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華歷史/ 史記/ 封禪書 原文及注釋 七政

自古受命帝王,曷嘗不封禪?蓋有無其應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見而不臻乎泰山者也。雖受命而功不至,至梁父矣而德不洽,洽矣而日有不暇給,是以即事用希。《傳》曰:「三年不爲禮,禮必廢;三年不爲樂,樂必壞。」每世之隆,則封禪答焉,及衰而息。厥曠遠者千有餘載,近者數百載,故其儀闕然堙滅,其詳不可得而記聞雲。

尚書》曰:舜在璇璣玉衡,以齊【齊:指日、月、五星各自循軌道,按規律運行。】七政【七政:指春、夏、秋、冬、天文、地理、人道。】。遂類【類:祭祀禮中的一種。鄭玄認爲類禮就是郊祀。】於上帝,禋【禋:齋戒沐浴而後祭祀,稱爲禋祀。】於六宗【六宗:指四時、寒暑、日、月、星、水旱。一說指天地四時。】,望【望:祭禮名。指祭祀山川。】山川,遍羣神。輯五瑞【五瑞:指公、侯、伯、子、男所持的瑞玉,如圭、璧之類。】,擇吉月日,見四岳諸牧,還瑞。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岱宗,泰山也。柴【柴:即焚燒柴火,是一種祭祀形式。】,望秩於山川。遂覲東後。東後者,諸侯也。合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禮【五禮:指吉禮、凶禮、軍禮、賓禮、嘉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五月,巡狩至南嶽。南嶽,衡山也。八月,巡狩至西嶽。西嶽,華山也。十一月,巡狩至北嶽。北嶽,恆山也。皆如岱宗之禮。中嶽,嵩高也。五載一巡狩。

禹遵之。後十四世,至帝孔甲,淫德好神,神瀆,二龍去之。其後三世,湯伐桀,欲遷夏社,不可,作《夏社》。後八世,至帝太戊,有桑谷【谷:即楮樹,又名構樹。】生於廷,一暮大拱,懼。伊陟曰:「妖不勝德。」太戊修德,桑谷死。伊陟贊巫咸,巫咸之興自此始。後十四世,帝武丁得傅說爲相,殷復興焉,稱高宗。有雉登鼎耳雊【雊:雉雞鳴叫。】,武丁懼。祖己曰:「修德。」武丁從之,位以永寧。後五世,帝武乙慢神而震死。後三世,帝紂淫亂,武王伐之。由此觀之,始未嘗不肅祗,後稍怠慢也。

《周官》曰:冬日至,祀天於南郊,迎長日之至;夏日至,祭地祇。皆用樂舞,而神乃可得而禮也。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嶽視三公,四瀆視諸侯,諸侯祭其疆內名山大川。四瀆者,江、河、淮、濟也。天子曰明堂【明堂:天子宣政之所。】、辟雍【辟雍:天子所辦學堂,兼作祭所。周圍環水如璧,稱爲辟雍。】,諸侯曰泮宮【泮宮:諸侯之學,只有南面的一半環水,北邊一半無水,因稱泮宮。】。

周公既相成王,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自禹興而修社祀,后稷稼穡,故有稷祠,郊社所從來尚矣。

自周克殷後十四世,世益衰,禮樂廢,諸侯恣行,而幽王爲犬戎所敗,周東徙雒邑。秦襄公攻戎救周,始列爲諸侯。秦襄公既侯,居西垂【垂:同「陲」,邊遠地區。】,自以爲主少暤之神,作西畤,祠白帝,其牲用駵駒黃牛羝羊各一雲。其後十六年,秦文公東獵汧渭之間,卜居之而吉。文公夢黃蛇自天下屬地,其口止於鄜衍。文公問史敦,敦曰:「此上帝之徵,君其祠之。」於是作鄜畤,用三牲郊祭白帝焉。

自未作鄜畤也,而雍旁故有吳陽武畤,雍東有好畤,皆廢無祠。或曰:「自古以雍州積高,神明之隩【隩:同「墺」,可居住的地方。】,故立畤郊上帝,諸神祠皆聚雲。蓋黃帝時嘗用事,雖晚周亦郊焉。」其語不經見,縉紳者不道。

作鄜畤後九年,文公獲若石雲,於陳倉北阪城祠之。其神或歲不至,或歲數來,來也常以夜,光輝若流星,從東南來集於祠城,則若雄雞,其聲殷雲,野雞夜雊。以一牢祠,命曰陳寶。

作鄜畤後七十八年,秦德公既立,卜居雍,「後子孫飲馬於河」,遂都雍。雍之諸祠自此興。用三百【百:當爲「白」。當時秦崇尚白色。】牢於鄜畤。作伏祠。磔狗邑四門【磔狗邑四門:磔裂狗的肢體,懸掛在城邑四門,以此來禳除災害。】,以御蠱災。

