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華歷史/ 史記/ 張耳陳余列傳 白話文翻譯

張耳,是魏國大梁人。他年輕時,曾經是魏國公子毋忌門下的一個賓客。張耳曾經逃亡到外黃縣。外黃縣一個富戶人家的女兒生得很漂亮,卻嫁給了一個平庸的丈夫,因此她逃離了自己的丈夫,前去投奔父親的賓客。她父親的賓客一直很了解張耳,就對她說:「如果你想嫁一個有才能的丈夫,就嫁給張耳吧。」那個女子聽從了他的意見,終於斷絕了同她丈夫的關係,改嫁張耳。張耳這個時候剛好抽身離開四處交遊,妻子的娘家資助給張耳很多錢財,所以張耳能夠招攬很多千里之外的來客。於是,張耳在魏國當了官,成爲外黃縣的縣令,他的威望從此更高了。陳余,也是魏國大梁人,喜歡鑽研儒家學說,曾經多次去趙國的苦陘遊歷。有一個名叫公乘氏的富人將女兒許配給他,因爲他知道陳余不是一個平庸的人。陳餘年輕,他奉事張耳就像侍奉自己的父親一樣,兩個人結成生死之交。

秦國消滅大梁的時候,張耳正和家人居住在外黃。漢高祖還是一個普通百姓時,曾與張耳有過多次交往,在張耳家客居了好幾個月。秦國消滅魏國幾年後,聽說張耳、陳余這兩個人是魏國的有名之士,就懸賞拘捕張耳賞賜千金,拘捕陳余賞賜五百金。張耳、陳余就改名換姓一起逃亡到陳縣,在陳縣充當里門看守來煳口。兩人相對而立。里中的官吏曾經因爲陳余犯下過錯而鞭打過他,陳余想要起身反抗,張耳就用腳踩他,讓他承受鞭笞。那個官吏離開以後,張耳就將陳余拉到桑樹下責備他說:「我當初都對你說過什麼?現在你只是承受了這麼一點屈辱,就想要殺死這個官吏嗎?」陳余認爲張耳說的話是正確的。秦朝頒布詔令懸賞拘捕他倆,他倆反而利用守卒的名義來指揮里中的居民。

陳涉在蘄縣起義,攻打到陳縣的時候,已經有幾萬兵馬了。張耳、陳余請求拜見陳涉。陳涉以及他左右的人平時多次聽說張耳、陳余賢能,只是未曾見過面,見面後就極爲高興。

陳縣的鄉親父老、豪傑英雄都勸陳涉說:「將軍您身披堅硬的鎧甲,手裡拿著鋒利的兵器,帶領士兵前去討伐殘暴的秦國,重新創建楚國的江山,讓被消滅的國家得以生存,斷絕的繼嗣得以延續,按功德論賞,理當被立爲王。何況要統帥天下的將領,不稱王是不行的,希望將軍自立爲楚王。」陳涉向張耳和陳余兩人詢問這件事情,兩人回答說:「秦朝暴虐無道,消滅他人的國家,破壞他人的江山社稷,斷絕他人的後代子嗣,讓百姓筋疲力盡,將百姓的財產全都消耗殆盡。將軍您怒目圓睜,放開膽量,萬死一生,爲天下蒼生除殘去暴。如今剛剛攻打到陳縣就自立爲王,這是向天下人顯示您的自私啊。希望將軍先不要稱王,趕緊帶領軍隊向西進軍,派人尋找六國諸侯的後代子嗣,作爲自己的同盟軍,使秦國的敵對勢力增多。秦國的敵對勢力增多,它的軍事力量就會分散,我們的同盟軍越多,兵力就越強大。這樣一來,秦國就沒有兵力和我們在野外交戰,秦國的城池也沒有人堅守,就可以討伐殘暴的秦國,占領咸陽來對諸侯發號施令。諸侯在國家滅亡之後又能夠重新創建,他們一定會對您感恩戴德,誠心歸服,這樣一來,您的帝王大業就成功了。假如您只在陳縣稱王,恐怕天下的諸侯就會懈怠而不相從了。」陳涉沒有聽從兩人的勸告,在陳縣自立爲王。

