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華歷史/ 史記/ 大宛列傳 原文及注釋 ,見

大宛之跡【跡:形跡。此指大宛國的土地山川。】,見【見:同「現」。】自張騫。張騫,漢中人。建元中爲郎。是時天子問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頭爲飲器【飲器:飲水或飲酒用的器皿。】,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無與【與:結交。】共擊之。漢方欲事滅胡,聞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更:通「經」。】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騫以郎應募,使月氏,與堂邑氏胡奴甘父俱出隴西。經匈奴,匈奴得之,傳詣單于。單于留之,曰:「月氏在吾北,漢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漢肯聽我乎?」留騫十餘歲,與妻,有子,然騫持漢節不失。

居匈奴中,益寬,騫因與其屬亡【亡:逃。】鄉【鄉:同「向」。】月氏,西走數十日至大宛。大宛聞漢之饒財,欲通不得,見騫,喜,問曰:「若欲何之?」騫曰:「爲漢使月氏,而爲匈奴所閉道。今亡,唯王使人導送我。誠得至,反漢,漢之賂遺王財物不可勝言。」大宛以爲然,遣騫,爲發導繹【導繹:嚮導和翻譯人員。繹,通「譯」。】。抵康居,康居傳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爲胡所殺,立其太子爲王。既臣大夏而居,地肥饒,少寇,志安樂,又自以遠漢,殊無報胡之心。騫從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領。

留歲余,還。並【並:通「旁」,靠近。】南山,欲從羌中【羌中:羌人聚居地。】歸,復爲匈奴所得。留歲余,單于死,左谷蠡王攻其太子自立。國內亂,騫與胡妻及堂邑父俱亡歸漢。漢拜騫爲太中大夫,堂邑父爲奉使君。

騫爲人強力【強力:堅強勇武。】,寬大信人【寬大信人:待人寬厚,能讓人信服。】,蠻夷愛之。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窮急射禽獸給食。初,騫行時百餘人,去十三歲,唯二人得還。

騫身所至【身所至:親自到過。】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傳聞其旁大國五六,具【具:通「俱」,皆。】爲天子言之。曰:

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漢正西,去【去:距離。】漢可萬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田:種。】稻麥。有蒲陶【蒲陶:同「葡萄」。】酒。多善馬,馬汗血,其先天馬子也。有城郭屋室。其屬邑大小七十餘城,衆可數十萬。其兵弓矛騎射。其北則康居,西則大月氏,西南則大夏,東北則烏孫,東則扜罙、於窴。於窴之西,則水皆西流,注西海【海:古代大湖名,即今青海湖。】;其東水東流,注鹽澤。鹽澤潛行地下,其南則河源【河源:黃河源頭。】出焉。多玉石,河注中國。而樓蘭、姑師邑有城郭,臨鹽澤。鹽澤去長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鹽澤以東,至隴西長城,南接羌,鬲漢道焉。

烏孫在大宛東北可二千里,行國,隨畜,與匈奴同俗。控弦者數萬,敢戰。故服匈奴,及盛,取其羈屬【羈屬:被束縛的親屬,實指人質。】,不肯往朝會焉。

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國【行國:沒有定居之所的國家。】,與月氏大同俗。控弦者八九萬人。與大宛鄰國。國小,南羈事月氏,東羈事【羈事:被迫服侍別人。】匈奴。

奄蔡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國,與康居大同俗。控弦者十餘萬。臨大澤,無崖,蓋乃北海【北海:即今裏海。】雲。

大月氏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居嬀水【嬀水:即今阿姆河。】北。其南則大夏,西則安息【安息:西域國家,今伊朗境內。】,北則康居。行國也,隨畜移徙,與匈奴同俗。控弦者可一二十萬。故時強,輕匈奴,及冒頓立,攻破月氏。至匈奴老上單于,殺月氏王,以其頭爲飲器。始月氏居敦煌【敦煌:漢代敦煌郡,今甘肅省敦煌市附近。】、祁連【祁連:祁連山。】間,及爲匈奴所敗,乃遠去,過宛,西擊大夏而臣之,遂都嬀水北,爲王庭【王庭:少數民族君主上朝的地方。】。其餘小衆不能去者,保南山羌,號小月氏。

