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將軍駱統表理溫曰〔1〕:
伏惟殿下〔2〕,天生明德,神啓聖心;招髦秀於四方〔3〕,署俊乂於宮朝。多士既受普篤之恩〔4〕,張溫又蒙最隆之施。而溫自招罪譴,孤負榮遇〔5〕;念其如此,誠可悲疚。然臣周旋之間,爲國觀聽;深知其狀,故密陳其理。
溫實心無他情,事無逆跡;但年紀尚少,鎮重尚淺;而戴赫烈之寵〔6〕,體卓偉之才〔7〕;亢臧否之談〔8〕,效褒貶之議〔9〕。於是務勢者妒其寵,爭名者嫉其才;玄默者非其談〔10〕,瑕釁者諱其議〔11〕:此臣下所當詳辨,明朝所當究察也〔12〕。
昔賈誼,至忠之臣也;漢文〔13〕,大明之君也。然而絳、灌一言〔14〕,賈誼遠退。何者?疾之者深,譖之者巧也。然而誤聞於天下〔15〕,失彰於後世;故孔子曰『爲君難,爲臣不易〔16〕』也。溫雖智非縱橫〔17〕,武非虓虎〔18〕;然其弘雅之素,英秀之德,文章之采,論議之辨;卓躒冠羣〔19〕,煒曄曜世〔20〕:世人未有及之者也。故論溫才即可惜,言罪則可恕。若忍威烈以赦盛德,宥賢才以敦大業;固明朝之休光〔21〕,四方之麗觀也。
國家之於暨艷,不納之忌族〔22〕,猶等之平民;是故先見用於朱治,次見舉於衆人,中見任於明朝,亦見交於溫也。君臣之義〔23〕,義之最重;朋友之交,交之最輕者也。國家不嫌於艷爲最重之義〔24〕,是以溫亦不嫌與艷爲最輕之交也;時世寵之於上〔25〕,溫竊親之於下也。
夫宿惡之民,放逸山險則爲勁寇,將置平土則爲健兵;故溫念在欲取宿惡,以除勁寇之害,而增健兵之銳也。但自錯落〔26〕,功不副言。然計其送兵,以比許晏〔27〕:數之多少,溫不減之;用之強羸〔28〕,溫不下之;至於遲速,溫不後之;故得及秋冬之月,赴有警之期,不敢忘恩而遺力也。
溫之到蜀,共譽殷禮,雖臣無境外之交,亦有可原也。境外之交,謂無君命而私相從,非國事而陰相聞者也〔29〕;若以命行,既修君好,因敘己情,亦使臣之道也。故孔子使鄰國〔30〕,則有私覿之禮〔31〕;季子聘諸夏〔32〕,亦有燕談之義也〔33〕。古人有言:欲知其君,觀其所使;見其下之明明,知其上之赫赫。溫若譽禮,能使彼嘆之;誠所以昭我臣之多良,明使之得其人,顯國美於異境,揚君命於他邦。是以晉趙文子之盟於宋也〔34〕,稱隨會於屈建〔35〕;楚王孫圉之使於晉也〔36〕,譽左史於趙鞅〔37〕。亦向他國之輔,而嘆本邦之臣;經傳美之以光國,而不譏之以外交〔38〕也。
王靖內不憂時,外不趨事〔39〕;溫彈之不私〔40〕,推之不假〔41〕。於是與靖遂爲大怨,此其盡節之明驗也〔42〕。靖兵衆之勢,干任之用,皆勝於賈原、蔣康;溫尚不容私以安于靖,豈敢賣恩以協原、康邪〔43〕?又原在職不勤,當事不堪〔44〕;溫數對以丑色〔45〕,彈以急聲〔46〕:若其誠欲賣恩作亂,則亦不必貪原也〔47〕。
凡此數者,校之於事既不合,參之於衆亦不驗。臣竊念人君雖有聖哲之姿,非常之智;然以一人之身,御兆民之衆〔48〕,從層宮之內,瞰四國之外〔49〕,照羣下之情,求萬機之理,猶未易周也;固當聽察羣下之言,以廣聰明之烈。今者人非溫既殷勤〔50〕,臣是溫又契闊〔51〕;辭則俱巧,意則俱至;各自言欲爲國,誰其言欲爲私?倉猝之間,猶難即別。然以殿下之聰睿,察講論之曲直;若潛神留思,纖粗研核,情何嫌而不宣,事何昧而不昭哉!
