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王粲字仲宣,山陽高平人也〔1〕。曾祖父龔〔2〕,祖父暢〔3〕,皆爲漢三公〔4〕。〔一〕父謙,爲大將軍何進長史〔5〕。進以謙名公之胄〔6〕,欲與爲婚,見其二子,使擇焉。謙弗許,以疾免。卒於家。
獻帝西遷〔7〕,粲徙長安。左中郎將蔡邕見而奇之〔8〕。時邕才學顯著,貴重朝廷;常車騎填巷,賓客盈坐。聞粲在門,倒屣迎之〔9〕。粲至,年既幼弱,容狀短小,一坐盡驚。邕曰:「此王公孫也〔10〕,有異才,吾不如也。吾家書籍文章,盡當與之〔11〕。」
年十七,司徒辟〔12〕,詔除黃門侍郎〔13〕;以西京擾亂,皆不就。
乃之荊州依劉表〔14〕。表以粲貌寢而體弱通侻〔15〕,不甚重也。〔二〕表卒。粲勸表子琮,令歸太祖〔16〕。〔三〕
【注釋】
〔1〕山陽:郡名。治所在今山東金鄉縣西北。高平:縣名。縣治在今山東濟寧市東南。
〔2〕龔:即王龔。字伯宗。出身於地方大族。東漢順帝時任司空、太尉,曾上書請求遣散掌權的宦官。傳見《後漢書》卷五十六。
〔3〕暢:即王暢(?—公元 169)。字叔茂。東漢靈帝初年任司空。傳附《後漢書》卷五十六《王龔傳》。
〔4〕三公:指太尉、司徒、司空。東漢廢除丞相,以三公爲形式上的執政大臣。
〔5〕大將軍:官名。領兵將軍的最高一等。東漢時任此職者不僅掌握兵權,而且總領朝政,權力極大,所以不常置。何進(?—公元 189):字遂高,南陽郡宛(yuān)縣(今河南南陽市)人。出身屠戶。東漢靈帝時,以外戚身份從政。靈帝死,少帝劉辯繼位。他是劉辯的舅父,所以升任大將軍,輔佐朝政。後策劃消滅宦官勢力,被宦官刺殺。傳見《後漢書》卷六十九。長(zhǎng)史:官名。當時三公、將軍的辦公府署中都設有長史一人,總管府內各分支機構事務。
〔6〕胄:此處指貴族的後代。
〔7〕獻帝:即劉協(公元 181—234)。東漢的末代皇帝。公元 190 至 220年在位。在位期間東漢王朝已名存而實亡,他先後成爲董卓和曹操的傀儡。公元 220 年,曹操的兒子曹丕代漢稱帝,他被廢爲山陽公。事詳《後漢書》卷九。西遷:公元 190 年,關東的地方長官聯合起兵討伐董卓。董卓爲了避開聯軍的鋒芒,把漢獻帝從洛陽遷到西面的長安。隨同前往的有大批朝廷官員。
〔8〕左中郎將:官名。漢代皇宮的衛士,有中郎、侍郎、郎中之分,總稱爲郎官。郎官分屬五官中郎將、左中郎將、右中郎將統領,合稱三署。所以左中郎將是宮廷衛隊分隊長之一。蔡邕(公元 132—192):字伯喈,陳留郡圉縣(今河南杞縣西南)人。東漢文學家、書法家。靈帝時任議郎,因上書議論時政,被流放到朔方。後得到赦免,流亡南方十二年,以躲避宦官的迫害。董卓執政,被重新起用,升任左中郎將。卓死,他被王允逮捕誅殺。精通經學、史學、文學、天文、音樂、書法,是東漢全能型的文化人物。熹平四年(公元 175),受靈帝命書寫儒經刻石,立在洛陽城南太學門外,世稱「熹平石經」。1922 年洛陽出土了石經中《論語·堯曰篇》殘片。此後十多年間先後又出土殘石一百餘塊。傳見《後漢書》卷六十下。