安息在大月氏西可數千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麥,蒲陶酒。城邑如大宛。其屬小大數百城,地方數千里,最爲大國。臨嬀水,有市,民商賈用車及船,行旁國或數千里。以銀爲錢,錢如其王面,王死輒更錢,效王面焉。畫革旁行以爲書記。其西則條枝【條枝:古國名,在今伊拉克。】,北有奄蔡、黎軒【黎軒:古國名,又名大秦國,在今埃及境內。】。

條枝在安息西數千里,臨西海。暑溼。耕田,田稻。有大鳥,卵如甕。人衆甚多,往往有小君長,而安息役屬之,以爲外國。國善眩【善眩:擅長魔術。】。安息長老傳聞條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嘗見。

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餘里嬀水南。其俗土著,有城屋,與大宛同俗。無大君長,往往城邑置小長。其兵弱,畏戰。善賈市。及大月氏西徙,攻敗之,皆臣畜【畜:畜養。】大夏。大夏民多,可百餘萬。其都曰藍市城【藍市城:今阿富汗北部的巴里黑。】,有市販賈諸物。其東南有身毒國【身毒國:即印度。】。

騫曰:「臣在大夏時,見邛竹杖、蜀布。問曰:『安得此?』大夏國人曰:『吾賈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東南可數千里。其俗土著,大與大夏同,而卑溼暑熱雲。其人民乘象以戰。其國臨大水焉。』以騫度之,大夏去漢萬二千里,居漢西南。今身毒國又居大夏東南數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遠矣。今使大夏,從羌中,險,羌人惡之;少【少:稍微。】北,則爲匈奴所得;從蜀宜徑【徑:便利,方便。】,又無寇。」天子既聞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屬皆大國,多奇物,土著,頗與中國同業【同業:相同的作業。】,而兵弱,貴漢財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屬,兵強,可以賂遺設利朝也。且誠得而以義屬之,則廣地萬里,重九譯,致殊俗,威德遍於四海。天子欣然,以騫言爲然,乃令騫因【因:就近,順便。】蜀犍爲發間使,四道並出:出駹,出冉,出徙,出邛、僰,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閉氐、筰,南方閉巂、昆明。昆明之屬無君長,善寇盜,輒殺略漢使,終莫得通。然聞其西可千餘里有乘象國,名曰滇越,而蜀賈奸出物【奸出物:偷運物品出境。】者或至焉,於是漢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國。初,漢欲通西南夷,費多,道不通,罷之。及張騫言可以通大夏,乃復事西南夷。

騫以校尉從大將軍擊匈奴,知水草處,軍得以不乏,乃封騫爲博望侯。是歲元朔六年也。其明年,騫爲衛尉,與李將軍俱出右北平擊匈奴。匈奴圍李將軍,軍失亡多;而騫後期當斬,贖爲庶人。是歲漢遣驃騎【驃騎:驃騎將軍,指霍去病。】破匈奴西域數萬人,至祁連山。其明年,渾邪王率其民降漢,而金城、河西西並南山至鹽澤空無匈奴。匈奴時有侯者【侯者:斥候。】到,而希矣。其後二年,漢擊走單于幕北【幕北:大沙漠以北。幕,通「漠」。】。

是後天子數問騫大夏之屬。騫既失侯,因言曰:「臣居匈奴中,聞烏孫王號昆莫,昆莫之父,匈奴西邊小國也。匈奴攻殺其父,而昆莫生,棄於野。烏嗛肉蜚其上,狼往乳之。單于怪以爲神,而收長之。及壯,使將兵,數有功,單于復以其父之民予昆莫,令長守於西域。昆莫收養其民,攻旁小邑,控弦數萬,習攻戰。單于死,昆莫乃率其衆遠徙,中立,不肯朝會匈奴。匈奴遣奇兵擊,不勝,以爲神而遠之,因羈屬之,不大攻。今單于新困於漢,而故渾邪地空無人。蠻夷俗貪漢財物,今誠以此時而厚幣賂烏孫,招以益東,居故渾邪之地,與漢結昆弟,其勢宜聽,聽則是斷匈奴右臂也。既連烏孫,自其西大夏之屬皆可招來而爲外臣。」天子以爲然,拜騫爲中郎將,將三百人,馬各二匹,牛羊以萬數,金幣帛直數千巨萬,多持節副使,道可使,使遺之他旁國。

