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厲王長者,高祖少子也,其母故趙王張敖美人【美人:漢代僅低於皇后的妃嬪封號。】。高祖八年,從東垣過趙,趙王獻之美人。厲王母得幸焉,有身【有身:懷有身孕。】。趙王敖弗敢內【內:同「納」,接納。】宮,爲築外宮而舍之。及貫高等謀反柏人事發覺,並逮治王,盡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內。厲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吏以聞上,上方怒趙王,未理厲王母。厲王母弟趙兼因辟陽侯言呂后,呂后妒,弗肯白,辟陽侯不強爭。及厲王母已生厲王,恚【恚:憤怒,惱怒。】,即自殺。吏奉厲王詣上,上悔,令呂后母之,而葬厲王母真定。真定,厲王母之家在焉,父世縣也。
高祖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反,立子長爲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上自將兵擊滅布,厲王遂即位。厲王蚤【蚤:通「早」。】失母,常附呂后,孝惠、呂后時以故得幸無患害,而常心怨辟陽侯,弗敢發。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爲最親,驕蹇【驕蹇:驕傲自大。】,數不奉法。上以親故,常寬赦之。三年,入朝。甚橫。從上入苑囿獵,與上同車,常謂上「大兄」。厲王有材力【材力:身材高大,力大無窮。】,力能扛鼎,乃往請辟陽侯。辟陽侯出見之,即自袖鐵椎椎辟陽侯,令從者魏敬剄之。厲王乃馳走闕下,肉袒【肉袒:脫去上衣,裸露肢體。】謝曰:「臣母不當坐趙事,其時辟陽侯力能得之呂后,弗爭,罪一也。趙王如意子母無罪,呂后殺之,辟陽侯弗爭,罪二也。呂后王諸呂,欲以危劉氏,辟陽侯弗爭,罪三也。臣謹爲天下誅賊臣辟陽侯,報母之仇,謹伏闕下請罪。」孝文傷其志,爲親故,弗治,赦厲王。當是時,薄太后及太子諸大臣皆憚厲王,厲王以此歸國益驕恣,不用漢法,出入稱警蹕,稱制,自爲法令,擬於天子。
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與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謀,以輂車【輂車:馬拉的大車。】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閩越、匈奴。事覺,治之,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長安。
「丞相臣張倉、典客臣馮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賀、備盜賊中尉臣福昧死言:淮南王長廢先帝法,不聽天子詔,居處無度,爲黃屋蓋乘輿,出入擬於天子,擅爲法令,不用漢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爲丞相,聚收漢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與居,爲治家室,賜其財物爵祿田宅,爵或至關內侯,奉以二千石,所不當得,欲以有爲。大夫但、士五開章等七十人與棘蒲侯太子奇謀反,欲以危宗廟社稷。使開章陰告長,與謀使閩越及匈奴發其兵。開章之淮南見長,長數與坐語飲食,爲家室娶婦,以二千石俸奉之。開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報但等。吏覺知,使長安尉奇等往捕開章。長匿不予,與故中尉蕳忌謀,殺以閉口。爲棺槨衣衾,葬之肥陵邑,謾吏曰『不知安在』。又詳【詳:通「佯」,假裝。】聚土,樹表其上,曰『開章死,埋此下』。及長身自賊殺無罪者一人;令吏論殺無罪者六人;爲亡命棄市罪詐捕命者以除罪;擅【擅:輕易,隨便。】罪人,罪人無告劾【無告劾:既沒有原告又未加審核。】,系治城旦舂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賜人爵關內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長病,陛下憂苦之,使使者賜書、棗脯。