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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文皇帝,是高祖排行居中的兒子。高祖十一年(前196年)春季,打敗陳豨的軍隊後,平定代地,封文帝爲代王,定都中都。他是太后薄氏的兒子。代王即位十七年,即高后八年,七月,高后去世。九月,呂氏子弟呂產等人想要作亂,來危害劉氏,大臣共同將其誅滅,商議召代王來,立他爲皇帝,相關記載在呂后的傳記中。

丞相陳平、太尉周勃等人派人迎接代王。代王詢問身邊的近臣郎中令張武等人。張武等人建議說:「漢朝廷的大臣都是當初高帝時的大將,熟悉兵事,多有權謀,他們的用意恐怕不止於此,只是因爲畏懼高帝、呂太后的威勢罷了。現在他們已經誅滅呂氏,血洗京城,他們名義上是迎接大王,實際上不可輕信。希望大王稱病不要前往,以此觀察事態的變化。」中尉宋昌進言說:「羣臣的建議都是錯誤的。當初秦朝政治混亂,諸侯豪傑紛然起事,自認爲能夠得到天下的人有數以萬計,然而最終登上天子之位的,是劉氏,天下豪傑已經對爭奪皇帝之位不抱希望,這是第一點。高帝分封劉氏子弟爲王,封國的疆界犬牙交錯相互制約,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像磐石一樣堅固的宗族,天下人因爲其強大而臣服,這是第二點。漢朝創建以後,廢除了秦朝嚴苛的政令,精簡法令,施以恩惠,人們都安居樂業,難以動搖,這是第三點。憑藉呂太后的威嚴,呂氏已經有三人封王,在朝中獨斷專權,然而太尉持符節進入北軍,呼喊一聲就使士兵都袒露左臂,支持劉氏,背叛呂氏,最終消滅呂氏。這是上天授予的神威,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現在大臣即使想要作亂,百姓也不會爲他們所驅使,他們的黨羽難道能齊心協力嗎?現在內有朱虛侯、東牟侯這樣的親屬,對外畏懼吳王、楚王、淮南王、琅邪王、齊王、代王的強大。現在高帝的兒子只有淮南王和大王,大王又年長,賢能聖明而仁慈孝順,聞名於天下,所以大臣順應天下人心而想要迎接大王立爲皇帝,大王不要懷疑。」代王報告太后與其商議,還是猶豫不決。於是用龜甲來占卜,得到大橫的卦象。卜辭說:「紋絡粗橫,我爲天王,夏啓事業,散發光芒。」代王說:「我本來已經是王了,還要做什麼王?」占卜的人說:「這裡所說的天王就是天子。」於是代王派太后的弟弟薄昭前去拜見絳侯,絳侯等人把迎立代王的意圖如實告知薄昭。薄昭回來報告說:「可以相信了,不用懷疑了。」代王於是笑著對宋昌說:「果然如您所說。」他命令宋昌爲參乘,張武等六人也乘坐驛車前往長安。走到高陵停下休息,代王派宋昌先驅車去長安觀察局勢的變化。

宋昌來到渭橋,丞相以下官員都來迎接。宋昌返回報告。代王驅車來到渭橋,羣臣都來拜見稱臣。代王下車答拜。太尉周勃上前說:「我請求私下向大王奏事。」宋昌說:「所說的是公事,就公開說。所說的是私事,帝王不受理私事。」太尉於是跪下進獻天子的印璽和符節。代王辭謝說:「到代國官邸再商議這件事。」於是他驅車進入代國官邸。羣臣都跟隨而來。丞相陳平、太尉周勃、大將軍陳武、御史大夫張蒼、宗正劉郢、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典客劉揭都兩次下拜後進言說:「劉弘等人都不是孝惠帝的兒子,不應當主持宗廟祭祀。我們恭請陰安侯、列侯頃王后和琅琊王、宗室、大臣、列侯、二千石以上的官吏商議說:『大王是高帝最年長的兒子,應該做高帝的繼承人。』希望大王登上天子之位。」代王說:「尊奉高帝宗廟,事關重大。我沒有才能,不足以尊奉宗廟。希望請求楚王重新考慮,我不敢擔當。」羣臣都跪拜堅決請求。代王面朝西方謙讓三次,又面朝南方謙讓兩次。丞相陳平等人都說:「我們經過商議,認爲大王尊奉高帝宗廟是最適宜的,即使讓天下諸侯和百姓來考慮,他們也認爲適宜。我們爲國家社稷考慮,不敢輕率決定。希望大王聽從我們的建議。我們再次下拜敬獻天子璽印和符節。」代王說:「宗室、將相、諸王、列侯都認爲沒有人比我更適宜,我也不敢再推辭了。」於是他登上天子之位。

