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瑒、楨各被太祖闢為丞相掾、屬。
瑒轉爲平原侯庶子〔1〕,後爲五官將文學。〔一〕楨以不敬被刑〔2〕,刑竟署吏〔3〕。〔二〕咸著文賦數十篇。
瑀以十七年卒〔4〕。幹、琳、瑒、楨二十二年卒〔5〕。
文帝書與元城令吳質曰〔6〕:「昔年疾疫,親故多罹其災;徐、陳、應、劉,一時俱逝。觀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7〕,鮮能以名節自立。而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慾,有箕山之志〔8〕,可謂彬彬君子矣。著《中論》二十餘篇〔9〕,辭義典雅,足傳於後。德璉常斐然有述作意〔10〕,其才學足以著書;美志不遂,良可痛惜!孔璋章表殊健〔11〕,微爲繁富〔12〕。公幹有逸氣〔13〕,但未遒耳〔14〕。元瑜書記翩翩〔15〕,致足樂也。仲宣獨自善於辭賦〔16〕,惜其體弱,不〔足〕起其文;至於所善,古人無以遠過也〔17〕。昔伯牙絕弦於鍾期〔18〕,仲尼覆醢於子路〔19〕;痛知音之難遇,傷門人之莫逮也〔20〕。諸子但爲未及古人,自一時之俊也。」〔三〕
自潁川邯鄲淳、〔四〕繁欽,〔五〕陳留路粹,〔六〕沛國丁儀、丁廙,弘農楊修,河內荀緯等〔21〕,亦有文采;而不在此(七)〔六〕人之例〔22〕。〔七〕
【注釋】
〔1〕庶子:官名。東漢制度,食邑千戶以上的侯爵,設有家丞、庶子各一人,負責侍從左右並管理家事。
〔2〕不敬:指下面裴注所說的注視曹丕的夫人甄氏。
〔3〕刑竟:刑滿。署吏:任官。
〔4〕十七年:建安十七年(公元 212)。
〔5〕二十二年: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
〔6〕元城:縣名。縣治在今河北大名縣東北。令:東漢制度,一萬戶以上的縣,其行政長官稱令,萬戶以下稱長。下面所引的文字,是曹丕書信的節略。全文見本卷後文裴注引《魏略》。
〔7〕類:大多。不護細行:不拘小節。
〔8〕箕山之志:指不追求名利的恬淡胸懷。傳說堯曾讓天下給高士許由,許由不受,逃隱到箕山(今河南登封縣東南)。見《呂氏春秋·一行》。
〔9〕中論:書名。屬政論性著作。今存二卷,二十篇。
〔10〕斐然:有文采的樣子。
〔11〕章表殊健:寫起章表一類的公文來筆勢相當雄健。
〔12〕繁富:冗贅。
〔13〕逸氣:奔放的氣勢。
〔14〕遒:強勁。
〔15〕書:書信。記:文體名。下級呈報上級的公文。翩翩:文情並茂的樣子。
〔16〕辭賦:文體名。辭指以屈原《離騷》爲代表的楚辭。賦的名稱始於戰國時荀卿的《賦篇》,到漢代形成一種特定的模式,並成爲漢代流行的文學體裁。由於它在形式上繼承了楚辭的一些特點,所以漢代人稱之爲辭賦。能不能創作辭賦,在當時是衡量一個作家文才高低的重要標準。東漢後期,隨著社會動亂的加劇,流行於西漢的那種鋪陳排比著意描繪宏偉事物的長篇大賦日漸減少,抒發內心感觸的小賦則日漸增多。王粲的賦作多是這種抒情小賦。現存有他的名作《登樓賦》等全篇及殘篇賦文二十餘篇。
〔17〕無以遠過:不能超過他多少。
〔18〕伯牙:傳說是春秋時人,善於彈琴。他的知音鍾子期聽了他的琴聲就知道他心裡在嚮往什麼。鍾子期死,他破琴斷弦,終身不再彈琴。見《呂氏春秋·本味》。
〔19〕仲尼:孔子的字。醢(hǎi):魚或肉做的醬。子路(前 542—前 480):仲氏,名由,卞(今山東泗水縣東南)人。孔子弟子。勇武有力,受教於孔子,出任衛國地方官。前 480 年,衛國發生內亂,子路前往都城支援國君,被殺。傳見《史記》卷六十七。子路死後,孔子見到衛國來的使者,就打聽子路死的情況,使者說是「醢之矣」,即被砍成肉醬。孔子大受刺激,令人「覆醢」,即把自己愛吃的肉醬倒掉,並且從此不吃。事見《禮記·檀弓》。
〔20〕莫逮:沒有人比得上。
〔21〕潁川:郡名。治所在今河南禹州市。沛國:王國名。治所在今安徽濉溪縣西北。弘農:郡名。治所在今河南靈寶市東北。河內:郡名。治所在今河南武陟縣西南。
〔22〕六人:以上王粲、徐幹、陳琳、阮瑀、應瑒、劉楨六人,加上孔融,被稱爲「建安七子」。他們與曹操、曹丕、曹植這「三曹」父子,構成建安時期文壇的中堅力量。對當時文學的發展,起了極大的推動作用。
【裴注】
〔一〕華嶠《漢書》曰:「瑒祖奉,字世叔。才敏善諷誦,故世稱『應世叔讀書,五行俱下』。著《後序》十餘篇,爲世儒者。延熹中,至司隸校尉。子劭,字仲遠。亦博學多識,尤好事。諸所撰述《風俗通》等,凡百餘篇;辭雖不典,世服其博聞。」
