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一書說:「推行政治的極致,就是毗鄰的兩個國家能夠遠遠地互相望見,雞鳴狗吠彼此之間能夠聽到,百姓各自認爲自己所吃的食物是最美味的,認爲自己所穿的服裝是最漂亮的,安於本地的習俗習慣,樂於經營自己所從事的事業,這樣一直到年老死亡,彼此也不相往來。」如果一定要將這些作爲此生追求的目標,就近代而言,除非堵塞住百姓的耳朵和眼睛,否則幾乎沒有辦法實現。
太史公說:神農氏之前的事情,我已經不知道了。至於像《詩》《書》中所記載的虞、夏以來的情況,耳朵眼睛都要享受歌舞和女色的美好,嘴巴要品嘗各種山珍肉類的美味,身體安於享受舒適快樂,心中想著向別人誇耀極致鋪張的權勢和榮華。這樣的惡習慢慢侵染百姓,已經很久了。就算是用美好的理論去挨家挨戶地勸說開導,最終也無法讓他們感化。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順其自然,其次是因勢利導,然後才是對他們進行教誨,再其次是整頓他們的行爲使之整齊劃一,最下等的方法是與他們爭利。
崤山以西的地區盛產木材、竹子、榖木、苧麻、犛牛、玉石;崤山以東的地區盛產魚、鹽、漆、蠶絲、音樂以及美女;長江以南的地區盛產柟木、梓木、生薑、桂皮、金、錫、鉛、硃砂、犀牛角、玳瑁、珠璣、獸牙和皮革;龍門、碣石以北的地區盛產馬、牛、羊、毛氈、皮裘、獸筋和角;銅、鐵都是在方圓千里之內,通常出產於山中,如同棋盤上的棋子一樣零散分布。這就是各地物產資源的大致分布情況。所有這些東西都是中國百姓喜愛的,俗語中所說的民間用於服裝、飲食、養生、送葬等方面的物品。所以人們要依賴農民出產糧食,要依賴負責山林水澤開發的虞人才能運送物品,要依賴工匠將它們製成器物,要依賴商人進行貨物流通。這些難道需要依靠官府的政令教化來調發徵召才能約期相會嗎?人人各盡其能,各盡其力,以此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所以某個東西價格便宜的時候人人都會購買導致物價上漲,價格昂貴的時候人人都不會購買致使物價下跌。人們各盡其能,努力經營自己的本業,愉快地從事自己所做的事,如同水往低處流,無論白天晚上都沒有停止的時候,不需要徵召它就會主動前來,不需要強求百姓他們就會主動生產物品。這不正與「道」互相吻合,順應自然的驗證嗎?
稷播百穀圖,選自《欽定書經圖說》
《周書》上說:「農民不生產糧食,糧食就會出現短缺;工匠不生產器物,器物就會短缺;商人不進行貿易往來,糧食、器物、財富等生活三寶就會彼此隔絕,無法流通,虞人如果不生產,財貨就會匱乏缺少。財物匱乏缺少,那麼山林水澤就沒有辦法做進一步的開發了。」這四個方面,是百姓衣食住行的根本所在。來源廣大人民生活水平就富饒,來源狹小人民生活水平就貧困。上可以使國家富強,下可以讓家庭富足。貧窮或富足的方法,沒有人能夠奪走或是給予,聰明的人自然會富裕有餘,笨拙的人只能貧窮不足。所以,從前太公望在營丘接受封賞,那裡是一塊鹽鹼地,地廣人稀,於是太公望鼓勵營丘的婦女從事女紅,女紅手藝達到極高的境界,同時還在當地開通了漁產品和海鹽的貿易,百姓和財物因此而湧向齊國,如同繩索相連,不斷前來,如同車輻集聚在車轂一樣,從四方八面匯聚到齊國。因此齊國人生產的帽子、束帶、衣服、鞋履能夠供應整個天下,東海與泰山之間的諸侯們都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恭恭敬敬地朝拜齊國。後來齊國中道衰落,管仲重新修訂了太公望所制定的政策,設置了掌管財物的九個部門,齊桓公才得以稱霸諸侯,多次聯合諸侯,將天下納入正道;而管仲也因此獲得三歸台,他雖然只是居於陪臣的地位,但是實際上比各諸侯國的君主還要富有。正是因爲這樣,齊國的富裕強盛才一直延續到威王、宣王的時代。
因此說:「糧庫府庫充足百姓才能夠知道禮節,衣服飲食豐足百姓才能夠知道榮辱。」禮儀產生在富有的生活之中,而被廢棄於貧困之時。因此君子富有的時候,就喜歡施行自己的仁德;平民富足的時候,就會安心舒適地享受生活。水足夠深就會有魚生存在其中,山足夠高就會有野獸前往那裡,人足夠富裕自然就會有仁義附益於他。富人得勢之後,身份地位會更加顯赫;一旦失勢以,就連門客也無處容身,所以鬱鬱寡歡。這樣的情形在少數民族的蠻夷地區更加嚴重。民間有句諺語說:「財產有千斤的子弟,不會在鬧市上受刑而死。」這並不是一句空話。因此說:「天下人歡歡喜喜,都是爲了追求利益;天下人吵吵嚷嚷,都是爲了追逐利益。」那些擁有千乘戰車的君主,封有萬家食邑的列侯,享有百家供奉的君子,尚且擔心自己會陷於貧困,何況只是被編入戶籍的普通老百姓呢!
