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中國少安〔1〕,客人皆還〔2〕;唯寧晏然,若將終焉〔3〕。
黃初四年,詔公卿舉獨行君子〔4〕。司徒華歆薦寧,文帝即(位)征寧。遂將家屬,浮海還郡〔5〕;公孫恭送之南郊〔6〕,加贈服物〔7〕。自寧之東也,度、康、恭前後所資遺,皆受而藏諸;既已西渡,盡封還之。〔一〕詔以寧爲太中大夫,固辭不受。〔二〕
明帝即位,太尉華歆遜位讓寧。〔三〕遂下詔曰:「太中大夫管寧,耽懷道德,服膺六藝〔8〕;清虛足以侔古,廉白可以當世〔9〕。曩遭王道衰缺,浮海遁居;大魏受命,則襁負而至。斯蓋應龍潛升之道〔10〕,聖賢用舍之義〔11〕。而黃初以來,征命屢下;每輒辭疾,拒違不至。豈朝廷之政與生殊趣〔12〕?將安樂山林往而不能反乎?夫以姬公之聖〔13〕,而耇德不降〔14〕,則鳴鳥弗聞〔15〕;〔四〕以秦穆之賢〔16〕,猶思詢乎黃髮〔17〕;況朕寡德,曷能不願聞道於子大夫哉〔18〕?今以寧爲光祿勛。禮有大倫,君臣之道,不可廢也。望必速至,稱朕意焉。」
又詔青州刺史曰:「寧抱道懷貞,潛翳海隅〔19〕;比下征書,違命不至;盤桓利居〔20〕,高尚其事〔21〕。雖有素履幽人之貞〔22〕,而失考父茲恭之義〔23〕;使朕虛心引領歷年〔24〕,其何謂邪!徒欲懷安,必肆其志〔25〕;不惟古人亦有翻然改節,以隆斯民乎?日逝月除,時方已過;澡身浴德〔26〕,將以曷爲?仲尼有言:『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哉〔27〕!』其命別駕從事、郡丞掾:奉詔,以禮發遣寧詣行在所〔28〕;給安車、吏從、茵蓐、道上廚食〔29〕。上道,先奏。」
寧稱草莽臣上疏曰〔30〕:「臣海濱孤微,疲農無伍〔31〕,祿運幸厚;橫蒙陛下纂承洪緒〔32〕,德侔三皇,化溢有唐〔33〕。久荷渥澤,積祀一紀〔34〕,不能仰答陛下恩養之福;沈委篤痾〔35〕,寢疾彌留〔36〕,逋違臣隸顛倒之節〔37〕:夙宵戰怖,無地自厝〔38〕!臣元年十一月被公車司馬令所下州郡〔39〕,八月甲申詔書征臣〔40〕,更賜安車、衣被、茵蓐,以禮發遣;光寵並臻,優命屢至;怔營竦息〔41〕,悼心失圖〔42〕。思自陳聞,申展愚情;而明詔抑割〔43〕,不令稍修章表〔44〕;是以郁滯〔45〕,訖於今日。誠謂乾覆〔46〕,恩有紀極〔47〕;不意靈潤〔48〕,彌以隆赫。奉今年二月被州郡所下三年十二月辛酉詔書〔49〕,重賜安車、衣服,別駕從事與郡功曹以禮發遣;又特被璽書,以臣爲光祿勛;躬秉勞謙〔50〕,引喻周、秦〔51〕,損上益下。受詔之日,精魄飛散,靡所投死〔52〕!臣重自省揆〔53〕:德非園、綺而蒙安車之榮〔54〕;功無竇融而蒙璽封之寵。楶梲駑下〔55〕,荷棟樑之任;垂沒之命,獲九棘之位〔56〕:懼有朱博鼓妖之眚〔57〕。又年疾日侵〔58〕,有加無損〔59〕,不任扶輿進路以塞元責〔60〕。望慕閶闔〔61〕,徘徊闕庭;謹拜章陳情,乞蒙哀省:抑恩聽放〔62〕,無令骸骨填於衢路〔63〕。」
自黃初至於青龍,征命相仍〔64〕;常以八月賜牛酒。詔書問青州刺史程喜:「寧爲守節高乎?審老疾尪頓邪〔65〕?」
喜上言:「寧有族人管貢,爲州吏,與寧鄰比;臣常使經營消息〔66〕。貢說:『寧常著皂帽、布襦袴、布裙〔67〕,隨時單復;出入閨庭〔68〕,能自任杖〔69〕,不須扶持。四時祠祭,輒自力強〔70〕;改加衣服,著絮巾、故在遼東所有白布單衣;親薦饌饋〔71〕,跪拜成禮。寧少而喪母,不識形象;常特加觴〔72〕,泫然流涕。又居宅離水七八十步,夏時詣水中澡灑手足,窺於園圃。』臣揆寧前後辭讓之意,獨自以生長潛逸,耆艾智衰〔73〕;是以棲遲〔74〕,每執謙退。此寧志行所欲必全,不爲守高。」〔五〕
