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華歷史/ 史記/ 外戚世家 白話文翻譯 從古至今,秉承天命的開國帝王及繼承正統遵守先王成法的君主,不僅帝王本人的品德要高尚,大約也需要有外戚相助。夏朝的興起也依靠了塗山氏,而夏桀被流放也和末喜有關。殷商的興起也依靠了有娀氏,紂王被殺死也和寵幸妲己有關。周朝的興起也依靠了姜原和大任,而周幽王被抓起來也和褒姒的淫亂有關。因此《易經》以《干》《坤》兩卦為根本,《詩》從《關雎》開...

從古至今,秉承天命的開國帝王及繼承正統遵守先王成法的君主,不僅帝王本人的品德要高尚,大約也需要有外戚相助。夏朝的興起也依靠了塗山氏,而夏桀被流放也和末喜有關。殷商的興起也依靠了有娀氏,紂王被殺死也和寵幸妲己有關。周朝的興起也依靠了姜原和大任,而周幽王被抓起來也和褒姒的淫亂有關。因此《易經》以《干》《坤》兩卦爲根本,《詩》從《關雎》開始,《尚書》讚美堯將自己的兩個女兒嫁給舜,《春秋》譏刺娶妻不親身前往迎接。夫妻間的關係,是人倫關係中最重要的一種。禮的運用,只有在婚姻上才最需要謹慎小心。音樂和諧四時就能夠和順,陰陽互相變化,是萬物得以生長衰竭的道統。可以不慎重嗎?人能夠弘揚人倫的大道,卻無法改變命定之事。多重要啊,配偶的愛,國君無法從大臣那裡獲得,父親無法從子女那裡獲得,更何況是那些地位卑下的人呢!已經成親的,有的人也不能繁育子孫;能繁育子孫了,有的人也不能得到好的歸宿。難道這不是命定的嗎?孔子絕少談及天命,大概是因爲難以說清楚吧。不明了陰陽的變化,怎麼能懂得人性與天命的道理呢?

太史公說:關於秦之前后妃情況的記載還十分簡略,當時的詳細狀況沒能被記錄下來。漢朝興起,呂娥姁是漢高祖的正宮皇后,她的兒子做了太子。到她晚年時姿色衰老不再受寵,而戚夫人得到了寵愛,她的兒子如意多次差點取代太子。等高祖去世後,呂后誅滅了戚氏,殺掉了趙王如意,而高祖後宮的妃子中只有沒有得寵和高祖疏遠的人才得以免遭禍患。

呂后的長女嫁給宣平侯張敖爲妻,張敖的女兒做了孝惠帝的皇后。呂太后因爲親上加親的緣故,想方設法地讓她生兒子,卻始終沒能生兒子,就抱取後宮中宮女所生的兒子謊稱是她的兒子。等到孝惠帝去世,天下剛剛安定不久,繼承皇位的人還不明確。呂后於是就提高外戚的地位,冊封呂氏子弟爲王以便輔佐,並讓呂祿的女兒做了少帝的皇后,打算將根基連結得更爲牢固,然而並未得到益處。

高后去世,與高祖合葬在長陵。呂祿、呂產等人都害怕被誅殺,謀劃叛亂。大臣們討伐他們,上天引導著漢家的皇統,終於誅滅了呂氏。只是將孝惠皇后安置到北宮。大臣們迎代王即位,就是孝文皇帝,讓他供奉漢家的宗廟。這難道不歸於天命嗎?倘若不是天命,誰可以擔此重任呢?