從前,越王句踐被圍困在會稽山上,於是重用了范蠡、計然。計然說:「知道要戰爭,就要事先做好戰備;只有了解了貨物的生產時節和用途,才算是真正了解貨物。時節和需要二者相對照,那麼各種貨物的供需情況就都能夠掌握得十分清楚了。因此歲星行至金位的時候,國家就會五穀豐登;行至水位的時候,糧食就會歉收;行至木位的時候,就會發生饑荒;行至火位的時候,就會發生旱災。乾旱的時候就要儲備舟船,洪水的時候就要儲備車輛,這就是事物發展變化的規律。農業生產通常六年豐收,六年乾旱,十二年就要發生一次大範圍的饑荒。出售糧食,如果糧價每斗在二十錢,這就損害農民的利益;如果糧價每斗九十錢,就會損害商人的利益。如果商人利益受損,那麼錢財就流通得不順暢;如果農民利益受損,就不會再開墾土地。糧價每斗的價錢,向上不能高於八十錢,向下不能低於三十錢,這樣農民和商人才能都獲得利益。官府以平價出售糧食,控制物價,使關卡的稅收和市場的供應能夠源源不斷,這就是治理國家的正道。至於積貯貨物的常理,一定是要積貯那些完好無損適合久存的貨物,以免資金周轉不開。用貨物和貨物進行貿易,容易腐敗和腐蝕的貨物不要保留太長時間,不要囤居這樣的貨物以謀求高價。能夠分析研究出哪種貨物供過於求,哪種貨物供不應求,就能掌握物價上漲與下跌的趨勢。物價上漲到了極致就會歸於低,物價下跌到了極點也一定會歸於高。物價非常高的時候,將手中的貨物如同丟棄像糞土一樣立即拋出;物價低的時候,應該將低價買進的貨物視爲珍珠翡翠一樣囤積。錢財就會像流水那樣流通自如,周轉靈活。」句踐依照這個主張治理國家十年,國家富足,句踐能夠豐厚地犒賞戰士,所以戰士們個個英勇無比,迎著敵人的箭矢飛石,奮勇前進,如同口渴的人想要喝水一樣,最終報仇雪恨,滅掉了強大的吳國。句踐又率軍北上顯示軍威,號稱「五霸」之一。
范蠡在幫助句踐洗雪了被困會稽山的恥辱之後,感慨地說:「計然的計策一共有七項,越國只是運用了其中的五項就能夠實現意願望。既然這計策已經在治理國家中施行,我想將他們也應用在治理家庭方面。」於是,范蠡乘坐一葉扁舟,漂流於江湖之上,隱姓埋名,到了齊國就改名叫鴟夷子皮,到了陶邑又改名叫朱公。朱公覺得陶邑是天下的中心,各諸侯國都有路通往這裡,這裡是進行貨物貿易的最佳場所。於是朱公就開始治理產業,囤積貨物,壟斷居奇,找準時機,謀得利益,而沒有苛求於人力。所以擅長治理產業的人,能夠擇用人力而準確把握時機。十九年之中,朱公曾經三次賺到千金錢財,先後兩次將自己賺到的錢財分給那些貧賤的朋友以及遠房的本家兄弟。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富有又樂意施行仁德的人。後來朱公年老力衰,就將他的產業交給子孫去經營,子孫們治理產業,並且讓它不斷發展,最終達到數萬家產,因而後人在談論富翁的時候,都稱譽陶朱公。
子貢在仲尼那裡學成後,就離開了孔子來到衛國當官,他又用賤買貴賣的手段囤積貨物,在曹國和魯國之間進行貨物買賣。孔子一共有七十位高徒,所有的子弟中數端木賜最爲富有。原憲甚至連粗糧都吃不飽,只能隱居在在閉塞不通的小巷子裡。子貢乘坐四匹馬拉的車子,帶著束帛重禮前去訪問諸侯,所經過的地方,沒有哪個君主不對他行賓主之禮。孔子的名聲能夠傳揚天下,與子貢在人前人後的幫助分不開。這就是所謂的相得益彰吧?