羣臣按照禮儀依次侍立。於是派太僕夏侯嬰和東牟侯劉興居清理宮廷,奉迎天子車駕,去代國官邸迎接皇帝。皇帝在當天晚上進入未央宮。於是他在夜命宋昌爲衛將軍,安撫南北軍。任命張武爲郎中令,在殿中巡邏。皇帝回到前殿坐下,在當天夜裡下詔書說:「此前呂氏當政專權,陰謀叛逆,想要危害劉氏宗廟,仰仗將相、列侯、宗室、大臣將其誅滅,使他們服罪受到懲罰。我剛即位,將要大赦天下,賞賜民衆每人提升爵位一級,女子以一百戶爲單位賞賜酒肉,百姓聚會宴飲五天。」

孝文皇帝元年(前179年)十月庚戌日,改封原琅邪王劉澤爲燕王。

辛亥日,皇帝正式即位,拜謁高廟。右丞相陳平改任左丞相,太尉周勃擔任右丞相,大將軍灌嬰擔任太尉。呂氏所侵奪的原屬齊國、楚國的土地,都歸還齊王、楚王。

壬子日,文帝派車騎將軍薄昭去代國迎接皇太后。皇帝說:「呂產自任相國,呂祿擔任上將軍,擅自假傳詔令派灌將軍率領軍隊攻打齊國,想要取代劉氏,灌嬰留守滎陽沒有進攻齊國,和諸侯共同謀劃來誅滅呂氏。呂產想要作亂,丞相陳平和太尉周勃謀劃奪取呂產等人的兵權。朱虛侯劉章率先逮捕呂產等人。太尉親自率領襄平侯紀通持符節奉詔書進入北軍。典客劉揭親自奪取趙王呂祿的將軍印。加封太尉周勃食邑一萬戶,賞金五千斤。加封丞相陳平、將軍灌嬰食邑各三千戶,賞金兩千斤。加封朱虛侯劉章、襄平侯紀通、東牟侯劉興居食邑各二千戶,賞金一千斤。封典客劉揭爲陽信侯,賞金一千斤。」

孝文本紀 白話文翻譯

止輦受言,選自《帝鑒圖說》

十二月,文帝說:「法令,是治理國家的準則,可以用來禁止暴行,並且勸人向善。現在犯法的人定罪後,卻要連累他們無罪的父母妻兒和兄弟一同受罰,還要罰沒其子女爲官奴,我認爲這種做法很不可取。羣臣討論一下。」有關部門的官員都說:「民衆不能自行治理,所以制定法令來約束他們。受連累的家屬也要被逮捕,就是要使人們心有牽掛,使他們慎重看待觸犯法律的事情,這種做法由來已久了。還是遵照原來的做法更適宜。」文帝說:「我聽說法令公正則百姓忠厚,量刑得當則百姓順服。況且治理百姓而勸人向善的人,是官吏。如果官吏既不能勸導百姓,又使用不公正的法令來處罰他們,這是反而對百姓有害而逼迫他們去做壞事。用什麼來禁止呢?我沒有看出來爲什麼適宜,羣臣再詳細考慮一下。」有關部門的官員都說:「陛下的恩惠浩大,功德隆盛,不是我們所能想到的。我們遵奉詔書,廢除將無罪的家屬罰爲官奴的法令。」

