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帝,是秦莊襄王的兒子。莊襄王身爲秦國的質子在趙國,見到呂不韋的姬妾,十分喜歡就娶了她,生下始皇。始皇在秦昭王四十八年(前259年)正月出生於邯鄲。等到他出生之後,取名,姓趙氏。十三歲的時候,莊襄王去世,趙政被立爲秦王。在這個時候,秦國已經吞併巴、蜀、漢中,跨越宛縣占有郢都,設置了南郡;秦軍向北攻取上郡以東地區,占有河東、太原、上黨三郡;向東進軍到滎陽,滅掉東西二周,設置了三川郡。呂不韋擔任相國,封邑十萬戶,封號是文信侯。呂不韋招攬賓客游士,想要藉此兼併天下。李斯是他的門客,蒙驁、王齮、麃公等人擔任將軍。秦王年紀還小,剛即位,把國事託付給大臣。
晉陽發生叛亂,元年(前246年),將軍蒙驁前往平定。二年(前245年),麃公帶領士兵攻打卷邑,斬首三萬人。三年(前244年),蒙驁攻打韓國,攻取十三座城。王齮死去。十月,將軍蒙驁攻打魏國的畼邑、有詭。這一年發生饑荒。四年(前243年),蒙驁攻下畼邑、有詭。三月,蒙驁撤軍。秦國的質子從趙國返回,趙國的太子離開秦國返回本國。十月庚寅日,蝗蟲從東方飛來,遮蔽天空。天下瘟疫肆虐。百姓繳納一千石粟米,就可以授予一級爵位。五年(前242年),將軍蒙驁攻打魏國,平定酸棗、燕邑、虛邑、長平、雍丘、山陽城,全部攻下,奪取二十座城。秦國開始設置東郡。冬季有雷聲響起。六年(前241年),韓、魏、趙、衛、楚五國聯合攻打秦國,奪取壽陵。秦國出兵,五國聯軍撤退。秦國攻下衛國,逼近東郡,衛君角率領他的親屬遷居到野王,憑藉山勢的險阻來保護魏國的河內地區。七年(前240年),彗星先出現在東方,又出現在北方,五月出現在西方。蒙驁將軍死去,是在攻打龍邑、孤邑、慶都,又回軍攻打汲邑的時候死去的。彗星再次出現在西方十六天。夏太后死去。八年(前239年),秦王的弟弟長安君成蟜帶領軍隊攻打趙國,發動叛亂,死在屯留,他的軍吏都被斬殺,秦王把他封地的民衆遷徙到臨洮。將軍壁死去,屯留、蒲邑、鶮邑的士兵叛亂,鞭戮壁的屍體。大量黃河裡的魚被衝到岸上,人們用高頭大馬拉著輕便的車子趕到東方去尋找食物。
嫪毐被封爲長信侯。秦王賜給他山陽爲封地,讓他居住,宮室、車馬、服飾、苑囿、遊獵任由嫪毐享受,事情無論大小都由嫪毐決斷。秦王又把河西、太原二郡改爲嫪毐的封地。九年(前238年),彗星出現,有的划過天空。秦國攻打魏國的垣邑、蒲陽。四月,秦王留宿雍縣。己酉日,秦王舉行冠禮,佩帶寶劍。長信侯嫪毐叛亂卻被發現,僞造秦王的御璽和太后印璽來調發各縣的士兵和宮中的侍衛、秦王的騎兵、戎狄的首領、門下的食客,將要攻打蘄年宮發動叛亂。秦王得知這個消息後,命令相國、昌平君、昌文君調發士兵進攻嫪毐。雙方在咸陽交戰,斬首幾百人,立功的將士都賜予爵位,連參加戰鬥的宦官,也得到一級爵位。嫪毐等人戰敗逃跑。秦王就在全國下令:「有能生擒嫪毐的人,賞錢一百萬;有能殺死嫪毐的人,賞錢五十萬。」因而將嫪毐等人全部抓獲。衛尉竭、內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齊等二十人都被斬首示衆。秦王又將嫪毐車裂以示衆,誅滅他的宗族。連及嫪毐的門客,罪行輕的爲宗廟服勞役。有四千多家被剝奪爵位流放到蜀郡,定居房陵。這個月天寒地凍,有人被凍死。楊端和攻打衍氏。彗星出現在西方,又出現在北方,跟隨北斗向南運行了八十天。十年(前237年),相國呂不韋因爲嫪毐之亂獲罪被罷免。桓齮擔任將軍。齊國、趙國的使者前來,秦王擺酒款待。齊國人茅焦勸秦王說:「秦國以統一天下爲事業,可是大王有流放母太后的惡名,恐怕諸侯聽說這件事後,會因此背叛秦國。」秦王於是把太后從雍縣迎接回咸陽,讓她重新居住在甘泉宮。
秦國大舉搜查,驅逐賓客,李斯上書勸說,秦王才廢止逐客令。李斯趁機勸說秦王,請求先攻取韓國來震懾其他國家,於是秦王派李斯迫使韓國屈服。韓王很擔心這件事,與韓非商議削弱秦國的辦法。大梁人尉繚來到秦國,勸秦王說:「以秦國的強盛,諸侯就像郡縣的長官,我只擔心諸侯合縱,隱祕而出其不意,這就是智伯、夫差、愍王敗亡的原因。希望大王不要吝惜財物,以此賄賂各國有權勢的大臣,來破壞他們的計劃,這樣只不過損失三十萬金,卻能夠將諸侯徹底消滅。」秦王聽從了尉繚的建議,每次接見他的時候都平禮相待,服飾、飲食也與他一樣。尉繚說:「秦王這個人,長著高鼻樑,長眼睛,勐禽一樣的胸膛,豺狼一樣的聲音,少恩德而有虎狼一樣的心腸,在窮困時不難屈居人下,在得志後也能輕易將人吞食。我是一個平民,然而他接見我時經常居我之下。假如秦王能夠如願統一天下,那麼天下人就都變成他的俘虜了。不能和他長期相處。」尉繚於是逃跑了。秦王發現之後,堅決挽留他,任命他爲秦國的國尉,最終採用了他的計策。當時李斯在朝中當政。
十一年(前236年),王翦、桓齮、楊端和攻打鄴縣,奪取九座城。王翦攻打閼與、橑楊,將所有士兵合併成一支軍隊。王翦指揮軍隊十八天,遣返俸祿一斗以下的軍吏,從十個人中選拔兩個人跟隨軍隊攻取鄴縣、安陽,由桓齮率領。十二年(前235年),文信侯呂不韋死去,私下舉行葬禮。他門下前來致哀的食客,是三晉的人就全部驅逐出境;是秦國人,俸祿在六百石以上的官員就剝奪爵位,將他們流放;俸祿在五百石以下的官員,沒有前來致哀,只是流放,不剝奪爵位。從此以後,像嫪毐、呂不韋一樣執掌國政不行正道的人,都會抄沒全家,像這樣處理。秋季,赦免被遷徙到蜀郡的嫪毐門客。在這個時候,全國發生嚴重的旱災,從六月持續到八月才下雨。
十三年(前234年),桓齮攻打趙國的平陽,殺死趙將扈輒,斬首十萬人。秦王前往黃河以南。正月,彗星出現在東方。十月,桓齮攻打趙國。十四年(前233年),在平陽進攻趙國軍隊,奪取宜安,擊敗敵軍,殺死對方的將軍。桓齮平定平陽、武城。韓非出使秦國,秦王採用李斯的計謀,扣留韓非,韓非死在雲陽。韓王請求向秦國稱臣。
十五年(前232年),秦國大舉出兵,一路軍隊來到鄴縣,一路軍隊來到太原,攻取狼孟。發生地震。十六年(前231年)九月,秦國派兵接收韓國的南陽地區,任命騰爲代理郡守。秦國開始命令全國男子登記年齡。魏國割讓土地給秦國。秦國設置麗邑。十七年(前230年),內史騰攻打韓國,擒獲韓王安,韓王獻出全部國土,秦國將韓地設置爲郡,命名爲潁川。發生地震。華陽太后去世。民間發生嚴重的饑荒。
十八年(前229年),秦國大舉發兵攻打趙國,王翦帶領上郡的軍隊,攻下井陘,楊端和帶領河內的軍隊,羌瘣攻打趙國,楊端和包圍邯鄲。十九年(前228年),王翦、羌瘣完全平定並攻取趙國的東陽,擒獲趙王。王翦帶兵想要攻打燕國,駐紮在中山。秦王來到邯鄲,那些曾經和他出生在趙國時母家有仇怨的人,全部被坑殺。秦王返回,經過太原、上郡回到國都。始皇帝母太后去世。趙國的公子嘉帶領宗族幾百人來到代郡,自立爲代王,向東與燕國的軍隊聯合,駐紮在上谷。秦國發生嚴重的饑荒。
二十年(前227年),燕國的太子丹擔心秦國軍隊打到他的國家,非常恐懼,派荊軻去刺殺秦王。秦王發覺後,將荊軻肢解來示衆,並且派王翦、辛勝攻打燕國。燕國、代國出兵迎擊秦軍,秦軍在易水以西打敗燕軍。
二十一年(前226年),王賁攻打楚。秦王於是增派兵力前往支持王翦的軍隊,最終打敗了燕國太子丹的軍隊,攻取燕都薊城,得到太子丹的首級。燕王向東收攏遼東的殘部而在那裡稱王。王翦稱病告老回鄉。新鄭反叛。昌平君被遷到郢。天降大雪,積雪深達二尺五寸。
二十二年(前225年),王賁攻打魏國,引黃河水淹灌大梁城,大梁城牆被水沖毀,魏王請求投降,秦國完全占領魏國的土地。