德公立二年卒。其後四年,秦宣公作密畤於渭南,祭青帝【青帝:五方帝中的東方主木德之神。】。

其後十四年,秦繆公立,病臥五日不寤;寤,乃言夢見上帝,上帝命繆公平晉亂。史書而記藏之府。而後世皆曰秦繆公上天。秦繆公即位九年,既霸,會諸侯於葵丘,而欲封禪。曰:「古者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記者十有二焉。昔無懷氏封泰山,禪云云;虙羲【虙羲:即伏羲。】封泰山,禪云云;神農封泰山,禪云云;炎帝封泰山,禪云云;黃帝封泰山,禪亭亭;顓頊封泰山,禪云云;帝俈封泰山,禪云云;堯封泰山,禪云云;舜封泰山,禪云云;禹封泰山,禪會稽;湯封泰山,禪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禪社首:皆受命然後得封禪。」桓公曰:「寡人北伐山戎,過孤竹;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馬懸車,上卑耳之山;南伐至召陵,登熊耳山以望江漢。兵車之會三,而乘車之會六,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諸侯莫違我。昔三代受命,亦何以異乎?」於是睹桓公不可窮以辭,因設之以事,曰:「古之封禪,鄗上之黍,北里之禾,所以爲盛【盛:用來祭祀的黍稷。】;江淮之間,一茅三嵴,所以爲藉【藉:薦神用的草蓆。】也。東海致比目之魚,西海致比翼之鳥,然後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鳳皇麒麟不來,嘉穀不生,而蓬蒿藜莠茂,鴟梟【鴟梟:貓頭鷹。古人認爲是不祥之鳥。】數至,而欲封禪,毋乃不可乎?」於是桓公乃止。是歲,秦繆公內晉君夷吾。其後三置晉國之君,平其亂。繆公立三十九年而卒

其後百有餘年,而孔子論述六藝,傳略言易姓而王,封泰山禪乎梁父者七十餘王矣,其俎豆之禮不章【章:同「彰」。明顯、顯著。】,蓋難言之。或問禘之說,孔子曰:「不知。知禘之說,其於天下也視其掌。」《詩》雲紂在位,文王受命,政不及泰山。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寧而崩。爰【愛:於是,因此。】周德之洽維成王,成王之封禪則近之矣。及後陪臣【陪臣:諸侯國中的大夫在天子之國的自稱。】執政,旅【旅:一種祭祀儀式。祭山爲旅。】於泰山,仲尼譏之。

是時萇弘以方事周靈王,諸侯莫朝周,周力少,萇弘乃明鬼神事,設射《狸首》【射《狸首》:古禮的一種,射時唱《狸首》,歌辭中有射諸侯不來朝者的話。】。狸首者,諸侯之不來者。依物怪欲以致諸侯。諸侯不從,而晉人執殺萇弘。周人之言方怪者自萇弘。

其後百餘年,秦靈公作吳陽上畤,祭黃帝;作下畤,祭炎帝。

後四十八年,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秦始與周合,合而離,五百歲當複合,合十七年而霸王出焉。」櫟陽雨金,秦獻公自以爲得金瑞,故作畦畤櫟陽而祀白帝。

其後百二十歲而秦滅周,周之九鼎入於秦。或曰宋太丘社亡,而鼎沒於泗水彭城下。

其後百一十五年而秦並天下。

秦始皇既並天下而帝,或曰:「黃帝得土德,黃龍地蚓【蚓:同「蚓」,蚯蚓。】見。夏得木德,青龍止於郊,草木暢茂。殷得金德,銀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烏之符。今秦變周,水德之時。昔秦文公出獵,獲黑龍,此其水德之瑞。」於是秦更命河曰「德水」,以冬十月爲年首,色上黑,度以六爲名,音上大呂,事統上法。

即帝位三年,東巡郡縣,祠騶嶧山,頌秦功業。於是征從齊魯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乎泰山下。諸儒生或議曰:「古者封禪爲蒲車,惡傷山之土石草木;埽地而祭,席用菹【菹:枯草。】秸【秸:農作物收割以後的莖。】,言其易遵也。」始皇聞此議各乖異,難施用,由此絀儒生。而遂除車道,上自泰山陽至巔,立石頌秦始皇帝德,明其得封也。從陰道下,禪於梁父。其禮頗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祕之,世不得而記也。

始皇之上泰山,中阪【阪:山坡。】遇暴風雨,休於大樹下。諸儒生既絀,不得與用於封事之禮,聞始皇遇風雨,則譏之。

於是始皇遂東遊海上,行禮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仙人羨門之屬。八神將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來作之。齊所以爲齊,以天齊也。其祀絕莫知起時。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齊。天齊淵水,居臨菑南郊山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樑父。蓋天好陰,祠之必於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命曰「畤」;地貴陽,祭之必於澤中圜丘雲。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在東平陸監鄉,齊之西境也。四曰陰主,祠三山。五曰陽主,祠之罘。六曰月主,祠之萊山。皆在齊北,並勃海。七曰日主,祠成山。成山斗入海,最居齊東北隅,以迎日出雲。八曰四時主,祠琅邪。琅邪在齊東方,蓋歲之所始。皆各用一牢具祠,而巫祝所損益,圭幣雜異焉。

自齊威、宣之時,騶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終始五德:又稱五德終始,是按五行學說推斷、解釋王朝遞變的學說。認爲王朝受天命而興,必秉受五德之一,興滅都取決於五行的生克變化。】之運,及秦帝而齊人奏之,故始皇採用之。而宋毋忌、正伯僑、充尚、羨門高最後皆燕人,爲方仙道,形解銷化【形解銷化:道家語,即修煉成仙后,如同蟬蛻一樣拋棄自己的身體,飛升而去。】,依於鬼神之事。騶衍以陰陽主運顯於諸侯,而燕齊海上之方士傳其術不能通,然則怪迂阿諛苟合之徒自此興,不可勝數也。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傅【傅:指世人相傳。】在勃海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船風引而去。蓋嘗有至者,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其物禽獸盡白,而黃金銀爲宮闕。未至,望之如雲;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臨之,風輒引去,終莫能至雲。世主莫不甘心焉。及至秦始皇並天下,至海上,則方士言之不可勝數。始皇自以爲至海上而恐不及矣,使人乃齎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風爲解,曰未能至,望見之焉。其明年,始皇復游海上,至琅邪,過恆山,從上黨歸。後三年,游碣石,考入海方士,從上郡歸。後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會稽,並【並:沿著。】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藥。不得,還至沙丘崩。

二世元年,東巡碣石,並海南,歷泰山,至會稽,皆禮祠之,而刻勒始皇所立石書旁,以章始皇之功德。其秋,諸侯畔秦。三年而二世弒死。

始皇封禪之後十二歲,秦亡。諸儒生疾秦焚《詩》《書》,誅僇【僇:侮辱。】文學,百姓怨其法,天下畔之,皆訛曰:「始皇上泰山,爲暴風雨所擊,不得封禪。」此豈所謂無其德而用事者邪?