於是陳余再次勸說陳王道:「大王從梁、楚兩地發兵向西進軍,當務之急是攻入函谷關,沒有時間收復黃河以北地區。我曾經到趙國遊歷,清楚那裡的人才和地勢,請派出奇兵向北攻下趙地。」於是,陳王任命過去的老朋友陳國人武臣擔任將軍,邵騷擔任護軍,任命張耳、陳余擔任左、右校尉,派兵三千人,向北攻打趙地。

武臣等人從白馬津渡過黃河,來到黃河以北的各縣,向當地的英雄豪傑遊說道:「秦朝施行暴政酷刑,殘害天下已經有數十年了。北方有修築萬里長城的浩大工程,南方有戍守五嶺的繁重兵役,內外不安,百姓疲憊不堪,朝廷橫徵暴斂,來供給軍隊費用,國家財窮力盡,百姓民不聊生。再加上秦朝律法嚴酷、刑罰嚴峻,使天下父子不能相安。陳王振臂高呼,首先倡導天下,在楚地稱王,方圓二千里的地方,沒有誰不積極響應,家家滿懷鬥志,人人發奮準備戰鬥,各自報仇雪恨,各縣的百姓殺死縣裡的縣令、縣丞,各郡的百姓殺死郡里的郡守、郡尉。現在已經創建了大楚政權,在陳縣稱王,陳王任命吳廣、周文爲將軍,率領百萬大軍向西進軍,攻打秦朝。如果不在這個時候抓住建業封侯的機會,就不是人中豪傑。請諸位英雄互相商議一下吧!全天下的人心裡都有同一個感受,都爲秦朝的暴政所苦已經很久了。依靠全天下人的力量來一起攻打殘暴無道的君王,爲死去的父兄報仇雪恨,成就割地封侯的功業,這是有識之士千載難逢的時機。」豪傑們都認爲他的話很有道理。於是一邊行軍,一邊招兵買馬,徵集了好幾萬人,將武臣稱爲武信君。攻下趙地的十座城池,其他的城池都堅守對抗,不肯投降。

於是帶領軍隊向東北進軍攻打范陽。范陽人蒯通勸說范陽縣令道:「我私下聽說您將要死了,所以前來哀悼一下。儘管如此,但我祝賀您因爲遇到我蒯通而有了活下去的機會。」范陽縣令說:「你爲什麼要來慰問我呢?」蒯通回答說:「秦朝的律法殘酷,您擔任范陽縣令已經有十年了,您殺死過別人的父親,讓別人家的兒子成爲孤兒,你砍斷過別人的腳,在別人的額頭上刺過字,這樣的事情數也數不完。但是,慈父孝子們之所以沒有人敢將刀子插入您的腹部,只是因爲他們懼怕秦朝的嚴酷法律罷了。如今天下大亂,秦朝的律法沒有辦法施行,那麼那些慈父孝子們必然會將刀子插進您的胸膛,以此來成全他們的名聲,這就是我來向您表示哀悼的原因了。現在各諸侯都已經背叛殘暴的秦國了,武信君的大軍馬上就要到來,而您卻仍然要堅守這范陽城,所有的年輕人都爭相想要殺死您,迎接武信君的到來。假如您立刻派遣我去與武信君見面,能夠將災難轉爲福氣,就在今天了。」

於是范陽令派遣蒯通前去拜見武信君,說:「您一定要先打勝仗,然後再占領土地,先攻破守城的敵軍,然後再攻占城邑,我個人認爲這種做法是錯誤的。如果您真能聽從我的計謀,不需要進攻就能獲得城邑,不需要交戰就能占有土地,您只需要一道公文傳下,就立即能平定千里,可以嗎?」武信君說:「你的計謀指的是什麼呢?」蒯通說:「現在范陽的縣令原本是想要整頓士兵來堅守城池,但是他膽怯而貪生怕死,心存貪念,將榮華富貴看得很重,所以想要率先來降服,但又擔心您認爲他是秦朝所任命的官吏,自己會與前面被攻下的十個城池的官員一樣被誅殺。而現在范陽城裡的很多年輕人也想要將他們的縣令殺死,親自守城來抵抗您的軍隊。您何不將侯爵印信交付與我,委任范陽縣令,范陽縣令就會將整座縣城都拱手獻給您,而那些年輕人也不敢殺死他們的縣令。這時候再命令范陽縣令乘坐裝飾豪華的車子,賓士於燕、趙邊境一帶。燕、趙兩地的人看到他這樣氣派,都會說這就是范陽縣令,他率先投降,馬上就得到如此優厚的待遇,這樣一來,燕、趙兩地區的城邑就能夠不戰而降了。這就是我所說的您傳下一道公文,立即就能夠平定千里。」武信君聽從了蒯通的計謀,派蒯通賜予范陽縣令侯印。趙地得知這個消息,不經過交戰就投降的有三十多座城邑。

