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公孫弘,是齊地菑川國薛縣的人,字季。他年輕的時侯做過薛縣的監獄官,因爲犯罪而被罷免。他家裡貧困,於是到海邊去放豬。他四十多歲的時候,才學習《春秋》以及各家有關《春秋》的解釋。他奉養後母既孝順又恭謹。
建元元年(前140年),皇帝剛登位,招選賢良有文學的人。這時公孫弘已經六十歲了,以賢良的身份被徵召做了博士。他奉命出使匈奴,回來報告,不合皇帝的心意,皇帝發怒,認爲他沒有能力,公孫弘就借著有病的機會免官回家。
元光五年(前130年),皇帝下令徵召文學之士,菑川國再次推舉公孫弘。公孫弘向國人推讓辭謝道:「我曾經到西邊的京城去應承皇帝的任命,由於沒有才能而被罷免回來,希望換個人推薦。」國人卻堅持推薦公孫弘,公孫弘於是就到了太常那裡。太常讓所徵召的儒士分別做對答的文章,有一百多人,公孫弘被排在最後。對答的文章送到皇帝那裡,皇帝將公孫弘的對答文章提拔爲第一名。召公孫弘進宮見面,皇帝見他的身材相貌非常好,任命他做博士。這時漢朝修通了去西南夷的道路,設置了郡級的官府,巴蜀民衆對此舉感到困苦,皇帝下詔讓公孫弘去視察。公孫弘回來向皇帝匯報,極力詆毀西南夷地區沒有什麼用處,皇帝沒有聽從。
公孫弘爲人恢廓奇詭、見多識廣,經常說他認爲人主的毛病在於心胸不寬廣,人臣的毛病在於不節儉。公孫弘蓋著布被,吃飯的時候不吃兩種以上的肉萊。他的後母去世,他守了三年的喪。他每次在朝會上一起商議事情,總是先開頭陳述事端,讓皇帝自己來抉擇,不願意當面反對,當場爭辯。於是皇帝察覺到他品行忠厚,善長辯論,熟悉文書法律和官府事務,而且還能用儒家學說加以文飾,皇帝對此非常欣賞。在兩年之中,他的官做到左內史。公孫弘上奏事情,有的時候不被採納,也不在朝廷上爭辯。他曾經和主爵都尉汲黯請求皇帝在閒暇時間奏事,汲黯先把事情提出,公孫弘跟著加以闡述,皇帝常很高興,所說的都予以採納,所以公孫弘一天比一天受到皇帝的親近,地位顯貴。他曾經與公卿大臣約定建議某事,到了皇帝面前,全部違背了之前的約定,而順從皇帝的意旨。汲黯在朝廷上指責公孫弘說:「齊地的人大多奸詐而沒有真情,他開始與我們提出這項建議,現在全都違背了,他這個人不忠誠。」皇帝問公孫弘。公孫弘謝罪道:「知道我的人認爲我忠誠,不知道我的人認爲我不忠誠。」皇帝認爲公孫弘的話對。皇帝身邊寵幸的大臣經常誹謗公孫弘,而皇帝卻越發優待公孫弘。
元朔三年(前126年),張歐被罷免,於是任命公孫弘做了御史大夫。這時漢朝正在開通西南夷,在東方設置了滄海郡,在北方修築朔方郡城。公孫弘屢次進諫,認爲這麼做是通過使中原地區疲憊來供應沒有用的地方,請求停止這些事情。於是皇帝就派朱買臣等人用設置朔方郡的好處來責難公孫弘。這些人提出了十個問題,而公孫弘一個也答不上來。公孫弘於是謝罪說:「我是山東出來的鄙陋的人,不知道築朔方郡有這般好處,我請求停止開通西南夷、設置滄海郡的事情,而專心供應朔方郡。」皇帝這才答應了。
