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孫皓即位,封徐陵亭侯。
寶鼎二年,皓更營新宮。制度弘廣,飾以珠玉,所費甚多。是時盛夏興工,農守並廢。核上疏諫曰:
臣聞漢文之世〔1〕,九州晏然〔2〕;秦民喜去慘毒之苛政,歸劉氏之寬仁;省役約法,與之更始;分王子弟,以藩漢室。當此之時,皆以爲泰山之安,無窮之基也。至於賈誼〔3〕,獨以爲可痛哭及流涕者三〔4〕,可爲長嘆息者六,乃曰:「當今之勢,何異抱火於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燃而謂之安。」其後變亂,皆如其言。
臣雖下愚,不識大倫〔5〕;竊以曩時之事〔6〕,揆今之勢。誼曰:「複數年間,諸王方剛〔7〕,漢之傅、相稱疾罷歸〔8〕;欲以此爲治,雖堯、舜不能安。」今大敵據九州之地〔9〕,有大半之衆;習攻戰之餘術,乘戎馬之舊勢;欲與中國爭相吞之計〔10〕,其猶楚、漢勢不兩立,非徒漢之諸王淮南、濟北而已〔11〕。誼之所欲痛哭,比今爲緩;抱火臥薪之喻,於今(而)〔爲〕急。
大皇帝覽前代之如彼,察今勢之如此;故廣開農桑之業,積不訾之儲〔12〕;恤民重役,務養戰士。是以大小感恩,各思竭命。期運未至〔13〕,早棄萬國。自是之後,強臣專政;上詭天時〔14〕,下違衆議;亡安存之本,邀一時之利〔15〕;數興軍旅,傾竭府藏;兵勞民困,無時獲安。今之存者,乃創夷之遺衆〔16〕,哀苦之餘民耳。遂使軍資空匱,倉廩不實;布帛之賜,寒暑不周;重以失業〔17〕,家戶不贍。而北積穀養民,專心向東,無復他警。蜀爲西藩,土地險固;加承先主統御之術,謂其守御足以長久;不圖一朝奄至傾覆〔18〕,脣亡齒寒,古人所懼。交州諸郡,國之南土:交阯、九真,二郡已沒〔19〕;日南孤危〔20〕,存亡難保;合浦以北〔21〕,民皆搖動,因連避役,多有離叛,而備戍減少,威鎮轉輕,常恐呼吸復有變故〔22〕。昔海虜窺窬東縣〔23〕,多得離民〔24〕;比習海行〔25〕,狃於往年〔26〕,抄盜無日。
今胸背有嫌〔27〕,首尾多難,乃國朝之厄會也。誠宜住建立之役〔28〕,先備預之計〔29〕;勉墾殖之業,爲飢乏之救。惟恐農時將過,東作向晚〔30〕;有事之日,整嚴未辦〔31〕。若舍此急,盡力功作〔32〕;猝有風塵不虞之變,當委版築之役〔33〕,應烽燧之急〔34〕;驅怨苦之衆,赴白刃之難:此乃大敵所因爲資也。如但固守,曠日持久,則軍糧必乏;不待接刃,而戰士已困矣。
昔太戊之時〔35〕,桑榖生庭;懼而修德,怪消殷興。熒惑守心〔36〕,宋以爲災;景公(下)〔不〕從瞽、史之言〔37〕,而熒惑退舍〔38〕,景公延年。夫修德於身而感異類〔39〕,言發於口而通神明。臣以愚蔽,誤忝近署〔40〕;不能翼宣仁澤以感靈祇〔41〕,仰慚俯愧,無所投處。退伏思惟:熒惑、桑榖之異,天示二主。至如他余錙介之妖〔42〕,僅是門庭小神所爲;驗之天地,無有他變;而征祥符瑞,前後屢臻;明珠既覿〔43〕,白雀繼現;萬億之祚〔44〕,實靈所挺〔45〕;以九域爲宅〔46〕,天下爲家,不與編戶之民轉徙同也〔47〕。
又今之宮室,先帝所營;卜土立基〔48〕,非爲不祥。又楊市土地與宮連接〔49〕,若大功畢竟〔50〕,輿駕遷住;門行之神〔51〕,皆當轉移;猶恐長久,未必勝舊〔52〕。屢遷不可〔53〕,留則有嫌;此乃愚臣所以夙夜爲憂灼也。臣省《月令》〔54〕:「季夏之月,不可以興土功,不可以會諸侯,不可以起兵動衆」,「舉大事必有大殃」。今雖諸侯不會,諸侯之軍與會無異。六月戊己〔55〕,土行正旺,既不可犯;加又農月,時不可失。昔魯隱公夏城中丘〔56〕,《春秋》書之〔57〕,垂爲後戒。今築宮爲長世之洪基,而犯天地之大禁;襲《春秋》之所書,廢敬授之上務〔58〕:臣以愚管〔59〕,竊所未安!