二十三年(前224年),秦王再次召見王翦,堅持要任用他,派他去攻打楚國。秦軍奪取陳縣以南一直到平輿的土地,擒獲楚王。秦王到郢陳巡遊。楚將項燕立昌平君爲楚王,在淮水以南反抗秦軍。二十四年(前223年),王翦、蒙武進攻楚國,打敗楚軍,昌平君死去,項燕最終自殺。
二十五年(前222年),秦國大舉發兵,派王賁帶兵,攻打燕國的遼東,擒獲燕王喜。秦軍掉頭兵鋒攻打代國,俘虜代王嘉。王翦最終平定了楚國的江南地區,降服越君,設置會稽郡。五月,秦王下令天下歡聚宴飲。
二十六年(前221年),齊王建和他的相國後勝調發士兵防守齊國的西部邊界,不與秦國往來。秦王派將軍王賁從燕國以南攻打齊國,擒獲齊王建。
秦國剛剛兼併天下,秦王對丞相、御史下令說:「昔日韓王進獻土地,交出印璽,請求成爲秦國的藩臣,不久就違背了約定,與趙國、魏國合縱反叛秦國,所以我發兵討伐韓國,俘虜韓王。我認爲這樣做很好,或許可以平息戰爭。趙王派他的相國李牧前來締結盟約,因此我歸還趙國的質子。不久趙國違背盟約,在我國太原反叛,因此我發兵懲罰趙國,擒獲趙王。趙國的公子嘉於是自立爲代王,因此我發兵去消滅他。魏王最初約定向秦國臣服,不久又同韓國、趙國謀劃襲擊秦國,秦國的將士前往懲罰他們,於是將他們打敗。楚王割讓青陽以西的土地,不久也違背約定,攻打我國的南郡,因此我發兵懲罰楚國,擒獲楚王,最終平定楚地。燕王昏庸悖亂,他的太子丹暗中指使荊軻爲刺客,我派出將士懲罰他們,滅掉燕國。齊王採用後勝的計謀,斷絕與秦國的往來,想要作亂,我派出將士懲罰他們,俘虜齊王,平定齊地。我憑藉微不足道的身軀,發兵討伐暴亂的國家,仰賴祖宗的威靈,六國之王都認罪伏法,天下完全平定了。現在不改變名號,就無法頌揚我所創建的功勳,從而流傳後世。羣臣商議帝王稱號的事情。」丞相王綰、御史大夫馮劫、廷尉李斯等人都說:「從前五帝統治方圓千里的地方,外圍侯服、夷服等地的諸侯是否前來朝貢,天子不能控制。現在陛下發動正義之師,誅殺亂臣賊子,平定天下,四海之內都成爲郡縣,法令都由陛下一人發布,自從上古以來也沒有這樣的事情,是五帝所不能比的。我們謹慎地與博士商議說:『古時候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尊貴。』我們冒死獻上尊號,大王稱『泰皇』,教命稱『制』,號令稱『詔』,天子自稱『朕』。」秦王說:「去掉『泰』字,保留『皇』字,採用上古時代的『帝』這一稱號,稱爲『皇帝』。其他的都按照羣臣商議的辦。」制命說:「可以。」始皇追尊莊襄王爲太上皇。制命說:「我聽說遠古時代有名號而沒有諡號,中古時代有名號,死後根據他生前的行爲追加諡號。像這樣,就是兒子議論父親,大臣議論君主,很沒有意義,我不採取這種做法。從現在開始,廢除追加諡號的做法。我是始皇帝,後世用數字計算,二世、三世一直到萬世,永遠傳承下去。」
始皇推演五德終始的次序,認爲周朝得到火德,秦朝取代周朝火德,根據火德所不能克制的屬性,現在應該是水德的開始,改變每年開始的月份,規定官員入朝慶賀都在十月初一日。服飾、旌旗、符節都崇尚黑色。數字以六爲標準,兵符、法冠都是六寸,而輿車寬六尺,以六尺爲一步,用六匹馬駕車。把黃河改名爲德水,以此爲水德的開始。始皇剛強堅毅,暴戾嚴苛,所有的事情都用法令來解決,刻薄而不講仁愛道義,認爲這樣才能符合五德終始的規律。於是他急於推行法令,有的罪犯囚禁很長時間也沒有被赦免。
丞相王綰等人進言:「諸侯剛被消滅,燕、齊、楚等地非常偏遠,如果不在那裡設置藩王,就無法安定當地民衆。請求立皇子爲王,希望皇帝能夠批准。」始皇把他們的建議下交羣臣商議,羣臣都覺得很適當。廷尉李斯提議說:「周文王和武王所分封的同姓子弟非常多,可是後代血緣關係變得疏遠,彼此攻擊好像仇敵,諸侯相互征戰,周天子沒有辦法制止。現在四海之內仰賴陛下的神武威靈得以統一,都設置爲郡縣,皇子和功臣用國家的賦稅來施以重賞,局面很容易控制。天下人沒有二心,這就是使國家安定的辦法。分封諸侯不妥當。」始皇說:「天下人都爲戰亂不止而苦惱,就是因爲有諸侯的緣故。仰賴祖先的保佑,我剛剛平定天下,如果再去創建諸侯國,這是給自己樹敵,再想要求得安寧,豈不是很難做到嗎!廷尉的建議是正確的。」
始皇將全國劃分爲三十六個郡,每個郡設置守、尉、監。將民衆改稱爲「黔首」。下令歡聚宴飲。始皇將全國的兵器都收聚到一起,集中在咸陽,熔化後鑄成編鐘,以及十二個金屬人像,每一個重達一千石,放置在宮廷之中。始皇統一法令制度和度量衡標準,統一車軌的距離,統一用於書寫的文字。秦朝的疆域向東到大海和朝鮮,向西到臨洮、羌中,向南到窗戶朝北開的地方,向北拒守黃河爲屏障,從陰山一直到遼東。始皇將國內的十二萬戶沃尓沃遷徙到咸陽。秦國歷代帝王的宗廟和章台、上林都在渭水以南。秦國每消滅一個諸侯國,就會模仿其宮殿樣式,在咸陽以北山坡上建造一座,向南臨近渭水,從雍門以東到涇水、渭水一帶,宮殿復道和環廊連續不絕。始皇從諸侯國搶來的美女、鐘鼓,都安置在這裡。
二十七年(前220年),始皇巡視隴西、北地,來到雞頭山,經過回中。於是在渭水以南建造了長信宮,不久又將長信宮改名爲極廟,象徵天上的北極星。從極廟鋪設一條通往驪山的道路,又建造了甘泉宮前殿。修築甬道,使咸陽與此相連。這一年,始皇賞賜天下人爵位一級。修築馳道。
二十八年(前219年),始皇向東巡視郡縣,登上鄒嶧山,樹立石碑,和魯郡的儒生們商議,在石碑上鐫刻頌揚秦朝功德的文字,還討論了封禪和望祭名山大川的事情。於是始皇登上泰山,樹立石碑,積土爲祭壇,祭祀上天。下山的時候,忽然遭遇狂風暴雨,始皇在一棵樹下休息,因此他封這棵樹爲五大夫。始皇在梁父山祭祀大地。在所立的石碑上鐫刻文字,上面的碑文說:
皇帝即位,立下制度,嚴明法令,臣下嚴謹整飭。二十六年時,剛剛兼併天下,沒有人不臣服。親自巡視遠方黎民,登上泰山,便覽東方邊疆。隨行大臣追憶往昔,探求事業本源,恭敬讚頌功德。皇帝治國有道,各項生產安排得當,所有事務都有規範。大義美善明晰,作爲後世榜樣,沿襲不要改變。皇帝賢明通達,已經平定天下,治國仍然不懈。每天早起晚睡,爲國長遠謀劃,尤其重視教導。宣明政令,各地井然有序,遵循皇帝意志。等級分明,男女有別,謹慎遵行職事。內外不同,無不清靜,恩澤施於後代。教化所及,沒有窮盡,遵守皇帝詔令,永遵重要告誡。
始皇於是沿著渤海向東,經過黃縣、腄縣,走到成山的盡頭,登上之罘山,樹立讚頌秦朝功德的石碑後離去。
始皇向南巡視登上琅邪山,非常喜歡那裡,在那裡停留三個月。於是他遷徙三萬戶黔首到琅邪台下,免除他們十二年的賦役。他下令建造琅邪台,樹立石碑,歌頌秦朝的功德,表明心意。碑文說:
二十八年,皇帝剛剛登基。制定公正法律,整治萬物綱紀。以此明確人事,父子齊心協力。皇帝聖明仁義,明白事物道理。安撫東部地區,以此檢閱士卒。巡視完全結束,來到海濱之地。皇帝功勳卓著,操勞國家大事。推行重農抑商,百姓富裕生活。舉國上下齊心,一心一意跟隨。統一器械度量,還有書寫文字。日月所照之地,舟車所至之處,全部聽從命令,沒有忤逆之意。辦事時機適當。整頓不良風俗,跨越千山萬水。憂懷體恤百姓,早晚不懈努力。消除各種疑慮,制定法令制度,人人遵紀守法。郡守分工合作,政務簡單易行。措施採取得當,全都整齊劃一。皇帝神明偉大,明察秋毫四方。尊卑貴賤有別,不得逾越等級。除掉奸邪現象,百姓務必淳良。大事小情盡力,不敢懈怠荒廢。不論遠處近處,還是偏僻地方,一律肅穆莊重,品德正直忠厚,辦事遵守規則。皇帝德澤無邊,保佑安定四方。除害懲處暴亂,興利造福於民。做事依從時令,發展各種產業。黔首安定和睦,不再發動戰爭。六親彼此相安,再也沒有盜賊。欣然接受教化,通曉法令制度。天下四海之內,儘是皇帝國土。向西連及沙漠,向南門戶北開。向東直到東海,向北越過太原。人跡所到之地,無人不來臣服。皇帝功蓋五帝,恩澤惠及牲畜。無人不受德化,各自安居樂業。