騫既至烏孫,烏孫王昆莫見漢使如單于禮,騫大慚,知蠻夷貪,乃曰:「天子致賜,王不拜則還賜。」昆莫起拜賜,其它如故。騫諭使指曰:「烏孫能東居渾邪地,則漢遣翁主【翁主:諸侯的女兒。】爲昆莫夫人。」烏孫國分,王老,而遠漢,未知其大小,素服屬匈奴日久矣,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胡,不欲移徙,王不能專制。騫不得其要領。昆莫有十餘子,其中子曰大祿,強,善將衆,將衆別居萬餘騎。大祿兄爲太子,太子有子曰岑娶,而太子蚤【蚤:通「早」。】死。臨死謂其父昆莫曰:「必以岑娶爲太子,無令他人代之。」昆莫哀而許之,卒以岑娶爲太子。大祿怒其不得代太子也,乃收【收:收羅。】其諸昆弟,將其衆畔【畔:通「叛」,背叛,造反。】,謀攻岑娶及昆莫。昆莫老,常恐大祿殺岑娶,予岑娶萬餘騎別居,而昆莫有萬餘騎自備,國衆分爲三,而其大總取羈屬昆莫,昆莫亦以此不敢專約【專約:做主相約。】於騫。

騫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於窴、扜<生僻字>及諸旁國。烏孫發導譯送騫還,騫與烏孫遣使數十人,馬數十匹報謝,因令窺漢,知其廣大。

騫還到,拜爲大行,列於九卿。歲余,卒。

烏孫使既見漢人衆富厚,歸報其國,其國乃益重漢。其後歲余,騫所遣使通大夏之屬者皆頗與其人俱來,於是西北國始通於漢矣。然張騫鑿空,其後使往者皆稱博望侯,以爲質【質:信任。】於外國,外國由此信之。

自博望侯騫死後,匈奴聞漢通烏孫,怒,欲擊之。及漢使烏孫,若出其南,抵大宛、大月氏相屬【相屬:連續不斷,絡繹不絕。】,烏孫乃恐,使使獻馬,願得尚漢女翁主爲昆弟。天子問羣臣議計,皆曰「必先納聘,然後乃遣女」。初,天子發書【發書:打開書。】《易》,雲「神馬當從西北來」。得烏孫馬好,名曰「天馬」。及得大宛汗血馬,益壯,更名烏孫馬曰「西極」,名大宛馬曰「天馬」雲。而漢始築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國。因益發使抵安息、奄蔡、黎軒、條枝、身毒國。而天子好宛馬,使者相望於道。諸使外國一輩大者數百,少者百餘人,人所齎操大放【大放:大致相仿。放,通「仿」。】博望侯時。其後益習而衰少焉。漢率一歲中使多者十餘,少者五六輩,遠者八九歲,近者數歲而反。

是時漢既滅越,而蜀、西南夷皆震,請吏入朝。於是置益州、越西、牂柯、沈黎、汶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乃遣使柏始昌、呂越人等歲十餘輩,出此初郡抵大夏,皆復閉【閉:阻礙。】昆明【昆明:少數民族部落。位於今雲南省洱海南部地區。】,爲所殺,奪幣財,終莫能通至大夏焉。於是漢發三輔罪人,因巴蜀士數萬人,遣兩將軍郭昌、衛廣等往擊昆明之遮漢使者,斬首虜數萬人而去。其後遣使,昆明復爲寇,竟莫能得通。而北道酒泉抵大夏,使者既多,而外國益厭漢幣【漢幣:漢朝的布帛財物。】,不貴其物。

