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華歷史/ 三國志/ 評曰:魏氏王公,既徒有國土之名,而無社稷之實;又禁防壅隔,同於囹圄;位號靡定,大小歲易;骨肉之恩乖,《棠棣》之義廢:為法之弊,至於此乎!

【原文】

評曰:魏氏王公,既徒有國土之名,而無社稷之實;又禁防壅隔,同於囹圄;位號靡定〔1〕,大小歲易〔2〕;骨肉之恩乖〔3〕,《棠棣》之義廢〔4〕:爲法之弊,一至於此乎!〔一〕

【注釋】

〔1〕靡定:不固定。

〔2〕歲易:一年之中就要改變。

〔3〕乖:背離。

〔4〕《棠棣》之義:指兄弟關係。

【裴注】

〔一〕《袁子》曰:「魏興,承大亂之後,民人損減,不可則以古始。於是封建侯王,皆使寄地空名,而無其實。王國使有老兵百餘人,以衛其國;雖有王侯之號,而乃儕爲匹夫。懸隔千里之外,無朝聘之儀,鄰國無會同之制。諸侯遊獵,不得過三十里;又爲設防輔、監國之官以伺察之。王侯皆思爲布衣而不能得。既違宗國藩屏之義,又虧親戚骨肉之恩。」

《魏氏春秋》載宗室曹冏上書曰:

「臣聞古之王者,必建同姓,以明親親;必樹異姓,以明賢賢。故《傳》曰『庸勛親親,暱近尊賢』;《書》曰『克明俊德,以親九族』;《詩》雲『懷德維寧,宗子維城』。由是觀之,非賢無與興功,非親無與輔治。夫親親之道,專用則其漸也微弱;賢賢之道,偏任則其弊也劫奪。先聖知其然也,故博求親疏而並用之;近則有宗盟藩衛之固,遠則有仁賢輔弼之助;盛則有與共有治,衰則有與守其土;安則有與享其福,危則有與同其禍。夫然,故能有其國家,保其社稷;曆紀長久,本枝百世也。今魏,尊尊之法雖明,親親之道未備。《詩》不云乎,『鶺鴒在原,兄弟急難』。以斯言之,明兄弟相救於喪亂之際,同心於憂禍之間;雖有鬩牆之忿,不忘禦侮之事。何則?憂患同也!今則不然:或任而不重,或釋而不任;一旦疆埸稱警,關門反拒,股肱不扶,胸心無衛。臣竊惟此,寢不安席;思獻丹誠,貢策朱闕。謹撰合所聞,敘論成敗。論曰:

昔夏、殷、周曆世數十,而秦二世而亡。何則?三代之君,與天下共其民,故天下同其憂。秦王獨制其民,故傾危而莫救。夫與民共其樂者,人必憂其憂;與民同其安者,人必拯其危。先王知獨治之不能久也,故與人共治之;知獨守之不能固也,故與人共守之;兼親疏而兩用,參同異而並建。是以輕重足以相鎮,親疏足以相衛;併兼路塞,逆節不生。及其衰也,桓、文帥禮;苞茅不貢,齊師伐楚;宋不城周,晉戮其宰:王綱弛而復張,諸侯傲而復肅。二霸之後,浸以陵遲。吳、楚憑江,負固方城;雖心希九鼎,而畏迫宗姬;姦情散於胸懷,逆謀消於脣吻。斯豈非信重親戚,任用賢能,枝葉碩茂,本根賴之歟!自此之後,轉相攻伐:吳並于越,晉分爲三;魯滅於楚,鄭兼於韓。暨於戰國,諸姬微矣,唯燕、衛獨存;然皆弱小,西迫強秦,南畏齊、楚,憂懼滅亡,匪遑相恤。至於王赧,降爲庶人;猶枝幹相持,得居虛位。海內無主,(四)〔三〕十餘年。秦據勢勝之地,騁譎詐之術;征伐關東,蠶食九國;至於始皇,乃定天位。曠日若彼,用力若此,豈非深固根蒂不拔之道乎?《易》曰:『其亡其亡,繫於苞桑。』周德其可謂當之矣。

秦觀周之弊,以爲小弱見奪。於是廢五等之爵,立郡縣之官;棄禮樂之教,任苛刻之政;子弟無尺寸之封,功臣無立錐之地;內無宗子以自毗輔,外無諸侯以爲藩衛;仁心不加於親戚,惠澤不流於枝葉;譬猶芟刈股肱,獨任胸腹;浮舟江海,捐棄楫棹。觀者爲之寒心,而始皇晏然自以爲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豈不悖哉!是時淳于越諫曰:『臣聞殷、周之王,封子弟功臣,千有餘(城)〔歲〕。今陛下君有海內,而子弟爲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而無輔弼,何以相救?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始皇聽李斯偏說而黜其議,至於身死之日,無所寄付;委天下之重於凡夫之手,托廢立之命於奸臣之口;至令趙高之徒,誅鋤宗室。胡亥少習刻薄之教,長遭凶父之業;不能改制易法,寵任兄弟;而乃師談申、商,諮謀趙高;自幽深宮,委政讒賊:身殘望夷,求爲黔首,豈可得哉!遂乃郡國離心,衆庶潰叛;勝、廣倡之於前,劉、項弊之於後。向使始皇納淳于之策,抑李斯之論;割裂州國,分王子弟;封三代之後,報功臣之勞;士有常君,民有定主;枝葉相扶,首尾爲用;雖使子孫有失道之行,時人無湯、武之賢;奸謀未發,而身已屠戮;何區區之陳、項,而復得措其手足哉!故漢祖奮三尺之劍,驅烏集之衆;五年之中,遂成帝業。自開闢以來,其興立功勳,未有若漢祖之易也。夫伐深根者難爲功,摧枯朽者易爲力,理勢然也。