薄太后,她的父親是吳地人,姓薄,秦朝時和從前魏王宗室的女兒魏媼私通,生下了薄姬,薄姬的父親死在山陰,因此就葬在了那裡。

到了諸侯起兵反叛秦朝時,魏豹自封爲魏王,魏媼將她的女兒送進了魏宮。魏媼前往許負那裡看相,讓他給薄姬相面,許負說她一定能夠生下天子。那時項羽正和劉邦在滎陽相持,天下究竟歸屬於誰還未有定論。魏豹起初與漢王一起抗擊楚王,等他聽說了許負的話,心裡獨自歡喜,因而背叛了漢王,保持中立,後來更是與楚王聯合。漢王派出曹參等人進攻並俘虜了魏王豹,將他的國土設成郡,薄姬被送到了收容罪犯從事織作的地方。魏豹死了以後,漢王偶然來到織室,看到薄姬容貌秀美,下詔把她收入後宮,她一年多也沒有得到寵幸。薄姬年少時,與管夫人、趙子兒關係很好,三人約定說:「誰先富貴了都不要忘了其他人。」不久之後管夫人和趙子兒率先得到漢王的寵幸。有一次漢王坐上了河南宮的成皋台,這兩位美人互相嬉笑著談論當初與薄姬的約定。漢王聽到了,問她們原因,兩人就據實告知了漢王。漢王心裡有些傷感,可憐薄姬,當天就召幸薄姬。薄姬說:「昨天晚上妾夢到蒼龍盤據在我的腹上。」高帝說:「這是富貴的徵兆,我這就爲你成全這件事吧。」一次臨幸就生下了一個男孩,就是代王。從那以後薄姬就很少見到高祖了。

高祖去世之後,那些得到高祖寵幸的妃子如戚夫人等,呂太后對她們都非常怨恨,把她們都囚禁起來,不准她們出宮。而薄姬因爲很少見到高祖的原因,得以出宮,跟隨兒子來到代國,成爲代王太后。太后的弟弟薄昭也跟著來到代國。

代王被封立爲王十七年後,高后去世。大臣們商議擁立新皇帝,痛恨外戚呂氏勢力的強盛,都稱頌薄氏仁慈良善,因此迎回代王,擁立他爲孝文皇帝,薄太后改稱號爲皇太后,她的弟弟薄昭被封作軹侯。

薄太后的母親在這之前已經去世了,埋葬在櫟陽北部。因此就追尊薄太后的父親爲靈文侯,從會稽郡劃出三百戶設置園邑,長丞以下的官員都被派到那裡侍奉並看守陵墓,寢廟上供著的祭品都按照禮法執行。而且在櫟陽北部還設有靈文侯夫人園,所有禮儀與靈文侯園一樣。薄太后認爲自己的母家是魏王的後人,父母去世很早,魏氏家族都盡心扶持薄太后,於是下令恢復魏氏的姓氏,並根據親疏的不同分別給予賞賜。薄氏家族裡被封侯的只有一人。

薄太后晚了文帝二年,在孝景帝前元二年(前155年)時去世,葬在了南陵。由於呂后與高祖一起合葬在長陵,因此她單獨爲自己修造了陵墓,接近孝文帝的霸陵。

竇太后,是趙國清河郡觀津縣人。呂太后時期,竇姬以良家女的身份被選進宮裡服侍太后。太后送出宮女賞給各諸侯王,每個王得到五人,竇姬就在這批出宮宮女的行列中。竇姬的老家在清河,希望去離家較近的趙國,就去請求負責遣送的宦官說:「一定要把我的名冊放在前往趙國的行列中。」宦官忘記了這件事,誤將她的名冊放在前往代國的行列里。名冊上奏後,太后頒詔准許。應當啓程了,竇姬痛哭流涕,埋怨那個主管宦官,不想去,強迫她上路,這才肯走。來到代國,代王偏偏只寵幸竇姬,生下女兒名字叫嫖,後來又生下兩個男孩。代王的王后生有四個男孩。在代王還未即位爲帝時王后就早早去世了。等到代王即位爲帝,王后生下的四個男孩都陸續病死。孝文帝即位幾個月後,公卿大臣們請求冊立太子,而竇姬的長子年紀最大,被冊立爲太子。冊立竇姬做了皇后,女兒嫖被封爲長公主。第二年,立小兒子武爲代王,很快又遷爲梁王,就是梁孝王。

竇太后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葬在了觀津。於是薄太后詔令相關官府,追尊竇太后的父親爲安成侯,母親爲安成夫人。還下令劃出清河的二百家設置園邑,當地長丞負責供奉和守護,規格待遇比照靈文園。

