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權下都建業,詳、綜並爲侍中;進封鄉侯,兼左、右領軍〔1〕。時魏降人或雲「魏都督河北、振威將軍吳質〔2〕,頗見猜疑」;綜乃僞爲質作降文三條:
其一曰:「天綱弛絕〔3〕,四海分崩;羣生憔悴,士人播越〔4〕;兵寇所加,邑無居民;風塵煙火,往往而處。自三代以來〔5〕,大亂之極,未有若今時者也。臣質志薄,處時無方;繫於土壤,不能翻飛,遂爲曹氏執事戎役〔6〕。遠處河朔〔7〕,天衢隔絕;雖望風慕義,思托大命;愧無因緣,得展其志。每往來者,竊聽風化;伏知陛下齊德乾坤,同明日月,神武之姿,受之自然,敷演皇極〔8〕,流化萬里;自江以南,戶受覆燾〔9〕;英雄俊傑,上達之士,莫不心歌腹詠,樂在歸附者也。
今年六月末,奉聞吉日,龍興踐阼,恢弘大繇,整理天綱;將使遺民,睹見定主。昔武王伐殷,殷民倒戈;高祖誅項,四面楚歌:方之今日,未足以喻!臣質不勝昊天至願〔10〕,謹遣所親同郡黃定,恭行奉表;及托降叛,間關求達〔11〕。其欲所陳,載列於左。」
其二曰:「昔伊尹去夏入商〔12〕,陳平委楚歸漢〔13〕,書功竹帛,遺名後世;世主不謂之背誕者〔14〕,以爲知天命也。臣昔爲曹氏所見交接〔15〕,外托君臣,內如骨肉;恩義綢繆〔16〕,有合無離;遂受偏方之任,總河北之軍。當此之時,志望高大,永與曹氏,同死俱生;惟恐功之不建,事之不成耳。及曹氏之亡,後嗣繼立;幼沖統政〔17〕,讒言彌興。同儕者以勢相害〔18〕,異趣者得間其言〔19〕。而臣受性簡略〔20〕,素不下人〔21〕;視彼數子,意實迫之,此亦臣之過也。遂爲邪議,所見構會〔22〕,招致猜疑,誣臣欲叛。雖識真者保明其心,世亂讒勝,余嫌猶在;常懼一旦橫受無辜,憂心孔疚〔23〕,如履冰炭。昔樂毅爲燕昭王立功於齊〔24〕,惠王即位〔25〕,疑奪其任;遂去燕之趙,休烈不虧〔26〕。彼豈欲二三其德〔27〕?蓋畏功名不建,而懼禍之將及也!
昔遣魏郡周光〔28〕,以賈販爲名,托叛南詣,宣達密計。時以倉猝,未敢便有章表,使光口傳而已。以爲天下大歸可見〔29〕,天意所在,非吳復誰?此方之民,思爲臣妾;延頸舉踵,惟恐兵來之遲耳。若使聖恩少加信納〔30〕,當以河北承望王師;(疑)〔款〕心赤實〔31〕,天日是鑒!而光去經年,不聞咳唾〔32〕;未審此意,竟得達不?瞻望長嘆,日月已幾;魯望高子〔33〕,何足以喻!