白圭,是西周人。魏文侯在位的時候,李克竭盡全力推行開發土地的政策,白圭卻樂於觀察時機的變化,所以別人放棄的東西白圭買進,別人買進的東西白圭就出售。等到五穀豐登的時候,白圭就買進糧食,出售蠶絲、生漆;等到蠶繭出產的時候,白圭就買進絲帛、綿絮,出售糧食。太歲星處在太空中的卯宮,天下就要大豐收;第二年將會有歉收。太歲星行至午宮,天下將會有旱災;第二年就會有較好的收成。太歲星行至酉宮,糧食就會豐收;第二年將會歉收。太歲星行至子宮,天下發生大旱;第二年就會豐收,雨水豐沛。當太歲星行至卯宮時,白圭囤積的貨物大約比往年的貨物多一倍。想要讓貨物價格上漲,他就收購下等的糧食;想要讓每斗每石糧食的重量增加,他就收購上等的糧種。白圭能夠不重視自己的吃喝,控制自己的嗜欲,勤儉節約,和手下的人以及奴僕們同甘共苦,但是爭取賺錢的機遇如同兇猛的野獸大鳥獵取食物那樣迅速而敏捷。因此他說:「我經營生產,就是像伊尹、呂尚策劃計謀,就像孫子、吳起運用兵法,就像商鞅推行法制一樣。因此假如一個人的智慧不能夠隨機應變,勇氣不足以果敢決斷,仁德不足以正確取捨,強壯不足以堅守到底,那麼就算是他想學習我的方法,我也是不會告訴他的。」所以天下的人說到經商之術時都仿效白圭。白圭他是嘗試過自己的經營之術,同時又取得成效,並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夠做到的。
猗頓憑藉經營池鹽起家,而邯鄲的郭縱則是憑藉冶煉鐵器成就了輝煌的家業,他們的富庶程度可以和帝王相比了。
烏氏縣名倮的人經營畜牧業,等到繁殖了衆多牲畜的時候,就將它們賣掉,用那些錢去購買珍奇之物和一些絲織品,然後暗中獻給戎族的國王。戎族的國王會用高於禮品十倍的財物對他進行回贈,還送給他牲畜,牛馬等牲畜多得需要用山谷來作爲計量單位。秦始皇帝下令倮的地位與有封地的貴族等同,並且按規定時間與列臣一起進宮朝見。而巴郡一個名字叫清的寡婦,她的祖先挖掘到丹砂礦,家族獨攬丹砂礦的利益已經好幾代,家產也是多得無法計算。清,是一個寡婦,她能夠守住先人的家業,以錢財來自衛,防止他人侵犯。秦始皇帝將清尊爲貞婦並用招待賓客的禮節招待她,還爲她修築了女懷清台。倮是邊遠小城裡善於畜牧的人,清是窮鄉僻壤的中的一個寡婦,他們之所以能夠與擁有萬輛兵車的君主平等相待,名揚天下,難道不是憑藉他們的財富嗎?
漢朝興起,國內統一,漢朝開放了關卡橋樑,解除了開發山林水澤生產的禁令,所以富商大賈遍布天下,交易的物品無處不流通,供求雙方都得到極大的滿足,因此政府將豪傑、諸侯、強宗望族都遷徙到京都地區。
關中地區自汧縣、雍縣以東一直到黃河、華山之間,肥沃的土地方圓千里,從有虞氏、夏后氏那時候起將該處劃為上等土地徵收田稅。後來,公劉遷居到邠,太王、王季居住在歧邑,周文王創建豐都,周武王治理鎬京,所以那裡的人民仍然具有先王的遺風,喜歡經營農業,種植五穀,把土地看得很重要,秉性善良,很少去做那些奸邪之類的事情。等到秦文公、孝公、穆公定都在雍邑的時候,雍邑地處隴、蜀貨物交流要塞,所以有很多商人。秦獻公將都城遷徙到櫟邑,櫟邑往北阻擋了戎狄的侵襲,往東與三晉相通,也有許多大商人。秦孝公、秦昭襄王整治都城咸陽,在咸陽的基礎上創建起漢朝的都城長安,長安城附近的因爲供奉皇帝陵墓而專門設置的各個陵縣,讓四萬八面的人和貨物全部一起來到此地,聚集在那裡,地域狹小而人口衆多,因此那裡的民衆越發喜歡動用腦筋,玩弄智巧,從事工商業。關中地區以南就是巴郡、蜀郡。巴郡、蜀郡兩地也有肥沃的土地,那裡盛產梔子、生薑、硃砂、石材、銅、鐵、竹木器物。巴蜀南部連接到滇、僰兩地,僮僕多來自於僰地。