正月,有關部門的官員進言說:「早立太子,以此尊奉宗廟。請求立太子。」文帝說:「我德行淺薄,天帝神明還沒有享用祭品,天下人民還沒有感到滿意。現在我縱然不能遍尋天下賢能聖明有德的人而把天下禪讓給他,卻說要預先立太子,這會使我的德行更加淺薄。我怎麼對天下人說?這件事暫時擱置。」官員說:「預先立太子,就是要尊崇宗廟和社稷,表示不忘天下人民。」文帝說:「楚王,是我的叔父,他年紀大,懂得很多天下的道理了,明白國家的大體。吳王,是我的兄長,慈惠仁愛而喜好道德。淮南王,是我的弟弟,持守道德來輔佐我。他們難道不是預先確立的繼承人嗎?諸侯王、宗室兄弟、有功之臣,很多賢能和有德義的人,如果推舉有德之人來輔佐我完成未竟的事業,這是社稷的好事,是天下的福分。現在不推舉他們,而說一定要立自己的兒子,人們就會認爲我忘記了賢能有德的人,而只想著自己的兒子,不是爲天下人分憂的做法。我認爲這樣做很不可取。」官員都堅決請求說:「古時候殷商和周朝創建國家,長治久安一千多年,古時候得天下的朝代沒有比這更長久的了,因爲這兩個朝代的帝王所選的繼承人一定是自己的兒子,這是由來已久的了。高帝親自率領文臣武將,剛平定天下,就創建諸侯國,成爲本朝帝王的太祖。最初接受封國的諸侯王和列侯也是各國的始祖。子孫繼承嗣位,世代不會斷絕,這是天下的大義,所以高帝設立這一制度來安定海內人心。現在放棄應當遵守的,卻另選諸侯和宗室人,這不是高帝的本意。再議論也不合適。皇子劉啓最年長,純厚仁慈,請求立他爲太子。」文帝於是同意了。於是賞賜天下百姓中應當做父親嗣子的人各晉升爵位一級。封將軍薄昭爲軹侯。

三月,有關部門的官員請求立皇后。薄太后說:「諸侯都是同姓,立太子的母親爲皇后。」皇后姓竇氏。文帝因爲冊立皇后的緣故,賜給天下鰥寡孤獨貧窮困苦的人以及八十歲以上的老人和九歲以下的孤兒布帛米肉各有定額。文帝從代國來到長安,剛即位,就對天下百姓施行恩惠,安撫諸侯和四方部族使其和睦歡欣,於是依次封賞從代國來的功臣。文帝說:「大臣誅滅呂氏迎接我來即位時,我猶豫不決,羣臣都阻止我,只有中尉宋昌鼓勵我,我才得以尊奉宗廟。我已經提拔宋昌爲衛將軍,現在封他爲壯武侯。另外隨我前來的六個人,官職都提拔爲九卿。」

文帝說:「跟隨高帝去蜀郡、漢中的列侯六十八個人加封食邑各三百戶,過去追隨高帝的二千石以上官吏潁川郡守劉尊等十個人封賞食邑各六百戶,淮陽郡守申徒嘉等十個人封賞食邑各五百戶,衛尉定等十個人封賞食邑各四百戶。封淮南王的舅父趙兼爲周陽侯,封齊王的舅父駟鈞爲清郭侯。」秋季,文帝封原常山國丞相蔡兼爲樊侯。

有人勸右丞相說:「您本來誅殺呂氏,迎接代王,現在又自誇功高,受到最高的賞賜,居處尊顯的地位,將要大難臨頭。」右丞相周勃於是稱病免職,由左丞相陳平獨自擔任丞相。

二年(前178年)十月,丞相陳平去世,朝廷重新任命絳侯周勃爲丞相。文帝說:「我聽說古時候的諸侯創建了一千多個國家,他們各自守衛封地,按時入朝進貢,百姓不會勞苦,上下歡欣喜悅,沒有未受重用的賢人。現在列侯大多居住在長安,遠離封邑,官吏和士卒供給運輸當地的賦稅有損耗又辛苦,而列侯也無法教導各自的民衆。命令列侯回到各自的封國,在朝中擔任官職以及有詔令准許留下的,要派太子回去。」

