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是歲,韓遂、馬騰等降〔1〕,率衆詣長安。以遂爲鎮西將軍,遣還涼州;騰征西將軍,屯郿。
侍中馬宇,與諫議大夫種邵〔2〕、左中郎將劉范等謀:欲使騰襲長安,己爲內應,以誅傕等。騰引兵至長平觀〔3〕,宇等謀洩,出奔槐里〔4〕。稠擊騰,騰敗走,還涼州。又攻槐里,宇等皆死。
時三輔民尚數十萬戶。傕等放兵劫略,攻剽城邑,人民飢困。二年間,相啖食略盡。〔一〕
諸將爭權,遂殺稠,並其衆。〔二〕汜與傕轉相疑,戰鬥長安中〔5〕。〔三〕傕質天子於營,燒宮殿城門;略官寺〔6〕,盡收乘輿服御物置其家〔7〕。〔四〕傕使公卿詣汜,請和;汜皆執之。〔五〕相攻擊連月,死者萬數。〔六〕
【注釋】
〔1〕馬騰:傳見本書卷三十六《馬超傳》裴注引《典略》。
〔2〕種(chóng)邵(?—公元 192):字申甫,河南尹洛陽(今河南洛陽市東北)人。官至侍中。傳附《後漢書》卷五十六《種暠傳》。
〔3〕長平觀:亭觀名。又名長平館。在今陝西涇陽縣東南,南距當時的長安 25 公里。
〔4〕槐里:縣名。縣治在今陝西興平市東南。
〔5〕中:城中。
〔6〕官寺:官署。
〔7〕服御物:御用的各種物品。
【裴注】
〔一〕《獻帝紀》曰:「是時新遷都,宮人多亡衣服,帝欲發御府繒以與之。李傕弗欲,曰:『宮中有衣,胡爲復作邪?』詔賣廄馬百餘匹;御府大司農出雜繒二萬匹,與所賣廄馬直,賜公卿以下,及貧民不能自存者。李傕曰:『我邸閣儲偫少!』乃悉載置其營。賈詡曰:『此上意,不可拒。』傕不從之。」
〔二〕《九州春秋》曰:「馬騰、韓遂之敗,樊稠追至陳倉。遂語稠曰:『天地反覆,未可知也。本所爭者,非私怨,王家事耳。與足下州里人,今雖小違,要當大同;欲相與善語,以別。邂逅萬一不如意,後可復相見乎?』俱卻騎,前接馬,交臂相加,共語良久而別。傕兄子利,隨稠,利還告傕:韓、樊交馬語,不知所道,意愛甚密。傕以是疑稠與韓遂私和而有異意。稠欲將兵東出關,從傕索益兵。因請稠會議,便於坐殺稠。」
〔三〕《典略》曰:「傕數設酒請汜,或留汜止宿。汜妻懼傕與汜婢妾,而奪己愛,思有以離間之。會傕送饋,妻乃以豉爲藥;汜將食,妻曰:『食從外來,倘或有故?』遂摘藥示之,曰:『一棲不二雄,我固疑將軍之信李公也!』他日傕復請汜,大醉。汜疑傕藥之,絞糞汁飲之,乃解。於是遂生嫌隙,而治兵相攻。」
〔四〕《獻帝起居注》曰:「初,汜謀迎天子幸其營。夜有亡告傕者,傕使兄子暹,將數千兵圍宮,以車三乘迎天子。楊彪曰:『自古帝王,無在人臣家者。舉事當合天下心;諸君作此,非是也。』暹曰:『將軍計定矣。』於是天子一乘,貴人伏氏一乘,賈詡、左靈一乘,其餘皆步從。是日,傕復移乘輿幸北塢,使校尉監塢門,內外隔絕。諸侍臣皆有飢色,時盛暑熱,人盡寒心。帝求米五斛、牛骨五具以賜左右。傕曰:『朝;上飯,何用米爲?』乃與腐牛骨,皆臭不可食。帝大怒,欲詰責之。侍中楊琦上封事曰:『傕,邊鄙之人,習於夷風。今又自知所犯悖逆,常有怏怏之色;欲輔車駕,幸黃白城以紓其憤。臣願陛下忍之,未可顯其罪也。』