溫非親臣,臣非愛溫者也。昔之君子,皆抑私忿,以增君明。彼獨行之於前,臣恥廢之於後;故遂發宿懷於今日〔52〕,納愚言於聖(德)〔聽〕。實盡心於明朝,非有念於溫身也。
權終不納〔53〕。後六年,溫病卒。二弟祗、白,亦有才名,與溫俱廢。〔一〕
【注釋】
〔1〕理溫:爲張溫申訴。
〔2〕殿下:當時稱諸侯王、太子、皇后、皇太后爲殿下。
〔3〕髦秀:優秀的人才。
〔4〕普篤:普遍深厚。
〔5〕孤:辜負。
〔6〕戴:承受。赫烈:顯赫光輝。
〔7〕體:體現。
〔8〕亢:高聲發出。
〔9〕效:給與。
〔10〕玄默:沉默。
〔11〕瑕釁:缺點罪過。這裡是指有缺點罪過的人。諱:忌諱。
〔12〕明朝:聖明朝廷。這裡是對君主的尊稱。
〔13〕漢文:即漢文帝劉恆。
〔14〕絳:指絳侯周勃(?—前 169)。沛縣(今江蘇沛縣)人。出身貧寒。秦末隨劉邦起兵,屢建軍功。西漢建立,封絳侯。呂后時任太尉。後與陳平定計消滅呂氏勢力,迎立文帝,任右丞相。傳見《史記》卷五十七、《漢書》卷四十。灌:即灌嬰(?—前 176)。睢陽縣(今河南商丘市東南)人。秦末隨劉邦起兵,以功任車騎將軍,封潁陰侯。與周勃、陳平一起消滅呂氏勢力。傳見《史記》卷九十五、《漢書》卷四十一。周勃、灌嬰是西漢功臣集團成員,對漢文帝有意重用新起的賈誼不滿,加之賈誼的一些建議傷害了他們的既得利益,所以他們詆毀賈誼,迫使漢文帝把賈誼派往遙遠的長沙去任職。見《漢書》卷四十八《賈誼傳》。
〔15〕誤:(漢文帝的)錯誤。
〔16〕爲君難:這兩句出自《論語·子路》。
〔17〕縱橫:即合縱連橫。是戰國時謀士在政治、外交上所採取的分化瓦解和拉攏爭取的手段。這裡指能夠運用縱橫之術的謀士。
〔18〕虓(xiāo)虎:咆哮的猛虎。
〔19〕卓躒(luò):卓越。
〔20〕煒曄(wěi yé):光彩煥發。
〔21〕休光:美好光輝。
〔22〕納:放入。忌族:受到君主忌諱而不准其成員任官的家族。暨艷的父親和兄長都曾涉及反抗孫吳的政治事件,見上文。
〔23〕義:關係。
〔24〕於:與。
〔25〕時世:時代。
〔26〕錯落:失誤。
〔27〕許晏:事見本書卷四十七《吳主傳》。
〔28〕用:作用。羸(léi):弱。
〔29〕陰相聞:暗中相互交往。
〔30〕使:出使。
〔31〕私覿(dí):以私人身份與外國君臣見面。孔子有「私覿,愉愉如也(輕鬆愉快)」的說法,見《論語·鄉黨》。
〔32〕季子:即季札。聘:國與國之間的使節訪問。諸夏:中原各國。
〔33〕燕談:閒談。
〔34〕趙文子:即趙武(?—前 541)。春秋時晉國的大夫。曾執掌晉國的國政。死後諡爲文子。事見《史記》卷四十三《趙世家》。
〔35〕稱:稱讚。隨會:即士會。春秋時晉國大夫。食邑在隨(今山西介休市東南),後又受范地(今山東梁山縣西北),死後諡爲武子,故又稱隨武子、范武子。晉景公時執掌國政。事見《史記》卷三十九《晉世家》。屈建:字子木。春秋時楚國的大夫。楚康王時任令尹,執掌國政。前 546 年,趙武與屈建在宋國主持盟會,屈建問隨會其人如何,趙武把隨會讚揚一番。事見《左傳》襄公二十七年。
〔36〕王孫圉(yǔ):春秋時楚國的大夫。
〔37〕左史:指倚相。因擔任楚國左史的官職,故稱左史倚相。 趙鞅:名志父。春秋末年晉國的卿。戰勝中行氏、范氏,擴大封地,奠定此後趙國的基礎。事見《史記》卷四十三《趙世家》。王孫圉出使晉國,趙鞅問他楚國有什麼珍寶,他說楚國以人才爲珍寶,並列舉了一些優秀人物,其中即有左史倚相,見《國語·楚語》下。
〔38〕外交:即上文所說的境外之交。
〔39〕趨事:積極主動去辦理公事。
〔40〕彈:彈劾。
〔41〕推:追究。不假:不寬容。
〔42〕盡節:盡忠。
〔43〕賣恩:出賣朝廷的恩典。協:拉攏。
〔44〕不堪:不勝任。
〔45〕丑色:嚴厲的臉色。
〔46〕急聲:指激烈的言辭。
〔47〕貪原:拉攏賈原(這樣的人)。
〔48〕兆:一百萬。這裡形容數量多,並非確指。
〔49〕四國:四方的國土。
〔50〕非:非議。殷勤:懇切的樣子。
〔51〕是:肯定。契闊:這裡指盡力。
〔52〕宿懷:久藏在心裡的話。
〔53〕權不納:張溫與暨艷都是吳郡的本土人士,孫權對他們的打擊,其深層次的背景,是要抑制江東世家大族政治勢力的急速擴張。詳見拙著《魏晉南朝江東世家大族述論》第二章,台北文津出版社,1991 年出版。
【裴注】
〔一〕《會稽典錄》曰:「餘姚虞俊嘆曰:『張惠恕,才多智少,華而不實;怨之所聚,有覆家之禍:吾見其兆矣!』諸葛亮聞俊憂溫,意未之信;及溫放黜,亮乃嘆俊之有先見。亮初聞溫敗,未知其故;思之數日,曰:『吾已得之矣!其人於清濁太明,善惡太分。』」
臣松之以爲:莊周雲「名者公器也,不可以多取」;張溫之廢,豈其取名之多乎?多之爲弊,古賢既知之矣。是以遠見之士,退藏於密;不使名浮於德,不以華傷其實。既不能被褐韞寶,挫廉逃譽;使才映一世,聲蓋人上。沖用之道,庸可暫替!溫則反之,能無敗乎?權既疾溫名盛,而駱統方驟言其美,至雲「卓躒冠羣,煒曄曜世,世人未有及之者也」。斯何異燎之方盛,又#膏以熾之哉!
《文士傳》曰:「溫姊妹三人,皆有節行,爲溫事,已嫁者皆見錄奪。其中妹先適顧承,官以許嫁丁氏。成婚有日,遂飲藥而死。吳朝嘉嘆,鄉人圖畫,爲之讚頌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