十一月晦日,發生了日食。十二月望日,又發生了日食。文帝說:「我聽說,上天生育萬民,爲他們設置君主來撫養和管理他們。如果君主不仁德,施政不公平,上天就會顯現災異,來告誡他天下治理得不好。於是在十一月晦日,發生了日食,上天顯現對我的責罰,沒有比這更嚴重的災難了!我能夠保全宗廟,憑藉渺小的身軀被萬民和諸侯擡舉在上,天下的安定與混亂,取決於我一個人,衆位執掌國政的大臣就像我的左膀右臂。我對下不能治理和養育衆生,對上又拖累三辰的光輝,我的不仁德實在太嚴重了。接到詔令後,衆位大臣要認真思考我的過失,以及我見聞思慮所不能及的方面,請告訴我。還要推選賢良方正能夠直言進諫的人,來糾正我的過失。各級官吏趁機各自整飭職事,務求減省徭役和費用來方便百姓。我已經不能將恩德布施遠方,所以心裡憂慮不安,擔心遠方之人爲非作歹,因此從來沒有停止邊防事務。現在縱然不能撤除邊塞的屯戍,卻又命令增加軍隊來保護宮廷,應該撤銷衛將軍的軍隊。太僕現有馬匹只留下夠用的就可以了,其餘的都交給驛站使用。」

正月,文帝說:「農業,是天下的根本,現在開墾籍田,我親自帶頭耕種,來供給宗廟祭祀所用的穀物。」

三月,有關部門的官員請求封皇子爲諸侯王。文帝說:「趙幽王被幽禁而死,我非常憐憫他,已經立他的長子劉遂爲趙王。劉遂的弟弟劉辟強以及齊悼惠王的兒子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有功,也可以封王。」於是封趙幽王的小兒子劉辟強爲河間王,用齊國的大郡封朱虛侯爲城陽王,封東牟侯爲濟北王,封皇子劉武爲代王,封皇子劉參爲太原王,封皇子劉揖爲梁王。

文帝說:「古時候治理天下,朝廷設置進獻善言的旌旗,批評朝政的木柱,以此保持治國之道的暢通,並且鼓勵直言進諫。現在法令中有誹謗朝政和妖言惑衆的罪名,這使羣臣不敢暢所欲言,並且皇帝也無法得知自己的過失。這樣怎麼能招來遠方的賢良之士呢?應當廢除這一法令。百姓當中有人詛咒皇帝而約定相互隱瞞,後來卻相互欺騙,官吏認爲這是大逆不道,再有別的言論,官吏又認爲是誹謗朝政。因爲小民的愚昧無知而將其判處死刑,我認爲非常不可取。從今以後,有犯這類罪行的不要受理治罪。」

九月,朝廷開始授予郡國守相銅虎符、竹使符。

三年(前177年)十月丁酉晦日,發生了日食。

十一月,文帝說:「此前下詔讓列侯回到封國,有的人找藉口不走。丞相是我所器重的人,希望丞相爲我率領列侯回到封國。」絳侯周勃免去丞相官職回到封國。文帝任命太尉潁陰侯灌嬰爲丞相。撤銷太尉一職,把太尉職權歸於丞相。

四月,城陽王劉章去世。淮南王劉長和隨從魏敬殺死辟陽侯審食其。

五月,匈奴進入北地郡,占據河南地區進行劫掠。文帝初次來到甘泉宮。六月,文帝說:「漢朝和匈奴結爲兄弟,是爲了不讓他們侵害邊境,所以送給匈奴的財物非常豐厚。現在右賢王離開他的國土,率領部衆占據已經歸屬漢朝的河南地區,不是正常的狀態,往來逼近邊塞,逮捕殺害官吏和士卒,驅逐保衛邊塞的蠻夷,不讓他們居住在原來的地方,欺凌邊防官吏,進犯劫掠,非常傲慢,不守正道,破壞盟約。現在調發守邊的官吏和騎兵八萬五千人前往高奴,派丞相潁陰侯灌嬰率領軍隊攻打匈奴。」匈奴離去,文帝調發中尉材官歸屬衛將軍,駐紮在長安。