武信君等人來到邯鄲,張耳、陳余聽說周章帶領軍隊攻進函谷關,攻打到戲水的時候敗退回來;又聽說替陳王攻城略地的各路將領,多數都遭到讒言毀謗而獲罪被殺,怨恨陳王沒有採納他們的計謀,不讓他們當將軍而只是讓他們當校尉,就勸武信君說:「陳王從蘄縣起事反秦,到了陳縣就自立爲王,如此看來,不一定要確立六國諸侯的後裔爲王。現在將軍帶領三千多名士兵攻占了趙地的幾十座城池,獨自帶兵駐守在黃河以北,假如不稱王的話,就沒有辦法鎮守住這個地方。再說那陳王聽信小人讒言,如果有人回去報告,將軍恐怕不能免於災禍。不如擁立陳王的兄弟爲王,否則,就擁立趙王的後代爲王。將軍不要失去這樣的大好時機,時間刻不容緩。」武信君就聽從了他們的建議,於是自立爲趙王。任命陳余爲大將軍,張耳爲右丞相,邵騷爲左丞相。

武臣派人前去通報陳王,陳王極爲震怒,想要將武臣的家人全部誅殺,同時出兵攻打趙國。陳王的相國房君進言勸諫說:「秦朝尚且沒有滅亡,您就將武臣等人的家屬全部殺死,這如同又多了一個暴虐的秦朝啊。不如趁機向他表示祝賀,同時讓他們加緊帶兵向西攻打秦朝。」陳王認爲房君的建議是正確的,聽從了他的計策,於是將武臣等人的家屬全部遷徙到宮裡軟禁,並封張耳的兒子張敖爲成都君。

陳王派遣使者前去祝賀趙王,同時催促他趕緊帶領軍隊向西進入函谷關。張耳、陳余勸諫武臣說:「大王現在在趙地自立爲王,這並不是楚國的意願,只是使用權宜之計前來向大王恭賀。等到楚國消滅秦朝以後,一定會轉而對趙國用兵。希望大王不要急於向西進軍,而是向北進攻,占領燕、代兩地,向南進軍,收繳河內等地,以此來擴充趙國的土地。趙國如果南面占據黃河的天險,北面擁有燕、代兩地,即使楚國戰勝秦朝,也一定不敢爲難趙國。」趙王認爲他們二人的說法是正確的,所以沒有向西出兵,卻派韓廣攻占了燕地,派李良攻占了常山,派張黶攻占了上黨。

韓廣來到燕地以後,燕地的百姓就擁立韓廣爲燕王。趙王於是和張耳、陳餘一起向北方進軍,攻擊燕國的邊境。趙王在空閒的時候外出,卻被燕軍俘獲。燕軍的將軍將趙王囚禁起來,要求分得趙國的一半土地,才釋放趙王。趙國使者前去交涉,燕軍就將他們全部殺死,仍然要求割地。張耳、陳余很憂慮這件事情。有一個干雜活的士兵向他同宿舍的夥伴辭別說:「我去替趙國說服燕國,與趙王一同乘車歸來。」宿舍里的所有人都笑他說:「一共去了十多位使者,去了就被殺,你有什麼本事能夠救出趙王?」他就跑到燕國的軍營。燕軍的將領接見了他,他就問燕國的將領說:「您知道我來是要做什麼嗎?」燕國的將領說:「你想要救出趙王罷了。」他又問:「您知道張耳、陳余是什麼樣的人嗎?」燕將說:「他們是兩位賢人。」他接著問:「您了解他們的內心是怎樣的想法嗎?」燕將說:「他們想要救出他們的趙王罷了。」趙國的雜務兵卻笑著說:「您並不知道這兩個人內心的真實想法啊。那武臣、張耳、陳余幾個人只是揚著馬鞭子就接連攻下了趙地的幾十座城池,這讓他們也都想要稱王,難道誰願意一輩子只是做一個臣子嗎?那臣子和君王的地位怎麼能夠相提並論呢,只是考慮到天下大勢剛剛平定,沒敢三分天下,各自爲王,暫且按照年齡長幼,先立武臣爲王,用這種方法來安撫趙地的民心。現在趙地的百姓已經歸服了,這兩個人也想要瓜分趙地各自稱王,只是時機還不允許罷了。而您現在竟然還囚禁著趙王。這兩個人名義上想要救出趙王,實際上是想讓燕國殺死他,這樣一來,兩人就可以瓜分趙地,各自爲王了。本來一個趙國就能夠輕而易舉地打敗燕國,何況用兩位賢王相互配合,以殺死趙王的罪行聲討燕國,滅亡燕國就更加容易了。」燕國的將領認爲他的話是對的,於是釋放了趙王,那個雜務兵爲趙王駕車返回。