又恐所召離民,或有不至;討之則廢役興事,不討〔則〕日月滋(慢)〔蔓〕〔60〕。若悉併到,大衆聚會,希無疾病〔61〕。且人心安則念善,苦則怨叛。江南精兵,北土所難〔62〕;欲以十卒,當東一人。天下未定,深可憂惜之。如此宮成,死叛五千〔63〕,則北軍之衆更增五萬;若到萬人,則倍益十萬。病者有死亡之損,叛者傳不善之語,此乃大敵所以歡喜也。今當角力中原,以定強弱;正於際會,彼益我損,加以勞困:此乃雄夫智士,所以深憂。
臣聞「先王治國無三年之儲,曰國非其國」。安寧之世戒備如此,況敵強大而忽農忘蓄?今雖頗種殖,間者大水沉沒,其餘存者當須耘獲;而長吏怖期〔64〕,上方諸郡〔65〕,身涉山林,盡力伐材,廢農棄務;士民妻孥羸小〔66〕,墾殖又薄:若有水旱則永無所獲。州郡現米,當待有事;冗食之衆〔67〕,仰官供濟。若上下空乏,運漕不供〔68〕,而北敵犯疆;使周、召更生〔69〕,良、平復出,不能爲陛下計,明矣!
臣聞君明者臣忠,主聖者臣直。是以"",昧犯天威,乞垂哀省。
書奏,皓不納。
【注釋】
〔1〕漢文:即漢文帝劉恆(前 202—前 157)。西漢皇帝,前 180 至前157 年在位。在位時實行「與民休息」的政策,發展農業生產,又削弱諸王勢力,加強中央集權。平時生活儉樸,臨死下遺詔禁厚葬。事詳《史記》卷十、《漢書》卷四。
〔2〕九州:《尚書·禹貢》分全國爲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九州。這裡指全國。晏然:安然。
〔3〕賈誼(前 200—前 168):洛陽(今河南洛陽市東)人。西漢政論家和文學家。文帝時任太中大夫,受功臣周勃、灌嬰的排擠,貶爲長沙王太傅,後又轉梁王太傅。他曾多次上疏批評時政,建議削弱諸侯王的勢力,鞏固中央集權,又主張重農抑商,抗擊匈奴,表現出政治上的遠見卓識。著作有《新書》、《陳政事疏》、《過秦論》等。今人輯有《賈誼集》。傳見《史記》卷八十四、《漢書》卷四十八。
〔4〕可痛哭及流涕者三:賈誼《陳政事疏》的開頭,有「臣竊惟事勢,可爲痛哭者一,可爲流涕者二,可爲長太息者六」的話,然後依次論述最爲嚴重、嚴重、較爲嚴重三類政治問題。太息即嘆息。見《漢書》卷四十八《賈誼傳》。
〔5〕大倫:大道理。
〔6〕曩(nǎng)時:昔時。指賈誼當時。
〔7〕方剛:血氣方剛。指成年。
〔8〕傅、相:官名。漢代的宗室親王,由中央朝廷設傅、相各一人。傅又稱太傅,是親王的輔導教師。相主管王國內的行政,地位和職權相當於郡太守。稱疾罷歸:本人稱病而朝廷讓他們停職回家。
〔9〕大敵:指曹魏。九州:指原來東漢全國十三州部中的司隸校尉部、冀州、兗州、青州、徐州、幽州、并州、涼州、豫州。
〔10〕中國:中原。
〔11〕淮南:指淮南王劉長(?—前 174)。漢高祖劉邦的小兒子。文帝時,因驕傲放縱,被流放到蜀郡(治所在今四川成都市),絕食而死。傳見《史記》卷一百一十八、《漢書》卷四十四。濟北:指濟北王劉興居(?—前 175)。劉邦的孫子,初封東牟侯,以參與消滅呂氏勢力並迎立文帝有功,晉封濟北王。兩年後,舉兵反,失敗自殺。傳附《史記》卷五十二《齊悼惠王世家》。
〔12〕不訾(zī):(多得)不可計量。
〔13〕期運:氣數。指一統天下。
〔14〕詭:違背。
〔15〕邀:謀求。
〔16〕創(chuàng)夷:遭受創傷。
〔17〕重(chóng)以:加以。
〔18〕不圖:沒有想到。奄至:忽然至於。
〔19〕已沒:指已被西晉占領。孫休永安六年(公元 263)五月,交阯郡(治所在今越南河內市東北)官員呂興舉兵反抗孫吳,向曹魏求援,曹魏派出太守和軍隊,進入交阯,並控制交阯以南的九真郡(治所在今越南清化市西北)。不久曹魏滅亡,二郡又歸西晉。見本書卷四十八《孫休傳》、《孫皓傳》。
〔20〕日南:郡名。在九真郡南,治所在今越南洞海市南。
〔21〕合浦:郡名。治所在今廣西合浦縣東北。