《續漢書》曰:「劭又著《中漢輯敘》、《漢官儀》及《禮儀故事》,凡十一種,百三十六卷。朝廷制度,百官儀式,所以不亡者,由劭記之。官至泰山太守。劭弟珣,字季瑜,司空掾;即瑒之父。」
〔二〕《文士傳》曰:「楨父名梁,字曼山。一名恭。少有清才,以文學見貴,終於野王令。」
《典略》曰:「文帝嘗賜楨廓落帶。其後,師死;欲借取以爲像,因書嘲楨云:『夫物因人爲貴。故在賤者之手,不御至尊之側。今雖取之,勿嫌其不反也。』楨答曰:『楨聞荊山之璞,曜元後之寶;隨侯之珠,燭衆士之好;南垠之金,登窈窕之首;鼲貂之尾,綴侍臣之幘。此四寶者,伏朽石之下,潛汙泥之中;而揚光千載之上,發彩疇昔之外,亦皆未能初自接於至尊也。夫尊者所服,卑者所修也;貴者所御,賤者所先也。故夏屋初成,而大匠先立其下;嘉禾始熟,而農夫先嘗其粒。恨楨所帶,無他妙飾;若實殊異,尚可納也。』楨辭旨巧妙皆如是,由是特爲諸公子所親愛。其後太子嘗請諸文學。酒酣坐歡,命夫人甄氏出拜。坐中衆人咸伏,而楨獨平視。太祖聞之,乃收楨,減死輸作。」
〔三〕《典論》曰:「今之文人:魯國孔融,廣陵陳琳,山陽王粲,北海徐幹,陳留阮瑀,汝南應瑒,東平劉楨。斯七子者,於學無所遺,於辭無所假;咸自以騁騏驥於千里,仰齊足而並馳。粲長於辭賦。幹時有逸氣,然非粲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樓》、《槐賦》、《征思》,幹之《玄猨》、《漏卮》、《圓扇》、《橘賦》,雖張、蔡不過也;然於他文未能稱是。琳、瑀之章表書記,今之俊也。應瑒和而不壯,劉楨壯而不密。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辭,至於雜以嘲戲;及其所善,揚、班之儔也。」
〔四〕《魏略》曰:「淳一名竺,字子叔。博學有才章,又善《蒼》、《雅》、蟲篆、許氏字指。初平時,從三輔客荊州。荊州內附,太祖素聞其名,召與相見,甚敬異之。時五官將博延英儒,亦宿聞淳名,因啓淳欲使在文學官屬中。會臨淄侯植亦求淳,太祖遣淳詣植。植初得淳,甚喜,延入坐,不先與談。時天暑熱,植因呼常從取水自澡訖,傅粉;遂科頭拍袒,胡舞五椎鍛,跳丸擊劍,誦俳優小說數千言。訖,謂淳曰:『邯鄲生何如邪?』於是乃更著衣幘,整儀容;與淳評說混元造化之端,品物區別之意,然後論羲皇以來,賢聖、名臣、烈士優劣之差;次頌古今文章賦誄,及當官政事宜所先後;又論用武行兵倚伏之勢。乃命廚宰,酒炙交至,坐席默然,無與抗者。及暮,淳歸,對其所知嘆植之材,謂之『天人』。而於時世子未立,太祖俄有意於植。而淳屢稱植材,由是五官將頗不悅。及黃初初,以淳爲博士、給事中。淳作《投壺賦》千餘言奏之;文帝以爲工,賜帛千匹。」
〔五〕繁,音婆。《典略》曰:「欽字休伯。以文才機辯,少得名於汝、潁。欽既長於書記,又善爲詩賦。其所與太子書,記喉轉意,率皆巧麗。爲丞相主簿。建安二十三年卒。」
〔六〕《典略》曰:「粹字文蔚。少學於蔡邕。初平中,隨車駕至三輔。建安初,以高才與京兆嚴(像)〔象〕擢拜尚書郎。(像)〔象〕以兼有文武,出爲揚州刺史。粹後爲軍謀祭酒,與陳琳、阮瑀等典記室。及孔融有過,太祖使粹爲奏;承指數致融罪,其大略言:『融昔在北海,見王室不寧;招合徒衆,欲圖不軌,言「我大聖之後也,而滅於宋。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又云:『融爲九列,不遵朝儀,禿巾微行,唐突宮掖;又與白衣禰衡言論放蕩,衡與融更相讚揚。衡謂融曰:「仲尼不死也。」融答曰:「顏淵復生。」』凡說融諸如此輩辭語甚多。融誅之後,人睹粹所作,無不嘉其才而畏其筆也。至十九年,粹轉爲祕書令,從大軍至漢中,坐違禁賤請驢,伏法。太子素與粹善,聞其死,爲之嘆惜。及即帝位,特用其子爲長史。」
魚豢曰:「尋省往者,魯連、鄒陽之徒,援譬引類,以解締結,誠彼時文辯之俊也。今覽王、繁、阮、陳、路諸人前後文旨,亦何昔不若哉?其所以不論者,時世異耳。余又竊怪其不甚見用,以問大鴻臚卿韋仲將。仲將云:『仲宣傷於肥戇,休伯都無格檢,元瑜病於體弱,孔璋實自粗疏,文蔚性頗忿鷙。』如是,彼爲非徒以脂燭自煎糜也;其不高蹈,蓋有由矣。然君子不責備於一人,譬之朱漆,雖無楨幹,其爲光澤亦壯觀也。」
〔七〕儀、廙、修事,並在《陳思王傳》。荀勖《文章敘錄》曰:「緯字公高。少喜文學。建安中,召署軍謀掾,魏太子庶子,稍遷至散騎常侍、越騎校尉。年四十二,黃初四年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