李良平定常山以後,回來向趙王匯報,趙王又命令李良奪取太原。李良來到石邑以後,秦朝軍隊封鎖了井陘關,沒有辦法前進。秦軍將領謊稱二世皇帝派人送給李良一封書信,書信沒有封口,信里說道:「李良曾經侍奉過我,得到寵信和重用。如果李良能叛變趙國重新歸順秦國,就赦免李良的罪過,讓李良重新享有尊貴的地位。」李良收到這封信以後,心生懷疑,沒有相信,於是回到邯鄲,請求增派軍隊。還沒到達邯鄲,途中遇見趙王的姐姐外出飲宴,共有一百多人馬隨從。李良遠遠看見了,還以爲是趙王,就在路邊跪拜求見。趙王的姐姐喝醉了,不知道李良是一位將領,就派遣一名騎士答謝李良起來。李良素來高貴,起身站立後,在下屬面前感到很羞愧。有一個隨從官員說:「天下的人全部背叛秦朝,有能力的人率先自立爲王。何況那趙王的地位向來在將軍之下,如今她一個女子竟然不爲將軍下車,請允許我前去追殺她。」李良收到秦國的書信以後,原本就準備反趙,只是猶猶豫豫,不能做最後的決定,所以發怒,派人追趕上去,將趙王的姐姐在路上殺死,然後率領軍隊襲擊邯鄲。邯鄲人並不知情,李良竟然殺死了武臣、邵騷。張耳、陳余在趙國有很多耳目,因此能夠逃脫出來。他們將趙國的軍隊召集到一起,得到幾萬人。門客中有人勸諫張耳說:「您二位都是外鄉人,要想趙國人歸附,恐怕很難;只有擁立趙國的後裔,以正當的名義去扶持他,這樣才可能成就大業。」於是,張耳、陳余找到趙歇,擁立他爲趙王,讓他住在信都。李良帶領軍隊攻打陳余,陳余大敗李良,李良投奔秦朝,歸附秦將章邯。

章邯帶領軍隊來到邯鄲,將邯鄲的百姓全部遷徙到河內,夷平了邯鄲的外城。張耳跟隨趙王歇逃亡到鉅鹿城,秦將王離帶兵將鉅鹿城圍住。陳余轉而北上,收編了常山的兵力,得到幾萬士兵,駐軍在鉅鹿的北邊。章邯帶領軍隊駐紮在鉅鹿城南面的棘原,在那裡修築甬道,使之與黃河相連接,以便給王離的軍隊供應糧草。王離的軍隊兵多糧足,對鉅鹿城展開勐烈進攻。鉅鹿城內兵少糧盡,張耳先後幾次派人去召陳余帶領軍隊前來救援,陳余估計自己勢單力薄,不能與秦軍相抗衡,於是不敢前去救援。幾個月過去了,張耳十分震怒,埋怨陳余,派遣張黶、陳澤前去責備陳余說:「想當初,我和您結下生死之交,現在趙王和我危在旦夕,而您擁有幾萬兵力,卻不肯出兵援助我們,這怎麼能說是什麼生死之交呢!假如您還能信守諾言的話,爲什麼不與秦軍決一死戰?況且還有十分之一二的生存機會。」陳余說:「我考慮到,如果向前進攻,最終也無法挽救趙王,只會讓軍隊喪失殆盡。何況我之所以不同歸於盡的原因,是想爲趙王、張君向秦朝報仇。假如一定要讓我與他們同歸於盡,這就如同將肉送去給餓虎一樣,有什麼好處呢?」張黶、陳澤說:「事情已經到了生死關頭,應該同生共死來實現諾言,哪裡還顧得上考慮以後的事情呢!」陳余說:「我雖然明明知道就這樣死去沒有任何益處。但是我一定會按照您所說的去做。」於是陳余派遣了五千人,由張黶、陳澤帶領,先去試探攻擊秦軍,到了之後就全軍覆沒了。