長不欲受賜,不肯見拜使者。南海【南海:漢代郡名,位於今廣東省。】民處廬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擊之。陛下以淮南民貧苦,遣使者賜長帛五千匹,以賜吏卒勞苦者。長不欲受賜,謾言曰『無勞苦者』。南海民王織上書獻璧皇帝,忌擅燔其書,不以聞【不以聞:沒有向朝廷匯報。】。吏請召治忌,長不遣,謾言曰『忌病』。春又請長,願入見,長怒曰『女欲離我自附漢』。長當棄市,臣請論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與列侯二千石議。」
「臣倉、臣敬、臣逸、臣福、臣賀昧死言:臣謹與列侯吏二千石臣嬰等四十三人議,皆曰『長不奉法度,不聽天子詔,乃陰聚徒黨及謀反者,厚養亡命,欲以有爲』。臣等議論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赦長死罪,廢勿王。」
「臣倉等昧死言:長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廢勿王。臣請處蜀郡嚴道【嚴道:地名,今四川省榮經縣一帶。】邛郵【邛郵:地名。今四川省榮經縣附近。】,遣其子母從居,縣爲築蓋家室,皆廩食給薪菜鹽豉炊食器席蓐。臣等昧死請,請布告天下。」
制曰:「計食長給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才人得幸者十人從居。他可。」
盡誅所與謀者。於是乃遣淮南王,載以輜車【輜車:有車篷的車。】,令縣以次傳。是時袁盎諫上曰:「上素驕淮南王,弗爲置嚴傅相,以故至此。且淮南王爲人剛,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霧露病死。陛下爲有殺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特:只不過。】苦之耳,今復之。」縣傳淮南王者皆不敢發車封。淮南王乃謂侍者曰:「誰謂乃公勇者?吾安能勇!吾以驕故不聞吾過至此。人生一世間,安能邑邑如此!」乃不食死。至雍,雍令發封,以死聞。上哭甚悲,謂袁盎曰:「吾不聽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不可奈何,願陛下自寬。」上曰:「爲之奈何?」盎曰:「獨斬丞相、御史以謝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逮考:抓捕,拷問。】諸縣傳送淮南王不發封饋侍【饋侍:進獻食物,服侍起居。】者,皆棄市【棄市:死刑。】。乃以列侯葬淮南王於雍,守冢三十戶。
孝文八年,上憐淮南王,淮南王有子四人,皆七八歲,乃封子安爲阜陵侯,子勃爲安陽侯,子賜爲陽周侯,子良爲東成侯。
孝文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厲王曰:「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上聞之,乃嘆曰:「堯舜放逐骨肉【堯舜放逐骨肉:堯放逐長子丹朱,舜放逐弟弟象。】,周公殺管蔡,天下稱聖。何者?不以私害公。天下豈以我爲貪淮南王地邪?」乃徙城陽王王淮南故地,而追尊諡淮南王爲厲王,置園復如諸侯儀。
孝文十六年,徙淮南王喜復故城陽。上憐淮南厲王廢法不軌,自使失國蚤死,乃立其三子:阜陵侯安爲淮南王,安陽侯勃爲衡山王,陽周侯賜爲廬江王,皆復得厲王時地,參分之【參分之:將原淮南王劉長的舊地一分爲三,用來分封他的三個兒子。】。東城侯良前薨,無後也。
孝景三年,吳楚七國反,吳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發兵應之。其相曰:「大王必欲發兵應吳,臣願爲將。」王乃屬相兵。淮南相已將兵,因城守,不聽王而爲漢;漢亦使曲城侯將兵救淮南:淮南以故得完。吳使者至廬江,廬江王弗應,而往來使越。吳使者至衡山,衡山王堅守無二心。孝景四年,吳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爲貞信,乃勞苦【勞苦:慰勞,慰問。】之曰:「南方卑溼。」徙衡山王王濟北【濟北:諸侯國名,位於今山東省蒙陰縣附近。】,所以褒之。及薨,遂賜諡爲貞王。廬江王邊越,數使使相交,故徙爲衡山王,王江北。淮南王如故。
