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許褚字仲康,譙國譙人也。長八尺余,腰大十圍〔1〕;容貌雄毅,勇力絕人。漢末,聚少年及宗族數千家,共堅壁以禦寇。時汝南葛陂賊萬餘人攻褚壁〔2〕。褚衆少不敵,力戰疲極〔3〕,兵矢盡;乃令壁中男女,聚治石如杅斗者置四隅〔4〕。褚飛石擲之,所值皆摧碎〔5〕;賊不敢進。糧乏,僞與賊和,以牛與賊易食;賊來取牛,牛輒奔還。褚乃出陣前,一手逆曳牛尾,行百餘步。賊衆驚,遂不敢取牛而走。由是淮、汝、陳、梁間〔6〕,聞皆畏憚之。太祖徇淮、汝,褚以衆歸太祖。
太祖見而壯之曰:「此吾樊噲也〔7〕!」即日拜都尉,引入宿衛;諸從褚俠客,皆以爲虎士〔8〕。從征張繡,先登,斬首萬計。遷校尉。從討袁紹於官渡。時常從士徐他等謀爲逆〔9〕;以褚常侍左右,憚之,不敢發。伺褚休下日〔10〕,他等懷刀入。褚至下舍心動〔11〕,即還侍。他等不知,入帳見褚;大驚愕,他色變。褚覺之,即擊殺他等。太祖益親信之,出入同行,不離左右。從圍鄴,力戰有功,賜爵關內侯。
從討韓遂、馬超於潼關。太祖將北渡,臨濟河,先渡兵;獨與褚及虎士百餘人,留南岸斷後。超將步騎萬餘人,來奔太祖軍〔12〕,矢下如雨。褚白太祖:「賊來多,今兵渡已盡,宜去!」乃扶太祖上船。賊戰急,軍急濟,船重欲沒;褚斬攀船者,左手舉馬鞍蔽太祖。船工爲流矢所中,死;褚右手並泝船〔13〕,僅乃得渡。是日,微褚,幾危。
其後,太祖與遂、超等單馬會語;左右皆不得從,唯將褚。超負其力〔14〕,陰欲前突太祖〔15〕;素聞褚勇,疑從騎是褚,乃問太祖曰:「公有虎侯者,安在?」太祖顧指褚,褚嗔目盻之〔16〕。超不敢動,乃各罷。後數日會戰,大破超等,褚身斬首級。遷武衛中郎將〔17〕。「武衛」之號,自此始也。
軍中以褚力如虎而癡〔18〕,故號曰「虎癡」;是以超問「虎侯」。至今夫下稱焉,皆謂其姓名也。
褚性謹慎奉法,質重少言。曹仁自荊州來朝謁,太祖未出,入與褚相見於殿外。仁呼褚,入便坐語〔19〕;褚曰:「王將出。」便還入殿。仁意恨之。或以責褚曰:「征南宗室重臣〔20〕,降意呼君〔21〕。君何故辭?」褚曰:「彼雖親重,外藩也;褚備內臣,衆談足矣〔22〕。入室何私乎〔23〕?」太祖聞,愈愛待之,遷中堅將軍。太祖崩,褚號泣嘔血。
文帝踐阼,進封萬歲亭侯,遷武衛將軍;都督中軍宿衛禁兵〔24〕,甚親近焉。初,褚所將爲虎士者從征伐,太祖以爲皆壯士也,同日拜爲將。其後以功爲將軍封侯者數十人,都尉、校尉百餘人:皆劍客也〔25〕。
明帝即位,進牟鄉侯,邑七百戶;賜子爵一人關內侯。褚薨,諡曰壯侯。子儀嗣。褚兄定,亦以軍功封爲振威將軍〔26〕,都督徼道虎賁〔27〕。
太和中,帝思褚忠孝,下詔褒讚;復賜褚子、孫二人爵關內侯。儀爲鍾會所殺。泰始初,子綜嗣。
【注釋】
〔1〕圍:長度量詞。一圍相當於當時的五寸。根據上一世紀的 90 年代所能見到的大量考古實物資料,三國時期的每尺長度,相當於現今 24厘米。許褚腰粗達到十圍,相當於現今的 1.2 米。他的身長八尺余,八尺已經相當於現今 1.92 米左右。
〔2〕葛陂:陂塘名。在今河南平輿縣東。
〔3〕極:疲乏。
〔4〕杅(yú):盛水的木盆。
〔5〕所值:所碰上的東西。
〔6〕淮、汝:淮水、汝水。陳、梁:陳國、梁國。
〔7〕樊噲(?—前 189):沛縣(今江蘇沛縣)人。早年以殺狗爲業。後隨劉邦起兵,滅秦,在鴻門宴上保衛劉邦,使劉邦逃脫被殺的險境。西漢王朝建立,任左丞相,封舞陽侯。傳見《史記》卷九十五、《漢書》卷四十一。
〔8〕虎士:曹操貼身衛士的名稱。
〔9〕常從士:經常侍從曹操的衛士。
〔10〕休下:下班休息。
〔11〕下舍:下班休息的住房。
〔12〕奔:衝擊。
〔13〕泝船:划船。
〔14〕負其力:仗恃他的力氣大。
〔15〕突:突襲。
〔16〕瞋目盻(xì)之:瞪大眼睛怒視馬超。
〔17〕武衛中郎將:官名。曹操貼身侍衛隊的隊長。後來是曹魏皇帝的侍衛隊隊長。資歷深的稱武衛將軍。
〔18〕癡:許褚質樸不善言辭,上陣又不怕死,所以這樣形容他。
〔19〕便坐:正殿外面供被召見者坐下等候的房間。
〔20〕征南:指曹仁。當時任征南將軍。
〔21〕降意:屈尊。
〔22〕衆談:當著衆人公開談話。
〔23〕何私:私下還談什麼。
〔24〕中軍:當時稱駐守在京城地區由中央直轄的軍隊爲中軍。分駐在外地由各都督或將軍統領的軍隊叫做外軍。
〔25〕劍客:精於劍術的勇士。
〔26〕振威將軍:官名。領兵征伐。
〔27〕徼道虎賁:在道路上流動巡察以保衛皇帝的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