汲黯說:「公孫弘的官位在三公中,俸祿很多,卻蓋布被,這是欺詐。」皇帝問公孫弘。公孫弘謝罪道:「有這樣的事情。九卿之中與我關係好的沒有人勝過汲黯的了,可是他今天在朝廷上詰難我,確實說中了我的缺點。以三公的身份卻蓋著布被,確實是作僞欺詐想要沽名釣譽。而且我聽說管仲在齊國做國相,有三個住宅,他的奢侈可以和國君相提並論,齊桓公依靠他而稱霸,也是對國君的僭越行爲。晏嬰輔佐齊景公時,吃飯的時候不吃兩種以上肉菜,姬妾不穿絲織的衣服,也把齊國治理得很好,這是晏嬰向下和百姓看齊。如今臣公孫弘的官位是御史大夫,卻蓋布被,這導致從九卿以下直到小官吏,沒有貧賤的差別,的確如汲黯所說的。而且若沒有汲黯的忠誠,陛下怎麼會聽到這樣的話呢。」皇帝認爲公孫弘謙恭禮讓,越發優待他。最終讓公孫弘當了丞相,封爲平津侯。
公孫弘爲人易猜疑而嫉妒,外表寬厚而內心城府很深。那些曾經與公孫弘有過節的人,公孫弘儘管假裝和他們相處很好,而暗中卻以災禍來報復他們。主父偃被殺,董仲舒被調遷到膠西,都是公孫弘發揮的作用。他吃飯只吃一個肉菜和脫去穀殼的粗米,他的老朋友和喜歡的門客,有衣食的需要,公孫弘都用俸祿來供給他們,他的家裡沒有多餘的錢財。士人也因此而覺得他賢德。
淮南王、衡山王造反,朝廷追究同黨正急。公孫弘病得很厲害,自認爲沒有什麼功勞卻被封爲侯,官位做到丞相,應該輔佐賢明的君主安撫國家,使人們都遵循身爲臣子的倫常。如今諸侯有反叛忤逆的陰謀,這都是宰相不稱職的緣故,擔心這樣默默地病死,無法來承擔責任。於是他向皇帝上書說:「我聽說天下的常道總共有五種,用來實行這五條常道的美德有三種。君臣、父子、兄弟、夫婦和長幼的秩序,這五個方面就是天下的常道。智慧、仁愛和勇敢,這三個方面就是天下的美德,是用來實行常道的。所以孔子說『努力實踐就近乎仁愛,喜歡詢問就近乎智慧,知道羞恥就近乎勇敢』。懂得這三者,那就知道用什麼來自我約束,知道用什麼來自我約束,然後知道用什麼來約束別人。天下還沒有不能約束自己卻能約束別人的人,這是百世不變的道理。現在陛下親自實行大孝,學習上古三王,創建周朝那樣的治國原則,兼有周文王和周武王的才德,激勵賢人而給予他們俸祿,考量他們的才能來授予官職。如今以我低劣愚鈍的資質,沒有汗馬功勞,陛下特意將我從行伍之中提升起來,封爲列侯,提拔到三公位置。我的品行才能不能和官位相稱,平常又有病,大概會先於狗馬一類的短命畜牲而死去,最終無法報答陛下恩德和搪塞責任。希望允許我交回侯印,辭官回歸故里,給賢能的人讓開進身之路。」皇帝答覆他說:「古代褒獎有功的人,表揚有德的人,守住前人的成業需要祟尚文德,遭遇禍亂需要重視武功,這個道理是不會改變的。我過去勉強才得以繼承這個皇位,擔心而不得安寧,只想和各位大臣一起治理,你應該了解這一點。君子都喜歡良善之人而厭惡醜惡之人,你若謹慎行事,可以一直在我的身邊做官。你只是不幸得了霜露風寒的小病,爲什麼擔心不能痊癒,竟然還要上書交回侯印,請求辭官回歸故里,這是彰顯我的無德呀。現在的事情稍微少了一些,你應當減少思慮,收斂精神,再加以醫藥輔助治療。」因此同意公孫弘繼續休假,還賜給了他牛、酒和各種布帛。幾個月之後,公孫弘的病好了,於是開始處理政事。