秦王兼併天下,設立皇帝稱號,於是巡視東方疆土,來到琅邪郡。列侯武城侯王離、列侯通武侯王賁、倫侯建成侯趙亥、倫侯昌武侯成、倫侯武信侯馮毋擇、丞相隗林、丞相王綰、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趙嬰、五大夫楊樛隨行,與皇帝在海邊商議,說:「古時候稱帝的人,領地不超過一千里,諸侯分別守護自己的封地,有的朝貢,有的不來,相互侵擾,犯上作亂,殘害生民,征戰不止,卻仍會立下石碑,用來記錄自己的功業。古時候的五帝和三王,推行的教化不一致,施用的法令不明確,藉助鬼神的威力,來欺騙遠方的民衆,名不副實,因此國運不長。這些帝王自己還沒有死去,諸侯就已經背叛他們了,法令無法通行。現在皇帝統一四海之內,設置爲郡縣,天下太平安定。將祖先的美德發揚光大,實踐正道而推行德化,尊號得以完備。羣臣共同頌揚皇帝的功德,銘刻在金石上,以此爲後世的表率。」
事情過後,齊郡人徐巿等人上書,說海中有三座神山,名叫蓬萊、方丈、瀛洲,是仙人居住的地方。徐巿等人請求齋戒沐浴,帶領童男童女前往尋找神山。於是始皇派徐巿挑選童男童女幾千人,進入海中去尋找仙人。
始皇返回,經過彭城,在那裡齋戒祭祀,想要從泗水中打撈周朝的九鼎。他派出上千人潛入水中尋找,沒有找到。於是向西南渡過淮水,前往衡山郡、南郡。泛舟長江,來到湘山祭祀。遭遇大風,幾乎不能渡過長江。始皇問博士說:「湘君是什麼神仙?」博士回答說:「我聽說,湘君是堯的女兒,舜的妻子,死後埋葬在這裡。」於是始皇十分生氣,命令服役的罪犯三千人砍光湘山上的樹木,露出紅褐色的山岩。始皇從南郡經武關回到國都。
二十九年(前218年),始皇到東方巡視。來到陽武博狼沙,被盜賊所驚嚇。始皇下令追捕,卻沒有抓到人,就下令在全國大規模搜查十天。
始皇登上之罘山,鐫刻石碑。碑文說:
二十九年,仲春時節,天氣回暖。皇帝到東方巡視,登上之罘山,面朝大海。隨行衆臣觀看美景,回想皇帝偉業,追念祖先事跡。偉大聖明的皇帝治理國家,創建法令制度,彰明綱常紀律。對外教化諸侯,廣泛布施恩澤,使其明白義理。六國奸回邪僻,貪婪乖戾不休,殘酷暴虐不止。皇帝同情民衆,終於發兵征討,發揚以武除暴的威德。正義的誅伐,誠信的行動,聲威光大遠播,沒有人不臣服。消滅殘暴的強敵,拯救天下的黔首,四海之內得以安定。推行嚴明的法令,經營治理天下,永遠以此爲典範。偉大啊!天下萬民,遵行皇帝的旨意。羣臣歌功頌德,請求將皇帝的功績刻在石碑上,永爲後世的法則。
東面台閣的碑文說:
二十九年,皇帝在春季出遊,巡視遠方。來到海邊,登上之罘山,面向朝陽。皇帝遠望遼闊秀麗的景色,隨行衆臣都在追念往事,想到創業初始的聖明。皇帝制定的法律剛剛施行,對內清除奸邪,對外誅伐暴亂。軍威遠揚,震動四方,擒獲六國之王。皇帝兼併天下,消除災禍,永遠平息戰亂。皇帝聖明仁德,治理國家大事,視聽從不懈怠。創立偉大道義,統一器量標準,使其都有規範。大臣遵守本分,都知道自己的職責,做事沒有疑慮。黔首移風易俗,各地制度統一,自古絕無僅有。人們職分已定,後代遵循舊業,永遠承襲英明的制度。羣臣讚賞皇帝的美德,恭敬地歌頌他的偉大功勳,請求在之罘山上立下石碑。
不久,始皇就前往琅邪郡,經上黨郡回到國都。
三十年(前217年),沒有重大事件。
三十一年(前216年)十二月,把臘祭改名爲「嘉平」。賞賜黔首每里六石米,兩隻羊。始皇微服出行巡視咸陽,有四名武士隨行,夜晚出來在蘭池遭遇盜賊,處境危險,武士殺死盜賊,於是在關中大規模搜捕二十天。米價達到每石一千六百錢。
三十二年(前215年),始皇前往碣石山,派燕人盧生尋找羨門、高誓兩位仙人。在碣石門上鐫刻文字。始皇下令毀壞城牆,挖通堤防。銘文說:
調兵遣將,誅伐無道,消滅叛逆。用武力剷除殘暴的逆賊,用文德保護無罪的好人,這都是民心所向。賞賜有功勞的人,恩惠遍及牲畜,滋養了境內的土地。皇帝奮發聲威,用德化兼併諸侯,首次實現天下的統一安定。摧毀城牆,挖通堤防,剷平險阻。地理形勢已經確定,百姓無需再服徭役。男子快樂地種田,女子操持家業,各項事情井然有序。皇帝的恩惠遍及各項產業,本地和外來的農民,沒有人不安居樂業。羣臣稱讚皇帝的功績,請求在這裡鐫刻石碑,爲後世彰明法度。
始皇於是派韓終、侯公、石生去尋找仙人不死的靈藥。始皇到北方邊境巡視,經由上郡回到國都。燕人盧生從海上返回,述說神鬼之事,趁機獻上他所抄錄的圖書,上面寫著「亡秦者胡也」。始皇於是派將軍蒙恬調發士兵三十萬人向北攻打胡人,攻取了河南之地。
三十三年(前214年),始皇下令徵發曾經逃亡在外的犯人、入贅妻家的男子、商人去攻打陸梁地區,在那裡設置桂林郡、象郡、南海郡,遣送罪犯去戍守。在西北驅逐匈奴。從榆中沿黃河向東,一直到陰山,在那裡設置四十四個縣,在黃河邊築城爲要塞。始皇又派蒙恬渡過黃河占領高闕、陽山、北假中,修築堡壘來驅逐戎人。遷徙被貶謫的犯人,讓他們充實剛創建的縣。禁止民間祭祀。彗星出現在西方。三十四年(前213年),有斷案不公的官吏,就會被送去修築長城或戍守南越地區。
始皇在咸陽宮中擺酒設宴,博士七十人上前祝福始皇長壽。僕射周青臣進獻頌辭說:「從前秦國的土地不超過一千里,仰賴陛下的神靈聖明,得以平定四海之內,驅逐戎狄蠻夷,太陽和月亮能夠照耀到的地方,沒有人不臣服。將諸侯的封國設置爲郡縣,每個人都安居樂業,沒有戰爭的憂患,這樣的偉業可以流傳萬世。自上古以來都沒有人能夠趕得上陛下的威德。」始皇非常高興。博士齊人淳于越進言說:「我聽說殷周稱王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和功臣,讓他們輔佐王室。現在陛下擁有四海之內的土地,可是王室子弟卻是普通人,突然出現田常、六卿一樣的亂臣,沒有其他人的輔佐,靠誰來拯救呢?做事不效仿古法卻能夠長久的,我沒有聽說過。現在周青臣又當面阿諛來加重陛下的過錯,不是忠臣。」始皇將二人的議論下交羣臣討論。丞相李斯說:「五帝不相重複,三代不相沿襲,各按自己的方法治理國家,不是後者要與前者相違背,只是時代不同罷了。現在陛下開創偉大的事業,創建萬世的功勳,本來就不是愚蠢的儒生所能夠理解的。況且淳于越說的只是三代的事情,有什麼值得效仿呢?從前諸侯並立競爭,以優厚的待遇招攬周遊列國的學者。現在天下已經平定,法令都陛下統一頒布,百姓在家就應該努力務農做工,士人就應該學習法律迴避禁令。現在的儒生們不學習當今的法令卻學習古代的制度,以此指責當代的政治,來迷惑黔首。丞相臣李斯冒死直言:古時候天下分離混亂,沒有人能夠統一號令,所以諸侯並立,都崇尚稱道古代來危害當今的學說,用虛僞的言論來掩蓋事情的本質,人們讚美自己所偏愛的學說,以此指責陛下所創建的制度。現在皇帝兼併天下,辨別黑白而尊崇陛下一個人。私人辦共同非議國家的法令,人們聽見命令下達後,就用各自所學的知識來議論,入朝時在心裡指責,出門候在街巷議論,誇獎主上來博取名聲,表達異議來擡高自己,率領衆人來造謠生事。像這樣卻不禁止,就會在上降低君主的威望,在下結黨營私。禁止是正確的。我請求將《秦記》以外的史書都燒掉。除身居博士的官職外,天下有人敢私藏《詩》《書》、諸子百家著作,都要上交到郡守、縣尉那裡燒毀。有人敢偶爾談論《詩》《書》就斬首示衆。用古代的制度來指責當今法令的人滅族。官吏知情不舉報就與罪犯同罪。命令下達三十天而不燒掉書籍的人,在臉上刺字,罰爲城旦。禁令不需要銷毀的,是醫藥、卜筮、種植方面的書籍。如果有人想要學習法令,可以向官吏學習。」制命說:「可以。」