辛卯日,文帝從甘泉宮前往高奴,順便來到太原,接見原來代國的羣臣,都給予賞賜。根據功勞施行獎賞,賜給百姓酒肉。免除晉陽、中都百姓三年的賦役。文帝在太原巡遊十幾天。

濟北王劉興居聽說文帝前往代國,想要出擊匈奴,於是反叛,派軍隊想要襲擊滎陽。於是文帝下詔撤回丞相的軍隊,派棘蒲侯陳武爲大將軍,率領十萬大軍前去討伐叛軍。祁侯繒賀擔任將軍,駐紮在滎陽。七月辛亥日,文帝從太原回到長安,就下詔命令有關部門的官員說:「濟北王違背恩德,背叛皇帝,連累屬下官吏和百姓,這是大逆不道。濟北國的官吏和百姓在大軍沒有到達時自行歸順,以及率領軍隊或獻出城邑投降的人,一律赦免,恢復官職和爵位。追隨濟北王劉興居而後來歸順的人,也赦免。」

八月,漢軍打敗濟北軍,俘虜濟北王。文帝赦免濟北國跟隨濟北王反叛的官吏和百姓。

六年(前174年),有關部門的官員報告淮南王劉長廢棄先帝的法令,不聽天子的詔令,他所居處的宮室規格超過限度,出入的排場近似天子,擅自製定法令,與棘蒲侯的太子陳奇謀劃反叛,派人出使閩越和匈奴,調發當地的軍隊,想要危害宗廟社稷。羣臣經過商議,都說:「應當把劉長當衆處死。」文帝不忍心對淮南王用刑,赦免了他的死罪,廢黜了他的王位。羣臣請求把淮南王流放到蜀郡的嚴道、邛都一帶,文帝批准了。劉長沒有到達流放地,就病死在路上,文帝很憐憫他。後來到十六年(前164年),追尊劉長爲淮南王,諡號爲厲王,封他的三個兒子爲淮南王、衡山王、廬江王。

十三年(前167年)夏季,文帝說:「我聽說災禍從怨恨產生,福運由仁德興起,這樣符合天道。百官的過錯,應該由我來承擔責任。

現在祕祝官把過錯都推給下級,因此彰顯了我的不仁德,我認爲很不可取。廢棄這一官職。」五月,齊國太倉令淳于公犯罪應當受刑,朝廷下詔將他逮捕押解到長安拘禁。太倉公沒有兒子,只有五個女兒。太倉公將要被押走時,罵他的女兒說:「生孩子而沒有兒子,遇到緊急情況就一點用處都沒有。」他的小女兒緹縈獨自傷心地哭泣,並且跟隨父親來到長安,向朝廷上書說:「我父親做官,齊國人都稱讚他廉潔公正,現在犯法應當受刑。我悲傷的是,死去的人不能再活過來,受刑的人肢體不能複合,即使想要改過自新,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我願意被罰爲官奴,來爲父親贖罪,讓他能夠改過自新。」緹縈的上書送到天子那裡,天子憐憫她的孝心,就下詔說:「聽說在有虞氏的時候,在罪犯的衣帽上畫相應刑罰的圖案,使其區別於普通人的服飾,以此懲罰他們,可是民衆不會違犯法令。這是爲什麼呢?因爲當時是太平盛世。現在的法令中有三種肉刑,可是不能禁止人們犯法,其中的過錯在哪裡呢?不就是因爲我的德行淺薄而教化不明嗎?我爲自己感到慚愧,所以訓導方法不完善導致愚昧小民陷入不法的境地。《詩》說:『和樂君子,爲民父母。』現在人們犯了罪,還沒有進行教化就先施以刑罰,即使有人想要改過向善也沒有機會了。我非常憐憫他們。刑罰導致肢體殘缺,在肌膚上刺字,終身不能恢復,多麼令人痛苦而且不道德,怎麼能符合爲人父母的心意呢!應該廢除肉刑。」