元狩二年(前121年),公孫弘又得了病,最終以丞相的身份去世。他的兒子公孫度繼承了平津侯的爵位。公孫度當過十多年的山陽太守,因爲違法而失去了侯爵。
主父偃,是齊國臨菑人。他曾經學習縱橫家的學說,到了晚年才開始學習《周易》《春秋》、諸子百家的學說。他在齊地那些儒生中遊學,沒有人願意厚待他。齊地那些儒生紛紛排斥他,使他在齊地無法容身。他家貧困,曾向別人借貸也沒借到,於是向北到燕、趙、中山等地遊學,都沒有得到厚待,他作客非常艱難。孝武帝元光元年(前134年)間,他覺得諸侯國中沒有哪裡值得去遊學的,於是向西進入函谷關去面見衛將軍。衛將軍曾經多次向皇帝推薦他,皇帝不肯召見他。他隨身的錢財很少,在長安住了很長時間,那些達官貴人的賓客大多都討厭他,於是他就上書給皇帝。早晨遞上奏書,到了傍晚時皇帝就召他進見。他所闡述的九件事,其中八件是有關法律條令的事,另外一件是建議攻打匈奴的事。其說辭是:
我聽說賢明的君主不厭惡深切的諫言而是廣泛地觀察,忠誠的大臣不逃避被誅戮的危險而直言勸諫,因爲這個緣故政事沒有失策而功名流傳於萬代。現在我不敢隱藏忠心,逃避死亡來獻出我愚蠢的計策,希望陛下降恩赦免我的罪過,並稍微考慮一下我的計策。
《司馬法》上說:「國家儘管很大,若喜好戰爭就必定會滅亡;天下儘管太平,若忘記戰爭就必定有危險。」天下已經被平定,周天子高奏《大凱》的樂章,在春季和秋季分別舉行狩獵活動,諸侯在春天訓練軍隊,在秋天整治武器,是爲了不忘戰爭。而且發怒是悖逆的德行,武器是不祥的東西,爭鬥是最差的節操。古代的君主一發怒就必定導致屍首倒地流血遍野,因此聖明的君王會慎重地做這件事。致力於戰勝窮盡武力之事的人,沒有不導致悔恨的。過去秦始皇憑著戰勝的兵威,蠶食天下,兼併了交戰的國家,海內歸於一統,功業和夏、商、周三代開國君主相當。他對勝利的追求卻沒有休止,想要攻打匈奴,李斯勸諫說:「不可以。匈奴沒有城郭來居住,也沒有貯備的糧草值得守衛,他們流動遷移,像鳥飛走一樣,很難得到並控制他們。如果派輕便的軍隊深入匈奴,糧食必定會斷絕;假如攜帶軍糧來進兵,糧食總供應不上戰事的需要。就是得到了他們的土地也無利可得,遇到他們的民衆,也不能役使而加以守護。戰勝了就必須殺死他們,這不像是作爲民衆父母的君主的行爲。使中原疲憊,而以攻打匈奴爲愉快的事情,這不是好的策略。」秦始皇沒有聽他的,於是讓蒙恬統率軍隊攻打匈奴,開闢千里疆土,把黃河作爲國界。那片土地本來就是鹽鹼地,不能生長五穀。然後,秦始皇調發天下成年男子去守衛北河地區。軍隊在荒野之地駐守了十多年,因此而死的人不計其數,始終沒能渡過黃河向北推進。這難道是人馬不足,兵器戰甲不齊備嗎?這是當時的形勢不允許啊。秦始皇又讓全天下的百姓飛速轉運糧草,從黃縣、腄縣和琅邪郡靠海的地方開始起運,一直轉運到北河,大概是發運三十鐘的糧食,而到達時才得到一石。男人用盡全力去耕田,卻滿足不了大軍對糧食的需要,女人極力將絲麻等纖維紡成紗或線,卻滿足不了軍隊帳幕的需要。百姓們疲憊不堪,孤兒寡婦老弱之人得不到供養,死在路上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就是由於這個緣故,天下的人民才開始反叛秦朝。
