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十七年〔1〕,董昭等謂太祖「宜進爵國公,九錫備物,以彰殊勛」,密以咨彧〔2〕。彧以爲太祖「本興義兵,以匡朝寧國,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君子愛人以德〔3〕,不宜如此」。太祖由是心不能平〔4〕。會征孫權,表請彧勞軍於譙;因輒留彧〔5〕,以侍中、光祿大夫,持節,參丞相軍事。太祖軍至濡須,彧疾留壽春〔6〕;以憂薨〔7〕,時年五十。諡曰敬侯。
明年,太祖遂爲魏公矣。〔一〕
【注釋】
〔1〕十七年:建安十七年(公元 212)。
〔2〕咨彧:徵求荀彧的意見。這實際上是曹操派董昭來探察荀彧的態度。荀彧出自東漢名門,官位高,名氣大,很有影響力,他的態度如何對曹操至關重要。
〔3〕君子愛人以德:君子愛一個人是從品德的培養上關心幫助他。這是《禮記·檀弓》記載曾子說的話。
〔4〕不能平:不高興。
〔5〕輒:自己決定。曹操把荀彧從許都請來留在自己身邊,是不讓荀彧在朝廷百官中,對自己晉封公爵開創魏國產生阻礙作用。
〔6〕疾:因病。
〔7〕以憂薨:因爲憂心而死。這是對曹操逼死荀彧的掩飾說法。
【裴注】
〔一〕《魏氏春秋》曰:「太祖饋彧食。發之,乃空器也,於是飲藥而卒。咸熙二年,贈彧太尉。」《彧別傳》曰:「彧自爲尚書令,常以書陳事;臨薨,皆焚毀之。故奇策密謀不得盡聞也。是時征役草創,制度多所興復。彧嘗言於太祖曰:『昔舜分命禹、稷、契、皋陶,以揆庶績:教化征伐,並時而用。及高祖之初,金革方殷,猶舉民能善教訓者,叔孫通習禮儀於戎旅之間;世祖有投戈講藝、息馬論道之事: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今公外定武功,內興文學,使干戈戢睦,大道流行,國難方弭,六禮俱治,此姬旦宰周之所以速平也。既立德立功,而又兼立言,誠仲尼述作之意。顯制度於當時,揚名於後世,豈不盛哉!若須武事畢,而後製作,以稽治化,於事未敏。宜集天下大才通儒,考論六經,刊定傳記,存古今之學;除其煩重,以一聖真,並隆禮學,漸敦教化:則王道兩濟。』彧從容與太祖論治道,如此之類甚衆,太祖常嘉納之。彧德行周備,非正道不用心;名重天下,莫不以爲儀表,海內英俊咸宗焉。司馬宣王常稱:『書傳遠事。吾自耳目所從聞見,逮百數十年間,賢才未有及荀令君者也。』前後所舉者,命世大才:邦邑則荀攸、鍾繇、陳羣;海內則司馬宣王;及引致當世知名郗慮、華歆、王朗、荀悅、杜襲、辛毗、趙儼之儔;終爲卿相,以十數人。取士不以一揆:戲志才、郭嘉等有負俗之譏,杜畿簡傲少文;皆以智策舉之,終各顯名。荀攸後爲魏尚書令,亦推賢進士。太祖曰:『二荀令之論人,久而益信。吾沒世不忘。』鍾繇以爲:『顏子既沒;能備九德,不貳其過,唯荀彧然。』或問繇曰:『君雅重荀君,比之顏子,自以不及;可得聞乎?』曰:『夫明君師臣,其次友之。以太祖之聰明,每有大事,常先咨之荀君,是則古師友之義也。吾等受命而行,猶或不盡,相去顧不遠邪!』」
《獻帝春秋》曰:「董承之誅,伏後與父完書,言『司空殺董承,帝方爲報怨』。完得書以示彧,彧惡之,久隱而不言。完以示妻弟樊普,普封以呈太祖;太祖陰爲之備。彧後恐事覺,欲自發之;因求使至鄴,勸太祖以女配帝。太祖曰:『今朝廷有伏後,吾女何得以配上;吾以微功見錄,位爲宰相,豈復賴女寵乎!』彧曰:『伏後無子,性又凶邪;往常與父書,言辭醜惡:可因此廢也。』太祖曰:『卿昔何不道之?』彧佯驚曰:『昔已嘗爲公言也!』太祖曰:『此豈小事,而吾忘之!』彧又驚曰:『誠未語公邪?昔公在官渡與袁紹相持,恐增內顧之念,故不言爾。』太祖曰:『官渡事後何以不言?』彧無對,謝缺而已。太祖以此恨彧,而外含容之,故世莫得知。至董昭建立魏公之議,彧意不同,欲言之於太祖。及齎璽書犒軍,飲饗禮畢;彧留,請閒。太祖知彧欲言封事,揖而遣之,彧遂不得言。彧卒於壽春。壽春亡者告孫權,言太祖『使彧殺伏後,彧不從,故自殺』。權以露布於蜀,劉備聞之,曰:『老賊不死,禍亂未已!』」
臣松之按:《獻帝春秋》雲彧欲發伏後事,而求使至鄴,而方誣太祖雲「昔已嘗言」。言既無征,回托以官渡之虞;俯仰之間,辭情頓屈:雖在庸人,猶不至此,何以玷累賢哲哉!凡諸云云,皆出自鄙俚,可謂以吾儕之言而厚誣君子者矣!袁#虛罔之類,此最爲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