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紹進軍黎陽,遣顏良攻劉延於白馬。沮授又諫紹:「良性促狹〔1〕,雖驍勇,不可獨任!」紹不聽。太祖救延,與良戰,破斬良。〔一〕紹渡河,壁延津南〔2〕;使劉備、文丑挑戰。太祖擊破之,斬丑。再戰,擒紹大將,紹軍大震。〔二〕
太祖還官渡。沮授又曰:「北兵數衆而果勁不及南〔3〕,南谷虛少而貨財不及北;南利在於急戰,北利在於緩搏:宜徐持久,曠以日月〔4〕。」紹不從。
連營稍前,逼官渡。合戰,太祖軍不利,複壁。紹爲高櫓〔5〕,起土山,射營中;營中皆蒙盾,衆大懼。太祖乃爲發石車〔6〕,擊紹樓,皆破,紹衆號曰「霹靂車」。〔三〕紹爲地道,欲襲太祖營;太祖輒於內爲長塹,以拒之。又遣奇兵襲擊紹運車,大破之,盡焚其谷。
太祖與紹相持日久,百姓疲乏,多叛應紹,軍食乏。會紹遣淳于瓊等,將兵萬餘人,北迎運車;沮授說紹:「可遣將蔣奇,別爲支軍於表〔7〕,以斷曹公之抄。」紹復不從。瓊宿烏巢〔8〕,去紹軍四十里。太祖乃留曹洪守,自將步騎五千,候夜潛往攻瓊。紹遣騎救之,敗走。破瓊等,悉斬之。
太祖還,未至營;紹將高覽、張郃等率其衆降。紹衆大潰。紹與譚,單騎退渡河。餘眾僞降,盡坑之。〔四〕沮授不及紹渡,爲人所執;詣太祖,〔五〕太祖厚待之。後謀還袁氏,見殺。
初,紹之南也,田豐說紹曰:「曹公善用兵,變化無方;衆雖少,未可輕也!不如以久持之。將軍據山河之固〔9〕,擁四州之衆;外結英雄,內修農戰;然後簡其精銳,分爲奇兵,乘虛迭出,以擾河南;救右則擊其左,救左則擊其右;使敵疲於奔命,民不得安業;我未勞,而彼已困:不及二年,可坐克也。今釋廟勝之策,而決成敗於一戰;若不如志,悔無及也!」紹不從。豐懇諫,紹怒甚,以爲沮衆〔10〕,械繫之〔11〕。
紹軍既敗,或謂豐曰:「君必見重。」豐曰:「若軍有利,吾必全;今軍敗,吾其死矣!」紹還,謂左右曰:「吾不用田豐言,果爲所笑!」遂殺之。〔六〕紹外寬雅,有局度〔12〕,憂喜不形於色;而內多忌害〔13〕,皆此類也。
冀州城邑多叛,紹復擊定之。
自軍敗後發病;七年〔14〕,憂死。
【注釋】
〔1〕性促狹:心胸狹窄而性情急躁。
〔2〕壁:修造壁壘。
〔3〕北兵:指袁紹軍。果勁:果敢堅強。
〔4〕曠以日月:拖延時間。
〔5〕高櫓:古代用來偵察、防禦和進攻敵人的木製高台。又稱樓櫓。
〔6〕發石車:一種可以拋射石塊以打擊敵人的車輛。又稱炮車。
〔7〕支軍:分支部隊。於表:在運糧車隊的外圍。
〔8〕烏巢:地名。在今河南延津縣東南。有大湖,名叫烏巢澤。
〔9〕山河:指西山(今太行山)和黃河。袁紹的政治中心鄴縣,西枕西山,南依黃河,所以田豐這樣說。
〔10〕沮衆:動搖人心。
〔11〕械繫:加上鐐銬之類的刑具關押起來。
〔12〕局度:氣量,氣度。
〔13〕忌害:猜忌。是並列同義詞。
〔14〕七年:建安七年(公元 202)。
【裴注】
〔一〕《獻帝傳》曰:「紹臨發,沮授會其宗族,散資財以與之曰:『夫勢在則威無不加,勢亡則不保一身。哀哉!』其弟宗曰:『曹公士馬不敵,君何懼焉?』授曰:『以曹兗州之明略,又挾天子以爲資;我雖克公孫,衆實疲弊,而將驕主忲。軍之破敗,在此舉也。揚雄有言,「六國蚩蚩,爲羸弱姬」,今之謂也!』」
〔二〕《獻帝傳》曰:「紹將濟河,沮授諫曰:『勝負變化,不可不詳。今宜留屯延津,分兵官渡:若其克獲,還迎不晚;設其有難,衆弗可還。』紹弗從。授臨濟嘆曰:『上盈其志,下務其功;悠悠黃河,吾其不反乎!』遂以疾辭。紹恨之,乃省其所部兵,屬郭圖。」
〔三〕《魏氏春秋》曰:「以古有矢石,又《傳》言:『
動而鼓』,《說〔文〕》曰『
,發石也』,於是造發石車。」
〔四〕張璠《漢紀雲》:「殺紹卒,凡八萬人。」
〔五〕《獻帝傳》云:「授大呼曰:『授不降也,爲軍所執耳!』太祖與之有舊,逆謂授曰:『分野殊異,遂用圮絕;不圖今日,乃相擒也!』授對曰:『冀州失策,以取奔北。授智力俱困,宜其見擒耳。』太祖曰:『本初無謀,不用君計。今喪亂過紀,國家未定,當相與圖之。』授曰:『叔父、母、弟,懸命袁氏;若蒙公靈,速死爲福。』太祖嘆曰:『孤早相得,天下不足慮!』」
〔六〕《先賢行狀》曰:「豐字元皓,鉅鹿人。或雲勃海人。豐天姿瓌傑,權略多奇。少喪親,居喪盡哀;日月雖過,笑不至矧。博覽多識,名重州黨。初辟太尉府,舉茂才,遷侍御史。閹宦擅朝,英賢被害,豐乃棄官歸家。袁紹起義,卑辭厚幣以招致豐。豐以王室多難,志存匡救;乃應紹命,以爲別駕。勸紹迎天子,紹不納。紹後用豐謀,以平公孫瓚。逢紀憚豐亮直,數讒之於紹,紹遂忌豐。紹軍之敗也,土崩奔北,師徒略盡,軍皆拊膺而泣曰:『向令田豐在此,不至於是也!』紹謂逢紀曰:『冀州人聞吾軍敗,皆當念吾;惟田別駕前諫止吾,與衆不同,吾亦慚見之。』紀復曰:『豐聞將軍之退,拊手大笑,喜其言之中也。』紹於是有害豐之意。初,太祖聞豐不從戎,喜曰:『必敗矣!』及紹奔遁,復曰:『向使紹用田別駕計,尚未可知也。』」
孫盛曰:「觀田豐、沮授之謀,雖良、平何以過之!故君貴審才,臣尚量主。君用忠良,則伯王之業隆;臣奉暗後,則覆亡之禍至。存亡榮辱,常必由茲。豐知紹將敗,敗則己必死,甘冒虎口以盡忠規;烈士之於所事,慮不存己。夫諸侯之臣,義有去就,況豐與紹非純臣乎?《詩》雲『逝將去汝,適彼樂土』,言去亂邦,就有道,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