等到高皇帝平定了天下,攻占了邊境的土地,聽說匈奴聚集在代郡山谷之外,就想攻打他們。御史成勸諫道:「不可以。匈奴人的習性,像野獸一樣聚集,像鳥兒一樣飛散,追趕他們如同捕捉影子一樣。現在憑藉陛下的盛德去攻擊匈奴,我私下裡爲這件事感到擔心。」高帝沒有聽他的,於是向北抵達了代郡的山谷,果然在平城被包圍。高皇帝大概非常後悔,於是派了劉敬去與匈奴締結了和親的盟約,從此以後,天下的百姓都忘記了戰爭的事。因此《孫子兵法》上說「出動十萬軍隊,每天耗費千金」。秦朝常常聚積民衆、駐紮軍隊達幾十萬人,儘管有殲滅敵軍斬殺敵將、俘虜單于的功績,也正好足夠結下深仇大恨,而不夠補償天下所耗費的財物。這樣上致國庫空虛,下致百姓疲憊,揚威於國外而稱心快意,不是好事。匈奴不易得到並控制住,這不是一代的事。他們騎著馬偷盜侵犯,以此爲職業,天生本來就是如此。上自虞舜、夏朝、商朝、周朝,本來就不以法律道德的要求督導他們,只把他們當作禽獸畜養,不把他們歸爲人類。上不借鑑虞舜、夏朝、商朝、周朝的經驗,下卻因循近代的錯誤做法,這是我最擔心的,令老百姓感到非常痛苦的事情。而且戰爭時間一長,就會有變亂發生;做的事艱難,人們的思想就會發生變化。就使邊境的百姓疲憊愁苦而產生背離之心,將軍和官吏們互相猜忌而與外部勾結,因此尉佗和章邯才能達成他們的個人野心。秦朝政令之所以不能推行的原因,是因爲國家大權被這兩個人瓜分,這就是政治得失的明證。因此《周書》上說「國家安危在於君王發布希麼樣的號令,國家存亡在於君王用什麼樣的人」。願陛下仔細考慮這個問題,略微加以注意,深思熟慮。
這個時候,趙人徐樂、齊人嚴安也都向皇帝上書談論當時的政務,每個人各自講了一件事。徐樂說:
我曾聽說過國家的憂患在於百姓造反,而不是瓦解,從古至今都是這樣的。什麼叫作土崩呢?秦朝末年的情勢就是這樣。陳涉沒有諸侯的尊位,沒有一尺的封地,自己也不是王公大人和有名望的貴族的後代,沒有鄉里的美譽,沒有孔子、墨子、曾子的賢能,陶朱、猗頓的財富,他卻從貧窮的鄉間起兵,揮舞戟矛,袒露一臂大呼,天下的人就聞風響應,這因爲什麼呢?因爲人民貧困而君主不加以體恤,下面的人怨恨而上面的人卻不知道,世俗早已敗壞而政治卻不修明,這三項就是陳涉用來作爲憑藉的客觀條件。這就叫作土崩。因此說國家的憂患在於土崩。那什麼叫作瓦解呢?吳、楚、齊、趙當年的軍事叛亂就是這樣。吳、楚等七國陰謀叛亂,他們都號稱萬乘之君,有幾十萬披甲的士兵,威嚴足以震懾他們的國境,財力足以鼓勵他們國內的士人和民衆,可他們卻不能向西搶奪尺寸的土地而自己反倒卻被朝廷擒獲,其是原因是什麼?不是他們的權勢比匹夫陳涉小,不是他們的軍事力量比匹夫陳涉弱,在那個時候,先帝的恩德遺澤還沒有衰減,安於鄉土、喜歡時俗的百姓還很多,因此諸侯沒有封國之外的援助。這就叫作瓦解。所以說國家的憂患不在瓦解。由此看來,天下確實有土崩的形勢,就算是穿粗布衣服、住偏僻地方的人也會首先發難而令國家遭到危害,陳涉就是如此。何況還有三晉國君之類的人物還可能存在呢!天下儘管還沒有大治,如果真的能沒有土崩的形勢,即使有強國勁兵起來造反,也會在轉身之間就遭到擒滅,吳、楚、齊、趙就是如此。何況羣臣百姓能夠起來反叛呢!這兩個主要方面,是關係到國家安危的明顯的根本所在,賢明的君主對此應留心深入地考察。
