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華歷史/ 史記/ 酷吏列傳 原文及注釋 之以刑,民免

孔子曰:「導之以政,齊【齊:整頓。】之以刑,民免【免:免於有罪。】而無恥。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格:糾正錯誤。】。」老氏稱:「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法令滋章,盜賊多有。」

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濁之源也。昔天下之網【網:法網。】嘗密矣,然奸僞萌起,其極也,上下相遁,至於不振。當是之時,吏治若救火揚沸,非武健嚴酷,惡能勝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職矣。故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下士聞道大笑之」,非虛言也。漢興,破觚【觚:方,稜角。】而爲圜,斲雕【斲雕:雕琢。斲,同「斫」。】而爲朴,網漏於吞舟之魚,而吏治烝烝【烝烝:德業淳厚。】,不至於奸,黎民艾安。由是觀之,在彼不在此。

高后時,酷吏獨有侯封,刻轢【刻轢:苛刻對待。轢,欺凌。】宗室,侵辱功臣。呂氏已敗,遂夷侯封之家。孝景時,晁錯以刻深頗用術輔其資,而七國之亂,發怒於錯,錯卒以被戮。其後有郅都、寧成之屬。

郅都者,楊人也。以郎事孝文帝。孝景時,都爲中郎將【中郎將:皇上的侍從武官。】,敢直諫,面折【面折:當面使人折服。】大臣於朝。嘗從入上林【上林:上林苑,爲秦漢時期皇帝的圍場。】,賈姬如廁,野彘卒【卒:通「猝」,突然。】入廁。上目【目:用眼示意。】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兵:兵器。】救賈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復一姬進,天下所少寧賈姬等乎?陛下縱自輕,奈宗廟太后何?」上還,彘亦去。太后聞之,賜都金百斤,由此重郅都。

濟南瞷氏宗人三百餘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於是景帝乃拜都爲濟南太守。至則族滅瞷氏首惡,余皆股慄。居歲余,郡中不十遺。旁十餘郡守畏都如大府。

都爲人勇,有氣力,公廉,不發【發:打開。】私書【私書:私人求請的信件。】,問遺【問遺:別人贈送的禮物。】無所受,請寄【請寄:請託。】無所聽。常自稱曰:「已倍親而仕,身固當奉職死節官下,終不顧妻子矣。」

郅都遷爲中尉。丞相條侯至貴倨【貴倨:傲慢、高傲。】也,而都揖【揖:作揖。】丞相。是時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獨先嚴酷,致行法不避貴戚,列侯宗室見都側目而視,號曰「蒼鷹」。

臨江王征詣中尉府對簿【對簿:接受審訊。】,臨江王欲得刀筆爲書【爲書:寫信。】謝上【謝上:向皇上謝罪。】,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間【以間:私下。】與臨江王。臨江王既爲書謝上,因自殺。竇太后聞之,怒,以危法中【中:中傷,構陷,彈劾。】都,都免歸家。孝景帝乃使使持節拜都爲雁門太守,而便道之官【便道之官:從家中直接上任,無需到朝廷謝恩。】,得以便宜從事。匈奴素聞郅都節,居邊,爲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雁門。匈奴至爲偶人象郅都,令騎馳射莫能中,見憚如此。匈奴患之。竇太后乃竟中都以漢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釋之。竇太后曰:「臨江王獨非忠臣邪?」於是遂斬郅都。

寧成者,穰人也。以郎謁者事景帝。好氣【好氣:好勝。】,爲人小吏,必陵【陵:欺。】其長吏;爲人上,操下【操下:控制下屬。】如束溼薪。滑賊【滑賊:狡猾兇狠。】任威。稍【稍:漸漸。】遷至濟南都尉【都尉:太守的副職。】,而郅都爲守。始前數都尉皆步入府,因吏謁守如縣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都出其上。都素聞其聲,於是善遇,與結歡。久之,郅都死,後長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於是上召寧成爲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桀皆人人惴恐。