三十五年(前212年),始皇下令開信道路,從九原通到雲陽,鑿開大山,填平深谷,開通一條筆直的大道。這個時候始皇認爲咸陽人口衆多,先王的宮廷太小:「我聽說周文王建都於豐,武王建都於鎬,豐、鎬一帶,正是帝王建都的地方。」於是在渭水以南的上林苑中興建宮殿。先興建的是前殿阿房宮,東西長五百步,南北寬五十丈,殿上可以坐一萬人,殿下可以豎起五丈高的旗杆。四周環繞可以駕車馳騁的閣道,從殿下一直通到南山。在南山頂修建觀樓爲標記。在空中架設復道,從阿房宮可以渡過渭水,與咸陽相連,以此象徵天極閣道越過銀河直通營室。阿房宮還沒有完工,完工後,想要另取一個好聽的名字。這座宮殿是在阿房建造的,所以天下人稱其爲阿房宮。隱官服役的罪犯七十多萬人,分批去修建阿房宮,或者修建麗山陵墓。從北山採下石頭,從蜀地、楚地運來木材,都送到阿房宮。關中的宮殿一共有三百座,關外有四百多座。於是在東海邊的朐縣境內立下石碑,以此爲秦地東方的門戶。因而遷徙三萬戶百姓到麗邑居住,五萬戶到雲陽居住,都免除十年的徭役。
秦始皇大營宮室,選自《帝鑒圖說》
盧生勸始皇說:「我們尋找靈藥和仙人總是找不到,可能有什麼東西妨礙了這件事。仙方上說,人主經常微服出巡可以躲避惡鬼,惡鬼避開了,真人就出現了。人主所居住的地方被人臣知道了,就會妨礙神仙到來。真人,進入水中不會沾溼衣服,進入火中不會燒傷身體,能夠騰雲駕霧,壽命與天地一樣長久。現在皇帝治理天下,還不能做到清靜無爲。希望皇帝所居住的宮室不要讓其他人知道,然後長生不死的靈藥大概就能夠得到了。」於是始皇說:「我很羨慕那些真人,以後我就自稱『真人』,不再自稱『朕』了。」於是他下令將咸陽附近二百里以內的二百七十座宮殿都用復道和甬道連接起來,用帷帳、鐘鼓、美人充實其中,各自按照登記的位置居處,不得擅自移動。皇帝所到之處,如果有人向外說出地點,就會論罪處死。始皇帝親臨梁山宮,從山上看見丞相的隨行車馬衆多,認爲不好。有宦者告知丞相,以後丞相出門就減少了車馬的數量。始皇生氣地說:「一定是宦者洩露了我說過的話。」他下令追查,卻沒有人認罪。在這個時候,始皇下詔將當時在他身旁的人拘捕起來,全都殺掉。從此以後就沒有人知道皇帝的行蹤了。始皇處理事務,羣臣領受命令,都在咸陽宮中進行。
侯生、盧生一起商量說:「始皇這個人,生性剛毅殘暴,自以爲是,以諸侯的身份起兵,兼併天下,事情都稱心如意,認爲古往今來沒有人能比得上他。他只重用斷案的官吏,斷案的官吏都受到寵幸。雖然博士有七十人,卻只是充數的官員而不受重用。丞相和衆大臣都是接受制定好的命令,按照他的意志做事情。皇帝喜歡用刑罰殺戮來樹立威嚴,天下的官員都害怕犯罪而想要保住俸祿,沒有人敢竭盡忠誠。皇帝聽不到自己的過錯而日益驕橫,羣臣害怕威刑而欺騙皇帝來求得安身。秦朝的法律規定,不准兼用兩種方術,方術不能應驗就處以死刑。然而占候星象雲氣的有三百多人,都是好人,他們害怕禁忌而委婉地奉承皇帝,不敢直言他的過錯。天下的事情無論大小都由皇帝決斷,皇帝甚至用稱量奏書的重量,從早到晚都有奏書呈上,其間不可以呈上,不批閱完畢就不休息。他貪戀權勢到了這種地步,我們不能爲他尋找仙藥。」於是他們就逃走了。始皇聽說方士逃走了,生氣地說:「我以前收集天下的書籍,將沒有用處的都銷毀了。我又招攬了很多文學方術之士,想要實現天下太平的局面,方士想要煉製靈丹妙藥。現在聽說韓衆等人逃跑不回來復命,徐巿等人耗費巨資,最後也沒能找到仙藥,每天只有一些小人爲謀取私利向我奏報。我對盧生等人待遇優厚,現在他們卻誹謗我,來加重我的不仁。那些在咸陽的儒生們,我將派人去審問,也許有人在用妖言迷惑黔首。」於是始皇派御史審問儒生們,儒生們相互指責檢舉,始皇就親自挑選出觸犯禁令的儒生四百六十多人,將他們全部在咸陽坑殺,讓天下人都知道這件事,以此懲戒後人。始皇又徵發更多的人去戍守邊境。始皇的長子扶蘇勸諫說:「天下剛剛平定,遠方的黔首還沒有安定,儒生們都是歌頌和效法孔子的人,當今聖上卻用嚴酷的刑罰來懲治他們,我擔心天下人心中不安。希望皇帝明察。」始皇很生氣,派扶蘇到北方的上郡去做蒙恬的監軍。
三十六年(前211年),熒惑星接近心宿。有一顆星在東郡隕落,到地面上變成一塊石頭,黔首中有人在石頭上刻「始皇帝死而地分」的文字。始皇聽說後,派御史前去審問,沒有人認罪,就把居住在石頭附近的居民都抓起來處死,用火銷熔這塊石頭。始皇不高興,讓博士創作《仙真人詩》,記述他出行巡遊天下的事件,傳令樂工譜曲演唱。秋季,一位使者從關東來,在夜晚經過華陰平舒,有人拿著玉璧攔住使者說:「替我把它送給滈池君。」他趁機說:「今年祖龍死。」使者問他其中的緣故,這個人忽然不見了,只留下他的玉璧。使者捧著玉璧上奏朝廷。始皇沉默了很長時間,說:「山鬼只不過知道一年的事情。」他退朝後說:「祖龍,是人們的首領。」始皇派御府來看玉璧,竟然是二十八年出行渡江時落入水中的那一塊。於是始皇命人占卜,卦象顯示出遊遷徙就會吉利。於是他命令遷徙北河、榆中三萬戶百姓,賞賜爵位一級。
三十七年(前210年)十月癸丑日,始皇出外巡遊。左丞相李斯跟隨,右丞相馮去疾留守。始皇的小兒子胡亥非常羨慕,請求隨行,始皇答應了。十一月,始皇一行人走到雲夢澤,朝九疑山方向遙祭虞舜。在長江上順流而下,觀覽籍柯,渡過海渚。途經丹陽,來到錢唐。面向浙江,波濤洶湧,於是向西行進一百二十里,從狹窄的地方渡過。始皇登上會稽山,祭祀大禹,望祭南海,並且在山上立石碑讚頌秦朝的功德。碑文說:
皇帝創建偉業,平定統一海內,仁德恩惠長久。在位三十七年,親自巡視天下,遍覽遙遠之地。此時登上會稽,體察民間風俗,黔首虔誠莊重。羣臣歌功頌德,回顧創業始末,追溯英明決策。秦國聖人治國,首創法令刑律,彰明舊有典章。初定製度規範,審核官吏職事,以此創建常法。六王獨斷專行,貪婪乖戾傲慢,率領民衆圖強。肆意暴虐行兇,驕縱自以爲是,屢次挑起戰亂。暗中派遣間諜,謀求合縱抗秦,做法邪僻放縱。對內虛僞狡詐,對外侵擾邊境,終於引來災難。皇帝興起義兵,征伐平定暴虐,剿滅亂臣賊子。聖德宏大縝密,天下四海之內,蒙受無限恩澤。皇帝兼併天下,處理各項事務,遠近井然有序。運籌治理萬物,查驗事情本質,各自確立名分。無論高低貴賤,不管善惡黑白,絲毫沒有隱瞞。假意宣揚道義,生子改嫁他人,背叛亡夫不忠。內外隔離開來,禁止過度放縱,男女潔身自愛。丈夫與人通姦,殺他也不犯罪,男人遵守規範。妻子與人私奔,子不認她爲母,風氣正直清白。大治移風易俗,天下接受教化,得到良好治理。人人奉公守法,平和安定敦厚,無人不遵法令。黔首修身養性,樂於遵守法制,共同保有太平。後世遵紀守法,以此長治久安,車船不會傾覆。羣臣讚頌偉業,請求刻石立碑,銘文永垂後世。始皇返回時途經吳縣,乘船渡過長江。沿海岸而上,向北來到琅邪。方士徐巿等人到海中尋找神藥,多年過去仍未找到,耗費大量財物,擔心受到懲罰,就欺騙始皇說:「蓬萊的神藥是可以找到的,然而我總被一條大鯊魚所困擾,所以不能到達蓬萊,希望派一些擅長射箭的人與我同行,見到大鯊魚就用連弩射它。」始皇在夢中與海神交戰,海神長著人的相貌。始皇命人占卜此夢,博士說:「水神是看不到的,他以大魚和蛟龍爲徵兆。現在陛下虔誠地禱告和祭祀,卻夢見這樣一個凶神,應當將其除掉,然後善神就能出現了。」於是始皇命令海上的人攜帶捕殺大魚的器具,並且自己帶上連弩等待大魚出現時射它。從琅邪向北行進到榮成山,都沒有遇見大魚。到了之罘山,終於看見大魚,射死了一條。於是始皇沿海岸西行。