最近以來關東地區五穀歉收,年景還沒有恢復,民衆大多窮困,再加上邊境的戰爭,按照氣數和常理來看,那麼民衆將會有不安心本地的情況了。不安心就容易騷動。容易騷動,就屬於土崩的形勢。因此,賢明的君主能獨自看到萬物變化的根由,知曉安危的關鍵,在朝廷上治理政事,消除尚未形成的禍患。其中最關鍵的一點就是設法使國家避免土崩的形勢罷了。因此即使有強國勁兵,陛下仍然可以追逐走獸,射獵飛鳥,擴大游宴的地方,沒有克制地縱情觀賞,極盡騎馬打獵的快樂,而安然自得。各種樂器的演奏之聲不絕於耳,帷帳中美女的情愛和雜耍滑稽戲藝人的笑聲從不缺乏,然而天下卻沒有久積的憂患。名聲何必要像商湯王、周武王那樣高,民風何必要像周成王、周康王時那樣好!儘管這樣,我私下認爲陛下是天生的聖人,有著寬厚仁愛的資質,如果真的以治理天下作爲自己的任務,那麼商湯王、周武王的名聲也不難趕上,而周成王、周康王之時的民風也可重新興現。這兩種情況確定了,然後就可以處於尊貴而安逸的實際境地中,在當世傳揚美名,擴大美譽,使天下人親近而使四方蠻夷臣服,您的余恩遺德也將盛傳幾代,面向南方,背靠屏風,捲起衣袖,向王公大臣拱手行禮,這就是您所要做的事情了。我聽說計劃實現王道,即使不成功,最差也足以使國家安寧。天下安定,陛下需要什麼而得不到呢,要做什麼而不成功呢,討伐哪個而不降服呢!
嚴安上書說:
我聽說周朝擁有天下,穩固的時候有三百多年,周成王、周康王時代是這個時期的鼎盛階段,刑法擱置不用四十多年而沒有使用。待到周朝的衰落,也經過了三百多年,所以五位霸主相繼興起。五霸經常輔助周天子興利除害,討伐暴虐,杜絕奸邪,在全天下匡扶正道,使周天子得以尊貴。五霸都去世之後,沒有聖賢的繼承者,周天子孤立衰微,號令無法頒行。諸侯任意行事,強大的國家欺凌弱小的國家,人多的國家侵害人少的國家,田常篡奪了齊國國君的地位,晉國六卿瓜分了晉國的領土,共同形成了各國混戰的局面,這是民衆受苦的開始。於是,強國致力於進攻,弱國備戰防守,產生了合縱、連橫的現象,戰車驅馳,來往相撞,戰士的盔甲生出了蟣蝨,百姓沒有地方訴苦。
等到秦王嬴政即位後,蠶食了天下,吞滅了混戰中的各國,號稱「皇帝」,掌握全國的政治,毀壞諸侯國的都城,毀掉他們的武器,用來鑄成鍾虡,以示不再用兵。廣大人民因此免於戰爭的災害,遇上了聖明天子,人人都以爲得到了新生。假使秦朝放寬它的刑罰,少徵收賦稅,減輕徭役,重視仁義,輕視權勢利益,崇尚忠厚,鄙視智巧,移風易俗,使全國的百姓得到教化,那麼必定會世世代代太平。但是秦朝沒有推行這種風氣而是因循它以前的風俗,讓那些長於智巧追求權勢利益的人得以進用,忠厚而誠信的人卻遭到斥退;法律嚴苛,政治殘酷,阿諛奉承的人很多,天天聽到的都是他們的讚揚聲,於是心滿意足,想入非非。