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間,故嵩高爲中嶽,而四岳各如其方,四瀆咸在山東。至秦稱帝,都咸陽,則五嶽、四瀆皆並在東方。自五帝以至秦,軼興軼衰,名山大川或在諸侯,或在天子,其禮損益世殊,不可勝記。及秦並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

於是自淆以東,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太室,嵩高也;恆山,泰山,會稽,湘山。水曰濟,曰淮。春以脯酒爲歲祠,因泮凍【泮凍:解凍。】,秋涸凍【涸凍:乾涸和冰凍。】,冬塞【冬塞:冬季冰雪塞徑,導致道路不通。】禱祠。其牲用牛犢各一,牢具【牢具:與牲牢配用的器具。】圭幣各異。

自華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華山,薄山。薄山者,衰山也。岳山,岐山,吳岳,鴻冢,瀆山。瀆山,蜀之汶山。水曰河,祠臨晉;沔,祠漢中;湫淵,祠朝<生僻字>;江水,祠蜀。亦春秋泮涸禱塞,如東方名山川;而牲牛犢牢具圭幣各異。而四大冢鴻、岐、吳、岳,皆有嘗禾【嘗禾:祭名。秋季穀物豐收,祭以報神,稱爲嘗祭或稱嘗。】。

陳寶節來祠。其河加有嘗醪【嘗醪:祭名。以酒醪饗神。】。此皆在雍州之域,近天子之都,故加車一乘,駵駒四。

霸、產、長水、灃、澇、涇、渭皆非大川,以近咸陽,盡得比山川祠,而無諸加。

汧、洛二淵,鳴澤、蒲山、岳<生僻字(山胥)左右結構>山之屬,爲小山川,亦皆歲禱塞泮涸祠,禮不必同。 而雍有日、月、參、辰、南北斗、熒惑、太白、歲星、填星、辰星、二十八宿、風伯、雨師、四海、九臣、十四臣、諸布【諸布:指祭星之處。】、諸嚴、諸逑之屬,百有餘廟。西亦有數十祠。於湖有周天子祠。於下邽有天神。灃、滈有昭明、天子辟池。於杜、亳有三社主之祠、壽星祠;而雍菅廟亦有杜主。杜主,故周之右將軍,其在秦中,最小鬼之神者。各以歲時奉祠。

唯雍四畤上帝爲尊,其光景動人民唯陳寶。故雍四畤,春以爲歲禱,因泮凍,秋涸凍,冬塞祠,五月嘗駒,及四仲之月月祠,若陳寶節來一祠。春夏用騂,秋冬用駵。畤駒四匹,木禺龍欒車一駟,木禺車馬一駟,各如其帝色。黃犢羔各四,圭幣各有數,皆生瘞埋【瘞埋:埋葬。】,無俎豆之具。三年一郊。秦以冬十月爲歲首,故常以十月上宿郊見,通權火【權火:即燎火。焚柴祭天,稱燎。天子不親至祭所,而在宮殿之側行禮,自祭所至宮殿以燎火相通,如天子親至。】,拜於咸陽之旁,而衣上白,其用如經祠雲。西畤、畦畤,祠如其故,上不親往。

諸此祠皆太祝常主,以歲時奉祠之。至如他名山川諸鬼及八神之屬,上過則祠,去則已。郡縣遠方神祠者,民各自奉祠,不領於天子之祝官。祝官有祕祝,即有災祥,輒祝祠移過於下。

漢興,高祖之微時,嘗殺大蛇。有物曰:「蛇,白帝子也,而殺者赤帝子。」高祖初起,禱豐枌榆社。徇沛,爲沛公,則祠蚩尤,釁鼓旗。遂以十月至灞上,與諸侯平咸陽,立爲漢王。因以十月爲年首,而色上赤。

二年,東擊項籍而還入關,問:「故秦時上帝祠何帝也?」對曰:「四帝,有白、青、黃、赤帝之祠。」高祖曰:「吾聞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說。於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有司進祠,上不親往。悉召故秦祝官,復置太祝、太宰,如其故儀禮。因令縣爲公社【公社:公祭的社壇。】。下詔曰:「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諸神當祠者,各以其時禮祠之如故。」

後四歲,天下已定,詔御史,令豐謹治枌榆社,常以四時春以羊彘祠之。令祝官立蚩尤之祠於長安。長安置祠祝官、女巫。其梁巫,祠天、地、天社、天水、房中、堂上之屬;晉巫,祠五帝、東君、雲中君、司命、巫社、巫祠、族人、先炊之屬;秦巫,祠社主、巫保、族累之屬;荊巫,祠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之屬;九天巫,祠九天:皆以歲時祠宮中。其河巫祠河於臨晉,而南山巫祠南山秦中。秦中者,二世皇帝。各有時日。

其後二歲,或曰周興而邑邰,立后稷之祠,至今血食【血食:生食。祭祀用犧牲,不加蒸煮,貴其有血腥氣。】天下。於是高祖制詔御史:「其令郡國縣立靈星祠【靈星祠:后稷廟。】,常以歲時祠以牛。」