竇皇后有哥哥名爲竇長君,有弟弟叫竇廣國,字少君。少君四五歲的時候,家境貧寒,被人劫走賣掉,他的家人並不知道他被賣到了哪裡。轉手十餘家,來到宜陽,少君爲他的買主進入山中燒炭,到了晚上一百多人睡在山崖下,山崖崩塌,將所有睡在崖下的人壓死,唯獨少君倖免於難,沒被壓死。他爲自己算卦,結果是幾天內一定被封侯,就從他的主人家前往長安。聽說竇皇后是剛剛被封立的,家鄉在觀津,姓竇。廣國被抱走時雖然年紀很小,但還知道縣名和自己的姓,又曾和他的姐姐去採桑葉從樹上掉下來,他將這件事作爲證據,上書自陳身世。竇皇后將這件事告知文帝,文帝召見了竇廣國,詢問他,他據實訴說自己的情況,果然沒什麼問題。又再次詢問他以什麼作爲憑證。他回答說:「姐姐離開我向西去的時候,和我在驛站的客舍中告別,姐姐要來米湯給我洗頭,又要來飯食給我吃,這才離去。」於是竇皇后拉著弟弟哭泣,涕淚縱橫。左右的侍從都趴在地上哭泣,讓皇后姐弟相認的哀傷氣氛更濃。於是,文帝賞賜給他許多田地、住屋和金錢,分封皇后其他的同族兄弟,讓他們在長安居住。

絳侯和灌將軍等人說:「我們這些人沒有死,性命就掌握在這兩個人的手中。這兩人出身低微,不能不替他們選擇師傅與賓客,否則又會效仿呂氏做出什麼大事來。」因此就選擇一些年齡大且有節操德行的讀書人與他們住在一起。竇長君、少君因此成爲謙恭禮讓的君子,不敢因爲地位的尊貴而對別人態度驕橫。

竇皇后病了,雙目失明。文帝很寵幸邯鄲的慎夫人、尹姬,她們都沒生下子女。孝文帝去世,孝景帝繼位,就封竇廣國爲章武侯。竇長君之前已經死了,景帝就封他的兒子竇彭祖爲南皮侯。吳楚等七國反叛的時候,竇太后堂兄弟的兒子竇嬰熱衷於行俠仗義,率領軍隊平亂,憑軍功被封爲魏其侯。竇氏共有三人被封爲侯。

竇太后喜好黃帝與老子的學說,因而皇帝、太子及竇氏族人都不得不研讀《黃帝》與《老子》,尊奉這種學說。

竇太后晚了孝景帝六年去世,和文帝一起合葬在霸陵。遺詔將東宮裡所有的金錢財物賞賜給了長公主嫖。

王太后,是槐里人,母親叫臧兒。臧兒,是已故的燕王臧荼的孫女。臧兒嫁給槐里王仲爲妻子,生下兒子信和兩個女兒。王仲去世後,臧兒改嫁了長陵田氏,生下了兒子田鼢和田勝。臧兒的大女兒嫁給金王孫爲妻,生了一個女兒,臧兒爲子女算卦,說是自己的兩個女兒都會成爲富貴之人。因而她打算讓兩個女兒顯示奇異,就把女兒從金家強行搶奪回來。金氏非常憤怒,不願和妻子分開,臧兒就將女兒送到了太子宮中。太子十分寵幸她,生了三個女兒和一個兒子。當兒子還在肚子裡時,王美人夢到太陽投入她的懷裡。她據實稟告太子,太子說:「這是富貴的先兆。」孩子還沒生下來,孝文帝就去世了,孝景帝繼位後,王夫人生下了這個兒子。

在這以前,臧兒又將她的小女兒兒姁送進太子的宮中,兒姁生了四個兒子。

景帝還是太子的時候,薄太后選了薄氏的女子做他的妃子。等到景帝繼位,封這個妃子爲薄皇后。薄皇后沒生兒子,不受寵幸。薄太后死後,景帝廢黜了薄皇后。

景帝的長子名榮,他的母親是栗姬。栗姬,是齊人。景帝立榮爲太子。長公主嫖有一個女兒,打算給太子當妃子。栗姬爲人善妒,而且景帝身邊的美人們都是通過長公主才見到景帝的,她們得到的富貴和景帝的寵幸,都多過了栗姬,栗姬天天怨恨憤怒,就拒絕了長公主,不同意親事。長公主打算把女兒許配給王夫人的兒子,王夫人同意了。長公主因爲嫁女的事情很生氣,因而經常在景帝面前講栗姬的壞話:「栗姬與諸位貴夫人幸姬聚會,常常命令侍從在她們背後吐口水詛咒,爲了自己取媚而搞歪門邪道。」景帝因此怨恨栗姬。

景帝曾一度身體不好,心中不痛快,就將那些被封爲王的兒子都託付給了栗姬,說:「到我百年後,你要好好對待他們。」栗姬很生氣,不肯答應,而且出言不遜。景帝惱怒,但把怨恨藏在心裡並未發作。