武帝即位,徙爲內史【內史:後來的京兆尹,掌管京城的官。】。外戚多毀成之短,抵罪髡【髡:剃掉頭髮的刑罰。】鉗【鉗:用鐵圈束縛脖子的刑罰。】。是時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而成極刑,自以爲不復收【收:任用,錄用。】,於是解脫,詐刻傳【傳:通關令,出關證明。】出關歸家。稱曰:「仕不至二千石,賈不至千萬,安可比人乎!」乃貰貸買陂田千餘頃,假貧民,役使數千家。數年,會赦。致產數千金,爲任俠,持吏長短,出從數十騎。其使民威重於郡守。

周陽由者,其父趙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陽,故因姓周陽氏。由以宗家任【任:出任,保任。】爲郎,事孝文及景帝。景帝時,由爲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循謹【循謹:遵從法度,謹慎做事。】甚,然由居二千石中,最爲暴酷驕恣。所愛者,撓【撓:歪曲,扭曲。】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誅滅之。所居郡,必夷其豪。爲守,視都尉如令。爲都尉,必陵太守,奪之治。與汲黯俱爲忮【忮:強硬兇狠。】,司馬安之文惡【文惡:利用法令條文害人。】,俱在二千石列,同車未嘗敢均茵伏【茵伏:指車。茵,指鋪在車上的墊子。伏,指車軾。】。

由後爲河東都尉,時與其守勝屠公爭權,相告言罪。勝屠公當抵罪,義不受刑,自殺,而由棄市【棄市:判處死刑。】。

自寧成、周陽由之後,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之治類多成、由等矣。

趙禹者,<生僻字>人。以佐史【佐史:最低等的小官。】補中都官,用【用:因爲。】廉爲令史【令史:掌管文書的官吏。】,事太尉亞夫。亞夫爲丞相,禹爲丞相史,府中皆稱其廉平。然亞夫弗任【弗任:不重用,不賞識。】,曰:「極知禹無害【無害:沒有妨害。】,然文深【文深:執法森嚴苛刻。】,不可以居大府。」今上時,禹以刀筆吏積勞【積勞:累積功勞。】,稍遷爲御史。上以爲能,至太中大夫。與張湯論定諸律令,作見知,吏傳得相監司。用法益刻,蓋自此始。

張湯者,杜人也。其父爲長安丞,出,湯爲兒守舍。還而鼠盜肉,其父怒,笞湯。湯掘窟得盜鼠及余肉,劾鼠掠治【掠治:鞭打拷問。】,傳【傳:記錄。】爰書【爰書:記錄口供的判詞。】,訊鞫【訊鞫:探察探究。】論報【論報:判處。】,並取鼠與肉,具獄磔【磔:碎屍。】堂下。其父見之,視其文辭如老獄吏,大驚,遂使書獄【書獄:學習關於法律和刑獄的文書。】。父死後,湯爲長安吏,久之。

周陽侯始爲諸卿時,嘗系長安,湯傾身爲之。及出爲侯,大與湯交,遍見湯貴人。湯給事內史,爲寧成掾,以湯爲無害,言大府,調爲茂陵尉,治方中【治方中:主管陵墓土建工程。】。

武安侯爲丞相,征湯爲史,時薦言之天子,補御史,使案事。治陳皇后蠱獄【蠱獄:巫蠱案。巫蠱是用詛咒害人的法術。】,深【深:深入,徹底。】竟黨與【黨與:同黨。】。於是上以爲能,稍遷至太中大夫。與趙禹共定諸律令,務在深文,拘守職之吏。已而趙禹遷爲中尉,徙爲少府,而張湯爲廷尉,兩人交歡【交歡:結爲朋友彼此歡悅。】,而兄事禹。禹爲人廉倨。爲吏以來,舍毋食客。公卿相造請禹,禹終不報謝,務在絕知友賓客之請,孤立行一意而已。見文法輒取,亦不覆案,求官屬陰罪。湯爲人多詐,舞智以御人。始爲小吏,乾沒,與長安富賈田甲、魚翁叔之屬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心內雖不合,然陽浮慕之。