自博望侯開外國道以尊貴,其後從吏卒皆爭上書言外國奇怪利害,求使【求使:請求出使。】。天子爲其絕遠,非人所樂往,聽其言,予節,募吏民毋問所從來,爲具備人衆遣之,以廣其道。來還【來還:往來出使的人。】不能毋侵盜幣物,及使失指【使失指:背離出使的宗旨。】,天子爲其習之,輒覆案【覆案:深究罪行。】致重罪,以激怒令贖,復求使。使端【使端:請求出使的人所編織的理由、藉口。】無窮,而輕犯法。其吏卒亦輒復盛推外國所有,言大者予節,言小者爲副,故妄言無行之徒皆爭效之。其使皆貧人子,私【私:據爲己有。】縣官齎物,欲賤市【賤市:低價出售。】以私其利外國。外國亦厭漢使人人有言輕重,度漢兵遠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漢使。漢使乏絕積怨,至相攻擊。而樓蘭、姑師小國耳,當空道【當空道:處於交通要道之上。空,通「孔」。】,攻劫漢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時時遮擊使西國者。使者爭遍言外國災害,皆有城邑,兵弱易擊。於是天子以故遣從驃侯破奴將屬國騎及郡兵數萬,至匈河水,欲以擊胡,胡皆去。其明年,擊姑師,破奴與輕騎七百餘先至,虜樓蘭王,遂破姑師。因舉兵威以困烏孫、大宛之屬。還,封破奴爲浞野侯。王恢數使,爲樓蘭所苦,言天子,天子發兵令恢佐破奴擊破之,封恢爲浩侯。於是酒泉列亭鄣【亭鄣:瞭望台和碉堡。】至玉門矣。

烏孫以千匹馬聘漢女,漢遣宗室女江都翁主【翁主:諸侯王女兒的封號。】往妻烏孫,烏孫王昆莫以爲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爲左夫人。昆莫曰「我老」,乃令其孫岑娶妻翁主。烏孫多馬,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馬。

初,漢使至安息,安息王令將二萬騎迎於東界。東界去王都數千里。行比至,過數十城,人民相屬【相屬:相連。】甚多。漢使還,而後發使隨漢使來觀漢廣大,以大鳥卵及黎軒善眩人【善眩人:魔術師、幻術師。】獻於漢。及宛西小國驩潛、大益,宛東姑師、扜罙、蘇薤之屬,皆隨漢使獻見【獻見:獻上禮物並拜見。】天子。天子大悅。

而漢使窮河源,河源出於窴,其山多玉石,采來,天子案古圖書,名河所出山曰崑崙雲。

是時上方數巡狩海上,乃悉從【悉從:盡數跟從。】外國客,大都多人則過之,散財帛以賞賜,厚具【厚具:豐富的物資。】以饒給之,以覽示漢富厚焉。於是大觳抵【觳抵:同「角牴」,摔角、相撲之類的活動。】,出奇戲諸怪物,多聚觀者,行賞賜,酒池肉林,令外國客遍觀各倉庫府藏之積,見漢之廣大,傾駭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觳抵奇戲歲增變,甚盛益興,自此始。

西北外國使,更來更去【更來更去:越發頻繁地往來。】。宛以西,皆自以遠,尚驕恣晏然【晏然:神態安然。】,未可詘【詘:同「屈」,謙恭、謙卑。】以禮羈縻【羈縻:束縛、控制。】而使也。自烏孫以西至安息,以近匈奴,匈奴困月氏也,匈奴使持單于一信【信:憑證、信物。】,則國國傳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漢使,非出幣帛不得食,不市【市:購買。】畜不得騎用。所以然者,遠漢,而漢多財物,故必市乃得所欲,然以【以:由於,因爲。】畏匈奴於漢使焉。宛左右以蒲陶爲酒,富人藏酒至萬餘石,久者數十歲不敗。俗嗜酒,馬嗜苜蓿。漢使取其實來,於是天子始種苜蓿、蒲陶肥饒地。及天馬多,外國使來衆,則離宮別觀旁盡種蒲萄、苜蓿極望【極望:看到不到邊際。】。自大宛以西至安息,國雖頗異言,然大同俗,相知言。其人皆深眼,多須髯,善市賈,爭分銖。俗貴女子,女子所言而丈夫乃決正【決正:決定。】。其地皆無絲漆,不知鑄錢器。及漢使亡卒降,教鑄作他兵器。得漢黃白金,輒以爲器,不用爲幣。