漢監秦之失,封殖子弟;及諸呂擅權,圖危劉氏;而天下所以不傾動,百姓所以不易心者,徒以諸侯強大,磐石膠固;東牟、朱虛受命於內,齊、代、吳、楚作衛於外故也。向使高祖踵亡秦之法,忽先王之制;則天下已傳,非劉氏有也。然高祖封建,地過古制;大者跨州兼郡,小者連城數十;上下無別,權侔京室:故有吳、楚七國之患。賈誼曰:『諸侯強盛,長亂起奸。夫欲天下之治安,莫若衆建諸侯而少其力;令海內之勢,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則下無背叛之心,上無誅伐之事。』文帝不從。至於孝景,猥用晁錯之計,削黜諸侯;親者怨恨,疏者震恐;吳、楚倡謀,五國從風。兆發高帝,釁鐘文、景;由寬之過制,急之不漸故也。所謂末大必折,尾大難掉;尾同於體,猶或不從;況乎非體之尾,其可掉哉!武帝從主父之策,下推恩之令。自是之後,齊分爲七,趙分爲六;淮南三割,梁、代五分;遂以陵遲,子孫微弱;衣食租稅,不預政事;或以酎金免削,或以無後國除。至於成帝,王氏擅朝。劉向諫曰:『臣聞公族者,國之枝葉;枝葉落,則本根無所庇蔭。方今同姓疏遠,母黨專政;排擯宗室,孤弱公族:非所以保守社稷,安固國嗣也。』其言深切,多所稱引;成帝雖悲傷嘆息而不能用。至於哀、平,異姓秉權。假周公之事,而爲田常之亂;高拱而竊天位,一朝而臣四海。漢宗室王侯,解印釋紱,貢奉社稷,猶懼不得爲臣妾;或乃爲之符命,頌莽恩德:豈不哀哉!由斯言之,非宗子獨忠孝於惠、文之間,而叛逆於哀、平之際也;徒權輕勢弱,不能有定耳。賴光武皇帝挺不世之姿,擒王莽於已成,紹漢嗣於既絕:斯豈非宗子之力也?而曾不監秦之失策,襲周之舊制;踵(王)〔亡〕國之法,而僥倖無疆之期。至於桓、靈,閹豎執衡;朝無死難之臣,外無同憂之國;君孤立於上,臣弄權於下;本末不能相御,身首不能相使。由是天下鼎沸,奸凶並爭;宗廟焚爲灰燼,宮室變爲榛藪;居九州之地,而身無所安處。悲夫!

魏太祖武皇帝,躬聖明之資,兼神武之略;恥王綱之廢絕,愍漢室之傾覆;龍飛譙、沛,鳳翔兗、豫;掃除凶逆,翦滅鯨鯢;迎帝西京,定都潁邑:德動天地,義感人神。漢氏奉天,禪位大魏;大魏之興,於今二十有四年矣。觀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長策,睹前車之傾覆而不改於轍跡。子弟王空虛之地,君有不使之民;宗室竄於閭閻,不聞邦國之政;權均匹夫,勢齊凡庶;內無深根不拔之固,外無磐石宗盟之助:非所以安社稷,爲萬世之業也!且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諸侯;皆跨有千里之土,兼軍武之任;或比國數人,或兄弟並據;而宗室子弟,曾無一人間廁其間,與相維持:非所以強幹弱枝,備萬一之虞也!今之用賢,或超爲名都之主,或爲偏師之帥;而宗室有文者必限小縣之宰,有武者必置百人之上;使夫廉高之士,畢志于衡軛之內;才能之人,恥與非類爲伍:非所以勸進賢能,褒異宗室之禮也!夫泉竭則流涸,根朽則葉枯;枝繁者蔭根,條落者本孤。故語曰『百足之蟲,至死不僵』,以扶之者衆也。此言雖小,可以譬大。且墉基不可倉猝而成,威名不可一朝而立;皆爲之有漸,建之有素。譬之種樹,久則深固其本根,茂盛其枝葉;若造次徙於山林之中,植於宮闕之下;雖壅之以黑墳,暖之以春日;猶不救於枯槁,而何暇繁育哉!夫樹猶親戚,土猶士民;建置不久,則輕下慢上:平居猶懼其離叛,危急將若之何?是以聖王安而不逸,以慮危也;存而設備,以懼亡也。故疾風猝至而無摧拔之憂,天下有變而無傾危之患矣!」

冏,中常侍兄叔興之後,少帝族祖也。是時,天子幼稚,冏冀以此論感悟曹爽;爽不能納。

作者:陳壽(晉代)

陳壽(233年-297年),字承祚,巴西安漢(今四川南充)人。西晉史學家。曾任著作郎、治書侍御史等職。著有《三國志》,記述了三國時期的歷史,與《史記》《漢書》《後漢書》並稱為前四史,是研究三國歷史的重要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