正在這個時候,燕、齊、楚三個諸侯國得知趙國危急,紛紛派兵前來援助。張敖也向北在代地收編士兵,共得到一萬多人,率軍趕來,各路人馬紛紛駐紮在陳余軍隊營壘的附近,都不敢攻擊秦軍。項羽的軍隊屢次切斷章邯運送糧食的甬道,王離的軍隊缺乏糧食,項羽帶領所有士兵渡過黃河,最終打敗章邯。章邯帶領軍隊撤退,各路諸侯的軍隊才敢攻擊包圍鉅鹿的秦軍,最後活捉了王離。秦將涉間自殺而死。最終鉅鹿得以保全,楚軍功不可沒。

於是,趙王歇、張耳這才得以走出鉅鹿城,向各國諸侯拜謝。張耳跟陳余見面以後,責備陳余不肯出兵援救趙王歇,又詢問張黶和陳澤的下落。陳余大怒說:「張黶、陳澤一定要讓我跟你們一同赴死,於是我就派遣他們率先帶領五千士兵去試探秦軍虛實,最後全軍覆沒,沒有一個逃脫。」張耳不相信陳余說的話,認爲是陳余殺死了他們,一再追問陳余。陳余怒氣沖沖地說:「沒想到您對我的怨恨這麼深!難道您認爲我是不忍心捨棄這個將軍的職位嗎?」便解下印綬,將它推給張耳。張耳感到很驚愕,不肯接受。陳余起身去廁所。賓客中有人勸說張耳道:「我聽說『不接受上天的恩賜,反而會有災難臨頭』。現在陳將軍要將印信交付給您,您不接受,違背天意不吉祥。趕快接受它吧!」於是張耳佩上了陳余的印信,接收了陳余的部下。陳余從廁所回來後,也埋怨張耳沒有辭讓一下,於是快步退出宴席。張耳收編了陳余的軍隊。陳余只帶領著幾百個交情好的部下,一起到黃河沿岸的湖澤里,以捕魚打獵爲生。此後,陳余跟張耳之間就有了隔閡。

趙王歇仍然居住在信都。張耳跟隨項羽以及其他諸侯一起進入函谷關。漢元年(前206年)二月,項羽封立諸侯王,張耳向來交遊廣闊,很多人都爲他說好話,項羽平時也常聽人說張耳賢能,於是從趙地分出一部分土地給張耳,封他爲常山王,建都信都,將信都改名爲襄國。

陳余的很多賓客都勸說項羽道:「陳余和張耳同樣對趙國都有功。」項羽因爲陳余沒有跟隨自己進入函谷關,聽說陳餘人在南皮,就將南皮附近三個縣封賞給他,而將趙王歇遷都代縣,封爲代王。

張耳來到封國就位,陳余愈發氣憤,說:「張耳同我的功勞是一樣的,現在張耳被封爲王,而我只是被封爲侯,項羽這樣做不公平。」等到齊王田榮背叛楚國的時候,陳余派遣夏說前去遊說田榮說:「讓項羽來主宰天下實在是不公平,他將自己的將領都分封在好的地方,將原來的國王改封到不好的地方,現在趙王竟然改封到代郡去了!懇請大王能夠借給我軍隊,請將南皮作爲您的屏障。」田榮也想在趙地樹立自己的同盟來背叛楚國,就派遣了一支軍隊跟隨陳余。陳余調集了三縣的全部兵員,帶兵去攻打常山王張耳。張耳兵敗逃跑,想到各諸侯王之中沒有誰是值得歸服的,於是便說:「漢王與我是舊相識,而現在項羽的勢力十分強大,他封我爲王,我想要前往楚國。」甘公說:「漢王進入函谷關的時候,天上的金、木、水、火、土五星聚集在東井天區。東井天區是秦國的分星。先到秦地的一定會成就霸業。楚國雖然勢力強大,但最終江山一定會歸屬漢王。」因此張耳決定投奔漢王。這時漢王正帶領軍隊平定三秦,在廢丘上圍攻章邯。張耳前去拜見漢王,漢王給他的待遇十分優厚。