文帝說:「農業,是天下的根本,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務了。現在人們辛勤勞作卻要交納租稅,這就使從事本業和末業的人沒有區別了,這是由於鼓勵農耕的方法還不完備。應該減免農田的租稅。」

十四年(前166年)冬季,匈奴謀划進入邊境劫掠,攻打朝<生僻字(無法輸入)>塞,殺死北地都尉孫卬。文帝於是派三位將軍分別駐紮在隴西、北地、上郡,任命中尉周舍爲衛將軍,郎中令張武爲車騎將軍,駐紮在渭水以北,擁有戰車一千輛,騎兵十萬人。文帝親自慰勞士卒,整飭軍隊申明訓令,賞賜全軍將士。文帝想要親自率領士兵攻打匈奴,羣臣勸阻,文帝一概不聽。皇太后堅決阻止文帝,文帝才作罷。於是他任命東陽侯張相如爲大將軍,成侯董赤爲內史,欒布爲將軍,出兵攻打匈奴。匈奴逃跑了。

春季,文帝說:「我得以用犧牲和玉帛來祭祀天帝和宗廟,到現在已經十四年,時間算是很長久了,我不勤敏不明智卻能長期治理天下,爲此深感慚愧。應該擴建壇場,增設祭品。過去先王遠施恩惠而不求回報,遙祭山川而不爲祈福,尊崇賢才,不重親戚,先爲民衆考慮,後爲自己考慮,聖明到了極點。現在我聽說主管祭祀的官吏向神靈祈福,都歸於我一個人,卻不爲百姓考慮,我爲此深感慚愧。像我這樣德行淺薄的人,卻獨享神靈的福祉,百姓卻不能享受,這就使我的德行更加淺薄。現在命令主管祭祀的官吏向神表達敬意,不要爲我祈求。」

當時北平侯張蒼擔任丞相,正在制定樂律和曆法。魯郡人公孫臣上書講述五德終始的學說,提出現在是土德,土德與黃龍出現相應驗,應當更改曆法和服飾等制度。天子把這件事下交丞相與羣臣討論。丞相研究後認爲當今是水德,開始規定以十月爲歲首和服飾崇尚黑色,認爲公孫臣的學說不正確,請求不要採納。

十五年(前165年),有黃龍出現在成紀,天子於是再次召見魯郡的公孫臣,任命他爲博士,讓他闡明土德的相關學說。於是文帝下達詔書說:「有怪異的神物出現在成紀,沒有傷害百姓,今年的收成很好。我要親自到郊外去祭祀天帝和衆神。掌管禮儀的官員商議一下,不要擔心我勞累。」掌管禮儀的官員都說:「古時候天子在夏季親自到郊外按照禮儀祭祀天帝,所以稱爲郊祭。」於是文帝第一次親臨雍縣,郊祭五帝,在孟夏四月答謝上天降下祥瑞。趙國人新垣平因爲善於望氣之術受到召見,趁機勸說文帝在渭陽修建五帝廟,想要使周朝的九鼎重新出現,還會有玉石的精華出現。

十六年(前164年),文帝親自到渭陽的五帝廟舉行郊祭,也在夏季答謝上天降下祥瑞,而服飾崇尚紅色。

十七年(前163年),文帝得到一個玉杯,上面刻有「人主延壽」。於是文帝開始把當年改爲元年,下令天下百姓聚會宴飲。當年,新垣平的陰謀敗露,誅滅三族。

後元二年(前162年),文帝說:「我不夠明智,不能把恩德推廣到遠方,所以使境外的有些國家不能安定和睦。四方邊遠地區的百姓不能安居樂業,境內的百姓辛勤勞苦不得休息,這兩方面的過錯,都是由於我的德行淺薄不能澤及遠方。最近連續幾年,匈奴都來禍害邊境,殺死很多官吏和百姓,守邊的官兵又不能告諭匈奴我的想法,使我的德行更加淺薄。這樣長期結怨交戰,天下各國將憑藉什麼各自安寧呢?現在我早起晚睡,爲天下大事操勞,爲億萬百姓憂慮,心裡惶恐不安,不曾有一天忘記這件事情。所以我派出的使者往來不斷,車馬絡繹不絕,來告諭單于我的想法。現在單于回到以往友好相處的道路上來,考慮國家的安寧,爲民衆謀求利益,親自和我忘卻小過節,共同走在大道上,結下兄弟般的情誼,以保全天下億萬百姓。已經決定和親,從今年開始。」