是時上方鄉文學,湯決大獄,欲傅【傅:附會。】古義,乃請博士弟子治《尚書》《春秋》補廷尉史,亭疑法【亭疑法:平定疑難案件。】。奏讞【讞:審判定案。】疑事,必豫先爲上分別其原,上所是,受而著讞決法廷尉絜令,揚主之明。奏事即譴,湯應謝,鄉上意所便,必引正、監、掾史賢者,曰:「固爲臣議,如上責臣,臣弗用,愚抵於此。」罪常釋。間【間:有時。】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爲此奏,乃正、監、掾史某爲之。」其欲薦吏,揚人之善蔽人之過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監史深禍者;即上意所欲釋,與監史輕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詆;即下戶羸弱,時口言,雖文致法,上財察。於是往往釋湯所言。湯至於大吏,內行修也。通賓客飲食。於故人子弟爲吏及貧昆弟,調護之尤厚。其造請諸公,不避寒暑。是以湯雖文深意忌不專平,然得此聲譽。而刻深吏多爲爪牙用者,依於文學之士。丞相弘數稱其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獄,皆窮根本。嚴助及伍被,上欲釋之。湯爭曰:「伍被本畫反謀,而助親幸出入禁闥【禁闥:宮門。】爪牙臣,乃交私諸侯如此,弗誅,後不可治。」於是上可論之。其治獄所排大臣自爲功,多此類。於是湯益尊任,遷爲御史大夫。

會渾邪等降,漢大興兵伐匈奴,山東水旱,貧民流徙,皆仰給縣官【縣官:朝廷,官府。】,縣官空虛。於是丞【丞:同「承」,逢迎,迎合。】上指,請造白金及五銖錢,籠天下鹽鐵,排富商大賈,出告緡令,<生僻字>豪強併兼之家,舞文巧詆【舞文巧詆:玩弄法律條文,曲解法律陷害他人。】以輔法。湯每朝奏事,語國家用,日晏【晏:晚。】,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充位:空占職位,無所事事。】,天下事皆決於湯。百姓不安其生,騷動,縣官所興,未獲其利,奸吏並侵漁【侵漁:侵吞財產。】,於是痛繩以罪。則自公卿以下,至於庶人,咸指湯。湯嘗病,天子至自視病,其隆貴如此。

匈奴來請和親,羣臣議上前。博士狄山曰:「和親便。」上問其便,山曰:「兵者兇器,未易數動。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結和親。孝惠、高后時,天下安樂。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邊蕭然苦兵矣。孝景時,吳楚七國反,景帝往來兩宮【兩宮:未央宮、長樂宮。】間,寒心者數月。吳楚已破,竟【竟:終。】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實。今自陛下舉兵擊匈奴,中國以空虛,邊民大困貧。由此觀之,不如和親。」上問湯,湯曰:「此愚儒,無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湯乃詐忠。若湯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詆諸侯,別疏骨肉,使蕃臣不自安。臣固知湯之爲詐忠。」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無使虜入盜乎?」曰:「不能。」曰:「居一縣?」對曰:「不能。」復曰:「居一障【障:邊境的堡壘。】間?」山自度辯窮且下吏,曰:「能。」於是上遣山乘鄣。至月余,匈奴斬山頭而去。自是以後,羣臣震懾。