始皇來到平原津就生病了。他厭惡說死,羣臣沒有敢提到死的事情。始皇的病情日益加重,於是就寫了一封蓋有御璽的書信賜給公子扶蘇說:「回來護送我的靈柩回咸陽下葬。」書信已經封好,放在掌管符節印璽的中車府令趙高那裡,沒有交給使者。七月丙寅日,始皇在沙丘平台去世。丞相李斯認爲皇帝在外地去世,擔心衆皇子和天下百姓會生出變故,就封鎖了消息,不舉辦喪事。始皇的棺材用轀涼車運載,由原來受到寵幸的宦者在右側陪乘,隨時進獻飲食。百官也照常奏報政事,宦者總是從轀涼車裡批准他們所奏之事。始皇去世的事情只有公子胡亥、趙高和五六個親近的宦者知道。趙高過去曾經教胡亥學習寫字和刑獄法令之事,胡亥私下裡與他很親近。趙高就與公子胡亥、丞相李斯暗中商議毀掉始皇所封好的賜給公子扶蘇的詔書,而謊稱丞相李斯在沙丘接受始皇遺詔,立兒子胡亥爲太子。他們又另寫了詔書賜給公子扶蘇、蒙恬,列舉他們的罪狀,命令他們自殺。這些事情在《李斯列傳》中。衆人繼續前行,最終從井陘來到九原。當時正值暑天,始皇的轀涼車散發出腐臭的氣味,李斯以詔書命令隨行官員每車載一石鹹魚,用來混淆始皇屍體的氣味。
衆人經由直道回到咸陽,這才公布始皇的死訊。太子胡亥承襲帝位,成爲二世皇帝。九月,在酈山安葬始皇。始皇剛即位時,就開鑿酈山修建陵墓。等到他兼併天下,從全國徵發七十多萬刑徒,挖地至三重泉水的深度,用銅汁灌地爲外棺,陵墓內部宮室、官署、奇珍、異寶充斥其中。始皇命令工匠製造機關弓弩,有人挖開陵墓接近墓室就會遭到射擊。墓室里用水銀做成江河湖海的樣子,用機關使其相互灌注流通,上方有日月星辰,下方有山川景觀。用人魚的油脂做成蠟燭,估計可以點燃很長時間。二世說:「先帝後宮中沒有兒子的嬪妃,放出宮外不合適。」他下令讓她們都爲始皇殉葬,死去的人非常多。下葬完畢,有人說工匠製造了機關,對裡面所藏的珍寶很清楚,藏有珍寶的消息恐怕會洩漏出去。喪事辦完以後,把珍寶封藏好,又把墓道的門關閉起來,把工匠和珍寶都關在裡面,沒有一個人逃出來。又在墳丘上種植草木,使其看上去像山丘一樣。
二世皇帝元年(前209年),胡亥二十一歲。趙高擔任郎中令,受重用執掌政事。二世下詔書,增加始皇陵寢和宗廟用的牲畜數量,提高對名山大川的祭祀等級,讓羣臣議論尊崇始皇廟的方法。羣臣都叩頭進言說:「古時候天七座宗廟,諸侯有五座宗廟,大夫有三座宗廟,即使經過萬世也不能毀壞。現在始皇廟是級別最高的廟,四海之內都進獻貢物,增加祭祀用的牲畜,禮儀都很完備,不需要再增加了。先王廟有的在西雍,有的在咸陽。按照天子的禮儀,陛下應該親自捧著酒杯去祭拜始皇廟。自襄公以下的宗廟都已毀掉,所設置的一共七座宗廟。羣臣按照禮儀進獻祭品,以此尊崇始皇廟爲皇帝的祖廟。皇帝應該重新自稱『朕』。」
二世和趙高商議說:「我年齡小,剛登上帝位,黔首還沒有歸順。先帝巡視郡縣,以此顯示強大,用威勢讓海內民衆臣服。現在天下安定而不出去巡遊,就是顯示弱小,無法讓天下人臣服。」春季,二世向東巡視郡縣,李斯隨行。到達碣石後,沿海岸行進,向南到達會稽,並且在始皇所立的石碑上都刻了文字,石碑旁還刻有隨行大臣的名字,來彰顯先帝的豐功偉績:
皇帝說:「這些石碑都是始皇帝所立的。現在我繼承了皇帝的稱號,可是這些石碑所刻文字不稱始皇帝,等到很久以後看起來就像是後來繼位的人所立的,配不上始皇帝的豐功偉績。」丞相臣李斯、臣馮去疾、御史大夫臣德冒死進言:「我們請求將詔書全部刻在石碑上,這樣就清楚了。我們冒死提出這一請求。」制命說:「可以。」
二世到達遼東後返回國都。
這時二世就採用趙高的建議,申明法令。他私下裡和趙高謀劃說:「大臣不順服,官吏的勢力還很強大,皇子們一定會與我爭奪帝位,怎麼辦呢?」趙高說:「我本來就想說卻沒敢說。先帝的大臣,都是天下世代享有聲望的權貴,他們創建功勳世代傳承已經很久了。現在我向來身份卑賤,承蒙陛下的信任擡舉,才讓我身居高位,得以掌管宮中事務。大臣心裡都很不滿意,特意在表面上很順從我,他們心裡其實不服氣。現在陛下外出,不如趁這個時機調查郡縣守尉,如果有罪就將他處死,對上能夠用聲威震懾天下,對下能夠剷除陛下平生所不滿意的人。當今時代不能採用文治的方法而要採用武力的手段,希望陛下能夠順應時勢而不要猶豫,在羣臣還沒來得及謀劃的時候動手。聖明的君主可以收養遺民,使卑賤的人高貴,使貧窮的人富有,使遠方的人歸順,那麼上下就會和睦,而國家就會安定了。」二世說:「很好。」於是他誅殺很多大臣和衆皇子,因罪株連近侍郎官,沒有能夠保住官位的人,並且始皇的其他六個兒子都在杜縣被處死。公子將閭兄弟三人囚禁在內宮,最後單獨審議他們的罪行。二世派使者對將閭說:「公子沒有盡到大臣的職責,論罪應當處死,官吏將會施以法律制裁。」將閭說:「宮廷的禮儀,我從來不敢不服從司儀的指揮;朝廷的位次,我從來不敢不遵守禮節;接受命令回應質詢,我從來不敢有言語的差錯。爲什麼說我沒有盡到大臣的職責呢?希望讓我知道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之後再死去。」使者說:「我沒有參與謀劃,只是奉詔事。」將閭於是仰天大喊三聲,說:「蒼天啊!我沒有罪!」兄弟三人都流著眼淚拔劍自殺。宗室子弟都非常害怕。羣臣進諫的就會被認爲是誹謗,大臣拿著俸祿以求安身,黔首都很害怕。
四月,二世回到咸陽,說:「先帝因爲咸陽宮廷狹小,所以興建阿房宮作爲居室和堂屋。宮殿還沒有建成,就趕上先帝去世,停止動工,調去酈山建造墓地。酈山的工程已經完畢,現在擱置阿房宮不去完成,就是表明先帝做的事情是錯的。」於是繼續修建阿房宮。二世對外安撫四方夷狄,沿用始皇的策略。他徵集強壯的士兵五萬人來駐守咸陽,教習射箭,加上狗馬牲畜,每天都要消耗很多糧食,估計存儲不夠,就向下令從郡縣轉運糧食和草料,負責運送的人都需要自帶糧食,咸陽三百里以內的百姓不能吃運來的穀物。二世推行的法令更加嚴苛。
七月,戍守邊境的士卒陳勝等人在楚國故地反叛,創建「張楚」。陳勝自立爲楚王,居住在陳縣,派衆將領攻取土地。山東郡縣的年輕人深受秦朝官吏的折磨,都殺死當地的守尉和令丞反叛,來響應陳涉,相繼被封爲諸侯王,聯合向西進軍,以討伐暴秦爲名,人數多得無法計算。謁者出使東部回來後,將反叛的事情報告給二世。二世大怒,把謁者下交獄吏治罪。後派出的使者回來後,二世問他情況,使者回答說:「這些盜賊,郡里的守尉正在追捕,現在已經全部抓獲了,不足以擔憂。」二世很高興。武臣自立爲趙王,魏咎自立爲魏王,田儋自立爲齊王。沛公在沛縣起兵。項梁在會稽起兵。
二年(前208年)冬季,陳涉所派遣的周章等將領向西行進到戲水,兵力數十萬。二世非常吃驚,和羣臣商議說:「怎麼辦呢?」少府章邯說:「盜賊已經到來,人多勢強,現在調發附近縣裡的軍隊已經來不及了。酈山有很多刑徒,請求赦免他們,發給他們兵器來迎擊盜賊。」二世於是大赦天下,派章邯率領刑徒,打退了周章的軍隊,最終在曹陽殺死了周章。二世又派長史司馬欣、董翳協助章邯攻打盜賊,在城父殺死了陳勝,在定陶打敗了項梁,在臨濟消滅了魏咎。楚地盜賊中有名的將領都已經死了,章邯就向北渡過黃河,在鉅鹿攻打趙王歇等人。
趙高勸二世說:「先帝統治天下時間很長,因此羣臣不敢做壞事,說壞話。現在陛下年輕,剛登上帝位,怎麼能和公卿在朝堂上決斷事情呢?如果事情有差錯,就把自己的短處在羣臣面前暴露了。天子自稱朕,本來就不能讓人輕易聽到聲音。」於是二世經常住在宮裡,和趙高決斷各種政務。從此以後公卿就很少有機會見到皇帝了,盜賊越來越多,朝廷不斷從關中調發士卒向東攻打盜賊。