高祖十年春,有司請令縣常以春二月及臘祠社稷以羊豕,民里社各自財以祠。制曰:「可。」

其後十八年,孝文帝即位。即位十三年,下詔曰:「今祕祝移過於下,朕甚不取。自今除之。」

始名山大川在諸侯,諸侯祝各自奉祠,天子官不領。及齊、淮南國廢,令太祝盡以歲時致禮如故。

是歲,制曰:「朕即位十三年於今,賴宗廟之靈,社稷之福,方內艾安【艾安:治理得好,安定無事。艾,同「義」。】,民人靡疾。間者比年登,朕之不德,何以饗此?皆上帝諸神之賜也。蓋聞古者饗其德必報其功,欲有增諸神祠。有司議增雍五畤路車各一乘,駕被【駕被:駕車及被服所用器具。指車的配備用具。】具;西畤畦畤禺車各一乘,禺馬四匹,駕被具;其河、湫、漢水加玉各二;及諸祠,各增廣壇場,圭幣俎豆以差加之。而祝厘【祝厘:即祝福。】者歸福於朕,百姓不與焉。自今祝致敬,毋有所祈。」

魯人公孫臣上書曰:「始秦得水德,今漢受之,推終始傳,則漢當土德,土德之應黃龍見。宜改正朔,易服色,色上黃。」是時丞相張蒼好律歷,以爲漢乃水德之始,故河決金堤,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內赤,與德相應。如公孫臣言,非也。罷之。後三歲,黃龍見成紀。文帝乃召公孫臣,拜爲博士,與諸生草改歷服色事。其夏,下詔曰:「異物之神見於成紀,無害於民,歲以有年。朕祈郊上帝諸神,禮官議,無諱以勞朕。」有司皆曰「古者天親郊,祀上帝於郊,故曰郊」。於是夏四月,文帝始郊見雍五畤祠,衣皆上赤。

其明年,趙人新垣平以望氣【望氣:占卜術。認爲物分陰陽。陰陽必上聚爲雲氣,所以望雲氣可知萬物。】見上,言:「長安東北有神氣,成五采,若人冠絻【冠絻:即冠冕,帽子。】焉。或曰東北神明之舍,西方神明之墓也。天瑞下,宜立祠上帝,以合符應。」於是作渭陽五帝廟,同宇,帝一殿,面各五門,各如其帝色。祠所用及儀亦如雍五畤。

夏四月,文帝親拜霸渭之會,以郊見渭陽五帝。五帝廟南臨渭,北穿蒲池溝水,權火舉而祠,若光輝然屬天焉。於是貴平上大夫,賜累千金。而使博士諸生刺《六經》中作《王制》,謀議巡狩封禪事。

文帝出長門,若見五人於道北,遂因其直北立五帝壇,祠以五牢具。

其明年,新垣平使人持玉杯,上書闕下獻之。平言上曰:「闕下有寶玉氣來者。」已視之,果有獻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壽」。平又言「臣候日再中」。居頃之,日卻復中。於是始更以十七年爲元年,令天下大酺【大酺;聚飲。古禁聚飲,只有在喜慶的日子,天子下詔書,解除禁令,百姓才得聚飲。】。

平言曰:「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溢通泗,臣望東北汾陰直有金寶氣,意周鼎其出乎?兆見不迎則不至。」於是上使使治廟汾陰南,臨河,欲祠出周鼎。

人有上書告新垣平所言氣神事皆詐也。下平吏治,誅夷新垣平。自是之後,文帝怠於改正朔服色神明之事,而渭陽、長門五帝使祠官領,以時致禮,不往焉。

明年,匈奴數入邊,興兵守御。後歲少【少:同「稍」。】不登。

數年而孝景即位。十六年,祠官各以歲時祠如故,無有所興,至今天子。

今天子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元年,漢興已六十餘歲矣,天下艾安,搢紳之屬皆望天子封禪改正度【改正度:改正度數。度,指律度,各種度量單位隨著律度的變化而變化。】也,而上鄉儒術,招賢良,趙綰、王臧等以文學爲公卿,欲議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諸侯。草巡狩封禪改歷服色事未就。會竇太后治黃老言,不好儒術,使人微伺得趙綰等奸利事,召案綰、臧,綰、臧自殺,諸所興爲皆廢。

後六年,竇太后崩。其明年,徵文學之士公孫弘等。

明年,今上初至雍,郊見五畤。後常三歲一郊。是時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蹄氏觀。神君者,長陵女子,以子死,見神於先後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往祠,其後子孫以尊顯。及今上即位,則厚禮置祠之內中。聞其言,不見其人云。

是時李少君亦以祠竈【祠竈:在丹竈旁祭祀老君的儀式。】、谷道【谷道:辟穀之道。】、卻老方【卻老方:長生不老的方術。】見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澤侯舍人,主方。匿其年及其生長,常自謂七十,能使物,卻老。其游以方遍諸侯。無妻子。人聞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饋遺之,常余金錢衣食。人皆以爲不治生業而饒給,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爭事之。少君資好方,善爲巧發奇中。嘗從武安侯飲,坐中有九十餘老人,少君乃言與其大父游射處,老人爲兒時從其大父,識其處,一坐盡驚。少君見上,上有故銅器,問少君。少君曰:「此器齊桓公十年陳於柏寢。」已而案其刻,果齊桓公器。一宮盡駭,以爲少君神,數百歲人也。

少君言上曰:「祠竈則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爲黃金,黃金成以爲飲食器則益壽,益壽而海中蓬萊仙者乃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黃帝是也。臣嘗游海上,見安期生,安期生食巨棗,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萊中,合則見人,不合則隱。」於是天子始親祠竈,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而事化丹沙諸藥齊【齊:同「劑」。】爲黃金矣。