湯之客田甲,雖賈人,有賢操。始湯爲小吏時,與錢通,及湯爲大吏,甲所以責湯行義過失,亦有烈士風。

湯爲御史大夫七歲,敗。

河東人李文嘗與湯有卻,已而爲御史中丞,恚【恚:心懷怨恨。】,數從中文書事有可以傷湯者,不能爲地。湯有所愛史魯謁居,知湯不平,使人上蜚變【蜚變:匿名信。】告文奸事,事下湯,湯治論殺文,而湯心知謁居爲之。上問曰:「言變事縱跡安起?」湯詳驚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謁居病臥閭里主人,湯自往視疾,爲謁居摩足。趙國以冶鑄【冶鑄:冶鐵鍛造。】爲業,王數訟鐵官事,湯常排趙王。趙王求湯陰事。謁居嘗案【案:查問。】趙王,趙王怨之,並上書告:「湯,大臣也,史謁居有病,湯至爲摩足,疑與爲大奸。」事下廷尉。謁居病死,事連其弟,弟系導官。湯亦治他囚導官,見謁居弟,欲陰爲之,而詳不省。謁居弟弗知,怨湯,使人上書告湯與謁居謀,共變告李文。事下減宣。宣嘗與湯有卻,及得此事,窮竟其事,未奏也。會人有盜發孝文園瘞【瘞:埋藏。】錢,丞相青翟朝,與湯約俱謝,至前,湯念獨丞相以四時行園,當謝,湯無與也,不謝。丞相謝,上使御史案其事。湯欲致其文丞相見知,丞相患之。三長史皆害湯,欲陷之。

始長史朱買臣,會稽人也。讀《春秋》。莊助使人言買臣,買臣以《楚辭》與助俱幸,侍中,爲太中大夫,用事。而湯乃爲小吏,跪伏使買臣等前。已而湯爲廷尉,治淮南獄,排擠莊助,買臣固心望【心望:心中怨恨。】。及湯爲御史大夫,買臣以會稽守爲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數年,坐法廢,守【守:暫時代理。】長史,見湯,湯坐牀上,丞史遇買臣弗爲禮。買臣楚士,深怨,常欲死之【死之:置之於死地。】。王朝,齊人也。以術至右內史。邊通,學長短【長短:戰國時期的縱橫之術。】,剛暴強人也,官再至濟南相。故皆居湯右,已而失官,守長史,詘體於湯。湯數行【行:代理。】丞相事,知此三長史素貴,常凌折之。以故三長史合謀曰:「始湯約與君謝,已而賣君;今欲劾君以宗廟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湯陰事。」使吏捕案湯左田信等,曰湯且欲奏請,信輒先知之,居物【居物:囤積貨物。】致富,與湯分之,及他奸事。事辭頗聞。上問湯曰:「吾所爲,賈人輒先知之,益居其物,是類有以吾謀告之者。」湯不謝。湯又詳驚曰:「固宜有。」減宣亦奏謁居等事。天子果以湯懷詐面欺,使使八輩簿責湯。湯具自道無此,不服。於是上使趙禹責湯。禹至,讓湯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滅者幾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狀,天子重致君獄,欲令君自爲計,何多以對簿爲?」湯乃爲書謝曰:「湯無尺寸功,起刀筆吏,陛下幸致爲三公,無以塞責。然謀陷湯罪者,三長史也。」遂自殺。

湯死,家產直不過五百金,皆所得奉賜,無他業。昆弟諸子欲厚葬湯,湯母曰:「湯爲天子大臣,被汙惡言而死,何厚葬乎?」載以牛車,有棺無槨。天子聞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盡案誅三長史。丞相青翟自殺。出田信。上惜湯。稍遷【稍遷:漸漸提拔。】其子安世。

趙禹中廢,已而爲廷尉。始條侯以爲禹賊深【賊深:兇狠苛刻。】,弗任。及禹爲少府,比九卿。禹酷急,至晚節,事益多,吏務爲嚴峻,而禹治加緩,而名爲平。王溫舒等後起,治酷於禹。禹以老,徙爲燕相。數歲,亂悖有罪,免歸。後湯十餘年,以壽卒於家。