而漢使者往既多,其少從【少從:從少年時期就跟從。】率多進熟於天子,言曰:「宛有善馬在貳師城,匿不肯與漢使。」天子既好宛馬,聞之甘心【甘心:心動。】,使壯士車令等持千金及金馬以請宛王貳師城善馬。宛國饒漢物,相與謀曰:「漢去我遠,而鹽水【鹽水:羅布泊。】中數敗,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絕邑,乏食者多。漢使數百人爲輩來,而常乏食,死者過半,是安能致大軍乎?無奈我何。且貳師馬,宛寶馬也!」遂不肯予漢使。漢使怒,妄言【妄言:罵人。】,椎金馬【椎金馬:砸毀了帶來的金馬。】而去。宛貴人怒曰:「漢使至輕我!」遣漢使去,令其東邊郁成遮攻殺漢使,取其財物。於是天子大怒。諸嘗使宛姚定漢等言宛兵弱,誠以漢兵不過三千人,強弩射之,即盡虜破宛矣。天子已嘗使浞野侯攻樓蘭,以七百騎先至,虜其王,以定漢等言爲然,而欲侯寵姬李氏,拜李廣利爲貳師將軍,發屬國六千騎,及郡國惡少年數萬人,以往伐宛。期【期:目的。】至貳師城取善馬,故號「貳師將軍」。趙始成爲軍正【軍正:軍中的司法官員。】,故浩侯王恢使導軍,而李哆爲校尉,制軍事。是歲太初元年也。而關東蝗大起,蜚西至敦煌。

貳師將軍軍既西過鹽水,當道【當道:位於交通要道上。】小國恐,各堅城守,不肯給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數日則去。比至郁成,士至者不過數千,皆飢罷。攻郁成,郁成大破之,所殺傷甚衆。貳師將軍與哆、始成等計:「至郁成尚不能舉,況至其王都乎?」引兵而還。往來二歲。還至敦煌,士不過什一二。使使上書言:「道遠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戰,患飢。人少,不足以拔宛。願且罷兵,益發而復往。」天子聞之,大怒,而使使遮【庶:攔阻。】玉門,曰軍有敢入者輒斬之!貳師恐,因留敦煌。

其夏,漢亡浞野之兵二萬餘於匈奴。公卿及議者皆願罷擊宛軍,專力攻胡。天子已業【已業:已經。】誅宛,宛小國而不能下,則大夏之屬輕漢,而宛善馬絕不來,烏孫、侖頭易苦漢使矣,爲外國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鄧光等,赦囚徒材官【材官:勇勐健壯的武卒。】,益發惡少年及邊騎,歲余而出敦煌者六萬人,負私從者【負私從者:置辦行裝自願從軍的人。】不與。牛十萬,馬三萬餘匹,驢騾橐它【橐它:駱駝。】以萬數。多齎糧,兵弩甚設【設:多,充足。】,天下騷動,傳相奉伐宛,凡五十餘校尉。宛王城中無井,皆汲城外流水,於是乃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水空:水道,水路。】以空其城。益發戍甲卒十八萬,酒泉、張掖北,置居延、休屠以衛酒泉,而發天下七科適【適:通「謫」,罰罪。】,及載糒【糒:乾糧。】給貳師。轉車人徒相連屬至敦煌。而拜習馬者二人爲執驅校尉,備破宛擇取其善馬雲。