想要揚威於海外,就派遣蒙恬統率軍隊向北攻打胡人,開闢疆土,推進國境,在北河駐守,令百姓快速轉運糧食,緊隨其後。又派尉官屠睢率領水軍去攻打南方的百越,派名字叫作祿的監御史鑿通運河,運送軍糧,深入到越人的土地,越人逃走。經過長期相持,糧食短缺,越人反攻秦軍,秦軍大敗。秦朝於是派了尉佗率領士兵戍守越地。正在這個時候,秦朝在北方與匈奴結下冤讎,在南方與越人結下冤讎,在沒有用的地方駐紮軍隊,只能前進而不能退守。經過了十多年,成年的男子都披甲當兵,成年的女子都轉運糧食,痛苦得無法生活下去,就在路旁的樹上上吊自殺,死掉的人一個接一個。到了秦始皇去世後,天下發生大叛亂。陳勝、吳廣攻取了陳縣,武臣、張耳攻取了趙地,項梁攻取了吳縣,田儋攻取了齊地,景駒攻取了郢,周市攻取了魏地,韓廣攻取了燕地,窮山深谷中,豪傑之士同時起兵,多得記載不過來。然而,他們都不是公侯的後代,不是大官的屬吏。他們沒有一點權勢,從閭巷間興起,手裡拿著戟矛,順應時勢行動起來,不用共謀而同時起兵,不用約定而同時會合,占有的土地不斷擴大,一直發展到稱王稱霸,這是那時的教化所導致的。秦朝皇帝有天子的尊貴,有天下的富足,國家被滅亡宗族的祭祀因而斷絕,這是窮兵黷武所導致的禍害。因此周朝的敗亡在於國勢的衰弱,秦朝的敗亡在於國勢的強大,這是不會因爲時勢而改變的。
如今朝廷想要招降南夷,使夜郎國來朝拜,降服羌、僰,攻取濊州,建置城邑,又深入匈奴,燒毀他們的蘢城,議論的人都讚美這個打算。這是做人臣的利益,不是天下的長遠謀略。如今中原地區沒有狗吠的驚擾,而外面爲遠方備戰所牽累,使得國家凋敝,這不是養育民衆的辦法。去實現無邊的欲望,讓心意暢快,和匈奴結下冤讎,這不是安頓邊疆的辦法。結下禍害而不能解除,停止戰爭而又重新興起,讓近處的人愁苦,讓遠處的人驚恐,這不是能夠持久的做法。如今天下的人都在鍛造鎧甲、磨製刀劍,矯正箭杆,積攢弓弦,水陸兩路運輸糧食,看不到停止的時候,這是天下的百姓都憂慮的。戰爭時間一長就會有變故興起,事情一繁雜就會產生疑慮。現在外郡的土地有的多達幾千里,列城幾十座,山川和土地的形勢足以控制百姓,威脅旁邊的諸侯,這不是公室皇族的利益所在。往上看,齊國、晉國之所以滅亡,其原因在於公室太衰弱,而六卿太過強盛;往下看,秦朝之所以滅亡,其原因在於嚴刑酷法,欲望大得沒有邊際。現在郡守的權力,不只是過去六卿那麼大;郡地幾千里,不只是閭巷那麼一點憑藉;鎧甲武器等軍事裝備,不只是戟矛那麼點用處:以這些條件,遇上萬世少有的變亂,那麼後果就不言而喻了。
主父偃勸皇帝說:「古代諸侯的封地不超過一百里,中央強地方弱的形勢容易控制。如今諸侯有的擁有幾十座相連的城池,土地方圓千里,太平的時候,他們驕橫奢侈,容易做出過分而不守規矩的事,危難的時候,他們就會憑藉自己的強大,聯合起來抗拒朝廷。現在以法令來分割減弱他們,那麼他們就會反叛,以前晃錯的建議就是這樣。現在諸侯的子弟多達十幾人,而只有嫡長子可以世代承繼,其餘的子弟雖然也是諸侯的骨肉,卻得不到一點封地,這樣仁愛孝道就不能散播。希望陛下命令諸侯可以推廣恩德,將封地分給諸侯子弟,封他們爲侯。那些諸侯子弟都高興地得到他們所想要的,陛下施行了恩德,實際上分裂了諸侯的封國,不必削減封地諸侯的勢力就逐漸衰弱了。」於是皇帝聽從了他的計策。主父偃又勸皇帝說:「茂陵縣剛設置,可以把天下豪強兼併之家與有能力作亂的人,全都遷到茂陵縣去,內則充實了京城,外則除去了奸猾的人,這就是不用誅殺的辦法而消除了禍害。」皇帝又聽從了他的主張。