義縱者,河東人也。爲少年時,嘗與張次公俱攻剽爲羣盜。縱有姊姁,以醫幸王太后。王太后問:「有子兄弟爲官者乎?」姊曰:「有弟無行,不可。」太后乃告上,拜義姁弟縱爲中郎,補上黨郡中令。治敢行,少蘊藉【蘊藉:寬和包容。】,縣無逋【逋:遺漏,缺失。】事,舉爲第一。遷爲長陵及長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貴戚。以捕案太后外孫修成君子仲,上以爲能,遷爲河內都尉。至則族滅其豪穰氏之屬,河內道不十遺。而張次公亦爲郎,以勇悍從軍,敢深入,有功,爲岸頭侯。

寧成家居,上欲以爲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東爲小吏時,寧成爲濟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成爲關都尉。歲余,關東吏隸郡國出入關者,號曰「寧見乳虎【乳虎:哺乳期的母虎,這個時期的母虎最爲兇猛。】,無值寧成之怒」。義縱自河內遷爲南陽太守,聞寧成家居南陽,及縱至關,寧成側行【側行:指古時一種特別尊重他人的送別禮儀。】送迎,然縱氣盛,弗爲禮。至郡,遂案寧氏,盡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屬皆奔亡,南陽吏民重足【重足:並足站立。指極其畏懼,不敢隨便活動。】一跡。而平氏朱強、杜衍杜周爲縱牙爪之吏,任用,遷爲廷史。軍數出定襄,定襄吏民亂敗,於是徙縱爲定襄太守。縱至,掩【掩:抓捕。】定襄獄中重罪輕系二百餘人,及賓客昆弟私入相視亦二百餘人。縱一捕鞠【鞠:窮盡,窮極。】,曰「爲死罪解脫」。是日皆報【報:處以死刑。】殺四百餘人。其後郡中不寒而慄,猾民佐吏爲治。

是時趙禹、張湯以深刻爲九卿矣,然其治尚寬,輔法【輔法:依法。】而行,而縱以鷹擊毛摯爲治。後會五銖錢白金起,民爲奸,京師尤甚,乃以縱爲右內史,王溫舒爲中尉。溫舒至惡,其所爲不先言縱,縱必以氣凌之,敗壞其功。其治,所誅殺甚多,然取爲小治,奸益不勝,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斬殺縛束爲務,閻奉以惡用矣。縱廉,其治放【放:同「仿」,模仿,仿效。】郅都。上幸鼎湖,病久,已【已:病癒。】而卒起幸甘泉,道多不治。上怒曰:「縱以我爲不復行此道乎?」嗛之。至冬,楊可方受告緡,縱以爲此亂民,部吏捕其爲可使者。天子聞,使杜式治,以爲廢格沮事,棄縱市。後一歲,張湯亦死。

王溫舒者,陽陵人也。少時椎埋【椎埋:盜墓。】爲奸。已而試補縣亭長,數廢。爲吏,以治獄至廷史。事張湯,遷爲御史。督盜賊,殺傷甚多,稍遷至廣平【廣平:漢代郡名。今河北省雞澤一帶。】都尉。擇郡中豪敢任吏十餘人,以爲爪牙,皆把其陰重罪,而縱使督盜賊。快其意所欲得,此人雖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滅宗。以其故齊趙之郊盜賊不敢近廣平,廣平聲爲道不十遺。上聞,遷爲河內太守。

素居廣平時,皆知河內豪奸之家。及往,九月而至。令郡具私馬五十匹,爲驛【爲驛:設置驛站。】自河內至長安,部【部:布置,部署。】吏如居廣平時方略【方略:方法。】,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連坐千餘家。上書請,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家:家產。】盡沒入償臧【償臧:補償歸還劫掠的財物。】。奏行不過二三日,得可事。論報【論報:處決囚犯。】,至流血十餘里。河內皆怪其奏,以爲神速。盡十二月,郡中毋聲,毋敢夜行,野無犬吠之盜。其頗不得失,之旁郡國,黎來,會春,溫舒頓足嘆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殺伐行威不愛人如此。天子聞之,以爲能,遷爲中尉。其治復放河內,徙諸名禍猾吏與從事,河內則楊皆、麻戊,關中楊贛、成信等。義縱爲內史,憚未敢恣治。及縱死,張湯敗後,徙爲廷尉,而尹齊爲中尉。