西邊與邛、笮兩地相鄰,笮地盛產馬、旄牛。但是巴蜀地區四面交通閉塞,靠棧道連接千里之外,與關中之間沒有什麼貨物不流通的,只由褒、斜兩個山谷連接兩地車輛往來的道口,用他們產量豐富的貨物去交易他們鮮有的貨物。天水、隴西、北地、上郡和關中的習俗一樣,但是向西有羌中的便利,向北有戎狄的畜牧。戎狄的畜牧業在全天下都是最豐饒的,但是他們的土地十分貧瘠,地勢險惡,只有京師長安是它向外信道的收束點。因此關中的土地,占了天下的三分之一面積,而人口卻不到天下的十分之三,但是估算關中擁有的財富,則占據了天下人的十分之六。
過去唐堯定都於河東,殷商定都於河內,東周定都於河南。這河東、河內、河南三河地區都在天下的中心,就好像是鼎的三隻足,是帝王們更替建都的地方,建國歷史都有數百年或者上千年。那裡土地面積狹小,人口衆多,是封國諸侯們聚集會面的地方,因此當地的民風都是勤儉節約,深諳世故。楊、平陽兩郡的百姓向西到秦和戎狄地區進行貿易往來,向北到種和代兩地進行交易。種、代在石邑的北面,這兩地靠近東胡,屢次遭受侵犯。民風驕橫強直,喜好鬥勇,以行俠仗義爲名做違法亂紀的事情,很少人從事農耕或商業。不過這個地方與北夷臨近,軍隊經常經過,從中原地區運送來的物資有時候會有些剩餘。那裡的民衆大多桀驁不馴,自三家還沒有分晉的時候,就已經對其剽悍的民風感到擔憂了,而趙武靈王更加助長了這種風氣,他們的風俗還有趙國的遺風。因此楊和平陽的百姓因爲這個原因在他們中間進行貿易買賣,得其所欲。溫、軹兩縣的百姓向西來到上党進行貿易往來,往北到趙、中山做生意。中山那個地方土地貧瘠,人口衆多,在沙丘一帶還有當年紂王留下的殷商後裔,民風急躁,靠投機謀利生活。男子們相聚遊戲,慷慨悲歌。行動時就拉幫結夥地去殺人搶掠,其他時間就去盜墓,製造奇巧之物、製作許多美麗的器物。很多容貌俊美的男子成爲了歌舞藝人。女子則彈奏琴瑟,趿拉著鞋子,在權貴與沃尓沃之間遊走獻媚,有的被納入後宮,遍及各地諸侯之家。
邯鄲也是漳水、黃河之間的一座城邑。邯鄲北通燕、涿,南有鄭、衛。鄭、衛兩地的風俗和趙地有些相似,不過地理位置靠近梁、魯,百姓更加莊重一些,而且十分注重貞操。戰國末期,衛國的都城從濮水之濱遷徙到野王,野王地區的百姓逞義氣,行俠義,這些都是衛國的遺風。
燕國的故都薊也是勃海、碣石之間的一座城邑。南部與齊、趙接壤,東北毗鄰匈奴。從上谷一直到遼東,土地遼闊,百姓稀少,多次遭受入侵掠奪,民俗與趙、代兩地十分相似,百姓迅捷強悍,做事情欠缺考慮,當地盛產魚、鹽、棗和栗。北面鄰近烏桓、夫余,東面又能控制穢貉、朝鮮、真番的有利資源。
洛陽向東可以到齊、魯兩地經商,向南可以到梁、楚兩地做生意。因此泰山的南邊就是魯,泰山的北邊就是齊。
齊地依山傍海,土地肥沃,幅員遼闊,適合種植桑麻,百姓大多從事彩綢、麻布、絲帛、魚、鹽等生產活動。臨菑也是東海和泰山之間的一座城池。那裡民風豁達寬容,而且人民足智多謀,喜歡議論,多以土地爲重,很難動搖離散他們,這些人害怕聚衆鬥毆,卻敢於持刀行刺,因此經常發生搶劫他人的事情,這是大國的風氣。當地士、農、工、商、賈五民俱全。
而鄒、魯兩地在洙水、泗水之間,還保留著周公遺留下來的風俗,喜歡儒家學術,禮儀十分完備,所以那裡的百姓爲人都很小心謹慎,盛產蠶麻,但是沒有富饒的山林水澤。土地面積狹小,人口衆多,人們生活節儉,害怕犯罪,遠離奸邪之類的事情。等到他們衰落以後,則熱衷於經商,追求財利,比周地之人還要嚴重。
從鴻溝往東,芒山和碭山往北,一直到巨野,是梁國和宋國的土地。陶、睢陽也是當地的一個都市。當年唐堯在成陽興起,虞舜在雷澤捕魚,商湯在亳都創建都城。那裡的百姓仍有先王的遺風,性情寬厚莊重,很多人都是君子,喜歡農耕,儘管沒有富饒的山林大川,但是人們能夠節衣縮食來收藏財物。