後元六年(前158年)冬季,匈奴三萬人進入上郡,三萬人進入雲中。文帝任命中大夫令勉爲車騎將軍,駐紮在飛狐;任命原楚國相蘇意爲將軍,駐紮在句注;命令將軍張武屯守北地;任命河內郡守周亞夫爲將軍,駐紮在細柳;任命宗正劉禮爲將軍,駐軍霸上;命令松茲侯駐紮在棘門,以此防備胡人。幾個月後,胡人撤離,各路軍隊也撤退。

天下大旱,蝗蟲成災。文帝施加恩惠:「命令諸侯不要入朝進貢,開放山林湖澤,減省服飾車駕和狗馬等物,裁減郎官的名額,打開糧倉來賑濟貧苦百姓,允許民間買賣爵位。」

孝文帝從代國來到長安,在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狗馬、服飾、車駕都沒有增加過,有對百姓不便的禁令,就廢止來便利百姓。文帝曾經想要修建露台,召來工匠計算費用,價值一百金。文帝說:「一百金相當於十戶中等人家的產業,我奉守先帝的宮室,經常擔心使先帝蒙羞,還修建露台做什麼呢?」文帝平時穿著粗絲衣服,他所寵愛的慎夫人,也不准穿拖地的衣服,宮室的帷帳不准刺繡花紋,以此表示敦厚儉樸,爲天下做表率。文帝修建霸陵,隨葬品都用瓦器,不准使用金銀銅錫爲裝飾,不修築高大的墳丘,想要節省財物,不去煩擾百姓。南越王趙佗自立爲武帝,然而文帝卻徵召他的兄弟賜予爵祿,用恩德回報他,趙佗於是取消帝號向漢朝稱臣。漢朝與匈奴和親,匈奴違背約定入境劫掠,然而文帝只是命令邊塞加強守備,不出兵深入匈奴境內,擔心會煩擾百姓。吳王謊稱生病不來朝見,文帝順便賜給他憑几和手杖。羣臣之中如袁盎等人進諫的言辭雖然激烈,但是文帝經常寬容地採納他們的建議。羣臣之中如張武等人接受別人饋贈的金錢,被發現後,文帝就把宮中府庫里的金錢賞賜給他們,以此使他們內心感到羞愧,而不交給官吏治罪。文帝致力於用道德教化臣民,因此四海之內殷實富足,禮儀道義盛行於世。

後元七年(前157年)六月己亥日,文帝在未央宮去世。遺詔說:「我聽說大概天下萬物的萌發生長,沒有不死亡的。死亡是天地之間的常理,是世間萬物的自然規律,有什麼值得過分悲哀的呢!當今時代,世人都好生而惡死,死後卻要厚葬來敗光家產,過度服喪來傷害身體,我認爲很不可取。況且我德行淺薄,無法扶助百姓。現在去世了,又讓人們過度服喪長期致哀,來遭受嚴寒酷暑的折磨,使別人家的父子爲我悲哀,傷害長幼的心靈,減少他們的飲食,禁止對鬼神的祭祀,使我的德行更加淺薄,怎麼向天下人交代呢!我能夠奉守宗廟,憑藉渺小的身軀被天下諸侯王擡舉在上,已經有二十多年了。仰仗天地的威靈,社稷的福祉,才使得國內安寧,沒有戰亂。我不夠勤敏,經常擔心行爲有過失,使先帝遺留下的美德蒙受恥辱,時間長了,害怕不能善終。現在竟然有幸享盡天年,得以再被供奉在高廟裡。我不賢明卻能有善終,有什麼可悲哀的呢!現在命令天下的官吏和百姓,命令下達後出門致哀三天,然後都脫去喪服。不要禁止娶妻、嫁女、祭祀、飲酒、吃肉。本來就應當參加喪禮身穿喪服致哀的人,都不要赤腳。喪服的麻帶寬度不要超過三寸,不要陳設車駕和兵器,不要發動民間男女來宮中痛哭致哀。宮中應當致哀的人,都在每天早晚各哭十五聲,行禮完畢就停止。不是早晚應當致哀的時刻,不准擅自哭泣。下葬之後,應當穿大功服喪九個月的只穿十五天,應當穿小功服喪五個月的只穿十四天,應當穿緦麻服喪三個月的只穿七天,然後脫去喪服。其他不在規定範圍內的,都參照這一詔令辦理。將詔令布告天下,使天下人明白我的心意。霸陵周圍的山川要保持原樣,不要有所改變。後宮夫人以下到少使的嬪妃都遣散回家。」朝廷任命中尉周亞夫爲車騎將軍,典屬國徐悍爲將屯將軍,郎中令張武爲復土將軍,徵發長安附近各縣現役士卒一萬六千人,又徵發內史士卒一萬五千人,歸將軍張武指揮,負責鑿穴、挖土、填土。