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爲化去不死,而使黃錘史寬舒受其方。求蓬萊安期生莫能得,而海上燕齊怪迂之方士多更來言神事矣。

亳人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東南郊,用太牢,七日,爲壇開八通之鬼道。」於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長安東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後人有上書,言「古者天子三年壹用太牢祠神三一:天一、地一、太一」。天子許之,令太祝領祠之於忌太一壇上,如其方。後人復有上書,言「古者天子常以春解祠【解祠:祠祭以解殃咎,求得福祥。】,祠黃帝用一梟破鏡;冥羊【冥羊:神名。】用羊祠;馬行【馬行:神名。】用一青牡馬;太一、澤山君地長用牛;武夷君用乾魚;陰陽使者以一牛」。令祠官領之如其方,而祠於忌太一壇旁。

其後,天子苑有白鹿,以其皮爲幣,以發瑞應,造白金焉。

其明年,郊雍,獲一角獸,若麃【麃:獸名。】然。有司曰:「陛下肅祗郊祀,上帝報享,錫一角獸,蓋麟雲。」於是以薦五畤,畤加一牛以燎。錫諸侯白金,風符應合於天也。

於是濟北王以爲天子且封禪,乃上書獻太山及其旁邑,天子以他縣償之。常山王有罪,遷,天子封其弟於真定,以續先王祀,而以常山爲郡,然後五嶽皆在天子之郡。

其明年,齊人少翁以鬼神方見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蓋夜致王夫人及竈鬼之貌雲,天子自帷中望見焉。於是乃拜少翁爲文成將軍,賞賜甚多,以客禮禮之。文成言曰:「上即欲與神通,宮室被服非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畫雲氣車,及各以勝日駕車辟惡鬼。又作甘泉宮,中爲台室,畫天、地、太一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歲余,其方益衰,神不至。乃爲帛書以飯牛,詳【詳:同「佯」,假裝。】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殺視得書,書言甚怪。天子識其手書,問其人,果是僞書,於是誅文成將軍,隱之。

其後則又作柏梁、銅柱、承露仙人掌之屬矣。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醫無所不致,不愈。游水髮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神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問神君。神君言曰:「天子無憂病。病少愈,強與我會甘泉。」於是病癒,遂起,幸甘泉,病良已。大赦,置壽宮神君。壽宮神君最貴者太一,其佐曰大禁、司命之屬,皆從之。非可得見,聞其言,言與人音等。時去時來,來則風肅然。居室帷中。時晝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祓:用齋戒沐浴等方法除災求福。】,然後入。因巫爲主人,關飲食【關飲食:關照、領取神君的飲食。】。所以言,行下。又置壽宮、北宮,張羽旗,設供具,以禮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書其言,命之曰「畫法」。其所語,世俗之所知也,無絕殊者,而天子心獨喜。其事祕,世莫知也。

其後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二元以長星曰「光」,三元以郊得一角獸曰「狩」雲。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議曰:「今上帝朕親郊,而后土無祀,則禮不答【不答:指與禮不合。】也。」有司與太史公、祠官寬舒議:「天地牲角繭栗。今陛下親祠后土,后土宜於澤中圜丘爲五壇,壇一黃犢太牢具,已祠盡瘞,而從祠衣上黃。」於是天子遂東,始立后土祠汾陰脽丘【脽丘:土丘。】,如寬舒等議。上親望拜,如上帝禮。禮畢,天子遂至滎陽而還。過雒陽,下詔曰:「三代邈絕,遠矣難存。其以三十里地封周后爲周子南君,以奉其先祀焉。」是歲,天子始巡郡縣,侵尋【侵尋:逐漸到達。】於泰山矣。

其春,樂成侯上書言欒大。欒大,膠東宮人【宮人:王宮中的私役人員,不屬於朝廷命官。】,故嘗與文成將軍同師,已而爲膠東王尚方。而樂成侯姊爲康王后,無子。康王死,他姬子立爲王。而康後有淫行,與王不相中,相危以法。康後聞文成已死,而欲自媚於上,乃遣欒大因樂成侯求見言方。天子既誅文成,後悔其蚤死,惜其方不盡,及見欒大,大說。大爲人長美,言多方略,而敢爲大言,處之不疑。大言曰:「臣常往來海中,見安期、羨門之屬。顧以臣爲賤,不信臣。又以爲康王諸侯耳,不足與方。臣數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師曰:『黃金可成,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則方士皆奄口,惡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馬肝死耳。子誠能修其方,我何愛乎!」大曰:「臣師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則貴其使者,令有親屬,以客禮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於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後可致也。」於是上使驗小方。斗棋,棋自相觸擊。