淮南王安爲人好讀書鼓琴,不喜弋獵狗馬馳騁,亦欲以行陰德【陰德:暗中不爲人所知的德行。】拊循【拊循:撫慰,安撫。】百姓,流譽天下。時時怨望厲王死,時欲畔逆,未有因也。及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素善武安侯,武安侯時爲太尉,乃逆【逆:迎接。】王霸上,與王語曰:「方今上無太子,大王親高皇帝孫,行仁義,天下莫不聞。即宮車一日晏駕,非大王當誰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遺武安侯金財物。陰結賓客,拊循百姓,爲畔逆事。建元六年,彗星見,淮南王心怪之。或說王曰:「先吳軍起時,彗星出長數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長竟天【竟天:滿天。】,天下兵當大起。」王心以爲上無太子,天下有變,諸侯並爭,愈益治器械攻戰具,積金錢賂遺郡國諸侯游士奇材。諸辨士爲方略者,妄作妖言,諂諛王,王喜,多賜金錢,而謀反滋甚。
淮南王有女陵,慧,有口辯。王愛陵,常多予金錢,爲中詗【詗:刺探,偵察。】長安,約結【約結:收買。】上左右。元朔三年,上賜淮南王几杖,不朝。淮南王王后荼,王愛幸之。王后生太子遷,遷取王皇太后外孫修成君女爲妃。王謀爲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內洩事,乃與太子謀,令詐弗愛,三月不同席。王乃詳【詳:通「佯」,佯裝。】爲怒太子,閉太子使與妃同內三月,太子終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書謝歸去之。王后荼、太子遷及女陵得愛幸王,擅國權,侵奪民田宅,妄致系人。
元朔五年,太子學用劍,自以爲人莫及,聞郎中雷被巧,乃召與戲。被一再辭讓,誤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時有欲從軍者輒詣京師,被即願奮擊匈奴。太子遷數惡被於王,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後,被遂亡至長安,上書自明。詔下其事廷尉、河南【河南:郡名。】。河南治,逮淮南太子,王、王后計欲無遣太子,遂發兵反,計猶豫,十餘日未定。會有詔,即訊【即訊:就地審訊,是一種優待。】太子。當是時,淮南相怒壽春丞留太子逮不遣,劾不敬。王以請相,相弗聽。王使人上書告相,事下廷尉治。蹤跡【蹤跡:用作動詞,追查。】連王,王使人候【候:探查。】伺漢公卿,公卿請逮捕治王。王恐事發,太子遷謀曰:「漢使即逮王,王令人衣衛士衣,持戟居庭中,王旁有非是【非是:緊急情況。】,則刺殺之,臣亦使人刺殺淮南中尉【淮南中尉:諸侯國中最高武官。】,乃舉兵,未晚。」是時上不許公卿請,而遣漢中尉宏【漢中尉宏:漢王朝的中尉,負責首都的治安。】即訊驗王。王聞漢使來,即如太子謀計。漢中尉至,王視其顏色和,訊王以斥雷被事耳,王自度無何,不發。中尉還,以聞。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擁閼【擁閼:同「壅遏」,攔截,阻攔。】奮擊匈奴者雷被等,廢格【廢格:沒有執行。】明詔,當棄市。」詔弗許。公卿請廢勿王,詔弗許。公卿請削五縣,詔削二縣。使中尉宏赦淮南王罪,罰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聞漢公卿請誅之,未知得削地,聞漢使來,恐其捕之,乃與太子謀刺之如前計。及中尉至,即賀王,王以故不發。其後自傷曰:「吾行仁義見削,甚恥之。」然淮南王削地之後,其爲反謀益甚。諸使道從長安來,爲妄妖言,言上無男,漢不治,即喜;即言漢廷治,有男,王怒,以爲妄言,非也。
王日夜與伍被、左吳等案輿地圖,部署兵所從入。王曰:「上無太子,宮車即晏駕,廷臣必征膠東王,不即常山王,諸侯並爭,吾可以無備乎!且吾高祖孫,親行仁義,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萬世之後,吾寧能北面臣事豎子乎!」