又臣今日,見待稍薄〔34〕;蒼蠅之聲〔35〕,綿綿不絕:必受此禍,遲速事耳。臣私度陛下未垂明慰者〔36〕,必以臣質貫穿仁義之道,不行若此之事;謂光所傳,多虛少實;或謂此中,有他消息。不知臣質,構讒見疑,恐受大害也。且臣質若有罪之日,自當奔赴鼎鑊〔37〕,束身待罪,此蓋人臣之宜也。今日無罪,橫見譖毀;將有商鞅、白起之禍〔38〕。尋惟事勢,去亦宜也;死而弗義,不去何爲!樂毅之出,吳起之走〔39〕;君子傷其不遇,未有非之者也。願陛下推古況今,不疑怪於臣質也。
又念人臣獲罪,當如伍員奉己自效〔40〕,不當僥倖因事爲利。然今與古,厥勢不同;南北悠遠,江湖隔絕:自不舉事,何得濟免?是以忘志士之節,而思立功之義也。且臣質又以曹氏之嗣,非天命所在;政弱刑亂,柄奪於臣;諸將專威於外,各自爲政,莫或同心;士卒衰耗,帑藏空虛;綱紀毀廢,上下並昏。想前後數得降叛,具聞此問〔41〕。兼弱攻昧〔42〕,宜應天時;此實陛下進取之秋,是以區區敢獻其計。
今若納兵淮、泗,據有下邳〔43〕;荊、揚二州〔44〕,聞聲響應;臣從河北,席捲而南:形勢一連,根牙永固。關西之兵繫於所衛〔45〕,青、徐二州不敢撤守〔46〕,許、洛余兵衆不滿萬〔47〕:誰能來東與陛下爭者?此誠千載一會之期,可不深思而熟計乎?及臣所在,既自多馬;加以羌胡常以三四月中美草時〔48〕,驅馬來出:隱度今者〔49〕,可得三千餘匹。陛下出軍,當投此時〔50〕,多將騎士來就馬耳。此皆先定所一二知〔51〕。凡兩軍不能相究虛實,今此間實羸〔52〕,易可克定;陛下舉動,應者必多。上定洪業,使普天一統;下令臣質,建非常之功:此乃天也。若不見納,此亦天也。願陛下思之,不復多陳。」
其三曰:「昔許子遠舍袁就曹〔53〕,規畫計較〔54〕,應見納受〔55〕;遂破袁軍,以定曹業。向使曹氏不信子遠,懷疑猶豫,不決於心;則今天下,袁氏有也。願陛下思之。間聞界上將閻浮、趙楫,欲歸大化〔56〕;唱和不速〔57〕,以取破亡。今臣款款,遠授其命;若復懷疑,不時舉動〔58〕;令臣孤絕,受此厚禍。即恐天下雄夫烈士欲立功者,不敢復託命陛下矣!願陛下思之。皇天后土,實聞其言。」
此文既流行,而質已入爲侍中矣。
【注釋】
〔1〕左、右領軍:官名。即左領軍、右領軍,共同指揮京城駐守軍隊。
〔2〕振威將軍:官名。領兵征伐。吳質(公元 177—230):事見本書卷二十一《王粲傳》。
〔3〕天綱:王朝法制。
〔4〕播越:流亡。
〔5〕三代:指夏、商、周三代。
〔6〕執事戎役:承擔軍事任務。
〔7〕河朔:河北。
〔8〕敷演:散布推廣。皇極:至高無上的原則。
〔9〕覆燾(dào):覆蓋。
〔10〕昊:廣大。
〔11〕間(jiàn)關:艱難跋涉。
〔12〕去夏入商:伊尹被商湯任用之後,曾一度離商去夏,對夏朝政治狀況不滿,又回來輔佐商湯。見《史記》卷三《殷本紀》。
〔13〕委楚:拋棄西楚。陳平最初隨從項羽,後轉投劉邦。見《史記》卷五十六《陳丞相世家》。
〔14〕世主:世間的君主。
〔15〕爲曹氏所見交接:受到曹丕的接待。這裡曹氏指曹丕,吳質一直是他的心腹,見本書卷十九《曹植傳》裴注引《世語》、卷二十一《王粲傳》裴注引《魏略》和《吳質別傳》。
〔16〕綢繆:纏綿。
〔17〕幼沖:幼小(的皇帝)。這裡指曹丕的兒子曹叡。
〔18〕同儕(chái):同輩。
〔19〕異趣者:志趣不同的人。
〔20〕受性:稟性。簡略:高傲而疏略。
〔21〕下人:屈居別人之下。
〔22〕構會:設計陷害。
〔23〕孔疚:非常痛苦。