六月乙巳日,羣臣都叩頭爲皇帝上尊號爲孝文皇帝。

太子在高廟即位。丁未日,繼承皇帝稱號。

孝景皇帝元年(前156年)十月,制詔御史說:「我聽說古時候有功的帝王稱爲祖,有德的帝王稱爲宗,制定禮儀和音樂各有理由。我聽說歌是用來頌揚德行的,舞是用來顯示功績的。在高廟獻酒時,表演《武德》《文始》《五行》樂舞。在孝惠廟獻酒時,表演《文始》《五行》樂舞。孝文皇帝治理天下,開放了關塞橋樑,使遠處沒有差別。他廢除誹謗罪,取消肉刑,賞賜老年人,收養孤兒獨老,以此養育衆生。他減少嗜欲,不接受貢物,不私自占有利益。罪犯的妻子兒女不受牽連,不誅罰無罪的人。廢除宮刑,放出後宮美人,重視斷絕後嗣的問題。我不勤敏,不能明白。這些事情都是上古帝王所不能做到的,而孝文皇帝卻親自實行了。他功德顯赫與天地平齊,恩惠廣施而遍及四海,沒有人不曾享受福祉。他的光輝宛如日月,可是宗廟祭祀所採用的樂舞並不相稱,我很恐懼。應該爲孝文皇帝廟創作《昭德》樂舞,來彰明他的美德。然後將祖宗的功德記載在史冊上,流傳萬世,永無盡頭,我很贊成這種做法。這件事交給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的官吏、掌管禮儀的官吏共同擬定禮儀奏上。」丞相申徒嘉等人說:「陛下始終考慮孝道,創作《昭德》樂舞來彰顯孝文皇帝的盛大功德,都是我們由於愚昧而想不到的。我們恭敬地建議:世間的功績沒有人超過高皇帝,德行沒有人超過孝文皇帝,高皇帝廟應爲本朝帝王的太祖廟,孝文皇帝廟應爲本朝帝王的太宗廟。天子應世代祭祀太祖廟和太宗廟。郡國諸侯應爲孝文皇帝創建太宗廟。諸侯王和列侯派使者陪同天子祭祀,每年向太祖廟和太宗廟進獻祭品。請把這些規定記錄下來,向天下人公布。」制命說:「可以。」

太史公說:孔子說:「一定要經過三十年才能廣施仁德。善人治理國家一百年,也可以戰勝殘暴,廢除刑殺了。」這句話實在是有道理啊!漢朝創建以來,到孝文皇帝有四十多年,德政已經興盛,逐漸接近修改曆法服色、舉行封禪這一目標了,只是由于謙讓才至今沒有完成。啊,這難道不是仁德嗎!

作者:司馬遷(漢代)

司馬遷(前145年或前135年-約前86年),字子長,夏陽(今陝西韓城)人。西漢史學家、文學家。曾任太史令,繼承父親司馬談的遺志,著有《史記》,是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被譽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