長公主天天稱讚王夫人兒子的美德,景帝也覺得他很賢能,又有之前王夫人夢見太陽入懷的徵兆,但改立太子的想法還是沒能定下來。王夫人知道景帝對栗姬心存怨恨,趁著他怒氣還未消解,暗中讓人催促大臣擁立栗姬做皇后。某天大行官奏事完畢,說:「『子以母貴,母以子貴』,如今太子的母親還沒得到封號,應該立爲皇后。」景帝怒氣沖沖地說:「這是你應該講的話嗎!」就以此罪名殺掉了大行官,而將太子廢爲臨江王。栗姬愈加怨恨不已,無法見到景帝,就這樣憂鬱而死。景帝終於立王夫人爲皇后,封她的兒子爲太子,封皇后的哥哥信爲蓋侯。

景帝去世,太子繼位爲皇帝。尊奉皇太后的母親臧兒爲平原君。封田鼢爲武安侯,封勝爲周陽侯。

景帝一共生了十三個兒子,一個兒子做了皇帝,十二個兒子都封爲王。兒姁很早就去世了,她生下的四個兒子都被封爲王。王太后長女的封號爲平陽公主,二女兒爲南宮公主,三女兒爲林慮公主。

蓋侯信喜好喝酒。田鼢、田勝爲人貪婪,善於文辭。王仲很早就死了,葬在了槐里,被追尊爲共侯,並設置二百戶的園邑。等到平原君去世,與田氏合葬在長陵,設置的園邑與共侯的園邑規格相同。王太后晚了孝景帝十六年,在武帝元朔四年(前125年)去世,與孝景帝合葬在陽陵。王太后的家族共有三人被封爲侯。

衛皇后字子夫,出身低微。大概是她的家號爲衛氏,出自平陽侯的封地。子夫是平陽公主的歌女。武帝剛剛即位時,幾年都沒生子女。平陽公主挑選了十幾個良家女子,妝扮一番留在家中。武帝從霸上參加除災祈福的儀式返回時,順路來到平陽公主的家中。公主叫出所有侍奉的美人給武帝看,武帝都不喜歡。開始飲酒,歌女進來唱曲,武帝看到後,唯獨喜愛衛子夫。當天,武帝起身如廁,衛子夫在通向廁所的小廳中服侍武帝換衣服,得到武帝的寵幸。武帝回到座位上,非常高興,賞賜平陽公主黃金千斤。公主趁此機會奏請將衛子夫送入宮中。衛子夫臨上車,平陽公主摸著她的後背說:「走好,勉強多吃些飯,好好努力吧!要是尊貴了,別把我忘了。」衛子夫進入宮中一年多,竟再沒得到武帝的寵幸。武帝挑選宮女中不中用的,把她們趕出宮回家。衛子夫得以見到武帝,痛哭流涕著請求出宮。武帝可憐她,再次臨幸,於是衛子夫就懷了身孕,得到的尊寵一天比一天多。武帝召來她的哥哥衛長君、弟弟衛青擔任侍中。而且衛子夫後來大受武帝寵幸,十分受寵,一共生下了三女一男。她的兒子名叫據。

起初,武帝還是太子時,娶了長公主的女兒爲妃子。他即位爲帝後,妃子被立爲皇后,姓陳,沒生下子女。武帝之所以能夠繼承皇位,大長公主出力很多,因爲這個原因陳皇后驕橫傲慢。她聽說衛子夫很受武帝寵幸,十分惱怒,多次要尋死。武帝更加生氣。陳皇后使用婦人迷惑人的邪術,這件事被武帝發覺了,於是廢掉了陳皇后,而立衛子夫爲皇后。

陳皇后的母親大長公主,是孝景帝的姐姐,數次責怪武帝的姐姐平陽公主說:「皇帝要是沒有我就不能繼位,即位沒多久就拋棄了我的女兒,爲何不自感慶幸而忘記本分啊!」平陽公主說:「因爲沒能生兒子才被廢的。」陳皇后渴望生子,花費的醫藥費達到九千萬,然而終究還是沒生孩子。

衛子夫已經被封立爲皇后,在這之前衛長君就已經死了,武帝就任命衛青爲將軍,衛青在抗擊匈奴時立下戰功,被封爲長平侯。衛青的三個兒子還是嬰兒的時候,就都被封爲列侯。衛皇后有個姐姐叫衛少兒,生了個兒子叫霍去病,憑藉軍功被封爲冠軍侯,號稱驃騎將軍。衛青號稱大將軍。武帝立衛皇后的兒子據爲太子。衛氏宗族憑藉軍功起家,共有五人封侯。