是時上方憂河決,而黃金不就,乃拜大爲五利將軍。居月余,得四印,佩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印。制詔御史:「昔禹疏九江,決四瀆。間者河溢皋陸【皋陸:河邊陸地。】,堤繇【繇:同「徭」,徭役。】不息。朕臨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遺朕士而大通焉。《干》稱『蜚龍』,『鴻漸於般』,朕意庶幾與焉。其以二千戶封地士將軍大爲樂通侯。」賜列侯甲第,童千人。乘輿斥車馬帷幄器物以充其家。又以衛長公主妻之,齎金萬斤,更命其邑曰當利公主。天子親如五利之第。使者存問供給,相屬於道。自大主【大主:指大長公主。】將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獻遺之。於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將軍」,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將軍亦衣羽衣,夜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也。而佩「天道」者,且爲天子道天神也。於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頗能使之。其後裝治行,東入海,求其師雲。大見數月,佩六印,貴震天下,而海上燕齊之間,莫不扼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其夏六月中,汾陰巫錦爲民祠魏脽【魏脽:即前文中的汾陰脽丘。因汾屬魏地,故稱。】后土營旁,見地如鉤狀,掊視得鼎。鼎大異於衆鼎,文鏤無款識,怪之,言吏。吏告河東太守勝,勝以聞。天子使使驗問巫得鼎無奸詐,乃以禮祠,迎鼎至甘泉,從行,上薦之。至中山,曣<生僻字(日昷)左右結構>,有黃雲蓋焉。有麃過,上自射之,因以祭雲。至長安,公卿大夫皆議請尊寶鼎。天子曰:「間者河溢,歲數不登,故巡祭后土,祈爲百姓育谷。今歲豐廡【廡:同「蕪」。指莊稼歉收。】未報,鼎曷爲出哉?」有司皆曰:「聞昔泰帝興神鼎一,一者壹統,天地萬物所系終也。黃帝作寶鼎三,象天地人。禹收九牧之金,鑄九鼎。皆嘗亨鬺【亨鬺:烹煮牲牢用來祭祀。】上帝鬼神。遭聖則興,鼎遷於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淪沒,伏而不見。《頌》雲『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鼐:指大鼎。】鼎及鼒【鼒:小鼎。一說指圓而且上口有收分的鼎。】,不吳【吳:同「娛」。引申爲喧譁。】不驁,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光潤龍變,承休無疆。合茲中山,有黃白雲降蓋,若獸爲符,路弓乘矢,集獲壇下,報祠大享。唯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見於祖禰【祖禰:祖廟和父廟。】,藏於帝廷,以合明應。」制曰:「可。」

入海求蓬萊者,言蓬萊不遠,而不能至者,殆不見其氣。上乃遣望氣佐候其氣雲。

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太一之佐也,宜立太一而上親郊之」。上疑未定。齊人公孫卿曰:「今年得寶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與黃帝時等。」卿有札書曰:「黃帝得寶鼎宛朐,問於鬼臾區。鬼臾區對曰:『帝得寶鼎神策,是歲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紀,終而復始。』於是黃帝迎日推策,後率二十歲復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黃帝仙登於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視其書不經,疑其妄書,謝曰:「寶鼎事已決矣,尚何以爲!」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說,乃召問卿。對曰:「受此書申公,申公已死。」上曰:「申公何人也?」卿曰:「申公,齊人。與安期生通,受黃帝言,無書,獨有此鼎書。曰『漢興復當黃帝之時』。曰『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且曾孫也。寶鼎出而與神通,封禪。封禪七十二王,唯黃帝得上泰山封』。申公曰:『漢主亦當上封,上封則能仙登天矣。黃帝時萬諸侯,而神靈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蠻夷,五在中國。中國華山、首山、太室、泰山、東萊,此五山黃帝之所常游,與神會。黃帝且戰且學仙。患百姓非其道者,乃斷斬非鬼神者。百餘歲然後得與神通。黃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臾區號大鴻,死葬雍,故鴻冢是也。其後黃帝接萬靈明廷。明廷者,甘泉也。所謂寒門者,谷口也。黃帝采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胡<生僻字>【胡<生僻字>:胡指頸下垂肉。,指胡上之毛。】下迎黃帝。黃帝上騎,羣臣後宮從上者七十餘人,龍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龍<生僻字>,龍<生僻字>拔,墮,墮黃帝之弓。百姓仰望黃帝既上天,乃抱其弓與胡<生僻字>號,故後世因名其處曰鼎湖,其弓曰烏號。』」於是天子曰:「嗟乎!吾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躧【躧:鞋子。】耳。」乃拜卿爲郎,東使候神於太室。

上遂郊雍,至隴西,西登崆峒,幸甘泉。令祠官寬舒等具太一祠壇,祠壇放【放:同「仿」,仿造。】薄忌太一壇,壇三垓【垓:同「陔」,層,階次。】。五帝壇環居其下,各如其方,黃帝西南,除八通鬼道。太一,其所用如雍一畤物,而加醴棗脯之屬,殺一狸牛以爲俎豆牢具。而五帝獨有俎豆醴進。其下四方地,爲醊食【醊食:連續祭祀。】羣神從者及北斗雲。已祠,胙余皆燎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水而洎【洎:灌水於釜中稱爲「洎」。】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羊彘特:雄性羊、豬各一頭。特,雄性。】。太一祝宰則衣紫及繡。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昧爽【昧爽:黎明之前。】,天子始郊拜太一。朝朝日,夕夕月,則揖;而見太一如雍郊禮。其贊饗曰:「天始以寶鼎神策授皇帝,朔而又朔,終而復始,皇帝敬拜見焉。」而衣上黃。其祠列火滿壇,壇旁亨炊具。有司雲「祠上有光焉」。公卿言「皇帝始郊見太一雲陽,有司奉瑄玉【瑄玉:祭祀用的大璧。】嘉牲【嘉牲:美牲。指牲畜的毛色純、年歲合乎要求、體形美而膘肥等。】薦饗。是夜有美光,及晝,黃氣上屬天」。太史公、祠官寬舒等曰:「神靈之休,祐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太畤壇以明應。令太祝領,秋及臘間祠。三歲天子一郊見。」

其秋,爲伐南越,告禱太一。以牡荊畫幡【幡:同「幡」,長方而下垂的旗子。】日月北斗登龍,以象太一三星,爲太一鋒,命曰「靈旗」。爲兵禱【兵禱:爲兵事而祈禱神靈。】,則太史奉以指所伐國。而五利將軍使不敢入海,之泰山祠。上使人隨驗,實毋所見。五利妄言見其師,其方盡,多不仇【仇:應驗。】。上乃誅五利。