陳余打敗張耳後,將趙地全部收復,又把趙王從代地迎接回來,仍然讓他做趙國的國王。趙王感激陳余的恩德,封陳余爲代王。陳余認爲趙王勢單力薄,趙國剛剛平定,所以沒有回到封國,留在趙國輔佐趙王,而派夏說以相國的身份在代國鎮守。

漢二年(前205年),漢王向東進軍攻打楚國,派遣使者通告趙國,希望能跟趙國一起發兵攻打楚國。陳余說:「漢王如果能殺死張耳,我們就聽從漢王差遣。」所以漢王找到一個與張耳樣貌十分相似的人,殺死了他,將他的頭顱交給陳余。於是陳余派兵幫助漢王。漢軍在彭城以西吃了敗仗,陳余也感覺到張耳沒有死,於是背叛了漢王。

漢三年(前204年),韓信平定魏地以後,派張耳與韓信帶領軍隊占領了趙國的井陘,在泜水邊上將陳余斬殺,並一路追到襄國殺死了趙王歇。漢王分封張耳爲趙王。漢五年(前202年),張耳去世,追封諡號爲景王。張耳的兒子張敖繼承父位,當上了趙王。漢高祖的大女兒魯元公主就是趙王張敖的王后。

漢七年(前200年),漢高祖從平城南歸,途徑趙國,趙王每天早晚脫下外衣,戴上套袖,親自爲漢高祖呈上食物,禮節十分謙卑,很有爲人女婿的禮貌。漢高祖卻張開兩腳,如同畚箕一樣坐在那裡,大聲斥責趙王,態度十分傲慢,很輕視趙王。趙相貫高、趙午等人都已經六十多歲了,從前是張耳的門客。這些人生性豪氣,就怒氣沖沖地說:「我們趙王真是一個懦弱的君王!」勸說趙王道:「天下豪傑競相崛起,有才能者率先自立爲王。現在您對高祖十分敬重,而高祖傲慢無禮,請恩准我們替您殺死他吧!」張敖將自己的手指咬出血來,說道:「你們怎麼說出這種錯誤的話啊!我先父亡國以後,全靠高祖的幫助才得以復國,將恩德延續給後世的子孫,一點一滴的好處都是高祖給的。希望你們不要再說那樣的話了。」貫高、趙午等十多個人一起商議說:「這實在是我們的錯誤啊。我們趙王是一個忠厚之人,不肯忘恩負義。況且我們這些人的原則,是不讓趙王受到侮辱,現在我們記恨高祖侮辱了趙王,因此想要將他殺死,爲什麼要玷汙了我們的王呢?假如事情成功了,功德就歸於趙王;假如事情失敗了,我們獨自承擔罪責。」

漢八年(前199年),高祖從東垣歸來,途徑趙國,貫高等人將武士藏在柏人縣館舍的夾壁當中,想要攔截殺死他,放到隱蔽的地方。高祖經過柏人想要留宿,突然覺得心跳加速,於是問道:「這個縣叫什麼名字?」有人告訴他說:「柏人。」高祖說:「柏人,就是受迫於人!」於是沒有在此地留宿便離開了。