於是貳師後復行,兵多,而所至小國莫不迎,出食給軍。至侖頭,侖頭不下,攻數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平行:順利前行。】至宛城,漢兵到者三萬人。宛兵迎擊漢兵,漢兵射敗之,宛走入葆乘【乘:登上。】其城。貳師兵欲行攻郁成,恐留行【留行:延誤行程。】而令宛益生詐,乃先至宛,決【決:決開,使決堤。】其水源,移之,則宛固已憂困。圍其城,攻之四十餘日,其外城壞,虜宛貴人勇將煎靡。宛大恐,走入中城。宛貴人相與謀曰:「漢所爲攻宛,以王毋寡匿善馬而殺漢使。今殺王毋寡而出善馬,漢兵宜解【解:解圍離開。】;即不解,乃力戰而死,未晚也。」宛貴人皆以爲然,共殺其王毋寡,持其頭遣貴人使貳師,約曰:「漢毋攻我。我盡出善馬,恣所取,而給漢軍食。即不聽,我盡殺善馬,而康居之救且至。至,我居內,康居居外,與漢軍戰。漢軍熟計【熟計:認真考慮。】之,何從?」是時康居候視漢兵,漢兵尚盛,不敢進。貳師與趙始成、李哆等計:「聞宛城中新得秦人,知穿井,而其內食尚多。所爲來,誅首惡者毋寡。毋寡頭已至,如此而不許解兵,則堅守,而康居候漢罷而來救宛,破漢軍必矣。」軍吏皆以爲然,許宛之約。宛乃出其善馬,令漢自擇之,而多出食食給漢軍。漢軍取其善馬數十匹。中馬以下牡牝三千餘匹,而立宛貴人之故待遇漢使善者名昧蔡以爲宛王,與盟而罷兵。終不得入中城。乃罷而引歸。

初,貳師起敦煌西,以爲人多,道上國不能食,乃分爲數軍,從南北道。校尉王申生、故鴻臚壺充國等千餘人,別【別:另外。】到郁成。郁成城守,不肯給食其軍。王申生去【去:離開。】大軍二百里,偩【偩:仰仗。】而輕之,責郁成。郁成食不肯出,窺知申生軍日少,晨用三千人攻,戮殺申生等,軍破,數人脫亡,走貳師。貳師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郁成。郁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聞漢已破宛,乃出郁成王予桀,桀令四騎士縛守詣大將軍。四人相謂曰:「郁成王漢國所毒【毒:怨恨。】,今生將去,卒失大事。」欲殺,莫敢先擊。上邽騎士趙弟最少,拔劍擊之,斬郁成王,齎頭。弟、桀等逐及大將軍。

初,貳師後行,天子使使告烏孫,大發兵併力擊宛。烏孫發二千騎往,持兩端,不肯前。貳師將軍之東【東:東歸。】,諸所過小國聞宛破,皆使其子弟從軍入獻,見天子,因以爲質焉。貳師之伐宛也,而軍正趙始成力戰,功最多;及上官桀敢深入,李哆爲謀計,軍入玉門者萬餘人,軍馬千餘匹。貳師後行,軍非乏食,戰死不能多,而將吏貪,多不愛士卒,侵牟【侵牟:侵吞。】之,以此物故【物故:死。】衆。天子爲萬里而伐宛,不錄過【錄過:計較過失。】,封廣利爲海西侯。又封身斬郁成王者騎士趙弟爲新畤侯。軍正趙始成爲光祿大夫,上官桀爲少府,李哆爲上黨太守。軍官吏爲九卿者三人,諸侯相、郡守、二千石者百餘人,千石以下千餘人。奮行者官過其望,以適過行者皆絀其勞。士卒賜直四萬金。伐宛再反,凡四歲而得罷焉。

漢已伐宛,立昧蔡爲宛王而去。歲余,宛貴人以爲昧蔡善諛【善諛:善於獻媚討好。】,使我國遇屠,乃相與殺昧蔡,立毋寡昆弟曰蟬封爲宛王,而遣其子入質於漢。漢因使使賂賜【賂賜:賞賜,收買。】以鎮撫之。

而漢發使十餘輩至宛西諸外國,求奇物,因風覽【風覽:宣揚、宣傳。】以伐宛之威德。而敦煌置酒泉都尉,西至鹽水,往往有亭【亭:亭鄣。】。而侖頭有田卒數百人,因置使者護田積粟,以給【給:供給。】使外國者。

太史公曰:《禹本紀》【《禹本紀》:一本具有神話性質的記錄了大禹故事的書。】言「河出崑崙。崑崙其高二千五百餘里,日月所相避隱爲光明也。其上有禮泉、瑤池」。今自張騫使大夏之後也,窮河源,惡睹本紀所謂崑崙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書》近之矣。至《禹本紀》《山海經》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

作者:司馬遷(漢代)

司馬遷(前145年或前135年-約前86年),字子長,夏陽(今陝西韓城)人。西漢史學家、文學家。曾任太史令,繼承父親司馬談的遺志,著有《史記》,是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被譽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