等到衛皇后年老色衰時,趙國的王夫人得到寵幸,她生了兒子,被封爲齊王。

王夫人很早就去世了。中山李夫人得到寵幸,生有一個兒子,被封爲昌邑王。

李夫人也很早就去世了,她的哥哥李延年憑藉精通音律得到寵幸,號稱協律。協律,就是過去的歌舞藝人。他們兄弟都因爲淫亂後宮的罪名,被滅了族。那時他的長兄李廣利擔任貳師將軍,率領軍隊討伐大宛,沒有受到株連,返回後,武帝已經誅滅了李氏宗族,後來又憐憫他的一家,就封他爲海西侯。

其他妃子生的兩個兒子被封爲燕王、廣陵王。他們的母親不受寵,鬱鬱而終。

李夫人死後,則有尹婕妤這些人,相繼得到寵幸。然而她們都是憑藉歌舞藝人的身份見到武帝的,並非擁有封地的王侯家的女子,因此不能夠和皇帝相匹配。

褚先生說:我擔任郎官時,詢問過熟悉漢家舊事的鐘離先生。他說:王太后身在民間時生下一個女兒,那個女兒的父親就是金王孫。王孫已經死了,景帝去世後,武帝已經繼位,唯獨王太后還健在。韓王孫名叫嫣的人平日裡得到武帝的寵幸,他就趁機稟報太后在長陵有個女兒。武帝說:「爲什麼不早說!」就派人先去調查,她果然就在家中。武帝就親自前去迎接她。路上戒嚴,打頭陣的騎兵打著旌旗從橫城門出去,武帝乘車飛馳到了長陵。由小市西街進到里巷,里門關閉,粗暴地砸開了門,武帝乘車一直進到里巷,到了金氏的門外才停下,命令武裝好的騎兵包圍了金氏的住宅,是爲了防止她逃走,以免親自前來也接不到人。隨即武帝派出左右羣臣進到院裡呼求她。金家人都十分驚恐,金女藏進了屋內的牀底下。隨從們發現後就扶她出了門,令她拜見武帝。武帝走下車來哭著說:「哎呀!我的大姐,爲何要藏得這麼深呢!」下詔讓副車載著她,轉過車駕飛馳回宮,直接進入長樂宮。行進路上武帝就下詔讓看守宮門的官吏用自己的名帖通報太后,車到後就去拜見太后。太后說:「皇帝疲倦了吧,從哪裡來的啊?」武帝說:「今天去長陵找到了我的姐姐,和她一起回來的。」回過頭對他的姐姐說:「來拜見太后!」太后說:「這就是我那個女兒嗎?」回答說:「是的。」太后爲她流下淚來,女兒也趴在地上哭了。武帝拿著酒走上前來爲母女二人祝賀,拿出了一千萬錢,三百個奴婢,公田一百頃,上等的府第,賞賜給他的姐姐。太后感激地說:「太讓皇帝破費了。」於是又召來平陽公主、南宮公主、林慮公主三人都前來拜見姐姐,並封她爲修成君。她生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兒子號稱修成子仲,女兒成了諸侯王的王后。這兩個孩子都不姓劉,因而太后很是憐惜他們。修成子仲爲人驕橫放縱,欺壓官員和百姓,人們都爲此憂慮苦惱。

衛子夫被立爲皇后,衛皇后的弟弟衛青字仲卿,在大將軍的職位上被封爲長平侯。他生有四個兒子,長子伉是侯世子,伉曾擔任侍中,地位尊貴,很受寵信。伉的三個弟弟都被封爲侯。每人占有一千三百戶的封邑,第一個被封爲陰安侯,第二個被封爲發乾侯,第三個被封爲宜春侯,富貴震攝天下。天下百姓唱的歌謠中說:「生男不用歡喜,生女無需生氣,難道看不到衛子夫獨霸天下嗎!」