漢九年(前198年),貫高的仇人知道他的陰謀,就向朝廷告發他叛亂謀反的事情。於是高祖將趙王、貫高等人一起逮捕。十多個人爭相想要自殺,只有貫高憤怒地罵道:「誰叫你們這麼做的?現在趙王確實沒有參與策劃,他們卻將趙王也一起逮捕;你們如果都死掉了,誰來證明趙王的清白,證明他沒有參與謀反呢!」於是貫高被囚禁在密閉的囚車裡,與趙王一同押往長安。朝廷審判張敖的罪行。皇上詔令羣臣與賓客中有追隨趙王的全部族滅。貫高跟賓客孟舒等一共十多個人,全部將自己的頭髮剃光,用鐵圈鎖住自己的脖子,假裝成趙王的家奴跟隨趙王一同來京。貫高到達京城以後,在出庭接受審問的時候說:「這件事情只是我們這些人幹的,趙王確實不知情。」法官依法判處他幾千大板,又用燒紅的鐵條去刺他,貫高全身是傷,再也沒有地方可以刺了,但貫高始終不再多說一句話。呂后多次勸說高祖,因爲魯元公主的緣故,趙王不應該會密謀這種事情。皇上生氣地說:「如果張敖擁有了整個天下,難道還少了你的女兒麼!」不肯聽從呂后的勸解。廷尉將貫高案件的全部供辭呈上,皇上說:「貫高真是一位壯士啊!你們哪個人了解他,就私下去問問他吧。」中大夫洩公說:「貫高與我是同鄉,我一直很了解他。他向來是趙國最講究信譽、不肯違背諾言的人。」高祖便命令洩公手裡拿著符節來到貫高的竹牀前詢問。貫高擡頭看看洩公說:「你是洩公嗎?」洩公慰問、寒暄,像平時一樣同他說話,當問到張敖是否真的參與了計劃的時候,貫高說:「人誰沒有珍愛自己父母和妻兒子女的感情?現在我一家三族即將被判處死刑,難道我會犧牲自己的父母妻子兒女來換取趙王的性命!實在是因爲趙王確實沒有參與反叛之事,這件事情只是我們這些人做的。」於是貫高便將他們想要行刺高祖的本意以及趙王毫不知情的情況仔細說給洩公聽。洩公上朝後,將這件事的實情詳細稟報,皇上於是赦免了趙王。

皇上認爲貫高爲人賢能,能夠信守承諾,就派洩公將赦免趙王的事情告訴給他,洩公說:「趙王張敖已經被釋放了。」同時也赦免了貫高。貫高大喜,問道:「我們大王真的被無罪釋放了嗎?」洩公說:「真的。」洩公又說:「皇上很賞識您,所以也赦免了您。」貫高說:「我之所以能夠體無完膚而免於一死,只是爲了證明趙王張敖是清白的,他的確沒有反叛。如今趙王已經無罪釋放,我的責任已盡到了,就算是死也沒有遺憾了。何況身爲臣子有謀殺君王的罪名,我還有什麼面目繼續侍奉在君主左右呢!就算是君主不殺我,我難道不會心存愧疚嗎?」說罷,用力向後一仰頭,割斷脖頸而死。在那時候,貫高名揚天下。

張敖被無罪釋放以後,因爲他娶魯元公主爲妻的緣故,被封爲宣平侯。皇上十分賞識張敖門下的各位賓客,所有假扮成家奴,跟隨張敖一起進入函谷關的人,全部都成爲了諸侯的相國或郡守。一直到惠帝、高后、文帝、景帝時代,趙王張敖賓客的子孫都擔任二千石的官職。

高后六年(前182年),張敖去世。張敖的兒子張偃即位,被封爲魯元王。因爲張偃的母親是呂后女兒的原因,呂后封張偃爲魯元王。魯元王因爲勢單力孤,沒有兄弟,於是呂后分封張敖姬妾所生的兩個兒子爲侯:封張壽爲樂昌侯,張侈爲信都侯。高后去世以後,呂后族人企圖謀反作亂,大臣設計將他們全部誅殺,並且廢黜了魯元王和樂昌侯、信都侯。孝文帝登基後,重新封原來的魯元王張偃爲南宮侯,以繼承張氏的爵位。

太史公說:張耳、陳余,是當時世人爭相傳頌的賢德之人;他們的賓客和僕人,全部都是天下有才能的人,無論這些人身在哪個國家,都能夠獲及卿相的官位。張耳、陳余早年身份卑微的時候,能夠互相信任,重視義氣而不顧惜個人生死,哪裡會有顧慮?等到他們各自擁有了自己的地盤,爲了權力而你爭我奪的時候,終因互相攻擊而滅亡。爲什麼從前能夠守望相助,彼此之間赤誠相待,而後來背叛彼此的時候卻是那樣兇殘呢?難道不是因爲權勢和利益而引起的矛盾嗎?儘管他們的名譽很高,賓客很多,但是他們的所作所爲,與吳太伯和延陵季子相比,實在是大相逕庭啊。

作者:司馬遷(漢代)

司馬遷(前145年或前135年-約前86年),字子長,夏陽(今陝西韓城)人。西漢史學家、文學家。曾任太史令,繼承父親司馬談的遺志,著有《史記》,是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被譽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