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是時,或間堅於術〔1〕;術懷疑,不運軍糧。〔一〕陽人,去魯陽百餘里;堅夜馳見術,畫地計校,曰:「所以出身不顧,上爲國家討賊,下慰將軍家門之私仇〔2〕;堅與卓,非有骨肉之怨也〔3〕。而將軍受譖潤之言〔4〕,還相嫌疑〔5〕!」〔二〕術踧踖〔6〕,即調發軍糧,堅還屯。
卓憚堅猛壯,乃遣將軍李傕等來求和親〔7〕;令堅列疏子弟任刺史、郡守者〔8〕,許表用之。堅曰:「卓逆天無道,盪覆王室;今不夷汝三族〔9〕,懸示四海,則吾死不瞑目!豈將與乃和親邪!」復進軍大谷〔10〕,距雒九十里〔11〕。〔三〕
卓尋徙都西入關〔12〕,焚燒雒邑。
堅乃前,入至雒;修諸陵〔13〕,平塞卓所發掘。〔四〕訖,引軍還住魯陽。〔五〕
初平(三)〔二〕年〔14〕,術使堅征荊州,擊劉表〔15〕。表遣黃祖逆於樊、鄧之間〔16〕。堅擊破之,追渡漢水,遂圍襄陽〔17〕;單馬行峴山〔18〕,爲祖軍士所射殺。〔六〕
兄子賁〔19〕,帥將士衆就術〔20〕;術復表賁爲豫州刺史。
堅四子:策、權、翊、匡〔21〕。權既稱尊號〔22〕,諡堅曰武烈皇帝〔23〕。〔七〕
【注釋】
〔1〕間:離間。
〔2〕家門之私仇:關東的州郡起兵討伐董卓,推袁術的異母哥哥袁紹爲盟主,董卓聞訊後殺袁氏在長安的親屬五十餘人。這裡即指此事。
〔3〕骨肉之怨:殺死直系親屬的仇怨。
〔4〕譖潤:不斷詆毀別人因而逐漸產生作用。
〔5〕還:反而。
〔6〕踧踖(cù jí):局促不安的樣子。
〔7〕李傕(?—公元 198):事見本書卷六《董卓傳》。和親:和好親善。
〔8〕列疏:列舉。任:這裡指能夠擔任。
〔9〕夷:消滅。三族:說法很多。但漢魏時是指父母、妻室、兒女、同胞兄弟姐妹。
〔10〕大谷:關隘名。又作太谷。在今河南洛陽市東南。
〔11〕雒(luò):即雒陽。縣名。縣治在今河南洛陽市東。從曹魏起改爲洛陽。
〔12〕尋:接著。關:這裡指潼關。在今陝西潼關縣北。
〔13〕修:修復。董卓撤離洛陽前,曾發掘東漢帝後陵墓以掠取殉葬的珍寶。事見本書卷六《董卓傳》。
〔14〕初平二年:公元 191 年。
〔15〕劉表(公元 142—208):傳見本書卷六。
〔16〕黃祖(?—公元208):劉表的部將。樊:地名。即樊城。在今湖北襄陽市漢水北岸。鄧:縣名。在今湖北襄陽市北。
〔17〕襄陽:縣名。縣治在今湖北襄陽市漢水南岸。劉表當荊州刺史後,把治所移到這裡。
〔18〕峴(xiàn)山:山名。在今湖北襄陽市南。孫堅中箭身亡之地,相傳在今襄陽市南郊峴山之下的鳳林關一帶。
〔19〕賁:即孫賁。傳見本書卷五十一。
〔20〕帥將:帶領。
〔21〕權:即孫權(公元 182—252)。傳見本書卷四十七。翊:即孫翊(公元 184—?)。匡:即孫匡。孫翊與孫匡傳均見本書卷五十一。
〔22〕稱尊號:即稱帝。
〔23〕諡:確定諡號。古代帝王、大臣或有社會地位的人死後,要根據其生平事跡確定一個表示褒貶的稱號,叫做諡號。
【裴注】
〔一〕《江表傳》曰:「或謂術曰:『堅若得洛,不可複製;此爲除狼而得虎也!』故術疑之。」
〔二〕《江表傳》載堅語曰:「大勛垂捷而軍糧不繼:此吳起所以嘆泣於西河,樂毅所以遺恨於垂成也!願將軍深思之。」
〔三〕《山陽公載記》曰:「卓謂長史劉艾曰:『關東軍敗數矣,皆畏孤,無能爲也。惟孫堅小戇,頗能用人;當語諸將,使知忌之。孤昔與周慎西征,慎圍邊、韓於金城。孤語張溫,求引所將兵,爲慎作後駐,溫不聽。孤時上言其形勢,知慎必不克:台今有本末。事未報,溫又使孤討先零叛羌,以爲西方可一時盪定。孤皆知其不然,而不得止,遂行;留別部司馬劉靖,將步騎四千屯安定,以爲聲勢。叛羌便還,欲截歸道;孤小擊,輒開,畏安定有兵故也。虜謂安定當數萬人,不知但靖也。時又上章言狀。而孫堅隨周慎行,謂慎:求將萬兵造金城,使慎以二萬作後駐;邊、韓城中,無宿谷,當於外運;畏慎大兵,不敢輕與堅戰,而堅兵足以斷其運道。