王坐東宮,召伍被與謀,曰:「將軍上。」被悵然【悵然:不高興。】曰:「上寬赦大王,王復安得此亡國之語【亡國之語:依照漢朝的制度,諸侯國沒有將軍。將軍,是天子之官。】乎!臣聞子胥諫吳王,吳王不用,乃曰『臣今見麋鹿游姑蘇之台也』。今臣亦見宮中生荊棘,露沾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復召曰:「將軍許寡人乎?」被曰:「不,直【直:不過。】來爲大王畫【畫:謀劃。】耳。臣聞聰者聽於無聲,明者見於未形,故聖人萬舉萬全。昔文王一動而功顯於千世,列爲三代,此所謂因天心【因天心:順應上天的安排。】以動作者也,故海內不期而隨。此千歲之可見者。夫百年之秦,近世之吳楚,亦足以喻國家之存亡矣。臣不敢避子胥之誅,願大王毋爲吳王之聽。昔秦絕聖人之道,殺術士【殺術士:指焚書坑儒中的坑儒。】,燔《詩》《書》,棄禮義,尚詐力,任刑罰,轉負海之粟【負海之粟:東部沿海一帶出產的糧食。】致之西河。當是之時,男子疾耕不足於糟糠【不足於糟糠:忍飢挨餓。】,女子紡績不足於蓋形【不足於蓋形:赤身裸體,指沒有衣服穿。】。遣蒙恬築長城,東西數千里,暴兵露師常數十萬,死者不可勝數,殭屍千里,流血頃畝,百姓力竭,欲爲亂者十家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神異物,還爲僞辭曰:『臣見海中大神,言曰:「汝西皇之使邪?」臣答曰:「然。」「汝何求?」曰:「願請延年益壽藥。」神曰:「汝秦王之禮薄,得觀而不得取。」即從臣東南至蓬萊山,見芝成宮闕,有使者銅色而龍形,光上照天。於是臣再拜問曰:「宜何資【資:通「齎」,攜帶。】以獻?」海神曰:「以令名男子若振女【振女:指年輕的女子。】與百工之事,即得之矣。」』秦皇帝大說,遣振男女三千人,資之五穀種種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廣澤,止王不來【止王不來:停留在那裡並且稱王。】。於是百姓悲痛相思,欲爲亂者十家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嶺攻百越。尉佗知中國勞極,止王不來,使人上書,求女無夫家者三萬人,以爲士卒衣補。秦皇帝可其萬五千人。於是百姓離心瓦解,欲爲亂者十家而七。客謂高皇帝曰:『時可矣。』高皇帝曰:『待之,聖人當起東南間。』不一年,陳勝吳廣發矣。高皇始於豐沛,一倡天下不期而響應者不可勝數也。此所謂蹈瑕候間【蹈瑕候間:伺機而動。】,因秦之亡而動者也。百姓願之,若旱之望雨,故起於行陳之中而立爲天子,功高三王,德傳無窮。今大王見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獨不觀近世之吳楚乎?夫吳王賜號爲劉氏祭酒,復不朝,王四郡之衆,地方數千里,內鑄消銅以爲錢,東煮海水以爲鹽,上取江陵木以爲船,一船之載當中國數十兩車,國富民衆。行珠玉金帛賂諸侯宗室大臣,獨竇氏不與【不與:不在賄賂的人中。】。計定謀成,舉兵而西。破於大梁,敗於狐父,奔走而東,至于丹徒,越人禽之,身死絕祀,爲天下笑。夫以吳越之衆不能成功者何?誠逆天道而不知時也。方今大王之兵衆不能十分吳楚之一,天下安寧有萬倍於秦之時,願大王從臣之計。大王不從臣之計,今見大王事必不成而語先洩也。臣聞微子過故國而悲,於是作《麥秀之歌》,是痛紂之不用王子比干也。故《孟子》曰:『紂貴爲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是紂先自絕於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今臣亦竊悲大王棄千乘之君,必且賜絕命之書,爲羣臣先,死於東宮也。」於是氣怨結而不揚,涕滿匡而橫流,即起,歷階【歷階:快步走進後宮。】而去。