〔22〕呼吸:一呼一吸之間,形容時間短暫。
〔23〕海虜:海賊。窺窬:(小偷)窺測後翻牆進入。指伺機侵犯。東縣:東部的縣。這裡指句章(縣治在今浙江餘姚市)、海鹽(縣治在今浙江海鹽縣東北)。海賊進攻二縣,見本書卷四十八《孫休傳》永安七年(公元 264)。
〔24〕離民:分散居住的人民。
〔25〕比(bì)習海行:等到(他們)熟習了海上航行。
〔26〕狃(niú):貪婪。
〔27〕嫌:顧忌。
〔28〕住:停止。建立之役:指新修顯明宮,見本書卷四十八《孫皓傳》寶鼎二年。
〔29〕備預:事先防備。
〔30〕東作:指農業生產。語出《尚書·堯典》。
〔31〕整嚴:軍隊行動前的各項準備。
〔32〕功作:工程勞作。指修宮殿。
〔33〕委:放下。版築:修築土牆所使用的夾板和夯土木杵。這裡代指工程修建。
〔34〕烽燧:(報警的)烽火。
〔35〕太戊:商代國王。繼位後任用伊陟爲相,有桑樹與榖(gǔ)樹合生在朝廷的空地上,並迅速長大。太戊認爲是妖異,心中害怕,就聽從伊陟的話勤修德政,不久樹即乾枯消失。事見《史記》卷三《殷本紀》。
〔36〕守:古天文學術語。指行星在運動中暫停在某一恆星的位置。
〔37〕瞽(gǔ)、史:周代的兩種官名。瞽掌管音樂。史掌管陰陽、天文、禮法的書籍並以此實施教育。
〔38〕退舍:退移一定的星次。舍是古天文學術語。二十八宿大體沿黃道分布一周天,相鄰兩宿間爲一個星次,又稱爲舍,共二十八舍。
〔39〕異類:指桑樹與楮樹。
〔40〕近署:皇帝近旁的官署。指華核任職的中書署。
〔41〕翼宣:幫助宣揚。
〔42〕他余:其他。錙介:形容微小。妖:妖異。
〔43〕覿(dí):得見。
〔44〕萬億:形容多。祚:福。
〔45〕挺:生。
〔46〕九域:即《尚書·禹貢》所說的九州。
〔47〕編戶之民:指平民。當時稱編入名冊的平民戶口爲編戶。轉徙:指搬家。當時民間有住處不吉利即搬移新家躲避的風俗,孫皓新修建業的顯明宮,理由是舊宮太初宮不吉利,所以華核這樣說。見本書卷六十一《陸凱傳》裴注引《江表傳》。
〔48〕卜土:用占卜的方法確定地點。
〔49〕楊市:市場名。宮:指新修的顯明宮。
〔50〕大功:大工程。畢竟:完成。
〔51〕門行:在家門內巡遊。
〔52〕舊:指舊宮太初宮。
〔53〕屢遷不可:多次遷徙是不可能的。
〔54〕《月令》:《禮記》中的一篇。記述一年十二個月中的氣候和物候變化,應當進行的政事、祭祀和生產活動,以及各種禁忌等。
〔55〕六月戊己:在《月令》中,把木、火、土、金、水五行分別與各月相配,作爲當月某些活動適於進行而某些活動應當禁忌的根據。五行用天干表示:春季三個月配木,爲甲乙;夏季三個月配火,爲丙丁;秋季三個月配金,爲庚辛;冬季三個月配水,爲壬癸;另外,季夏六月又兼配土,爲戊己。由於六月屬土,所以下文才有「土行正旺」的句子。
〔56〕魯隱公(?—前 722):名息。春秋初年魯國君主。前 722 至前 712 年在位。事見《史記》卷三十三《魯周公世家》。城中丘:修築中丘的城池。中丘爲城名,在今山東沂南縣南。
〔57〕春秋書之:《春秋》隱公七年有「夏,城中丘」的記載,《左傳》對此的解釋是「書不時也」,即表明這一舉動不合時宜。
〔58〕敬授:《尚書·堯典》有「敬授民時」句,意爲恭敬地教導人民按照時令節氣從事生產活動。這裡「敬授」即「敬授民時」的省略。
〔59〕愚管:愚陋的管見。
〔60〕日月:每日每月。
〔61〕希:很少。
〔62〕難:指難以對付。
〔63〕死叛:死亡和叛逃。
〔64〕怖期:害怕(超過)期限。
〔65〕上方:長江上游。
〔66〕妻孥(nú):妻子兒女。
〔67〕冗食:白吃糧食。指不從事農業生產自己養活自己。
〔68〕運漕:糧食的水路運輸。
〔69〕周、召:周公旦與召公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