越、楚兩個地方有三種風俗。從淮北沛郡一直到陳郡、汝南、南郡,這塊地區是西楚地區。西楚地區的民風剽悍輕捷,人們很容易發怒,土地貧瘠,百姓很少積聚財物。江陵原本是楚國的郢都,西面通向巫郡、巴郡,東面又有富饒的雲夢澤。陳郡位於楚、夏交會的地方,那裡有魚、鹽之類的貨物流通,那裡的民衆大多數是商人。徐城、僮縣、取慮等地的百姓則是民風清白嚴刻,非常重視自己的諾言。
彭城以東,東海、吳、廣陵這片地區是東楚。那裡的民風與徐城、僮縣很相似。朐縣、繒縣以北地區的民風,則與齊地的民風十分相似。錢塘江以南地區的民風則和越地的民風十分相似。吳縣自從吳王闔廬、封地在吳的春申君、吳王劉濞三人招致四面八方喜歡遊歷的子弟以後,東面收取了來自海鹽的財富,又有章山的銅礦,加上三江五湖的便利,吳縣也成了江東的一個都市。
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長沙,這些地方屬於南楚。南楚的民風大致與西楚的民風相似。楚國郢都失守後,將都城遷徙到壽春,壽春也是一個都市,而合肥受到長江、淮河南北潮水的匯集的影響,這裡是皮革、咸乾魚以及木材等貨物貿易的集散地。因爲合肥與閩中、干越的習俗雜亂在一起,所以南楚地區的百姓都擅長說話,喜歡花言巧言,很少重視信用。江南地勢低洼,氣候潮溼,這裡的男人多短命早夭,盛產竹木。豫章盛產黃金,長沙出產鉛、錫,但是長沙礦藏的儲藏量很少,開採這裡礦物所得的財富不足以抵償開採過程中所需要的費用。九疑山、蒼梧山以南,一直到澹耳一帶地區,民風與江南地區的民風大體相同,而且大多與楊越地區的民風相似。番禺也是那裡的一個都市,是珠璣、犀牛角、玳瑁、水果以及葛布等貨物的集散地。
潁川、南陽,原本是夏朝人居住的地方。夏人爲政崇尚忠厚質樸的品質,因此直到現在,當地仍然有先王遺留的風氣。潁川人秉性敦厚實在。秦朝末年,曾經將不法之徒遷徙到南陽去。南陽西面直通武關、鄖關,東南面臨漢水、長江、淮河。宛也是一個都市,此地百姓雜亂好事,大多以經商爲業。那裡的百姓以行俠仗義爲名,做一些犯法的事情,與潁川地區有往來,所以至今仍然稱他們爲「夏人」。
天下各地的物產有少有多,百姓的習俗也因此而不同,山東地區的人吃海鹽,山西地區的人吃池鹽,嶺南、沙北地區原本就是生產鹽的,情況大體就是這樣吧。
總之,楚、越兩地,土地幅員廣闊,人口卻很稀少,當地百姓以稻米爲主食,以魚類爲菜羹,有的地區放火燒草,然後進行耕種,灌水除草,到處生產瓜果螺蛤,不需要依靠買賣就十分富足,土地肥沃,食物種類豐富,百姓沒有飢餓的憂患。正因爲這個原因,人們整天得過且過,沒有貯藏的財物,大多數百姓都很貧窮。所以長江、淮河以南地區,儘管沒有挨餓受凍的人們,卻也沒有家財萬貫的家庭。沂水、泗水以北的地區,適合種植五穀、桑、麻,飼養六畜,這裡土地狹小,人口衆多,百姓多次遭受洪水、乾旱等自然災害,當地百姓喜歡積蓄儲藏財物,因此秦、夏、粱、魯等地喜歡農耕,重視百姓。三河、宛、陳等地也是如此,再加上經營商業。齊、趙兩地的百姓整日玩弄智巧,靠投機取巧謀利爲生。燕、代兩地的百姓種植農田、畜牧,而且以養蠶爲業。