尊立衛子夫做皇后,以及揭發燕王劉定國的陰謀等事情,主父偃都立下了功勞。大臣們都怕主父偃的嘴,賄賂、贈送給他的錢總計達千金。有的人勸主父偃說:「你太過專橫了。」主父偃說:「我自從束髮遊學以來已經四十多年了,自己不得志,父母不把我當作兒子看待,兄弟不肯收留我,賓客遠離我,我窘困的日子很長久了。而且大丈夫活著不能列五鼎而食,那麼就接受五鼎烹煮的刑罰。我現在已經到了日暮途遠的時候,因此要倒行逆施,倉促行事。」
主父偃強調說朔方的土地肥沃,外面有黃河爲憑藉,蒙恬曾在那裡築城來驅逐匈奴人,內則省去轉運和戍守漕運的人力物力,這是擴大朝廷疆土,消滅匈奴的根本所在。皇帝看了他的奏議,就交給公卿們商議,大家都說不利。公孫弘說:「秦朝的時候曾經徵發三十萬人在北河修築城池,最終沒有修築成,不久之後就放棄了。」主父偃極力講述修築朔方城的好處,皇帝終於採納了主父偃的建議,設置了朔方郡。
元朔二年(前127年),主父偃向皇帝講了齊王劉次景在王宮之中淫亂並且行爲邪僻的事情,皇帝任命主父偃擔任齊相。主父偃到達齊國,將他的兄弟和賓客們都召來,散發了五百金給他們,傒落他們說:「當年我貧困的時候,兄弟不給我衣食,賓客們不讓我進門;現在我做了齊相,你們有的人到千里之外迎接我。我與你們絕交了,不要再進入我家的大門!」因此派人以齊王和他姐姐通姦的事來震懾齊王,齊王覺得自己最終也不能擺脫罪責,擔心像燕王劉定國那樣被處以死刑,於是就自殺了。有關部門把這件事報告給了皇帝。
主父偃當初做平民的時候,曾經遊歷燕、趙,等到他富貴了,就揭發燕王的陰謀。趙王擔心他成爲趙國的禍害,打算上書言明他的陰私,由於主父偃在朝中,不敢揭發。等到他當了齊相,出了函谷關後,趙王就派人給皇帝上書,控告主父偃接受諸侯的金錢,因此諸侯子弟很多得以封侯。等到齊王自殺,皇帝聽到這個消息非常生氣,認爲主父偃威脅齊王,導致他自殺,於是將主父偃召回交由法官治罪。主父偃承認接受了諸侯的賄金,而他的確沒有威脅齊王令他自殺。皇帝不打算誅殺他,當時公孫弘擔任御史大夫,就對皇帝說:「齊王自殺,沒有後代,齊國就得廢除改爲郡,歸入朝廷,主父偃本是這件事的罪魁禍首,陛下若不誅殺主父偃,沒有辦法向天下人交待。」於是就將主父偃全族誅殺。
主父偃正尊貴受到皇帝寵信的時候,他的賓客有數千人,等到他被滅族而死時,沒有一個人來爲他收屍,唯有洨縣人孔車爲他收屍並安葬了他。皇帝後來聽說這件事,認爲孔車是個忠厚的長者。
太史公說:公孫弘的品行雖然好,但也是遇上了好時機。漢朝創建八十多年了,皇帝正祟尚儒家學說,招攬賢能的人,來弘揚儒家和墨家學說,公孫弘是第一個被選的人。主父偃身居要職時,那些王公大臣都讚譽他,到他名譽掃地被誅殺時,士人都爭著講他的壞處。真是可悲啊!