【注釋】
〔1〕中國:中原地區。少安:稍微安定。
〔2〕客人:客居遼東的中原人。
〔3〕終:終老。
〔4〕獨行君子:當時選拔人才的科目之一。應選者要有特別突出的優良品行。
〔5〕浮海:渡海。郡:指管寧的家鄉北海郡。
〔6〕南郊:公孫恭所住的襄平城南郊。
〔7〕服物:衣服雜物。
〔8〕六藝:漢代稱儒家的《詩》、《書》、《易》、《禮》、《樂》、《春秋》六經爲六藝。這裡代指儒學。
〔9〕廉白:方正清白。當世:效力於當今社會。指從政。
〔10〕潛升:潛藏和飛騰。古代常以龍在潛藏後的飛騰,來比喻人才在隱沒之後的發展。
〔11〕聖賢:指孔子、顏淵。用舍:受到任用和不受任用。孔子曾對顏淵說:「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見《論語·述而》。
〔12〕生:先生。漢代對人的尊稱。這裡指管寧。殊趣:志趣不合。言外之意是您對朝政是否有所不滿。
〔13〕姬公:即周公。
〔14〕耇(gǒu)德:年老而有德的人。不降(jiàng):不改變初衷屈就官職。
〔15〕鳴鳥:指鳳凰。古代認爲年老而有德的人受到重用,就會聽到鳳凰的歡叫。以上兩句是周公對召公說的話,見《尚書·君奭》。對這兩句的含義,當時人是按鄭玄的注釋來理解,但是現今學者的解釋與此不同。
〔16〕秦穆:即秦穆公(?—前 621)。名任好。春秋時秦國國君。前 659 至前 621 年在位。任用百里奚、蹇叔、由余等人,進攻晉國,俘晉惠公。後在崤(今河南三門峽市東南)被晉軍擊敗,轉而向西發展,攻滅多國,稱霸西戎。事見《史記》卷五《秦本紀》。
〔17〕黃髮:指頭髮已由白色變爲黃色的高年老人。前 621 年,秦穆公不聽老臣蹇叔、百里奚的勸告,出兵攻晉,在崤大敗。三年後他再度出兵擊敗晉軍,雪恥,同時在全軍將士面前立誓,說自己如果過去聽從「黃髮皤皤」老臣的勸告,就不會有過失。見《史記》卷五《秦本紀》。
〔18〕聞道:得知真理。
〔19〕潛翳:隱居。
〔20〕盤桓:徘徊不向前走。利居:以居家不出爲有利。語出《周易·隨卦》。
〔21〕高尚其事:以隱居的志向爲高尚。這是《周易·蠱卦》中的話。
〔22〕幽人:這裡指隱士。《周易·履卦》有「履道坦坦,幽人貞,吉」的話。
〔23〕考父:即正考父,孔子的祖先。他曾在宋國的戴公、武公、宣公三代君主手下做官,每次任命他都恭敬接受,而且越往後越恭敬。見《左傳》昭公七年。茲恭:越來越恭敬。
〔24〕引領:伸頸盼望。
〔25〕肆:滿足。
〔26〕澡身浴德:潔身自好而培養品德。
〔27〕與:打交道。這句話出自《論語·微子》。
〔28〕發遣:遣送。行在所:皇帝所在的地方。簡稱行在。
〔29〕安車:小型的坐車。古人乘車常站立,安車是供老年人坐乘的車輛。茵蓐:坐墊。上道:上路。
〔30〕草莽:指荒野。與朝廷相對。草莽臣是平民對君主的自稱。
〔31〕疲農:衰弱的農夫。無伍:沒有做伴的鄰居。
〔32〕橫蒙:碰巧遇上。
〔33〕溢:超過。有唐:指唐堯。
〔34〕積祀:一年又一年相加。紀:十二年。從黃初四年(公元223)初受魏文帝徵召,到管寧上疏的青龍三年(公元 235),歷時十二年。
〔35〕篤痾(ē):頑固性疾病。
〔36〕彌留:這裡指久病不愈。
〔37〕逋違:違背。臣隸:臣僚。顛倒之節:指臣僚對君主召喚無條件服從的義務。《詩經·東方未明》有「東方未明,顛倒衣裳,顛之倒之,自公召之」的句子,鄭玄認爲是羣臣急著響應君主的召喚,以致把上衣和下裳都穿錯了,但是現代學者的解釋與此不同。
〔38〕自厝:自容。
〔39〕元年:青龍元年(公元 233)。公車司馬令:官名。負責守衛王宮的南大門,代收官民向皇帝的上書和地方進貢的禮品,辦理徵召像管寧一類人物進京的手續。
〔40〕甲申:舊曆二十六日。