其冬,公孫卿候神河南,言見仙人跡緱氏城上,有物如雉,往來城上。天子親幸緱氏城視跡。問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少寬假,神不來。言神事,事如迂誕,積以歲乃可致也。」於是郡國各除道,繕治宮觀名山神祠所,以望幸矣。

其春,既滅南越,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見。上善之,下公卿議,曰:「民間祠尚有鼓舞樂,今郊祀而無樂,豈稱乎?」公卿曰:「古者祠天地皆有樂,而神祇可得而禮。」或曰:「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爲二十五弦。」於是塞南越,禱祠太一、后土,始用樂舞,益召歌兒,作二十五弦及空侯琴瑟自此起。

其來年冬,上議曰:「古者先振兵澤旅【振兵澤旅:即振兵釋旅,馬放南山,兵器入庫。】,然後封禪。」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餘萬,還祭黃帝冢橋山,釋兵須如。上曰:「吾聞黃帝不死,今有冢,何也?」或對曰:「黃帝已仙上天,羣臣葬其衣冠。」既至甘泉,爲且用事泰山,先類祠太一。

自得寶鼎,上與公卿諸生議封禪。封禪用希曠絕,莫知其儀禮,而羣儒采封禪《尚書》《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齊人丁公年九十餘,曰:「封禪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無風雨,遂上封矣。」上於是乃令諸儒習射牛,草封禪儀。數年,至且行。天子既聞公孫卿及方士之言,黃帝以上封禪,皆致怪物與神通,欲放【放:同「仿」,效仿。】黃帝以上接神仙人蓬萊士,高世比德於九皇,而頗采儒術以文之。羣儒既已不能辨明封禪事,又牽拘於《詩》《書》古文而不能騁。上爲封禪祠器示羣儒,羣儒或曰「不與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諸生行禮不如魯善」,周霸屬圖封禪事,於是上絀【絀:同「黜」,貶退。】偃、霸,而盡罷諸儒不用。

三月,遂東幸緱氏,禮登中嶽太室。從官在山下聞若有言「萬歲」雲。問上,上不言;問下,下不言。於是以三百戶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東上泰山,泰山之草木葉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巔。

上遂東巡海上,行禮祠八神。齊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萬數,然無驗者。乃益發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數千人求蓬萊神人。公孫卿持節常先行候名山,至東萊,言夜見大人,長數丈,就之則不見,見其跡甚大,類禽獸雲。羣臣有言見一老父牽狗,言「吾欲見巨公」,已忽不見。上即見大跡,未信,及羣臣有言老父,則大以爲仙人也。宿留海上,予方士傳車及間使求仙人以千數。

四月,還至奉高。上念諸儒及方士言封禪人人殊,不經【不經:不合常情。經,尋常。】,難施行。天子至梁父,禮祠地主。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薦紳【縉紳:插笏於帶,舊時官宦的裝束。紳,束在衣服外面的大帶子。】,射牛行事。封泰山下東方,如郊祠太一之禮。封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則有玉牒書,書祕。禮畢,天子獨與侍中奉車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陰道。丙辰,禪泰山下址東北肅然山,如祭后土禮。天子皆親拜見,衣上黃而盡用樂焉。江淮間一茅三嵴爲神藉。五色土益雜封。縱遠方奇獸蜚禽及白雉諸物,頗以加禮。兕牛犀象之屬不用。皆至泰山祭后土。封禪祠,其夜若有光,晝有白雲起封中。

天子從禪還,坐明堂,羣臣更上壽。於是制詔御史:「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兢兢焉懼不任。維德菲薄,不明於禮樂。修祠太一,若有象景光【景光:霞光。】,屑【屑:倏忽的樣子。】如有望,震於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太山,至於梁父,而後禪肅然。自新,嘉與士大夫更始,賜民百戶牛一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復【復:免除徭役。】博、奉高、蛇丘、歷城,無出今年租稅。其大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所過毋有復作。事在二年前,皆勿聽治。」又下詔曰:「古者天子五載一巡狩,用事泰山,諸侯有朝宿地。其令諸侯各治邸泰山下。」

天子既已封泰山,無風雨災,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若將可得,於是上欣然庶幾遇之,乃復東至海上望,冀遇蓬萊焉。奉車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並海上,北至碣石,巡自遼西,歷北邊至九原。五月,反至甘泉。有司言寶鼎出爲元鼎,以今年爲元封元年。

其秋,有星茀【星茀:指彗星。】於東井。後十餘日,有星茀於三能【三能:又作「三台」,在熊座中,北斗星之下,共六星,分作上、中、下台,各二顆。】。望氣王朔言:「候獨見填星出如瓜,食頃復入焉。」有司皆曰:「陛下建漢家封禪,天其報德星雲。」

其來年冬,郊雍五帝。還,拜祝祠太一。贊饗曰:「德星昭衍,厥維休祥。壽星仍出,淵耀光明。信星昭見,皇帝敬拜太祝之享。」

其春,公孫卿言見神人東萊山,若雲「欲見天子」。天子於是幸緱氏城,拜卿爲中大夫。遂至東萊,宿留之數日,無所見,見大人跡雲。復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藥以千數。是歲旱。於是天子既出無名,乃禱萬里沙,過祠泰山。還至瓠子,自臨塞決河,留二日,沈【沈:同「沉」。沉沒。】祠而去。使二卿將卒塞決河,析二渠,復禹之故跡焉。