帝納之。初,傕屯黃白城,故謀欲徙之。傕以司徒趙溫不與己同,乃內溫塢中。溫聞傕欲移乘輿,與傕書曰:『公前托爲董公報仇,然實屠陷王城,殺戮大臣;天下不可家見而戶釋也。今爭睚眥之隙,以成千鈞之仇。民在塗炭,各不聊生;曾不改悟,遂成禍亂。朝廷仍下明詔,欲令和解;詔命不行,恩澤日損:而復欲輔乘輿於黃白城,此誠老夫所不解也。於《易》:一過爲過,再爲涉;三而弗改,滅其頂,凶。不如早共和解,引兵還屯。上安萬乘,下全生民,豈不幸甚!』傕大怒,欲遣人害溫。其從弟應,溫故掾也,諫之數日乃止。帝聞溫與傕書,問侍中常洽曰:『傕弗知臧否;溫言太切,可爲寒心!』對曰:『李應已解之矣。』帝乃悅。」
〔五〕華嶠《漢書》曰:「汜饗公卿,議欲攻傕。楊彪曰:『羣臣共斗:一人劫天子,一人質公卿。此可行乎?』汜怒,欲手刃之;中郎將楊密及左右多諫,汜乃歸之。」
〔六〕《獻帝起居注》曰:「傕性喜鬼怪左道之術,常有道人及女巫歌謳擊鼓,下神;祠祭六丁,符劾厭勝之具,無所不爲。又於朝廷省門外,爲董卓作神坐,數以牛羊祠之。訖,過省< ,問起居,求入見。傕帶三刀,手復與鞭合持一刃。侍中、侍郎見傕帶仗,皆惶恐;亦帶劍持刀,先入在帝側。傕對帝,或言『明陛下』,或言『明帝』;爲帝說郭汜無狀,帝亦隨其意答應之。傕喜,出言:『明陛下,真賢聖主!』意遂自信,自謂良得天子歡心也。雖然,猶不欲令近臣帶劍在帝邊,謂人言:『此曹子,將欲圖我邪?而皆持刀也?』侍中李禎,傕州里,素與傕通;語傕:『所以持刀者,軍中不可不爾。此國家故事。』傕意乃解。天子以謁者僕射皇甫酈涼州舊姓,有專對之才,遣令和傕、汜。酈先詣汜,汜受詔命。詣傕,傕不肯,曰:『我有呂布之功,輔政四年,三輔清靜,天下所知也。郭多,盜馬虜耳,何敢乃欲與吾等邪?必欲誅之!君爲涼州人,觀吾方略士衆,足辦多不?多又劫質公卿,所爲如是;而君苟欲利郭多,李傕有膽自知之。』酈答曰:『昔有窮后羿恃其善射,不思患難,以至於斃。近董公之強,明將軍目所見:內有王公以爲內主;外有董旻、承、璜以爲鯁毒。呂布受恩而反圖之,斯須之間,頭懸竿端:此有勇而無謀也。今將軍身爲上將,把鉞仗節;子孫握權,宗族荷寵,國家好爵而皆據之。今郭多劫質公卿,將軍脅至尊,誰爲輕重邪?張濟與郭多、楊定有謀,又爲冠帶所附。楊奉,白波帥耳,猶知將軍所爲非是;將軍雖拜寵之,猶不肯盡力也。』傕不納酈言,而呵之令出。酈出,詣省門,白傕『不肯從詔,辭語不順』。侍中胡邈爲傕所幸,呼傳詔者,令飾其辭。又謂酈曰:『李將軍於卿不薄;又皇甫公爲太尉,李將軍力也。』酈答曰:『胡敬才!卿爲國家常伯,輔弼之臣也。語言如此,寧可用邪?』邈曰:『念卿失李將軍意,恐不易耳!我與卿何事者?』酈言:『我累世受恩,身又常在幃幄;君辱臣死,當坐國家爲李傕所殺,則天命也!』天子聞酈答語切,恐傕聞之,便敕遣酈。酈才出營門,傕遣虎賁王昌呼之。昌知酈忠直,縱令去;還答傕,言追之不及。天子使左中郎將李固,持節拜傕爲大司馬,在三公之右。傕自以爲得鬼神之力,乃厚賜諸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