尹齊者,東郡茌平人。以刀筆稍遷至御史。事張湯,張湯數稱以爲廉武,使督盜賊,所斬伐不避貴戚。遷爲關內都尉,聲甚於寧成。上以爲能,遷爲中尉,吏民益凋敝。尹齊木強少文【木強少文:木訥遲鈍不善於文飾。】,豪惡吏伏匿【伏匿:隱蔽而不爲其用。】而善吏不能爲治,以故事多廢,抵罪。上復徙溫舒爲中尉,而楊仆以嚴酷爲主爵都尉。

楊仆者,宜陽人也。以千夫爲吏。河南守案舉以爲能,遷爲御史,使督盜賊關東。治放尹齊,以爲敢摯【敢摯:果敢兇殘。】行。稍遷至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以爲能。南越反,拜爲樓船將軍,有功,封將梁侯。爲荀彘所縛。居久之,病死。

而溫舒復爲中尉。爲人少文,居廷惛惛【惛惛:混亂不清。】不辯,至於中尉則心開。督盜賊,素習關中俗,知豪惡吏,豪惡吏盡復爲用,爲方略。吏苛察,盜賊惡少年投缿【投缿:投告密信。缿,古時候用來存錢或是投告密信的容器。】購告【購告:陷害。購,同「構」。】言奸,置伯格長以牧司【牧司:監督。】奸盜賊。溫舒爲人諂,善事有勢者;即無勢者,視之如奴。有勢家,雖有奸如山,弗犯;無勢者,貴戚必侵辱。舞文巧詆下戶之猾,以焄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窮治,大抵盡靡爛獄中,行論無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於是中尉部中【部中:治下。】中猾以下皆伏,有勢者爲游【游:遊說。】聲譽,稱治。治數歲,其吏多以權富。

溫舒擊東越還,議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免。是時天子方欲作通天台而未有人,溫舒請覆【覆:考校。】中尉脫卒,得數萬人作。上說,拜爲少府。徙爲右內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復爲右輔,行中尉事。如故操。

歲余,會宛軍發,詔征豪吏,溫舒匿其吏華成,及人有變告溫舒受員騎錢,他奸利事,罪至族,自殺。其時兩弟及兩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祿徐自爲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溫舒罪至同時而五族乎!」

溫舒死,家直累千金。後數歲,尹齊亦以淮陽都尉病死,家直不滿五十金。所誅滅淮陽甚多,及死,仇家欲燒其屍,屍亡去歸葬。

自溫舒等以惡爲治,而郡守、都尉、諸侯二千石欲爲治者,其治大抵盡放溫舒,而吏民益輕犯法【輕犯法:輕視違法,不將犯法的行爲當回事。】,盜賊滋起。南陽有梅免、白政,楚有殷中、杜少,齊有徐勃,燕趙之間有堅盧、范生之屬。大羣至數千人,擅自號【自號:自立名號。】,攻城邑,取庫兵,釋死罪,縛辱郡太守、都尉,殺二千石,爲檄告縣趣具食;小羣以百數,掠鹵鄉里者,不可勝數也。於是天子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長史督之。猶弗能禁也,乃使光祿大夫范昆、諸輔都尉及故九卿張德等衣繡衣,持節,虎符發兵以興擊,斬首大部或至萬餘級,及以法誅通飲食,坐連諸郡,甚者數千人。數歲,乃頗得其渠率【渠率:首領。】。散卒失亡,復聚黨阻山川者,往往而羣居,無可奈何。於是作「沈命法」,曰羣盜起不發覺,發覺而捕弗滿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後小吏畏誅,雖有盜不敢發,恐不能得,坐課【課:審核。】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盜賊浸多【浸多:漸漸多了起來。】,上下相爲匿,以文辭避法焉。