〔9〕倒屣(xǐ):把鞋穿倒了。形容蔡邕急於見到王粲。
〔10〕王公:指王暢。當時尊稱三公和比三公地位還高的上公爲「公」或「某公」。
〔11〕盡當與之:蔡邕贈書與王粲事,參見本書卷二十八《鍾會傳》裴注引《博物記》。
〔12〕司徒:官名。東漢三公之一。主管民政,包括教育百姓、議定養老送終制度、考核地方行政官員業績等等。辟(bì):任命。東漢的三公、大將軍、州牧、郡太守等,有權自行任命府署內的下屬官員,而不必經過朝廷選官機構的批准,這種任命叫做辟。
〔13〕詔除:下詔任命。這是通過朝廷選官機構發出的任命。又稱爲除。黃門侍郎:官名。全稱是「給事黃門侍郎」。侍從皇帝,擔任皇宮內外的聯絡,評議尚書台送來的公文,宗室諸王朝見時安排座位。
〔14〕荊州:州名。當時治所在今湖北襄陽市。劉表(公元 142—208):傳見本書卷六。
〔15〕貌寢:外貌與內在品質才能相比顯得遜色。通侻(tuō):舉止隨便而不講究。
〔16〕太祖:指曹操。古代帝王死後在宗廟立廟奉祀時,要根據他的地位和業績確定一個名號,這叫做廟號。曹丕代漢稱帝後,在黃初四年(公元 223)爲曹操立廟,定其廟號爲太祖。
【裴注】
〔一〕張璠《漢紀》曰:「龔字伯宗。有高名於天下。順帝時爲太尉。初,山陽太守薛勤喪妻,不哭;將殯,臨之曰:『幸不爲夭,復何恨哉!』及龔妻卒,龔與諸子並杖行服,時人或兩譏焉。暢字叔茂,名在『八俊』。靈帝時爲司空,以水災免;而李膺亦免歸故郡,二人以直道不容當時。天下以暢、膺爲高士,諸危言危行之徒皆推宗之,願涉其流,惟恐不及。會連有災異,而言事者皆言:『三公非其人;宜因其變,以暢、膺代之,則禎祥必至。』由是宦豎深怨之。及膺誅死而暢遂廢,終於家。」
〔二〕臣松之曰:貌寢,謂貌負其實也;通侻者,簡易也。
〔三〕《文士傳》載:「粲說琮曰:『仆有愚計,願進之於將軍。可乎?』琮曰:『吾所願聞也。』粲曰:『天下大亂,豪傑並起;在倉猝之際,強弱未分,故人各各有心耳。當此之時,家家欲爲帝王,人人慾爲公侯。觀古今之成敗,能先見事機者,則恆受其福。今將軍自度,何如曹公邪?』琮不能對。粲復曰:『如粲所聞,曹公故人傑也:雄略冠時,智謀出世;摧袁氏於官渡,驅孫權於江外;逐劉備於隴右,破烏丸於白登;其餘梟夷盪定者,往往如神,不可勝計。今日之事,去就可知也。將軍能聽粲計,卷甲倒戈,應天順命,以歸曹公;曹公必重德將軍。保己全宗,長享福祚,垂之後嗣,此萬全之策也。粲遭亂流離,託命此州,蒙將軍父子重顧,敢不盡言!』琮納其言。」
臣松之按:孫權自此以前,尚與中國和同,未嘗交兵,何雲「驅權於江外」乎?魏武以十三年征荊州,劉備卻後數年方入蜀,備身未嘗涉於關、隴。而於征荊州之年,便雲「逐備於隴右」,既已乖錯;又白登在平城,亦魏武所不經,北征烏丸,與白登永不相豫。以此知張騭假僞之辭,而不覺其虛之自露也。凡騭虛僞妄作,不可覆疏,如此類者,不可勝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