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是時大司馬曹真伐蜀〔1〕,遇雨不進。阜上疏曰:「昔文王有赤烏之符〔2〕,而猶日昃不暇食〔3〕;武王白魚入舟〔4〕,君臣變色〔5〕。而動得吉瑞,猶尚憂懼;況有災異,而不戰竦者哉?今吳、蜀未平,而天屢降變〔6〕;陛下宜深有以專精應答〔7〕,側席而坐〔8〕;思示遠以德,綏邇以儉〔9〕。間者諸軍始進,便有天雨之患;稽閡山險〔10〕,已積日矣。轉運之勞,擔負之苦,所費已多;若有不繼,必違本圖。《傳》曰:『見可而進〔11〕,知難而退,軍之善政也。』徒使六軍困於山谷之間,進無所略,退又不得,非主兵之道也。武王還師〔12〕,殷卒以亡,知天期也。今年凶民飢,宜發明詔損膳減服〔13〕;技巧珍玩之物,皆可罷之。昔邵信臣爲少府於無事之世〔14〕,而奏罷浮食〔15〕;今者軍用不足,益宜節度。」
帝即召諸軍還。
後詔大議政治之不便於民者,阜議以爲:「致治在於任賢,興國在於務農。若舍賢而任所私,此忘治之甚者也;廣開宮館,高爲台榭,以妨民務,此害農之甚者也;百工不敦其器〔16〕,而競作奇巧,以合上欲,此傷本之甚者也;孔子曰『苛政甚於猛虎〔17〕』,今守功文俗之吏〔18〕,爲政不通治體,苟好煩苛〔19〕,此亂民之甚者也。當今之急,宜去『四甚』;並詔公卿郡國,舉賢良方正敦樸之士而選用之,此亦求賢之一端也。」
阜又上疏欲省宮人諸不見幸者〔20〕;乃召御府吏問後宮人數。吏守舊令,對曰:「禁密〔21〕,不得宣露。」阜怒,杖吏一百,數之曰:「國家不與九卿爲密〔22〕,反與小吏爲密乎!」帝聞而愈敬憚阜。
帝愛女淑,未期而夭〔23〕;帝痛之甚,追封平原公主,立廟洛陽。葬於南陵,將自臨送。阜上疏曰:「文皇帝、武宣皇后崩〔24〕,陛下皆不送葬;所以重社稷、備不虞也〔25〕。何至孩抱之赤子而可送葬也哉〔26〕!」帝不從。
【注釋】
〔1〕大司馬:官名。領兵將軍中特別尊崇的名號,地位在大將軍之上。領兵征伐。
〔2〕赤烏之符:赤烏出現的祥瑞。傳說在周文王時,有紅烏鴉銜著一份紅色的文書飛到土地神的祭壇上。見《呂氏春秋·應同》。
〔3〕日昃不暇食:到太陽偏西時都還顧不上吃飯。形容爲公務忘我操勞。
〔4〕白魚入舟:周武王第一次討伐商紂,渡黃河,有白魚跳到船上。見《史記》卷四《周本紀》。
〔5〕變色:指神色變得嚴峻。
〔6〕變:異常的自然現象和生物現象。
〔7〕專精:集中精力。
〔8〕側席:側身。表示心中有憂慮時的動作。
〔9〕綏邇以儉:用節儉來安撫近處的百姓。這裡的近處指曹魏統治區。
〔10〕稽閡:停留阻隔。
〔11〕見可而進:見到形勢有利才向前進。這三句出自《左傳》宣公十二年。
〔12〕還師:周武王第一次伐商紂,有八百諸侯主動前來會合,但他認爲時機不成熟,中途回軍。從此商紂更加昏亂暴虐,兩年後武王認爲時機已到,出兵一舉滅商。
〔13〕損膳:降低御膳的數量和質量。減服:減少御用衣服的製作。
〔14〕邵信臣:字翁卿。九江郡壽春(今安徽壽縣)人。歷任縣令、太守,興修水利,提倡節儉,行政成績突出。西漢元帝時任少府,上奏請求節約皇家費用。傳見《漢書》卷八十九《循吏邵信臣傳》。
〔15〕浮食:這裡指耗費金錢生產出來的珍稀食品,例如在溫室中種植的時鮮蔬菜。《邵信臣傳》中所記載的溫室栽培技術,在中國農業發展史上具有重要價值。
〔16〕不敦其器:不使他們製作的器具樸實簡單。
〔17〕苛政甚於猛虎:這一句出自《禮記·檀弓》下。
〔18〕守功:墨守成規。文俗:受習慣勢力左右。
〔19〕苟好:無原則地喜好。煩苛:在行政上煩瑣苛刻。
〔20〕宮人:宮女。見幸:受寵愛。
〔21〕禁密:宮廷祕密。
〔22〕國家:當時習稱皇帝爲國家。
〔23〕期(jī):一周歲。
〔24〕武宣皇后:即曹操的嫡妻卞氏(?—公元230)。傳見本書卷五。
〔25〕重社稷:以天下爲重。
〔26〕赤子:初生的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