減宣者,楊人也。以佐史無害給事河東守府。衛將軍青使買馬河東,見宣無害,言上,征爲大廄丞。官事辨,稍遷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治淮南反獄,所以微文【微文:細密的法律條紋。】深詆,殺者甚衆,稱爲敢決疑。數廢數起,爲御史及中丞者幾二十歲。王溫舒免中尉,而宣爲左內史。其治米鹽,事大小皆關其手,自部署縣名曹實物,官吏令丞不得擅搖,痛以重法繩之。居官數年,一切郡中爲小治辨【小治辨:最低標準完成任務。】,然獨宣以小致大,能因力行之,難以爲經。中廢。爲右扶風,坐怨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格殺信,吏卒格信時,射中上林苑門,宣下吏詆罪,以爲大逆,當族,自殺。而杜周任用。

杜周者,南陽杜衍人。義縱爲南陽守,以爲爪牙,舉爲廷尉史。事張湯,湯數言其無害,至御史。使案邊失亡,所論殺甚衆。奏事中上意,任用,與減宣相編【相編:彼此相交穿插。】,更爲中丞十餘歲。

其治與宣相放,然重遲,外寬,內深次骨。宣爲左內史,周爲廷尉,其治大放張湯而善候伺。上所欲擠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釋者,久系待問而微見其冤狀。客有讓周曰:「君爲天子決平,不循三尺法【三尺法:法律。】,專以人主意指爲獄。獄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爲律,後主所是疏爲令,當時爲是,何古之法乎!」

至周爲廷尉,詔獄【詔獄:皇帝交辦的案件。】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減百餘人。郡吏大府舉之廷尉,一歲至千餘章。章大者連逮證案【證案:證人。】數百,小者數十人;遠者數千,近者數百里。會獄【會獄:進行審理。】,吏因責【責:責成,要求。】如章告劾,不服,以笞掠定之。於是聞有逮皆亡匿。獄久者至更數赦十有餘歲而相告言,大抵盡詆以不道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詔獄逮至六七萬人,吏所增加十萬餘人。

周中廢,後爲執金吾,逐盜,捕治桑弘羊、衛皇后昆弟【昆弟:兄弟。】子刻深,天子以爲盡力無私,遷爲御史大夫。家兩子,夾河爲守。其治暴酷皆甚於王溫舒等矣。杜周初征爲廷史,有一馬,且不全;及身久任事,至三公列,子孫尊官,家訾累數巨萬矣。

太史公曰:自郅都、杜周十人者,此皆以酷烈爲聲。然郅都伉直【伉直:正直剛烈。】,引是非,爭天下大體。張湯以知陰陽,人主與俱上下,時數辯當否,國家賴其便。趙禹時據法守正。杜周從諛【從諛:順從諂媚。】,以少言爲重。自張湯死後,網密,多詆嚴,官事浸以秏廢。九卿碌碌奉其官,救過不贍,何暇論繩墨【繩墨:指法律法規。】之外乎?然此十人中,其廉者足以爲儀表,其汙者足以爲戒,方略教導,禁奸止邪,一切亦皆彬彬質有其文武焉。雖慘酷,斯稱其位矣。至若蜀守馮當暴挫【暴挫:勐烈地擊打人,兇殘地摧殘人。】,廣漢李貞擅磔人,東郡彌仆鋸項,天水駱璧推咸【推咸:同「椎成」,椎擊鞭笞。】,河東褚廣妄殺,京兆無忌、馮翊殷周蝮鷙,水衡閻奉朴擊賣請,何足數哉!何足數哉!

作者:司馬遷(漢代)

司馬遷(前145年或前135年-約前86年),字子長,夏陽(今陝西韓城)人。西漢史學家、文學家。曾任太史令,繼承父親司馬談的遺志,著有《史記》,是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被譽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