〔24〕樂毅:中山國靈壽(今河北平山縣東北)人。戰國時燕國名將。燕昭王時,曾率軍進攻齊國,連克七十餘城,以功封昌國君。燕惠王繼位,齊國用反間計,迫使他逃往趙國。傳見《史記》卷八十。燕昭王(?—前 279):名職。戰國時燕國君主。前 311 至前 279 年在位。曾流亡在外,被趙國護送回國。繼位後革新政治,招攬人才。前 284 年,聯合五國,派樂毅領兵攻破齊國,占領齊七十餘城。事見《史記》卷三十四《燕召公世家》。
〔25〕惠王:即燕惠王(?—前 272)。昭王子。戰國時燕國君主,前 278 至 272 年在位,懷疑樂毅,迫使樂毅出走,齊軍趁機反攻,收復失地。事見《史記》卷三十四《燕召公世家》。
〔26〕休烈:美好業績。
〔27〕二三其德:三心二意。句出《詩經·氓》。
〔28〕魏郡:郡名。治所在今河北臨漳縣西南。當時屬曹魏。
〔29〕大歸:大趨勢。
〔30〕少:稍微。
〔31〕款心:誠心。
〔32〕咳唾:指動靜。
〔33〕高子:春秋時齊國的大夫。前 660 年,他奉齊桓公之命出使魯國。當時魯國接連死了三位君主,無人掌權。他沒有乘人之危,而是幫助魯國另立新君,加固城池。魯國人對他非常感激。事見《公羊傳》閔公二年。
〔34〕稍:逐漸。
〔35〕蒼蠅之聲:比喻小人的讒言。蒼蠅即青蠅,《詩經·青蠅》有「營營青蠅,止於樊;豈弟君子,無信讒言」的詩句。
〔36〕私度(duó):私下揣測。
〔37〕奔赴鼎鑊(huò):指自願接受死刑。這裡的鼎鑊是把人煮死的大鍋。
〔38〕商鞅(?—前 338):公孫氏,名鞅。戰國時衛國人。秦孝公時任左庶長,推行變法。不久升大良造。秦孝公把都城從雍(今陝西鳳翔縣南)遷往咸陽(今陝西咸陽市東北)後,進一步變法,奠定富強基礎。因功封商(今陝西商洛市商州區東南)十五邑,號商君。孝公死,被貴族陷害,受車裂之刑而死。遺物今存「商鞅方升」。傳見《史記》卷六十八。
〔39〕吳起(?—前 381):戰國時衛國左氏(今山東曹縣北)人。善用兵,先任魯將,又任魏將,屢建戰功。後受迫害,逃奔楚國,任令尹,幫助楚悼王革新政治,促使楚國富強。楚悼王死,被舊貴族殺害。傳見《史記》卷六十五。
〔40〕伍員(?一前 484)。春秋時吳國的大夫。其父伍奢,本爲楚國大夫,因事被殺。他輾轉逃到吳國,幫助闔閭奪得王位,勵精圖治,使吳國富強。前 506 年,定計攻楚,爲父報仇,因功封於申。吳王夫差時,勸阻接受越國求和,遭人讒害,被迫自殺死。傳見《史記》卷六十六。
〔41〕此問:這樣的消息。
〔42〕兼弱攻昧:兼併弱者,進攻愚昧者。
〔43〕下邳:郡名。治所在今江蘇睢寧縣西北。
〔44〕荊:指曹魏的荊州,治所在今河南新野縣。揚:指曹魏的揚州。治所在今安徽壽縣。
〔45〕系:被牽制。
〔46〕青:曹魏州名。治所在今山東淄博市東。徐:曹魏州名。治所在今江蘇睢寧縣西北。
〔47〕許:縣名。治所在今河南許昌市東。洛:即洛陽。
〔48〕羌胡:即羌族。美草:牧草茂盛。
〔49〕隱度(duó):估計揣測。
〔50〕投此時:投合這時(的機會)。
〔51〕所一二知:所知道的一件兩件事。
〔52〕實羸:實際上虛弱。
〔53〕許子遠:即許攸。事見本書卷一《武帝紀》。袁:即袁紹。曹:即曹操。
〔54〕計較:計算比較。
〔55〕應:立即。
〔56〕間(jiàn):近來。界上:邊境上。歸大化:指歸降。
〔57〕唱和(hè):指呼應。
〔58〕不時:不能及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