這樣看來,賢德之人在朝廷上出謀劃策,爭議辨論朝廷大事,那些遵守承諾、隱居在深山岩穴之中的高潔之士,自命清高,他們到底追求的是什麼呢?歸根結底都是爲了得到更多的財富。所以清廉的官吏能夠在位很長時間,在位時間越長,就會得到更多的富貴,清廉的商人最後都能發財致富。追求財富,是人的本性,是人們不需要學習就會去追求得到的東西。因此軍隊裡的壯士,在攻城的時候能搶先登攀,衝鋒陷陣,殺退敵人,斬將拔旗,冒著箭林石雨不顧一切地向前衝鋒,不躲避刀山火海各種危險,就是在重賞的驅使之下才做出來的。那些在街頭巷尾里的青年們,殺人埋屍,強迫他人作奸犯科,盜掘墳墓,私鑄錢幣,任意妄爲,侵吞財物,幫朋友殺人報仇,在幽暗隱蔽的地方搶奪他人錢財,追殺他人,絲毫不避諱法律禁令,跑在一條必死的道路上卻還如同千里馬一樣快速賓士,實際上都是爲了財富而已。現在趙、鄭兩地那些女子,精心打扮自己,修飾自己的容貌,彈著鳴琴,揮舞著長袖,穿著尖尖的舞鞋,用眼色挑逗,用情意勾引,不遠千里外出,服侍男人不擇老少,她們都是爲了榮華富貴呀。遊手好閒的公子,在帽子和寶劍上加了很多裝飾,將車子和坐騎連接成行,這也是彰顯富貴的辦法。那些捕魚打獵的人,每天起早貪黑,冒雪披霜,奔波在深坑峽谷之中,不顧兇猛野獸的傷害,只是爲了得到各種野味。那些賭博、賽馬遊戲、鬥雞鬥狗之類的人,他們勃然變色,爭相誇耀自己,一定是爭強好勝之徒,他們總是將勝敗輸贏看得很重。醫生、方士等各種依靠技術吃飯的人,他們整日苦思冥想,極盡其能,就是爲了能夠獲得更豐厚的報酬。官吏文士舞文弄法,私刻印章,製造各種假的文書,不避砍頭誅殺的,是因爲他們沉淪在享受他人的賄賂饋贈之中無法自拔。農、工、商、畜牧各行各業,原本就是爲了追逐富貴,增益財富。這些人只有絞盡腦汁,竭盡全力才能得到,始終不會留有餘地將財富讓給別人。
俗話說:「不到百里之外的地方去販賣樵薪;不到千里之外的地方去販賣糧食。」在一個地方居住一年,就可以在種植穀物了;居住十年,就可以在種植樹木了;居住一百年,就應該積德行善。德,說的就是人們的才德名望和財物。現在有的人沒有官職俸祿的奉養,也沒有爵位封邑的收入,但仍然生活得很快樂,能與這些貴族相媲美,人們稱他們爲「素封」。有封邑的人依靠租稅來維持生活,按標準每戶每年是二百擔糧食。如果是有千戶封邑的君主每年就可以收入二十萬擔,其中包括了朝覲天子、聘問諸侯、祭掃供享的費用。平民百姓,農工商賈,假如家有萬金存款,每年也能獲得兩千擔的利息,擁有百萬家財的人每年就能得到二十萬利息,其中包括僱人服役、租稅搖賦的費用。至於衣服、食物方面的欲望,則可以隨意地享受那些自己喜愛而又美好的衣服、食物了。所以說在陸地牧馬五十匹,養牛一百六十七頭,養羊二百五十隻,在草澤中養豬二百五十頭,如果近水居住,還可以在擁有年產魚千石的魚塘;如果居住在山中,每年能夠砍伐千棵成材的大樹。在安邑有上千棵棗樹;在燕、秦兩地則有上千棵栗子樹;蜀、漢、漢陵有千棵桔樹;淮北、常山以南地帶,黃河與濟江之間的地帶有千棵楸樹;陳、夏兩地有千畝漆樹;齊、魯兩地有千畝桑麻;渭川有千畝竹林;以及名都大邑有一萬戶人家的城邑,城郊畝產一鐘的千畝良田,還有上千畝的梔子、茜草,千畦生薑、韭菜;擁有上述某項產業的人,他所擁有的財富足以與千戶侯同日而語。但是這些產業都是富有豐足的資本,擁有它們,無需去市場考察,無需到外地奔波,只需坐在家中,就可以收取財富,以「處士」的名義,享有十分豐厚的收入。至於那些家境貧窮的人,他們雙親垂暮,妻子兒女羸弱不堪,逢年過節連祭祀祖先的錢都沒有,別說湊到錢舉行聚餐,就連基本的吃、穿、住都不能得到滿足,到了這種地步還不感到慚愧羞恥,那就沒有什麼可以比喻的了。所以說沒有錢財就要出力謀生,稍有錢財就要依靠智慧求得更多的財富,已經富貴了就要追逐名利,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規律吧。謀求生計,假如不靠危及自身的手段去求得,發家致富,那麼賢德之人也會力求。因此憑藉農耕本業來致富是上等的手段,靠工商業來致富是次等方法,憑藉奸詐致富的手段是最下等的方法。沒有隱居山野奇士那樣高潔的德行,而又長期處於貧窮低賤的地位,自己卻愛好空談仁義,這也夠是恥辱的事情了。