右丞相馮去疾、左丞相李斯、將軍馮劫進諫說:「關東各路盜賊同時起兵,秦國發兵鎮壓,已經殺死很多人了,可是叛亂依然沒有平息。盜賊太多,正是因爲戍守轉運和勞役使百姓過於辛苦,賦稅過於沉重。請求暫時停止阿房宮的興建,減少四方的戍守和轉運。」二世說:「我聽韓子說:『堯舜的屋椽不加整治,屋頂的茅草不加修葺,吃飯用土碗,喝水用瓦盆,現在即使是看守城門的人,也不會比這更節儉了。大禹開鑿龍門,打通華夏的道路,疏導黃河的積水,將其引入大海,親自拿著板築和土鍤,磨光了小腿的汗毛,現在奴僕的勞苦也不會比這更厲害了。』那些尊貴而擁有天下的人,應該爲所欲爲,主要是嚴明法令,下面的人就不敢做壞事,就能控制四海之內了。像虞、夏的君主,儘管貴爲天子,卻親自從事窮苦的工作,爲百姓做表率,這樣還要法令幹什麼?我貴爲萬乘之君,卻名不副實,我要製造千乘的車駕,設置萬乘的臣屬,以此符合的名號。況且先帝出身於諸侯,後來兼併天下,現在天下已經平定,對外能夠驅逐四方夷狄來安定邊境,對內興修宮殿來顯示得意,而各位都看到了先帝功業的開創過程。現在我即位兩年之內,各路盜賊同時起兵,各位不能夠制止,又想要廢除先帝推行的政策,首先無法報答先帝,其次也不能對我盡忠效力,憑什麼身居高位?」他把馮去疾、李斯、馮劫下交獄吏,追究他們的各種罪行。馮去疾、馮劫說:「將相不能受到侮辱。」於是他們自殺了。李斯最後被囚禁,遭受了各種刑罰。
三年(前207年),章邯等人率領他們的士兵包圍了鉅鹿,楚國的上將軍項羽率領楚國的士兵前往救援鉅鹿。冬季,趙高擔任丞相,最終將李斯審問後殺死。夏季,章邯等人作戰屢次敗退,二世派人責備章邯,章邯心裡很害怕,派長史司馬欣向朝廷請示。趙高不接見他,又不信任他。司馬欣也很害怕,就逃走了,趙高派人追捕卻沒有抓到。司馬欣見到章邯說:「趙高在朝中獨攬大權,將軍有功會被處死,無功也會被處死。」項羽勐攻秦軍,俘虜了王離,章邯等人於是帶領軍隊向諸侯投降。
八月己亥日,趙高想要作亂,擔心羣臣不服,就事先做了一個試驗,他找來一隻鹿獻給二世,說:「這是一匹馬。」二世笑著說:「丞相錯了吧?把鹿說成是馬。」趙高問身邊的大臣,有的沉默不語,有的爲了迎合趙高就說是馬,也有人說是鹿。趙高趁機把那些說是鹿的人暗中治罪。後來羣臣都很畏懼趙高。趙高以前多次說「關東的盜賊不會有什麼作爲」,等到項羽在鉅鹿俘虜了秦將王離等人後繼續前進,章邯等人的軍隊屢次敗退,上書請求增兵援助,燕、趙、齊、楚、韓、魏都自立爲王,自函谷關以東,民衆大多背叛秦朝的官吏響應諸侯,諸侯都率領各自的軍隊向西進軍。沛公率領幾萬人已經屠戮武關,派人私下與趙高聯繫。趙高擔心二世發怒,自己受到誅殺,就以生病爲藉口不去朝見皇帝。二世夢見一隻白虎咬他所乘車駕左邊的馬,將其咬死,心裡很不高興,他感到奇怪,就去問占卜的人。占卜的人說:「涇水之神在作祟。」二世於是在望夷宮齋戒,想要祭祀涇水,將四匹白馬沉入水中。他派使者以盜賊的事情指責趙高。趙高很害怕,就與他的女婿咸陽令閻樂、他的弟弟趙成暗中謀劃說:「皇帝不聽勸諫,現在事情緊急,想要嫁禍給我們家族。我想要廢掉皇帝,改立公子嬰。公子嬰仁愛節儉,百姓都擁戴他。」趙高派郎中令做內應,欺騙二世說有大羣盜賊打過來,命令閻樂召集官吏徵發士兵,挾持了閻樂的母親安置在趙高的家裡。趙高派閻樂帶領一千多名士卒來到望夷宮殿門,將衛令僕射捆起來,說:「盜賊已經來到這裡,爲什麼不阻止?」衛令說:「周廬設置的守備非常嚴謹,怎麼會有盜賊敢闖入宮中呢?」閻樂於是斬殺衛令,徑直率領吏卒邊走邊射箭,郎官和宦者都非常驚慌,有的逃竄,有的搏鬥,搏鬥的人都被殺死,死了幾十人。郎中令和閻樂一起進入宮中,朝二世坐息的帷帳射箭。二世大怒,召集身邊的侍衛,侍衛都感到害怕而不敢反抗。身邊有一個宦者,始終陪著二世不敢離去。二世逃到內室,對近侍們說:「各位怎麼不早告訴我?事情竟然到了這種地步!」宦者說:「我不敢說,所以才能保全性命。如果我早說,就已經被殺死了,怎麼會活到現在?」閻樂走到二世面前列舉他的罪狀說:「您驕橫放肆,殘暴無道,天下人都背叛了您,請您自作打算。」二世說:「可以讓我見丞相嗎?」閻樂說:「不可以。」二世說:「我希望得到一個郡,在那裡做藩王。」閻樂不答應。二世又說:「我希望做萬戶侯。」閻樂也不答應。二世說:「我希望和妻子兒女做黔首,就像衆公子一樣。」閻樂說:「我奉丞相的命令,替天下人誅殺您,您雖然說了很多,但是我不敢向丞相報告。」閻樂指揮他的士兵向前。二世自殺而死。
閻樂回來向趙高報告,趙高於是召集所有大臣和公子,告訴他們誅殺二世的情況。趙高說:「秦國原本只是一個王國,始皇統治天下,所以號稱皇帝。現在六國重新自立爲王,秦國土地日益縮小,卻空有皇帝名號,這是不可以的。應該像過去那樣稱王,這樣才合適。」趙高立二世兄長的兒子公子嬰爲秦王。用黔首的禮儀將二世埋葬在杜縣以南的宜春苑中。趙高命令子嬰齋戒,到宗廟祭祀祖先,接受秦王的印璽。齋戒五天後,子嬰和他的兩個兒子密謀說:「丞相趙高在望夷宮殺死了二世皇帝,擔心羣臣誅殺他,就假借道義立我爲王。我聽說趙高竟然和楚國約定,消滅秦國宗室之後在關中自立爲王。現在他讓我齋戒祭祖,這是想要趁機在宗廟裡殺死我。我藉口生病不去,丞相一定會親自來到這裡,來的時候我們就殺死他。」趙高派人請了子嬰幾次,子嬰都不去,趙高果然親自來了,說:「宗廟祭祀是重要的事情,大王怎麼能不去呢?」子嬰就在齋戒的宮室里將趙高刺殺,然後誅滅趙高的三族在咸陽示衆。子嬰做秦王四十六天,楚將沛公打敗秦軍進入武關,於是駐紮在霸上,派人與子嬰約定投降。子嬰就用絲繩系住脖子,乘坐白馬素車,捧著天子的印璽和符節,在軹道旁投降。沛公於是進入咸陽,封閉宮室府庫,回到霸上駐紮。過了一個多月,諸侯的軍隊到了,項籍是諸侯聯軍首領,把子嬰和秦國衆公子的宗族全部殺光。最終他屠戮咸陽城,將宮室燒掉,俘虜當地的年輕女子,劫掠宮中的珍寶財物,和諸侯瓜分了。秦國滅亡以後,其領土被一分爲三,封給雍王、塞王、翟王,號稱三秦。項羽是西楚霸王,主管分封天下立諸侯王,秦朝終於滅亡了。五年以後,漢朝統一天下。
太史公說:秦國的祖先伯翳,曾經在唐堯和虞舜之時創建功勳,受封土地獲賜姓氏。其宗族到夏朝和商朝時候逐漸衰微。到周朝衰敗後,秦國興起,在西部邊境創建城邑。自繆公以來,秦國逐漸蠶食諸侯,最後成就始皇的偉業。始皇認爲自己的功績超過五帝,統治的國土超過三王,以和三王五帝相提並論爲羞恥。賈生的論述太好了!他說:
秦國兼吞諸侯在山東地區的三十多個郡,修繕渡口和關隘,占據險峻的要塞,訓練士兵來防守國土。然而陳涉憑藉幾百個散亂的戍卒,舉起雙臂大喊一聲,不用弓箭矛戟等兵器,只用農具和木棍,就地取食,橫行天下。秦人有險要地形卻不能固守,有關隘橋樑卻不能封鎖,有長柄矛戟卻不能刺殺,有強弓勁弩卻不能射擊。楚國的軍隊深入腹地,在鴻門交戰,竟然沒有遇到像越過籬笆一樣的困難。當時山東大亂,諸侯並起,豪傑俊才相繼稱王。秦國派遣章邯率軍東征,章邯在外利用手中的重兵進行要挾,向朝廷謀取私利。羣臣不講信用,可以從這件事看清楚了。子嬰被立爲王,最終也沒有醒悟。如果子嬰具備普通的才能,只要得到中等才能的輔臣,即使山東叛亂,秦國的故地還是可以保全的,宗廟的祭祀也不會斷絕。
秦地背靠羣山,有黃河環繞,以此固守,是四面都有屏障的國家。自繆公以來,一直到秦王,二十多個君主,曾經稱雄於諸侯。難道秦國世代都有賢君嗎?是其地理形勢所決定的。何況天下諸侯曾經同心協力攻打秦國了。在這個時候,賢人和智者同時湧現,優秀的將領統率士兵,賢明的宰相進獻謀略,然而因爲險峻的地形而不能前進,秦國卻可以對各國軍隊敞開關塞使其深入腹地,結果上百萬的士兵敗退而覆滅。難道是因爲六國的武力和智慧不夠嗎?這是因爲地形不利,形勢不便。秦國將小邑合併爲大城,在險要的地方駐軍防守,高築營壘不去交戰,封閉關口拒守險隘,士兵手持長矛戍守。諸侯以平民的身份起兵爲了利益而結盟,並不具備帝王的德行。他們之間的交情並不深厚,下屬也並非誠心歸服,名義上是爲了消滅秦國,實際是爲了從中獲利。當他們看見秦國地勢險阻,很難進犯,一定會撤軍。如果秦國休養生息,等待諸侯自行衰敗,再收養和扶助其貧弱的子民,來向大國之君發號施令,不愁不在四海之內施展抱負。貴爲天子,富有天下,自己卻被擒獲,是因爲他挽救敗亡的策略錯誤。