王有孽子【孽子:妾所生的孩子,庶子。】不害,最長,王弗愛,王、王后、太子皆不以爲子兄數。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氣,常怨望太子不省【省:看望,探望。】其父;又怨時諸侯皆得分子弟爲侯,而淮南獨二子,一爲太子,建父獨不得爲侯。建陰結交,欲告敗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數捕系而榜笞【榜笞:鞭笞。】建。建具知太子之謀欲殺漢中尉,即使所善壽春莊芷以元朔六年上書於天子曰:「毒藥【毒藥:藥性兇猛的藥。】苦於口利於病,忠言逆於耳利於行。今淮南王孫建,材能高,淮南王王后荼、荼子太子遷常疾害建。建父不害無罪,擅數捕系,欲殺之。今建在,可征問,具知淮南陰事。」書聞,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治。是時故辟陽侯孫審卿善丞相公孫弘,怨淮南厲王殺其大父【大父:祖父。】,乃深購【夠:通「構」,構陷,陷害。】淮南事於弘,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計謀,深窮治其獄。河南治建,辭引淮南太子及黨與。淮南王患之,欲發,問伍被曰:「漢廷治亂?」伍被曰:「天下治。」王意不說,謂伍被曰:「公何以言天下治也?」被曰:「被竊觀朝廷之政,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夫婦之別,長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舉錯遵古之道,風俗紀綱未有所缺也。重裝富賈,周流天下,道無不通,故交易之道行。南越賓服,羌晰入獻,東甌入降,廣長榆,開朔方,匈奴折翅傷翼,失援不振。雖未及古太平之時,然猶爲治也。」王怒,被謝死罪。王又謂被曰:「山東即有兵,漢必使大將軍將而制山東,公以爲大將軍何如人也?」被曰:「被所善者黃義,從大將軍擊匈奴,還,告被曰:『大將軍遇士大夫有禮,於士卒有恩,衆皆樂爲之用。騎上下山若蜚,材幹絕人。』被以爲材能如此,數將習兵【數將習兵:多次帶領軍隊。】,未易當【未易當:不容易對付。】也。及謁者曹梁使長安來,言大將軍號令明,當敵勇敢,常爲士卒先。休舍,穿井未通,須士卒盡得水,乃敢飲。軍罷,卒盡已度河,乃度。皇太后所賜金帛,盡以賜軍吏。雖古名將弗過也。」王默然。
淮南王見建已征治,恐國陰事且覺,欲發,被又以爲難,乃復問被曰:「公以爲吳興兵是邪非也?」被曰:「以爲非也。吳王至富貴也,舉事不當,身死丹徒,頭足異處,子孫無遺類。臣聞吳王悔之甚。願王孰慮之,無爲吳王之所悔。」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吳何知反,漢將一日過成皋者四十餘人。今我令樓緩先要【要:攔截,阻截。】成皋之口,周被下潁川兵塞<生僻字>轅【<生僻字>轅:關隘名。】、伊闕【伊闕:關隘名。】之道,陳定發南陽【南陽:南陽郡。】兵守武關。河南太守獨有洛陽耳,何足憂。然此北尚有臨晉關、河東【河東:河東郡。】、上黨【上黨:上黨郡。】與河內【河內:河內郡。】、趙國。人言曰『絕成皋之口,天下不通』。據三川之險,招山東之兵,舉事如此,公以爲何如?」被曰:「臣見其禍,未見其福也。」王曰:「左吳、趙賢、朱驕如皆以爲有福,什事九成,公獨以爲有禍無福,何也?」被曰:「大王之羣臣近幸素能使衆者,皆前系詔獄,余無可用者。」王曰:「陳勝、吳廣無立錐之地,千人之聚,起於大澤,奮臂大呼而天下響應,西至於戲而兵百二十萬。今吾國雖小,然而勝兵【勝兵:能夠拿起武器作戰的。】者可得十餘萬,非直適戍之衆,釠鑿棘矜也,公何以言有禍無福?」被曰:「往者秦爲無道,殘賊天下。興萬乘之駕,作阿房之宮,收太半【太半:半數以上。】之賦,發閭左【閭左:平民。】之戍,父不寧子,兄不便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民皆引領【引領:伸長脖子。】而望,傾耳而聽,悲號仰天,叩心而怨上,故陳勝大呼,天下響應。當今陛下臨制天下,一齊海內,泛愛蒸庶【蒸庶:平民百姓。】,布德施惠。口雖未言,聲疾雷霆,令雖未出,化馳如神,心有所懷,威動萬里,下之應上,猶影響也。而大將軍材能不特【不特:不止。】章邯、楊熊也。大王以陳勝、吳廣諭之,被以爲過矣。」王曰:「苟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被有愚計。」王曰:「奈何?」被曰:「當今諸侯無異心,百姓無怨氣。朔方之郡田地廣,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實其地。臣之愚計,可僞爲丞相御史請書,徙郡國豪桀任俠及有耐罪【耐罪:剃掉鬢須的處罰。】