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嘉禾(五)〔三〕年,權北征,使遜與諸葛瑾攻襄陽。遜遣親人韓扁齎表〔1〕;奉報還,遇敵於沔中〔2〕,抄邏得扁〔3〕。瑾聞之甚懼,書與遜云:「大駕已旋〔4〕,賊得韓扁,具知吾闊狹〔5〕。且水干,宜當急去!」遜未答,方催人種葑、豆〔6〕,與諸將弈棋、射戲如常。
瑾曰:「伯言多智略,其當有以〔7〕。」自來見遜,遜曰:「賊知大駕已旋,無所復戚,得專力於吾。又已守要害之處,兵將意動;且當自定以安之,施設變術,然後出耳。今便示退,賊當謂吾怖;仍來相蹙,必敗之勢也!」
乃密與瑾立計:令瑾督舟船;遜悉上兵馬,以向襄陽城。敵素憚遜,遽還赴城。瑾便引船出;遜徐整部伍〔8〕,張拓聲勢,步趨船,敵不敢幹。軍到白圍〔9〕,託言住獵,潛遣將軍周峻、張梁等擊江夏南新市、安陸、石陽〔10〕。石陽市盛,峻等奄至,人皆捐物入城;城門噎不得關〔11〕,敵乃自斫殺己民,然後得闔。斬首獲生,凡千餘人。〔一〕
其所生得,皆加營護,不令兵士干擾侵侮。將家屬來者,使就料視〔12〕。若亡其妻子者,即給衣糧,厚加慰勞,發遣令還;或有感慕相攜而歸者。鄰境懷之,〔二〕江夏功曹趙濯、弋陽備將裴生及夷王梅頤等〔13〕,並帥支黨來附遜。遜傾財帛,周贍經恤。
又魏江夏太守逯式〔三〕兼領兵馬,頗作邊害;而與北舊將文聘子休,宿不協〔14〕。遜聞其然,即假作答式書云:「得報懇惻〔15〕,知與休久結嫌隙〔16〕,勢不兩存,欲來歸附。輒以密呈來書表聞〔17〕,選衆相迎。宜潛速嚴〔18〕,更示定期。」
以書置界上,式兵得書以白式;式惶懼,遂自送妻子還洛。由是吏士不復親附,遂以免罷。〔四〕
【注釋】
〔1〕親人:親近的人。齎(jī)表:攜帶表章。
〔2〕沔中:沔水一帶。
〔3〕抄邏:攻掠巡查。
〔4〕大駕:對君主的尊稱。這裡指孫權。當時孫權親自出兵進攻合肥新城,中途退兵。
〔5〕闊狹:虛實。
〔6〕葑(fēng):蔬菜名。即蕪菁,俗稱大頭菜。
〔7〕有以:有辦法。
〔8〕部伍:部隊。
〔9〕白圍:地名。當在今湖北鍾祥市附近。
〔10〕江夏:郡名。三國分立,魏、吳均置江夏郡。這裡指魏江夏,治所在今湖北雲夢縣南。南新市:縣名。縣治在今湖北京山縣東北。安陸:縣名。縣治在今湖北雲夢縣。石陽:縣名。縣治在今湖北漢川市西北。
〔11〕噎:阻塞。
〔12〕料視:照看。
〔13〕弋陽:郡名。屬曹魏,治所在今河南潢川縣西。備將:守備的將領。夷王:少數族首領。
〔14〕北:指曹魏。文聘:傳見本書卷十八。宿不協:自來不和。
〔15〕報:報告。
〔16〕嫌隙:仇怨裂痕。
〔17〕表聞:上表報告。
〔18〕嚴:作動身準備。
【裴注】
〔一〕臣松之以爲:遜慮孫權已退,魏得專力於己;既能張拓形勢,使敵不敢犯,方舟順流,無復怵惕矣;何爲復潛遣諸將,奄襲小縣,致令市人駭奔,自相傷害?俘馘千人,未足損魏,徒使無辜之民橫罹荼酷;與諸葛渭濱之師,何其殊哉!用兵之道既違,失律之凶宜應;其祚無三世,及孫而滅:豈此之餘殃哉!
〔二〕臣松之以爲:此無異殘林覆巢而全其遺 ,曲惠小仁,何補大虐?
〔三〕逯,音錄。
〔四〕臣松之以爲:邊將爲害,蓋其常事;使逯式得罪,代者亦復如之。自非狡焉思肆,將成大患;何足虧損雅慮,尚爲小詐哉!以斯爲美,又所不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