秦王自以爲是,不向大臣諮詢問題,於是犯下錯誤也不知道改正。二世繼承了這一錯誤,沿襲而不改悔,兇狠殘暴的做法加重了禍患。子嬰孤立無援,危殆無助。以上三位君主迷惑而終身沒有醒悟,最終亡國,不也是正常的嗎?在這個時候,世上並不是沒有深謀遠慮和明白事理的人,然而人們都不敢竭盡忠心糾正錯誤的原因,正是由於秦國的風俗中有很多禁忌,好話還沒有完全說出口而自己就已經被殺害了。因此全天下的人,都側耳傾聽,疊足站立,閉口不言。所以三位君主違背正道,忠誠的大臣不敢進諫,智慧的謀士不敢獻策,天下已經混亂,壞事不向朝廷稟告,難道不可悲嗎?古代聖王知道受到蒙蔽會損害國家,所以設置了公卿、大夫、士,來整飭法令,設置刑罰,因而天下太平。國勢強盛的時候,能夠禁止暴行,討伐叛亂,使天下人臣服。國勢衰弱的時候,五霸四處征討,使諸侯順服。國勢更加衰微的時候,對內加強守備,對外依附強國,使國家得以殘存。所以秦國強盛的時候,用嚴刑酷法使天下震懾;等到衰弱的時候,就導致百姓怨恨和海內反叛了。所以周朝分封諸侯推行正道,而延續一千多年也沒有斷絕。秦國把根本和末節都失去了,因此不能長久。由此看來,國家安危的統緒已經背離了。民間有句諺語說「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所以君子治理國家,會觀察遠古的得失,考察當代的所爲,參考世間的人情,明白興衰的道理,考慮變化的形勢,懂得取捨,適時改革,所以國家就能夠長治久安了。
秦孝公占據殽山和函谷關,擁有雍州地區,君臣固守國土而窺探周王室,有席捲天下、征服世界、囊括四海的意圖,以及吞併八方的心愿。在那個時候,商君輔佐他,對內設立法度,重視農耕和紡織,以及整修戰備,對外連橫而與諸侯爭鬥,這樣秦人輕而易舉地獲得了西河以外的土地。
孝公去世以後,惠王、武王繼承原有的基業,沿襲遺留的策略,向南兼併漢中,向西攻打巴、蜀,向東割占肥沃的土地,奪取險要的郡縣。諸侯感到害怕,結盟而商量削弱秦國的方法,不吝惜奇珍異寶和肥美的土地,來招攬天下的士人,締結合縱聯盟,彼此結合在一起。在這個時候,齊國有孟嘗君,趙國有平原君,楚國有春申君,魏國有信陵君。這四位公子,都是英明智慧而忠誠守信的人,爲人寬厚而愛護他人,尊敬賢士而重視人才,相約合縱來破壞連橫,集合了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的兵衆。當時六國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這樣的人出謀劃策,有齊明、周最、陳軫、昭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這樣的人傳遞意見,有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這樣的人統領軍隊。諸侯經常憑藉十倍於秦國的土地,上百萬人的兵衆,敲擊函谷關而進攻秦國。秦人打開關口迎敵,九國的軍隊徘徊逃遁而不敢前進。秦國沒有消耗一兵一卒,就已經讓天下諸侯處於困境之中。於是合縱盟約宣告瓦解,諸侯爭相割讓土地進獻給秦國。秦國有足夠的力量來利用各國的短處,追趕逃亡的敵人,殺敵百萬,流出的鮮血足以使盾牌漂浮起來。秦國藉助有利條件,宰割天下,劃分山河,強大的國家請求歸順,弱小的國家入朝進貢。延續到孝文王、莊襄王,這兩位秦王在位時間短,國家太平無事。
到秦王在位時,繼承六代先王留下的偉業,舉起長鞭而統治全國,吞併東西二周而消滅諸侯,登上至尊的帝位而控制天地四方,手持鞭杖來笞打天下,聲威震動四海。秦王向南攻取百越地區,設置桂林、象郡,百越的君主都低下頭,用繩索系住脖子,把性命交給下級官吏。秦王又派蒙恬到北方修築長城,以此爲防禦的屏障,使匈奴退卻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南下牧馬,武士不敢挽弓復仇。這時秦王廢棄古代聖王的法則,焚燒諸子百家的典籍,以此愚弄百姓。他摧毀名城,殺死豪傑,收聚天下的兵器集中到咸陽,銷毀後鑄成編鐘,以及十二個銅人,以此削弱黔首的反抗力量。然後他噼開華山爲城垣,利用黃河爲渡口,占據高達億丈的城池,俯視深不可測的山谷來固守。優秀的將領以強勁的弓弩把守在要害的地方,忠誠的大臣和精銳的士兵手持利刃來盤查過往行人,天下因此安定。秦王的心裡,以爲關中的堅固,就像千里金城,子孫可以世代繼承帝王的功業。
秦始皇焚書坑儒,選自《帝鑒圖說》
秦王死後,餘威震懾遠方。陳涉,一個窮苦人家的孩子,從事傭耕雜役的人,又是被遷徙的刑徒,才能比不上一個普通人,沒有仲尼、墨翟的賢明,也沒有陶朱、猗頓的富有,躋身於行伍之間,在士卒之中崛起,率領疲憊散亂的士卒,帶著幾百個人,轉過身攻打秦國。他們砍伐樹木製作兵器,高舉竹竿作爲旗幟。天下人聚集響應,攜帶著糧食,如影相隨,山東豪傑同時起兵而滅掉了秦國宗族。
況且當時秦朝的天下並不弱小,雍州的土地,殽山和函谷關的險固和以前一樣。陳涉的地位,並不比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等國的君主尊貴;粗糙的農具,並不比鉤戟長矛鋒利;被貶謫到邊疆戍守的士卒,並不能與九國的軍隊抗衡;深謀遠慮,和行軍用兵的方法,也比不上過去的謀士。然而成敗的情況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所創建的功業也截然相反。使者以山東六國的勢力與陳涉比較優劣,無論是權勢還是力量,都不能相提並論了。然而秦國憑藉一塊很小的國土,只有一千輛兵車的力量,讓八州諸侯前來朝見與自己地位相同的秦王,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一百多年了。此後秦國將天地四方視爲私產,把殽山和函谷關設爲宮殿,一個人起來發難而使宗廟都被毀滅,自己也死在別人手中,被天下人恥笑,這是爲什麼呢?因爲秦國不施行仁義而使進攻和防守的形勢發生了變化。
秦國吞併四海之內,統一天下諸侯,面向南方稱帝,安撫國內百姓,天下的士人都欣然歸向教化,產生這樣的局面是什麼原因呢?因爲近古以來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帝王統一天下了。周朝逐漸衰敗,五霸已經去世,天子的政令不能通行於天下,所以諸侯通過武力對外征戰,強國侵略弱國,人多欺負人少,戰亂不斷,百姓疲憊。現在秦王面向南方治理天下,這就在上面有了一個天子。芸芸衆生都希望能安居樂業,沒有人不虛心敬仰天子。在這個時候,保持威勢,鞏固基業,就是國家安危的關鍵了。
秦王懷有貪婪卑鄙的心,運用獨斷專行的智慧,不信任有功之臣,不親近士人百姓,廢棄先王的法度,樹立個人的權威,查禁圖書而施行嚴刑酷法,把權術和武力放在前面,把仁德和道義放在後面,以兇狠殘暴爲統治天下的序幕。兼併天下的人崇尚權術和武力,安定天下的人主張順應形勢,這就是說取天下與守天下的方法是不同的。秦國結束戰國時代而稱王於天下,可是治道不變,政令不改,這就是取天下和守天下的方法沒有不同。秦王隻身一人占有天下,因此滅亡也爲期不遠了。假使秦王能夠參考上古的事情,以及商朝和周朝的歷史,來制定治國的政策,後世即使有驕奢淫逸的君主,也不會出現危亡的災難。因此三王創建天下,名號顯揚善美,功業長久流傳。