是時既滅兩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鬼,而其祠皆見鬼,數有效。昔東甌王敬鬼,壽百六十歲。後世怠慢,故衰秏【衰秏:衰老。秏,同「耗」。】。」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無壇,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雞卜。上信之,越祠雞卜始用。

公孫卿曰:「仙人可見,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見。今陛下可爲觀,如緱城,置脯棗,神人宜可致也。且仙人好樓居。」於是上令長安則作蜚廉桂觀,甘泉則作益延壽觀,使卿持節設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莖台,置祠具其下,將招來仙神人之屬。於是甘泉更置前殿,始廣諸宮室。夏,有芝生殿房內中。天子爲塞河,興通天台,若見有光雲,乃下詔:「甘泉房中生芝九莖,赦天下,毋有復作。」

其明年,伐朝鮮。夏,旱。公孫卿曰:「黃帝時封則天旱,干封三年。」上乃下詔曰:「天旱,意干封乎?其令天下尊祠靈星焉。」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春,至鳴澤,從西河歸。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而東。登禮灊之天柱山,號曰南嶽。浮江,自尋陽出樅陽,過彭蠡,禮其名山川。北至琅邪,並海上。四月中,至奉高修封【修封:修整泰山封土。】焉。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東北址古時有明堂處,處險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曉其制度。濟南人公玊帶上黃帝時明堂圖。明堂圖中有一殿,四面無壁,以茅蓋,通水,圜宮垣爲復道,上有樓,從西南入,命曰崑崙,天子從之入,以拜祠上帝焉。於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帶圖。及五年修封,則祠太一、五帝於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坐【祠坐:神坐,即木主。】對之。祠后土於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從崑崙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禮。禮畢,燎堂下。而上又上泰山,自有【有:同「又」。】祕祠其巔。而泰山下祠五帝,各如其方,黃帝並赤帝,而有司侍祠焉。山上舉火,下悉應之。

其後二歲,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歷者以本統。天子親至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毋修封禪。其贊饗曰:「天增授皇帝太元神策,周而復始。皇帝敬拜太一。」東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驗,然益遣,冀遇之。

十一月乙酉,柏梁災。十二月甲午朔,上親禪高里,祠后土。臨勃海,將以望祀蓬萊之屬,冀至殊廷【殊廷:神仙之庭。廷,同「庭」。】焉。

上還,以柏梁災故,朝受計【受計:接受郡國所上的計簿。】甘泉。公孫卿曰:「黃帝就青靈台,十二日燒,黃帝乃治明廷。明廷,甘泉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者。其後天子又朝諸侯甘泉,甘泉作諸侯邸。勇之乃曰:「越俗有火災,復起屋必以大,用勝服【勝服:指用厭勝的方法鎮服火災。勝,厭勝。】之。」於是作建章宮,度爲千門萬戶。前殿度高未央。其東則鳳闕,高二十餘丈。其西則唐中,數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漸台高二十餘丈,命曰太液池,中有蓬萊、方丈、瀛洲、壺梁,象海中神山龜魚之屬。其南有玉堂、璧門、大鳥之屬。乃立神明台、井幹樓,度五十丈,輦道相屬焉。

夏,漢改歷,以正月爲歲首,而色上黃,官名更印章以五字,爲太初元年。是歲,西伐大宛。蝗大起。丁夫人、雒陽虞初等以方祠詛匈奴、大宛焉。

其明年,有司上言雍五畤無牢熟具,芬芳不備。乃令祠官進畤犢牢具,色食所勝,而以木禺馬代駒焉。獨五月嘗駒,行親郊用駒。及諸名山川用駒者,悉以木禺馬代。行過,乃用駒。他禮如故。

其明年,東巡海上,考神仙之屬,未有驗者。方士有言「黃帝時爲五城十二樓,以候神人於執期,命曰迎年」。上許作之如方,命曰明年。上親禮祠上帝焉。

公玊帶曰:「黃帝時雖封泰山,然風后、封巨、岐伯令黃帝封東泰山,禪凡山,合符,然後不死焉。」天子既令設祠具,至東泰山,東泰山卑小,不稱其聲,乃令祠官禮之,而不封禪焉。其後令帶奉祠候神物。夏,遂還泰山,修五年之禮【五年之禮:即修封。每五年修封土一次。】如前,而加以禪祠石閭。石閭者,在泰山下址南方,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閭也,故上親禪焉。

其後五年,復至泰山修封。還過祭恆山。

今天子所興祠,太一、后土,三年親郊祠,建漢家封禪,五年一修封。薄忌太一及三一、冥羊、馬行、赤星,五,寬舒之祠官以歲時致禮。凡六祠,皆太祝領之。至如八神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過則祠,行去則已。方士所興祠,各自主,其人終則已,祠官不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禪,其後十二歲而還,遍於五嶽、四瀆矣。而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萊,終無有驗。而公孫卿之候神者,猶以大人之跡爲解,無有效。天子益怠厭方士之怪迂語矣,然羈縻不絕,冀遇其真。自此之後,方士言神祠者彌衆,然其效可睹矣。

太史公曰:余從巡祭天地諸神名山川而封禪焉。入壽宮侍祠神語,究觀方士祠官之意,於是退而論次自古以來用事於鬼神者,具見其表里【表里:「用事於鬼神」這類事件的詳細經過。】。後有君子,得以覽焉。若至俎豆圭幣之詳,獻酬之禮,則有司存。

作者:司馬遷(漢代)

司馬遷(前145年或前135年-約前86年),字子長,夏陽(今陝西韓城)人。西漢史學家、文學家。曾任太史令,繼承父親司馬談的遺志,著有《史記》,是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被譽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