚不同〔31〕,以公義相取〔32〕;亮每奇正智術。先主既即尊號,將東征孫權以復關羽之恥,羣臣多諫,一不從。章武二年,大軍敗績,還住白帝。亮嘆曰:「法孝直若在,則能制主上,令不東行;就復東行,必不傾危矣!」〔四〕
【注釋】
〔1〕十九年:建安十九年(公元 214)。
〔2〕稽服:叩頭降服。
〔3〕薄:看不起。
〔4〕戶說:挨家挨戶去說明。
〔5〕浮稱:虛名。
〔6〕眩:顯示。
〔7〕燕王:指燕昭王(?—前 279)。名職。戰國時燕國君主。前 311 至前 279 年在位。改革政治,招納人才,聯合五國攻齊,占領七十餘城,使燕國進入最強盛時期。他曾聽從謀士郭隗的建議,給郭隗非常優厚的待遇,從而吸引了樂毅、鄒衍、劇辛等大批人才到燕國。事見《史記》卷三十四《燕召公世家》。
〔8〕都畿(jī):京都周圍千里以內的地區。這裡指蜀漢都城成都所在的蜀郡。
〔9〕睚眥(yá zì):瞪眼睛。睚眥之怨比喻很小的仇怨。
〔10〕毀傷:詆毀中傷。
〔11〕或:有人。
〔12〕縱橫:做事放縱橫蠻。
〔13〕威福:指作威作福的行爲。
〔14〕肘腋之下:指身邊。
〔15〕狼跋:《詩經·狼跋》有「狼跋其胡,載疐其尾」的詩句,說老狼往前走要踩著鬍子,往後走要踏著尾巴。所以狼跋比喻進退兩難。
〔16〕翻然:迅速改變的樣子。
〔17〕如何:怎麼能。
〔18〕衷心:內心。凜凜:恐懼的樣子。
〔19〕雅:很。愛信:喜愛信任。
〔20〕二十二年:建安二十二年(公元 217 )。
〔21〕遽(jù):急忙。
〔22〕不逮:不及。
〔23〕不勝:不能勝任。
〔24〕觀釁:觀察可乘之機。
〔25〕傾覆:推翻。
〔26〕尊獎:尊崇和幫助。王室:指漢朝。
〔27〕二十四年:建安二十四年(公元 219)。
〔28〕稍前:逐漸推進。
〔29〕授首:交出腦袋。指被殺。
〔30〕不辨:不能夠。
〔31〕好尚:喜好和崇尚。
〔32〕公義:大義。相取:指相處。
【裴注】
〔一〕孫盛曰:「夫禮賢崇德,爲邦之要道;封墓式閭,先王之令軌。故必以體行英邈,高義蓋世;然後可以延視四海,振服羣黎。苟非其人,道不虛行。靖處室則友於不穆,出身則受位非所;語信則夷險易心,論識則殆爲釁首。安在其可寵先而有以感致者乎!若乃浮虛是崇,偷薄斯榮;則秉直仗義之士,將何以禮之?正務眩惑之術,違貴尚之風;譬之郭隗,非其倫矣!」
臣松之以爲:郭隗非賢,猶以權計蒙寵;況文休名聲夙著,天下謂之英偉?雖末年有瑕,而事不彰徹;若不加禮,何以釋遠近之惑乎?法正以靖方隗,未爲不當;而盛以封墓式閭爲難,何其迂哉!然則燕昭亦非,豈唯劉翁?至於友於不穆,失由子將;尋蔣濟之論,知非文休之尤。盛又譏其受任非所,將謂仕於董卓。卓初秉政,顯擢賢俊,受其策爵者,森然皆是。文休爲選官,在卓未至之前;後遷中丞,不爲超越。以此爲貶,則荀爽、陳紀之儔,皆應擯棄於世矣。
〔二〕孫盛曰:「夫威福自下,亡家害國之道;刑縱於寵,毀政亂理之源。安可以功臣而極其陵肆,嬖倖而藉其國柄者哉?故顛頡雖勤,不免違命之刑;楊干雖親,猶加亂行之戮。夫豈不愛?王憲故也。諸葛氏之言,於是乎失政刑矣。」
〔三〕臣松之以爲:蜀與漢中,其猶脣齒也。劉主之智,豈不及此?(將)〔特〕計略未展,正先發之耳。夫聽用嘉謀,以成功業,霸王之主,誰不皆然?魏武以爲人所教,亦豈劣哉!此蓋恥恨之餘辭,非測實之(常)〔當〕言也。
〔四〕先主與曹公爭,勢有不便,宜退;而先主大怒,不肯退,無敢諫者。矢下如雨,正乃往當先主前。先主云:「孝直,避箭!」正曰:「明公親當矢石,況小人乎?」先主乃曰:「孝直,吾與汝俱去。遂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