現在秦二世繼位,天下沒有人不伸長脖子而觀望他的政策。受凍的人渴望粗布短衣而挨餓的人渴望粗茶淡飯,天下人的呼聲,就是新皇帝的資本。這就是說對勞苦民衆的願望很容易用仁政來滿足。假如二世具有普通君主的德行,並且任用忠臣賢士,君臣同心而憂慮四海之內的愁苦,在守喪期間能夠糾正先帝的錯誤,把土地分給百姓,並且分封功臣的後代,創建封國設置國君來禮敬天下人,空出監獄而免除酷刑,廢除罰沒官奴和汙人身體的刑罰,讓罪犯各自返回家鄉,打開國庫,散發錢財,賑濟孤獨窮困的人,減輕賦稅和徭役,幫助百姓走出困境,減輕刑法來延續前面的政策,使天下的百姓都能重新做人,改善品行,各自謹慎地約束自己,滿足萬民的願望,再用威勢治理天下,天下就安定了。在四海之內,都欣然安居樂業,只怕發生變亂,即使有狡猾的人,也不會產生背叛皇帝的想法,那麼不法的奸臣就不能掩飾他的陰謀,而暴亂的惡行也可以制止了。
二世沒有採用這種方法,而是更加暴虐無道,毀壞宗廟,傷害臣民,又開始修建阿房宮,制定嚴刑酷法,官吏處理政務十分嚴苛,獎賞和懲罰不適當,賦稅和徭役無限制,天下事情繁多,官吏無法處理,百姓貧困而君主不能安撫。此後奸邪詐僞之人同時作亂,全國上下相互隱瞞,獲罪的人越來越多,受刑被殺的人堵住了道路,而天下人深受其苦。自君卿以下到平民百姓,每個人都感到自己處境危險,處在窮困苦難之中,都不能安於自己的位置,所以容易動搖。因此陳涉不需要具有商湯和周武王的才能,也不需要具有公侯的地位,只在大澤鄉舉起手臂,天下人就羣起響應了,這是因爲民衆感到處境危險。所以古代聖王能夠洞察事物的變化發展,從中得知國家存亡的關鍵,因此統治人民的方法,只在於使其安定罷了。天下即使有倒行逆施的臣子,也一定不會得到人民的響應了。所以說「生活安定的民衆可以對其推行仁義,而處境危險的民衆容易與其爲非作歹」,說的就是這個道理。皇帝貴爲天子,富有天下,自己卻不能免於被殺戮,正是因爲挽救危亡的方法不正確。這是二世的錯誤。
襄公即位,在位十二年。開始修建西畤。埋葬在西垂。生下文公。
文公即位,居住在西垂宮。在位五十年去世,埋葬在西垂。生下靜公。
靜公還沒有即位就去世了。生下憲公。
憲公在位十二年,居住在西新邑。死後,埋葬在衙邑。生下武公、德公、出子。
出子在位六年,居住在西陵。庶長弗忌、威累、參父三個人,率領盜賊在鄙衍將出子殺害,埋葬在衙邑。武公繼位。
武公在位二十年。居住在平陽封宮。埋葬在宣陽聚東南。三個庶長伏法被誅。德公繼位。
德公在位二年。居住在雍邑大鄭宮。生下宣公、成公、繆公。埋葬在陽邑。開始設置伏日,來禳除暑熱瘟疫。
宣公在位十二年。居住在陽宮。埋葬在陽邑。開始記載閏月。
成公在位四年,居住在雍邑的宮中。埋葬在陽邑。齊國討伐山戎、孤竹。
繆公在位三十九年。天子給予霸主的名號。埋葬在雍邑。繆公向門屏間的侍衛學習。生下康公。
康公在位十二年。居住在雍邑高寢。埋葬在竘社。生下共公。
共公在位五年。居住在雍邑高寢。埋葬在康公陵墓以南。生下桓公。
桓公在位二十七年。居住在雍邑太寢。埋葬在義里丘以北。生下景公。
景公在位四十年。居住在雍邑高寢。埋葬在丘里以南。生下畢公。
畢公在位三十六年。埋葬在車裡以北。生下夷公。
夷公沒有即位。去世後,埋葬在左宮。生下惠公。
惠公在位十年。埋葬在車裡。生下悼公。
悼公在位十五年。埋葬在景公陵墓以西。在雍邑築城。生下刺龔公。
刺龔公在位三十四年。埋葬在入里。生下躁公、懷公。刺龔公十年,彗星出現。
躁公在位十四年。居住在受寢。埋葬在悼公陵墓以南。躁公元年,彗星出現。
懷公從晉國返回。在位四年。埋葬在櫟圉。生下靈公。羣臣圍攻懷公,懷公自殺。
肅靈公,是昭子的兒子。居住在涇陽。在位十年。埋葬在悼公陵墓以西。生下簡公。
簡公從晉國返回。在位十五年。埋葬在景公陵墓以西。生下惠公。簡公七年,百姓開始帶劍。
惠公在位十三年。埋葬在陵圉。生下出公。
出公在位二年。出公自殺,埋葬在雍邑。
獻公在位二十三年。埋葬在囂圉。生下孝公。
孝公在位二十四年。埋葬在弟圉。生下惠文王。孝公十三年,開始建都咸陽。
惠文王在位二十七年。埋葬在公陵。生下悼武王。
悼武王在位四年。埋葬在永陵。
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埋葬在茝陽。生下孝文王。
孝文王在位一年。埋葬在壽陵。生下莊襄王。
莊襄王在位三年。埋葬在茝陽。生下始皇帝。呂不韋爲丞相。
獻公即位七年,開始設置市場。十年,創建戶籍,以五戶爲一伍。
孝公即位十六年,當時桃樹和李樹在冬季開花。
惠文王出生後十九年即位。即位二年,開始發行錢幣。有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說「秦國將要稱王」。
悼武王出生後十九年即位。即位三年,渭水呈現紅色三天。
昭襄王出生後十九年即位。即位四年,開始廢除原有田界。
孝文王出生後五十三年即位。
莊襄王出生後三十二年即位。即位二年,攻取太原地區。莊襄王元年,實行大赦,嘉獎先王時期的功臣,施行恩德厚待宗室至親,對百姓推行仁惠。東周和諸侯圖謀秦國,秦國派相國呂不韋將其滅掉,完全吞併其國土。秦國沒有斷絕周朝的祭祀,把陽人地賜給周君,讓他供奉周朝的祭祀。
始皇在位三十七年。埋葬在酈邑。生下二世皇帝。始皇出生後十三年即位。
二世皇帝在位三年。埋葬在宜春。趙高擔任丞相,封安武侯。二世出生後二十一年即位。
以上是秦襄公到二世的世系,一共六百一十年。
孝明皇帝十七年(74年)十月十五日乙丑,班固說:
周朝氣數已盡,仁者不與前朝爲母子。秦朝處在這個位置,呂政殘酷暴虐。然而他能在十三歲的時候,以諸侯的身份,兼併天下,放縱情慾,撫養宗族。他在位三十七年,兵鋒無處不在,制定政令,傳給以後的帝王。他大概得到了聖人的威勢,黃河之神授予他圖書,身據狼星、狐星,腳踏參星、伐星,上天幫助他驅除暴亂,最終號稱始皇。
始皇去世以後,胡亥非常蠢鈍,酈山陵墓還沒有完工,又要修建阿房宮,只爲完成始皇的遺命,他說:「凡是尊貴而擁有天下的人,都可以隨心所欲,大臣怎麼能試圖廢除先帝所做的事情呢?」他誅殺李斯、馮去疾,任用趙高。他的話實在令人心痛啊!他長著人的頭,卻發出牲畜的叫聲。沒有威勢就不能自誇,罪惡不深重就不會輕易滅亡,最終帝位無法保留,殘酷暴虐只能讓在位的時間更加短暫。秦國雖然占據了有利地形,卻還是不能保全。
子嬰按照次序得以繼位,頭戴玉冠,身穿華服,車上有黃色傘蓋,百官跟隨其後,前去祭拜宗廟。小人得到本不屬於自己的位子,沒有不恍然若失,偷安度日的,子嬰卻能夠深謀遠慮,與兒子商議權宜之計,就在門戶之內,終於殺死狡猾的奸臣,爲先君除掉了賊人。趙高死後,賓客和姻親還沒有悉數慰勞,飯還沒有咽下,酒還沒有沾脣,楚兵已經屠戮關中,真人已經降臨霸上,子嬰乘坐素車白馬,用絲繩系住脖子,手捧符節和印璽,來向高皇帝歸降。就像鄭伯手持茅旌和鸞刀,楚莊王后撤七里一樣。黃河決口就不能再堵住,魚肉腐爛就不能再復原。賈誼、司馬遷說:「假如子嬰具有普通君主的才能,只得到中等才能的輔臣,山東即使發生叛亂,秦國的土地還是可以保全,宗廟的祭祀也不會斷絕。」秦國常年積累的衰敗局面,導致天下土崩瓦解,即使有周公旦一樣的人才,也無法施展他的才智,卻以此責備一個剛即位的新君,錯誤啊!民間傳言罪惡起源於秦始皇,到胡亥時達到登峯,這是有道理的。賈誼、司馬遷又責備新君,說秦國的土地本來是可以保全的,這就是人們所說的不懂時勢的變化。紀季獻出酅邑投降齊國,《春秋》不稱其名以示褒揚。我讀《秦紀》,讀到子嬰車裂趙高的時候,沒有一次不稱讚他的果決,憐憫他的志向。子嬰就死生大義而言,已經做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