凡是編入戶籍的平民百姓,對於財富是自己十倍的人會卑躬屈膝地服從,如果相差百倍就會對他心存畏懼,如果相差千倍以上就會聽從他的差遣吩咐,如果相差萬倍就會心甘情願做他的奴僕,這是常理。要從貧窮追求富貴,務農不如給別人做工,做工不如自己經商,刺繡文彩的收入比不上在集市上做買賣的人。這裡說的工商末業,是窮人發家致富的手段。在交通發達的大都市裡,一年之內,就要賣出千甕美酒,千缸醋醬,千甔薄酒,屠剝上千張牛、羊、豬皮,販賣千鍾穀物,千車柴草,擁有的船隻連接起來長達千丈,千根木材,萬枝竹竿,百乘馬車,千輛牛車,上千件上漆的木器,千鈞銅器,千擔原色木器、鐵器及梔子、茜草,二百匹馬,二百五十頭牛,二千隻羊、兩千隻豬,一百名僮僕,上千斤筋角、丹砂,千鈞素帛、絲絮、細麻布,上千匹有花紋的彩色絲織品,千石粗布、皮革,千斗生漆,千瓶酒麴、鹽、豆豉,千斤鮐魚、鮆魚,千石小魚,千鈞威魚,三千石棗和栗,狐皮、上千件貂皮衣服,一千件羔羊皮裘,一千條氈毯,千鍾各色水果蔬菜,千貫貸款的利息錢。中間人操縱市場,貸得多的三分利息,貸得少的五分利息,經營上述產業的商人,財富程度也比得上千乘之家了。這就是市場貿易的大概情況。從事其他各種雜業,如果利潤達不到十分之二,就不值得我們去苦心經營了。
請允許我簡單說說現今世上方圓千里之內,講述賢人之所以能夠發財致富的原因,讓後世的人能夠觀摩並選擇學習。
蜀郡卓氏的祖先,原本是趙國人,憑藉冶煉鐵器發家致富。秦國攻進趙國時,卓氏受到脅迫離開趙地,遷徙到別的地方。卓氏被掠奪,只剩下夫妻兩人推著小車,依從詔令來到遷徙的地方。許多被遷徙掠奪的稍有些剩餘錢財的人,都爭相賄賂官吏,乞求官吏將自己安排在近處,結果被安排在葭萌。只有卓氏說:「這裡土地面積狹小,土地貧瘠。我聽說汶山腳下土地肥沃,地里的大芋頭形如蹲鴟,人們一直到死都不會挨餓。那裡有很多百姓在集市上做工,很容易做買賣。」於是自行請求遷徙到遠處。卓氏遷徙到臨邛,非常高興,於是就在有鐵礦的山裡鼓風鑄造,並巧妙地運用人力財力,苦心經營,滇蜀兩地的百姓都爲他所用,卓氏後來十分富裕,擁有上千名僮僕,整日享受著田池射獵的快樂,這樣的生活足以和君主相比擬。
程鄭,是從山東遷徙過來的俘虜,他同樣從事冶煉鑄造工業,他將鐵器產品賣給髮髻如椎的少數民族居民,程鄭的富貴程度與卓氏相同,他們都居住在臨邛。
宛縣孔氏的先人,是梁國人,以煉鐵爲業。秦國攻打魏國的時候,孔氏被迫遷徙到南陽。他在南陽進行大規模地冶煉鑄造工業,規劃整治了坡地魚塘,車馬成羣結隊,與諸侯交遊,因此而經商並賺取很多的利潤,享有游閒公子樂善好施的美名。但是他所獲得的利益,遠遠超過了他所贈予別人的那點錢,遠勝那些吝嗇小氣的商人。孔氏家族的財富多達數千金,所以南陽做生意的人都仿效孔氏的雍容大度。
魯人的風俗習慣向來節儉吝嗇,而曹地的邴氏更是如此。邴氏憑藉冶鐵起家,財富多達萬萬錢,但是家中從父兄一直到子孫都有一個統一的約定,俯有所十,仰有所取。他家借貸和貿易遍及各個郡國。鄒、魯兩地有很多人因爲這個原因而放棄文學創作轉而追逐功名利祿,他們都是受到了曹地邴氏的影響。
齊地的民俗是輕視奴僕,只有刀閒非常重視喜愛他們。那些狡黠兇狠的奴僕,人人都害怕,只有刀閒肯收留他們,派他們爲自己追求漁鹽等商業的厚利,或者讓他們駕著成羣結隊的車輛,前去結交郡守、丞相。刀閒越是信任他們,越能獲得他們的幫助,最終家中錢財多達千萬。因此百姓傳說「寧願免除自己的官爵,也不要放棄到刀家做奴僕的機會」,說的就是刀閒能夠讓狡猾的奴僕自己致富同時又能讓他們對自己竭盡全力。