以上,赦令除其罪,產五十萬以上者,皆徙其家屬朔方之郡,益發甲卒,急其會日【會日:期限。】。又僞爲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詔獄書,逮諸侯太子幸臣。如此則民怨,諸侯懼,即使辯武隨而說之,儻可徼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雖然,吾以爲不至若此。」於是王乃令官奴入宮,作皇帝璽,丞相、御史、大將軍、軍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漢使節法冠,欲如伍被計。使人僞得罪而西,事大將軍、丞相;一日發兵,使人即刺殺大將軍青,而說丞相下之,如發蒙耳。
王欲發國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聽。王乃與伍被謀,先殺相、二千石;僞失火宮中,相、二千石救火,至即殺之。計未決,又欲令人衣求盜【求盜:負責抓捕小偷的小官。】衣,持羽檄【羽檄:軍中的緊急文書。】,從東方來,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發兵。乃使人至廬江、會稽爲求盜,未發。王問伍被曰:「吾舉兵西鄉,諸侯必有應我者;即無應,奈何?」被曰:「南收【收:吞併,合併。】衡山以擊廬江,有尋陽之船,守下雉之城,結九江之浦,絕豫章之口,強弩臨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東收江都、會稽,南通勁越,屈強江淮間,猶可得延歲月之壽。」王曰:「善,無以易此。急則走越耳。」
於是廷尉以王孫建辭連淮南王太子遷聞。上遣廷尉監因拜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淮南,淮南王聞,與太子謀召相、二千石,欲殺而發兵。召相,相至;內史以出爲解。中尉曰:「臣受詔使,不得見王。」王念獨殺相而內史中尉不來,無益也,即罷相。王猶豫,計未決。太子念所坐者謀刺漢中尉,所與謀者已死,以爲口絕,乃謂王曰:「羣臣可用者皆前系,今無足與舉事者。王以非時發,恐無功,臣願會逮。」王亦偷【偷:苟且。】欲休,即許太子。太子即自剄,不殊。伍被自詣吏,因告與淮南王謀反,反蹤跡具如此。
吏因捕太子、王后,圍王宮,盡求捕王所與謀反賓客在國中者,索得反具以聞。上下公卿治,所連引與淮南王謀反列侯二千石豪傑數千人,皆以罪輕重受誅【誅:懲處,懲罰。】。衡山王賜,淮南王弟也,當坐收,有司請逮捕衡山王。天子曰:「諸侯各以其國爲本,不當相坐【相坐:連坐。】。與諸侯王列侯會肄丞相諸侯議。」趙王彭祖、列侯臣讓等四十三人議,皆曰:「淮南王安甚大逆無道,謀反明白,當伏誅。」膠西王臣端議曰:「淮南王安廢法行邪,懷詐僞心,以亂天下,熒惑百姓,倍畔【倍畔:同「背叛」。】宗廟,妄作妖言。《春秋》曰『臣無將,將而誅』。安罪重於將,謀反形已定。臣端所見其書節印圖及他逆無道事驗明白,甚大逆無道,當伏其法。而論國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宗室近幸臣不在法中者,不能相教,當皆免官削爵爲士伍,毋得宦爲吏。其非吏,他贖死金二斤八兩。以章臣安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復有邪僻倍畔之意。」丞相弘、廷尉湯等以聞,天子使宗正以符節治王。未至,淮南王安自剄殺。王后荼、太子遷諸所與謀反者皆族。天子以伍被雅辭多引漢之美,欲勿誅。廷尉湯曰:「被首爲王畫反謀,被罪無赦。」遂誅被。國除爲九江郡。
衡山王賜,王后乘舒生子三人,長男爽爲太子,次男孝,次女無采。又姬徐來生子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衡山王、淮南王兄弟相責望禮節,間【間:有間隙,有隔閡。】不相能。衡山王聞淮南王作爲畔逆反具,亦心結【心結:盡心結交。】賓客以應之,恐爲所並。
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其謁者衛慶有方術,欲上書事天子,王怒,故劾慶死罪,強榜【榜:拷打。】服之。衡山內史以爲非是,卻其獄。王使人上書告內史,內史治,言王不直。王又數侵奪人田,壞人冢【冢:墳。】以爲田。有司請逮治衡山王。天子不許,爲置吏二百石以上。衡山王以此恚【恚:心生怨恨。】,與傒慈、張廣昌謀,求能爲兵法候星氣者,日夜從容王密謀反事。