〔41〕怔營:惶恐不安的樣子。
〔42〕悼心:內心不安。失圖:不知道怎麼辦。
〔43〕抑割:制止。
〔44〕不令:不准。
〔45〕郁滯:想說的話在心裡悶著。
〔46〕乾覆:上天的覆蓋。《周易》的乾卦象徵上天。這裡乾覆指天子的恩澤。
〔47〕紀極:極限。
〔48〕靈潤:也指天子的恩澤。
〔49〕三年:青龍三年(公元 235)。辛酉:舊曆十六日。
〔50〕躬秉勞謙:皇帝親自表現出勤勞謙虛。指下達詔書。
〔51〕引喻周、秦:引用周公、秦穆公的事例作比喻。
〔52〕靡所:沒有地方。
〔53〕省揆:自思自量。
〔54〕園、綺:即東園公、綺里季。西漢初年有四位年高有德的隱士,合稱「商山四皓」,東園公和綺里季是其中之二。事見《史記》卷五十五《留侯世家》、《漢書》卷四十《張良傳》。
〔55〕楶(jié):柱頭的斗拱。梲(zhuó):樑上的短柱。楶和梲都比喻凡劣的人才。
〔56〕九棘:九卿。這句指被任命爲光祿勛。
〔57〕朱博(?—前5):字子元,京兆尹杜陵(今陝西西安市東南)人。出身貧寒。從小吏逐漸遷升,西漢哀帝時任丞相,封陽鄉侯。後以罪逮捕入獄,自殺。傳見《漢書》卷八十三。鼓妖:空中無緣無故發出鐘鼓聲音,古人認爲是不祥之兆,叫做鼓妖。眚(shěng):災異。朱博拜丞相時,空中就曾出現鐘聲,見《漢書》卷二十七中之下《五行志》中之下。
〔58〕年疾:老年性疾病。
〔59〕損:病情減輕。
〔60〕不任:不能。扶輿:乘車。
〔61〕閶闔:宮門名。曹魏在洛陽的皇宮分爲南、北兩部分。南宮的南面正門叫閶闔門。這裡代指皇宮。
〔62〕聽放:聽任我的放縱。
〔63〕骸骨:我這把老骨頭。
〔64〕相仍:相接不斷。
〔65〕審:確實是。尪(wāng)頓:虛弱而行動困難。
〔66〕經營:打聽。
〔67〕襦:短衣。袴:套褲。裙:裙在古時候是男女通用的下裳。
〔68〕閨庭:內房和庭院。
〔69〕任:依靠。
〔70〕力強(qiǎng):勉力參加。
〔71〕親薦:親自奉獻。
〔72〕加觴:用酒祭奠。
〔73〕耆艾:老年。
〔74〕棲遲:停留。
【裴注】
〔一〕《傅子》曰:「是時,康又已死,嫡子不立而立弟恭;恭懦弱,而康孽子淵有俊才。寧曰:『廢嫡立庶,下有異心,亂之所由起也。』乃將家屬乘海即受征。寧在遼東,積三十七年乃歸。其後淵果襲奪恭位,叛國家而南連吳,僭號稱王;明帝使相國、宣文侯征滅之,遼東之死者以萬計:如寧所籌。寧之歸也,海中遇暴風;船皆沒,唯寧乘船自若。時夜風晦冥,船人盡惑,莫知所泊。望見有火光,輒趨之,得島。島無居人,又無火燼;行人咸異焉,以爲神光之祐也。皇甫謐曰:『積善之應也。』」
〔二〕《傅子》曰:「寧上書天子,且以疾辭,曰:『臣聞傅說發夢,以感殷宗;呂尚啓兆,以動周文。以通神之才悟於聖主,用能匡佐帝業,克成大勛。臣之器朽,實非其人。雖貪清時,釋體蟬蛻;內省頑病,日薄西山。唯陛下聽野人山藪之願,使一老者得盡微命。』書奏,帝親覽焉。」
〔三〕《傅子》曰:「司空陳羣又薦寧曰:『臣聞王者顯善以消惡,故湯舉伊尹,不仁者遠。伏見徵士北海管寧,行爲世表,學任人師;清儉足以激濁,貞正足以矯時。前雖征命,禮未優備。昔司空荀爽,家拜光祿;先儒鄭玄,即授司農。若加備禮,庶必可致。至延西序,坐而論道;必能昭明古今,有益大化。』」
〔四〕《尚書·君奭》曰:「耇造德不降,我則鳴鳥不聞,矧曰其有能格。」鄭玄曰:「耇,老也。造,成也。《詩》云:『小子有造。』老成德之人,不降志與我並在位,則鳴鳥之聲不得聞,況乃曰有能德格於天者乎?言必無也。鳴鳥,謂鳳也。」
〔五〕《高士傳》曰:「管寧自越海,及歸,常坐一木榻;積五十餘年,未嘗箕股:其榻上當膝處,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