兒曹用〔其言〕,必還羌谷中,涼州或能定也。溫既不能用孤;慎又不用堅,自攻金城,壞其外垣。馳使語溫,自以克在旦夕;溫時亦自以計中也。而渡遼兒果斷(蔡園)〔葵園峽〕,慎棄輜重走,果如孤策。台以此封孤都鄉侯。堅以佐軍司馬,所見與人同,自爲可耳;〔但無故從諸袁兒,終亦殆爾!〕』艾曰:『堅雖時見計,故自不如李傕、郭汜。聞在美陽亭北,將千騎步與虜合;殆死,亡失印綬:此不爲能也。』卓曰:『堅時烏合義從,兵不如虜精;且戰有利鈍。但當論山東大勢,終無所至耳!』艾曰:『山東兒驅略百姓,以作寇逆,其鋒不如人;堅甲、利兵、強弩之用,又不如人:亦安得久?』卓曰:『然!但殺二袁、劉表、孫堅,天下自服從孤耳!』」
〔四〕《江表傳》曰:「舊京空虛,數百里中無煙火。堅前,入城,惆悵流涕。」
《吳書》曰:「堅入洛,掃除漢宗廟,祠以大牢。堅軍城南,甄官井上旦有五色氣;舉軍驚怪,莫有敢汲。堅令人入井,探得漢傳國璽:文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方圜四寸,上紐交五龍,上一角缺。初,黃門張讓等作亂,劫天子出奔;左右分散,掌璽者以投井中。」《山陽公載記》曰:「袁術將僭號,聞堅得傳國璽,乃拘堅夫人而奪之。」
《江表傳》曰:「按《漢獻帝起居注》雲『天子從河上還,得六玉璽於閣上』;又太康之初,孫皓送金璽六枚,無有玉:明其僞也。」
虞喜《志林》曰:「天子六璽者,文曰『皇帝之璽』、『皇帝行璽』、『皇帝信璽』、『天子之璽』、『天子行璽』、『天子信璽』。此六璽,所封事異,故文字不同。《獻帝起居注》雲『從河上還,得六玉璽於閣上』,此之謂也。傳國璽者,乃漢高祖所佩秦皇帝璽,世世傳受,號曰『傳國璽』。按傳國璽,不在六璽之數,安得總其說乎?應氏《漢官》、皇甫《世紀》,其論六璽,文義皆符。漢宮傳國璽,文曰『受命於天,既壽且康』。『且康』、『永昌』,二字爲錯,未知兩家,何者爲得?金玉之精,率有光氣;加以神器祕寶,輝耀益彰:蓋一代之奇觀,將來之異聞。而以不解之故,強謂之『僞』,不亦誣乎?陳壽爲《破虜傳》亦除此說,俱惑《起居注》;不知六璽殊名,與傳國爲七者也。吳時無能刻玉,故天子以金爲璽;璽雖以金,於文不異。吳降而送璽者,送天子六璽;曩所得玉璽,乃古人遺印,不可施用。天子之璽,今以無有爲難,不通其義者耳。」
臣松之以爲:孫堅於興義之中,最有忠烈之稱;若得漢神器而潛匿不言,此爲陰懷異志,豈所謂忠臣者乎?吳史欲以爲國華,而不知損堅之令德。如其果然,以傳子孫;縱非六璽之數,要非常人所蓄;孫皓之降,亦不得但送六璽,而寶藏「傳國」也。「受命於天」,奚取於「歸命」之堂?若如喜言,則此璽今尚在孫門。匹夫懷璧,猶曰有罪,而況斯物哉!
〔五〕《吳錄》曰:「是時,關東州郡務相兼併,以自強大。袁紹遣會稽周1 爲豫州刺史,來襲取州。堅慨然嘆曰:『同舉義兵,將救社稷;逆賊垂破而各若此,吾當誰與戮力乎!』言發涕下。」
㬂字仁明。周昕之弟也。
《會稽典錄》曰:「初,曹公興義兵,遣人要㬂;㬂即收合兵衆,得二千人;從公征伐,以爲軍師。後與堅爭豫州,屢戰失利。會次兄九江太守昂,爲袁術所攻。㬂往助之,軍敗;還鄉里,爲許貢所害。」
〔六〕《典略》曰:「堅悉其衆攻表。表閉門,夜遣將黃祖潛出發兵。祖將兵欲還,堅逆與戰;祖敗走,竄峴山中。堅乘勝夜追祖;祖部兵,從竹木間暗射堅,殺之。」
《吳錄》曰:「堅,時年三十七。」
《英雄記》曰:「堅以初平四年正月七日死。」又云:「劉表將呂公,將兵緣山向堅;堅輕騎尋山,討公。公兵下石,中堅頭,應時腦出,物故。」其不同如此也。
〔七〕《吳錄》曰:「尊堅廟曰始祖,墓曰高陵。」
《志林》曰:「堅有五子:策、權、翊、匡,吳氏所生;少子朗,庶生也,一名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