太皇太后給大司徒、大司空的詔書寫道:「據說治理國家的道理,首先要使人民富裕;讓人民富裕的關鍵,在於節儉。《孝經》說『使君主安寧,治理百姓,沒有比用禮還好的了』。『禮,與其奢侈,不如節儉』。過去管仲輔佐齊桓公,使齊桓公稱霸於諸侯,曾有九次會合諸侯一度匡正天下的功勞,而孔子卻說他不懂禮,因爲他太過奢侈,用度能和國君相比擬。夏禹住矮小的宮室,穿粗劣的衣服,而後世的聖人不因循他的做法。因此說,國家政治的鼎盛,君主的德行優良,沒有可以超過節儉的。以節儉來教化俗民,那麼尊卑的秩序得以形成,骨肉的恩情得以加深,爭論訴訟的根源得以消滅。這難道不是家給人足、刑罰廢棄不用就能治好國家的根本嗎?怎麼能不盡力去做呢!三公是百官的統帥,是萬民的表率。這就是沒有立起垂直的木柱卻產生彎曲的影子的道理。孔子不是曾經說過,『你率先走正道,誰敢不跟著走正道』。『提拔賢能的人以教育能力不高的人,那麼人民就會努力做事』。漢朝自從創建以來,宰輔大臣而能親自實行節儉,輕視錢財重視仁義,表現特別突出的,沒有像過去的丞相平津侯公孫弘那樣的人。他身居丞相之位而蓋布被,吃粗米飯,每頓飯不過一個肉萊。對老朋友和他所喜歡的賓客,他都拿俸祿來供養他們,沒有多餘的錢財。這是在內心自我克制而言行遵守制度。汲黯指責他,這些事才被朝廷知道,他的做法可以說是低於制度規定的標難而能夠施行的。只要是德行優良就去做,否則就不去做,這與那些背地裡奢侈無度而表面上裝作節儉以賺取名譽的人是不同的。他以有病爲由請求辭官回家,孝武皇帝立刻下令說『褒獎有功的人,讚揚有德的人,喜歡好人、討厭壞人,你應當知道這些。願你減少思慮,保養精神,再以醫藥輔助治療』。賜給他假期治病,還賜給他牛、酒和各種布帛。幾個月後,公孫弘的病痊癒了,開始履行職責辦公。到元狩二年(前121年),他終於在丞相的位置上壽終正寢。了解大臣的沒有超過君主的了,這就是明證。公孫弘的兒子公孫度承襲了他的爵位,後來做了山陽太守,由於犯法而失去了侯爵。表彰道德仁義,是想要勉勵教化,這是古代聖王的慣例,是不能改變的道理。要賜予公孫弘後代子孫中的嫡系傳人以關內侯的爵位,賜予三百戶食邑,以公車將他們徵召到京城中,將他們的名字報告到尚書那裡,朕要親自當面給他授予爵位。」
班固稱讚道:公孫弘、卜式、兒寬都以鴻雁奮飛之翼的才能而受困於平凡的燕雀之中,遠遠地混跡於豬羊之間,若不是遇到了好的時機,怎麼能得到這樣的官位呢?這時,漢朝創建六十多年,天下安定,國庫充實,而四方的蠻夷還沒有臣服,制度有很多缺漏,皇帝正準備選用文武人才,尋求這樣的人如同害怕追趕不上似的。開始曾以安車蒲輪去迎接枚乘,後來召見主父偃因而讚嘆不已。因此,羣臣羨慕嚮往,有奇特才能的人同時湧現。卜式從割草的牧羊人之中被選中,桑弘羊從商人中被提拔起來,衛青在奴僕之間奮起,金日磾從投降的俘虜中被選拔出來,這些人都是從前那築牆的傅說、餵牛的寧戚一類的人。漢朝所得的人才,屬這個時期最多。學識淵博氣度雍容的,有公孫弘、董仲舒、兒寬;忠厚勤勉的,有石建、石慶;質樸剛直的,有汲黯、卜式;提拔賢能的,有韓安國、鄭當時;制定律令的,有趙禹、張湯;擅於寫文章的,有司馬遷、司馬相如;擅長言辯、詼諧滑稽的,有東方朔、枚皋;擅長應對的,有嚴助、朱買臣;精通天文曆法的,有唐都、落下閎;擅長協調音律的,有李延年;善於籌劃的,有桑弘羊;奉令出使不辱使命的有張騫、蘇武;傑出的將帥,有衛青、霍去病;接受先帝遺命、輔佐新君的,有霍光、金日磾。其餘的記也記不過來。因此這個時期創建的功業和遺留下來的典章制度、文獻,後世沒有能比得上的。漢宣帝繼承漢朝的大統,繼續修治漢朝的大業,也講述宣揚《六藝》,招選優秀奇特的人才,因此蕭望之、梁丘賀、夏侯勝、韋玄成、嚴彭祖、尹更始因爲精通儒家學說而得以進身;劉向、王褒因爲善於寫文章而得以顯名。傑出的將相,有張安世、趙充國、魏相、邴吉、於定國、杜延年;治理民衆成效卓著的,有黃霸、王成、龔遂、鄭弘、邵信臣、韓延壽、尹翁歸、趙廣漢這些人,他們都有功勳事跡留下被後世所記述。參看這些名臣的事跡,也可說是僅次於漢武帝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