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管輅字公明,平原人也。容貌粗丑,無威儀而嗜酒;飲食言戲,不擇非類〔1〕:故人多愛之而不敬也。〔一〕父爲利漕〔2〕。
利漕民郭恩兄弟三人,皆得躄疾〔3〕。使輅筮其所由。輅曰:「卦中有君本墓,墓中有女鬼;非君伯母,當叔母也。昔饑荒之世,當有利其數升米者〔4〕,排著井中〔5〕;噴嘖有聲〔6〕,推一大石,下破其頭。孤魂冤痛,自訴於天。」於是恩涕泣服罪〔7〕。〔二〕
【注釋】
〔1〕不擇非類:不排斥與自己不同類的人。意思是與各類人都能交往。
〔2〕利漕:官名。負責管理水路的糧食運輸。屬下有專門從事糧食運輸的民戶。
〔3〕躄(bì):跛腳。
〔4〕利:貪圖。
〔5〕排著:推到。
〔6〕嘖嘖:微弱的呼叫聲。
〔7〕服罪:從下面裴注引《輅別傳》中郭思所說「君不名主,諱也;我不得言,禮也」兩句話來看,推其叔母下井的兇手應當就是郭恩的父親或母親。
【裴注】
〔一〕《輅別傳》曰:「輅年八九歲,便喜仰視星辰;得人輒問其名,夜不肯寐。父母常禁之,猶不可止。自言『我年雖小,然眼中喜視天文』。常云:『家雞野鵠,猶尚知時,況於人乎?』與鄰比兒共戲土壤中,輒畫地作天文及日月星辰。每答言說事,語皆不常;宿學耆人,不能折之,皆知其當有大異之才。及成人,果明《周易》,仰觀、風角、占、相之道,無不精微。體性寬大,多所含受;憎己不仇,愛己不褒,每欲以德報怨。常謂:『忠孝信義,人之根本,不可不厚;廉介細直,士之浮飾,不足爲務也。』自言:『知我者稀,則我貴矣;安能斷江、漢之流,爲激石之清?樂與季主論道,不欲與漁父同舟:此吾志也。』其事父母孝,篤兄弟,順愛士友,皆仁和發中,終無所缺。臧否之士,晚亦服焉。父爲琅邪即丘長。時年十五,來至官舍讀書。始讀《詩》、《論語》及《易》本,便開(淵)〔紙〕布筆,辭義斐然。於時黌上有遠方及國內諸生,四百餘人,皆服其才也。琅邪太守單子春,雅有材度;聞輅一黌之俊,欲得見,輅父即遣輅造之。大會賓客百餘人,坐上有能言之士。輅問子春:『府君名士,加有雄貴之姿;輅既年少,膽未堅剛,若欲相觀,懼失精神;請先飲三升清酒,然後言之。』子春大喜,便酌三升清酒,獨使飲之。酒盡之後,問子春:『今欲與輅爲對者,若府君四坐之士邪?』子春曰:『吾欲自與卿旗鼓相當。』輅言:『始讀《詩》、《論》、《易》本;學問微淺,未能上引聖人之道,陳秦、漢之事;但欲論金木水火土、鬼神之情耳。』子春言:『此最難者,而卿以爲易邪?』於是倡大論之端,遂經於陰陽;文采葩流,枝葉橫生,少引聖籍,多發天然。子春及衆士互共攻劫,論難鋒起;而輅,人人答對,言皆有餘。至日向暮,酒食不行。子春語衆人曰:『此年少盛有才器,聽其言論,正似司馬犬子遊獵之賦,何其磊落雄壯!英神以茂,必能明天文地理變化之數,不徒有言也。』於是發聲徐州,號之『神童』。」
〔二〕《輅別傳》曰:「利漕民郭恩,字義博。有才學,善《周易》、《春秋》,又能仰觀。輅就義博,讀《易》,數十日中,意便開發,言難逾師。於此分蓍下卦,用思精妙:占黌上諸生疾病、死亡、貧富、喪衰,初無差錯;莫不驚怪,謂之神人也。又從義博學仰觀,三十日中,通夜不臥。語義博:『君但相語墟落處所耳。至於推運會,論災異,自當出吾天分。』學未一年,義博反從輅問《易》及天文事要。義博每聽輅語,未嘗不推幾慷慨。自言『登聞君至論之時,忘我篤疾;明暗之不相逮,何其遠也』!義博設主人,獨請輅,具告辛苦。自說:『兄弟三人,俱得躄疾。不知何故?試相爲作卦,知其所由。若有咎殃者,天道赦人,當爲吾祈福於神明,勿有所愛。兄弟俱行,此爲更生!』輅便作卦,思之未詳。會日夕,因留宿;到中夜,語義博曰:『吾以此得之!』既言其事,義博悲涕沾衣。曰:『皇漢之末,實有斯事。君不名主,諱也;我不得言,禮也。兄弟躄來三十餘載,腳如棘子;不可復治,但願不及子孫耳!』輅言:『火形不絕,水形無餘:不及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