周人已經十分吝嗇了,但師史更是吝嗇得厲害。他用來運輸貨物的車子數以百計,在各地郡國做生意,無處不到。洛陽位於齊、秦、楚、趙的中心,窮人到富貴人家去侍奉學習,誇耀自己外出經商時間長、經過洛陽的次數多卻從來沒有進過家門。因爲師史善於任用這樣一類人,所以他能賺到七千萬錢。
宣曲任氏的祖先,曾任擔任過督道的倉吏。秦朝破敗的時候,各路豪傑們都爭相搶奪暴秦的金銀珠玉,只有任氏將糧倉里的米粟全部儲藏起來。後來楚、漢兩軍在滎陽對峙的時候,百姓沒有辦法耕種,每石米的售價高達萬錢,英雄豪傑們的金銀珠玉盡歸任氏,任氏就是憑藉這個方法發家致富的。富人們爭相顯示自己奢華的生活,但任氏放下富人的架子,勤儉節約,將全部精力都放在農田畜牧業上。對于田地和牲畜,人們都是搶著購買價格便宜的,只有任氏專門購買價格昂貴而且土壤肥沃的。因而任氏的富有,得以延續了數代。任公的家法規定,不是自家田地里、牧場裡出產的物品,不允許用,如果官府的公事沒有做完,就不可以喝酒吃肉。任氏憑藉這個家規成爲鄉里人的榜樣,所以他很富有而且皇上也很器重他。
邊疆向外開拓的時候,只有橋姚有上千匹駿馬,兩千頭牛,一萬隻羊,萬鍾糧食。吳、楚七國剛剛發生戰亂的時候,長安城中的列侯封君需要跟隨軍旅一同出征,需要借有利息的貸款,放高利貸的人都認爲列侯封君的食邑封國在關東地區,關東戰事勝利與否還不能最終確定,所以沒有人肯借貸給他們。只有無鹽氏拿出千金來借貸,其利息爲本錢的十倍。三個月後,吳、楚兩地平定。一年當中,無鹽氏的利息就高達本金的十倍,因爲如此,他一家的富有程度可以與關中相比。
關中地區富商大賈,大部分都是田家的人,如田嗇、田蘭。韋家的栗氏,安陵、杜縣的杜氏,家產也都有萬萬錢。
上述這些都是財富顯著突出的人。他們都沒有官爵封邑俸祿,也不是靠玩弄法律作奸犯科而致富的,而都是能夠推測出貨物流通的規律,看準時機,立即去做,隨機應變,獲其賺錢的機會。靠工商末業發家致富,用農耕本業守住財富,靠武力爭奪一切,然後依靠諸侯政令保護它們,變化多端卻又講究一定的規律,因此值得記述下來。至於那些致力於農耕、畜牧、手工、山澤、商賈等行業,依靠權勢和財力來發家致富,大的富庶人家富傾一郡,中的富傾一縣,小的富傾鄉里,真是不可勝數。
勤勞節儉,這是發家致富的正道,但是富有的人一定會有他特殊的辦法來出奇制勝。種田務農本是最笨拙的經營方法,但是秦揚能夠用這樣的方法富甲一州。挖掘墳墓,是犯法的事情,但田叔仍然以此起家。賭博,是惡劣的行業,但桓發卻以此發家。沿街叫賣,是在男子最低賤的職業,但雍地的樂成卻能夠通過這種方法富裕起來。販賣脂粉,是令人感到羞恥的行當,但雍伯憑藉這個行當獲得了千金的家財。賣漿水,只是一門小生意,但張氏卻憑藉它賺錢千萬。磨刀,是個淺薄的小技藝,但郅氏憑藉磨刀的手藝得以列鼎而食。羊肚兒,只是微不足道的零食,但濁氏卻因此而擁有成隊的車騎。醫治馬病,是淺薄鄙陋的方術,張里卻因此而鳴鐘佐食。這都是因爲滿腔赤誠,精神專一而帶來的成果。
由此看來,致富並非要從事某些固定的行業,財富原本就沒有固定的主人,有才能的人就能夠將財富從四面八方聚集到一起,沒有才能的人則會讓聚集起來的財富土崩瓦解。千金之家的富庶程度能與一都之君相比,萬金之家便能與國王一樣享樂。難道就是人們所說的「素封」者嗎?不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