那時平陽公主寡居家中,應該再找一個列侯做她的丈夫。公主和左右侍從商議長安城中可以成爲她丈夫的列侯有哪些,侍從都表示大將軍衛青可以。公主笑著說:「他是從我家出去的人,我曾經命令他騎著馬作爲護衛隨我出入,怎麼能讓他成爲我的丈夫呢?」左右侍從說:「如今大將軍的姐姐是皇后,他的三個兒子都被封爲侯,富貴震攝天下,公主怎麼能小看他呢?」於是公主就同意了。公主對皇后說了這件事,讓她告訴武帝,武帝就頒下詔書命令大將軍迎娶平陽公主。

褚先生說:丈夫像龍一樣變化無窮。書上說:「蛇變化爲龍,並不改變它身上的花紋;家變成了國,並不改變它本身的姓氏。」丈夫正當富貴,所有缺點都會被掩蓋消除,只剩光耀榮華,貧賤時的事情如何能夠牽累他呢!

武帝時期,寵幸夫人尹婕妤。邢夫人的稱號是娙娥,衆人都稱她爲「娙何」。娙何的地位相當於中二千石的官員,容華的地位相當於二千石的官員,婕妤的地位相當於列侯。曾有人自婕妤升爲皇后。

尹夫人和邢夫人同時得到寵幸,武帝有詔不允許她們見面。尹夫人親自請求武帝,希望可以和邢夫人見面,武帝同意了。立即讓另一位夫人裝飾打扮,帶著數十名侍者,冒充邢夫人趕來。尹夫人走上前去見她,說:「這並非邢夫人本人。」武帝說:「爲什麼這樣說?」尹夫人回答說:「我見她的體形及相貌,並不足以和皇帝相匹配。」於是武帝下令讓邢夫人穿著舊衣服,一個人前來。尹夫人望到她,說:「這個是真的刑夫人。」於是就低下頭俯著身子哭泣,傷感於自己的相貌不如邢夫人。諺語說:「美女一旦進了家室,就成了醜女的仇人。」

褚先生說:洗澡並不一定要去大江大海,關鍵是要洗去汙垢;騎馬並不一定要選擇千里馬,關鍵在於它要善於奔跑;士人並不一定要是世間的賢人,關鍵是他要懂得道理;女子並不一定要出身富貴之家,關鍵是她要有貞潔美好的品德。書上說:「女子不論美或丑,一進到家室就會遭人嫉妒;士人不論是否賢德,一進入朝堂就會遭人嫉妒。」美女天生就是醜女的仇敵,難道不正確嗎!

鉤弋夫人姓趙,是河間人。她得到武帝的寵幸,生了一個兒子,就是昭帝。武帝七十歲的時候,才生下昭帝。昭帝繼承皇位時,年僅五歲。

衛太子被廢黜後,並未再立太子。而燕王旦向武帝上書,表示希望回到都城進入宮中擔任警衛。武帝非常生氣,立即將燕王的使臣在北闕斬首。

武帝居住在甘泉宮,召畫工畫了一幅周公背著成王的圖畫。於是左右羣臣都知道武帝想要立少子爲太子了。幾天後,武帝責怪鉤弋夫人。夫人摘下髮簪和耳環向武帝叩頭求饒。武帝說:「把她拉出去,送到掖庭獄!」夫人回過頭來看,武帝說:「快點走,你不可以活著!」夫人在雲陽宮去世。死的時候暴風吹得塵土飛揚,百姓都爲她傷心。使者在夜間擡著棺材將她埋葬,堆土並做了標誌。

這件事過去之後,武帝曾在空閒時詢問左右的侍臣說:「人們對這件事都怎麼說?」左右侍臣回答說:「人們都說既然要立她的兒子做太子,爲什麼要除去他的母親呢?」武帝說:「不錯。這並非孩子和愚蠢之人能明白的。從前國家之所以會出現動亂,都是因爲皇帝幼小而母親正當壯年。女主獨居就會驕橫,淫亂而自我放縱,沒有人能夠禁止。你們難道沒聽說過呂后嗎?」因此那些爲武帝生了孩子的人,無論生的是兒子還是女兒,他們的母親沒有不被處死的,難道這還不能說是聖賢嗎!如此明確的遠見卓識,替後世深思熟慮,原本就不是見識淺陋的愚腐儒者所能比得上的。諡號爲「武」,怎麼能說是虛名呢!

作者:司馬遷(漢代)

司馬遷(前145年或前135年-約前86年),字子長,夏陽(今陝西韓城)人。西漢史學家、文學家。曾任太史令,繼承父親司馬談的遺志,著有《史記》,是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被譽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