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時倉廩無儲,世俗滋侈。核上疏曰:
今寇虜充斥,征伐未已;居無積年之儲,出無應敵之蓄:此乃有國者所宜深憂也。夫財谷所生,皆出於民;趨時務農〔1〕,國之上急。而都下諸官〔2〕,所掌別異〔3〕,各自下調〔4〕;不計民力,輒與近期〔5〕。長吏畏罪,晝夜催民,委舍佃事〔6〕,惶赴會日;定送到都〔7〕,或蘊積不用,而徒使百姓消力失時。到秋收月,督其限入〔8〕;奪其播殖之時,而責其今年之稅;如有逋懸〔9〕,則籍沒財物〔10〕;故家戶貧困,衣食不足。宜暫息衆役,專心農桑。古人稱一夫不耕,或受其飢;一女不織,或受其寒。是以先王治國,惟農是務。軍興以來〔11〕,已向百載。農人廢南畝之務〔12〕,女工停機杼之業。推此揆之,則蔬食而長飢,薄衣而履冰者,固不少矣!
臣聞主之所求於民者二,民之所望於主者三。二,謂求其爲己勞也,求其爲己死也。三,謂飢者能食之,勞者能息之,有功者能賞之。民已致其二事而主失其三望者,則怨心生而功不建。今帑藏不實〔13〕,民勞役猥〔14〕;主之二求已備,民之三望未報。且飢者不待美饌而後飽,寒者不俟狐貉而後溫〔15〕;(爲)〔滋〕味者口之奇,文繡者身之飾也。
今事多而役繁,民貧而俗奢;百工作無用之器,婦人爲綺靡之飾;不勤麻枲〔16〕,並繡文黼黻〔17〕;轉相仿效,恥獨無有〔18〕。兵民之家,猶復逐俗;內無儋石之儲〔19〕,而出有綾綺之服。至於富賈商販之家,重以金銀,奢恣尤甚。天下未平,百姓不贍;宜一生民之原〔20〕,豐谷帛之業;而棄功於浮華之巧〔21〕,妨日於侈靡之事〔22〕;上無尊卑等級之差,下有耗財費力之損。
今吏士之家,少無子女〔23〕;多者三四,少者一二。通令戶有一女,十萬家則十萬人;人織績一歲一束,則十萬束矣。使四疆之內同心戮力,數年之間,布帛必積。恣民五色〔24〕,惟所服用;但禁綺繡,無益之飾。且美貌者不待華采以崇好〔25〕,艷姿者不待文綺以致愛;五采之飾,足以麗矣。若極粉黛〔26〕,窮盛服,未必無醜婦;廢華采,去文繡,未必無美人也。若實如論,有之無益廢之無損者,何愛而不暫禁以充府藏之急乎?此救乏之上務,富國之本業也。使管、晏復生〔27〕,無以易此。
漢之文、景〔28〕,承平繼統〔29〕,天下已定,四方無虞;猶以雕文之傷農事〔30〕,錦繡之害女紅〔31〕,開富國之利,杜饑寒之本。況今六合分乖〔32〕,豺狼充路,兵不離疆,甲不解帶,而可以不廣生財之原,充府藏之積哉!
【注釋】
〔1〕趨時:趕上農時。
〔2〕都下:京都。
〔3〕別異:各自不同。
〔4〕下調:下達物資的徵調。
〔5〕輒與近期:總是給定很近的期限。
〔6〕佃事:農事。
〔7〕定:及。
〔8〕限入:限定日期上繳賦稅。
〔9〕逋(bū)懸:拖欠。
〔10〕籍沒:登記財產加以沒收。
〔11〕軍興:指東漢靈帝中平元年(公元 184)黃巾大起義後州郡起兵。
〔12〕南畝:指農耕。《詩經·七月》有「饁彼南畝」的句子,後世即以「南畝」指農耕。
〔13〕帑藏(tǎng zàng):國家收藏財物的府庫。
〔14〕役猥:徭役繁多。
〔15〕狐貉:這裡指用狐皮、貉皮做的高級防寒衣服。
〔16〕麻枲(xǐ):麻的纖維。這裡指紡織。
〔17〕黼黻(fǔ fú):禮服上所繡的黑白相間、黑青相間的花紋。本來由貴族使用,這裡代指衣服上所繡的華麗紋飾。
〔18〕恥獨無有:以唯獨自己沒有爲恥。
〔19〕儋石:均爲糧食度量名。十斗爲一石,兩石爲一儋。儋石形容數量不多。
〔20〕一:專注於。生民之原:使人民得以生存的物質來源。
〔21〕棄功:浪費人工。
〔22〕妨日:耗損時間。
〔23〕少無子女:很少有人沒有子女。
〔24〕恣:任隨。五色:指赤、青、黃、白、黑。
〔25〕崇好:增加美麗。
〔26〕黛:一種青黑色礦物顏料。古代婦女用於畫眉。
〔27〕管:即管仲。晏:即晏嬰(?—前 500)。字平仲,夷維(今山東高密市)人。春秋時齊國大夫,曾經輔佐靈公、莊公、景公三代。傳見《史記》卷六十二。
〔28〕文:即漢文帝。景:即西漢景帝劉啓(前 188—前 141)。文帝子,前 157 至前 141 年在位,繼續奉行漢文帝的政治方針,平定吳、楚七國之亂,鞏固中央集權,又改田賦十五稅一爲三十稅一,減輕人民負擔。以往把他和文帝時統治並稱爲「文景之治」。事詳《史記》卷十一、《漢書》卷五。
〔29〕承平:相承平安。指社會比較持久的安定局面。
〔30〕雕文:雕刻塗飾。
〔31〕女紅(gōng):指紡織、縫紉之類婦女從事的生產作業。
〔32〕六合:天地和四方。指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