王后乘舒死,立徐來爲王后。厥姬俱幸。兩人相妒,厥姬乃惡王后徐來於太子曰:「徐來使婢蠱道殺太子母。」太子心怨徐來。徐來兄至衡山,太子與飲,以刃刺傷王后兄。王后怨怒,數毀惡太子於王。太子女弟無采,嫁棄歸【嫁棄歸:嫁人後被丈夫休掉回到母家。】,與奴奸,又與客奸。太子數讓【讓:責備。】無采,無采怒,不與太子通【通:來往。】。王后聞之,即善遇無采。無采及中兄孝少失母,附王后,王后以計愛之,與共毀太子,王以故數擊笞太子。元朔四年中,人有賊傷王后假母【假母:保姆。】者,王疑太子使人傷之,笞太子。後王病,太子時稱病不侍。孝、王后、無采惡太子:「太子實不病,自言病,有喜色。」王大怒,欲廢太子,立其弟孝。王后知王決廢太子,又欲並廢孝。王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王后欲令侍者與孝亂以汙之,欲並廢兄弟而立其子廣代太子。太子爽知之,念後數惡己無已時,欲與亂以止其口。王后飲,太子前爲壽【爲壽:敬酒。】,因據王后股,求與王后臥。王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縛而笞之。太子知王常欲廢己立其弟孝,乃謂王曰:「孝與王御者奸,無采與奴奸,王強食,請上書。」即倍【倍:通「背」,離去。】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乃自駕追捕太子。太子妄惡言,王械繫太子宮中。孝日益親幸。王奇孝材能,乃佩之王印,號曰將軍,令居外宅,多給金錢,招致賓客。賓客來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計,日夜從容勸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救赫、陳喜作車輣【輣車:兵車。】鏃矢,刻天子璽,將相軍吏印。王日夜求壯士如周丘等,數稱引吳楚反時計劃,以約束。衡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並其國,以爲淮南已西,發兵定江淮之間而有之,望如是。
元朔五年秋,衡山王當朝。過【過:訪問。】淮南,淮南王乃昆弟【昆弟:兄弟。】語,除前卻【卻:同「隙」,間隙,過節。】,約束反具。衡山王即上書謝病,上賜書不朝。
元朔六年中,衡山王使人上書請廢太子爽,立孝爲太子。爽聞,即使所善白嬴之長安上書,言孝作輣車鏃矢,與王御者奸,欲以敗孝。白嬴至長安,未及上書,吏捕嬴,以淮南事系。王聞爽使白嬴上書,恐言國陰事,即上書反告太子爽所爲不道棄市罪事。事下沛郡治。元狩元年冬,有司公卿下沛郡求捕所與淮南謀反者未得,得陳喜于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爲陳喜雅【雅:平時。】數與王計謀反,恐其發之,聞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上書發其事,即先自告,告所與謀反者救赫、陳喜等。廷尉治驗,公卿請逮捕衡山王治之。天子曰:「勿捕。」遣中尉安、大行息即【即:靠近。】問王,王具以情實對。吏皆圍王宮而守之。中尉大行還,以聞,公卿請遣宗正、大行與沛郡雜治【雜治:協同處理。】王。王聞,即自剄殺。孝先自告反,除其罪;坐與王御婢奸,棄市。王后徐來亦坐蠱殺前王后乘舒,及太子爽坐王告不孝,皆棄市。諸與衡山王謀反者皆族。國除爲衡山郡。
太史公曰:《詩》之所謂「戎狄是膺【膺:迎擊。】,荊舒【荊舒:楚國和舒國,泛指南方蠻夷國家。】是懲」,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親爲骨肉,疆土千里,列爲諸侯,不務遵蕃臣職以承輔天子,而專挾邪僻之計,謀爲畔逆,仍父子再【再:兩次。】亡國,各不終其身,爲天下笑。此非獨王過也,亦其俗薄,臣下漸靡【漸靡:慢慢浸染。】使然也。夫荊楚僄勇【僄勇:敏捷勇敢。】輕悍,好作亂,乃自古記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