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華歷史/ 史記/ 張儀列傳 白話文翻譯 張儀,是魏國人。他當初曾與蘇秦一同拜在鬼谷先生門下,學習遊說之術,蘇秦認為自己的才學比不上張儀。 張儀完成學業後,就去遊說諸侯。有一次,他陪同楚國的丞相喝酒,不久丞相遺失了一塊玉璧,門客都懷疑是張儀偷了玉璧,說:張儀貧窮,品行不端,一定是他偷了丞相的玉璧!於是大家一起捉住了張儀,拷打了他幾百竹板,張儀始終沒有承認,大家...

張儀,是魏國人。他當初曾與蘇秦一同拜在鬼谷先生門下,學習遊說之術,蘇秦認爲自己的才學比不上張儀。

張儀完成學業後,就去遊說諸侯。有一次,他陪同楚國的丞相喝酒,不久丞相遺失了一塊玉璧,門客都懷疑是張儀偷了玉璧,說:「張儀貧窮,品行不端,一定是他偷了丞相的玉璧!」於是大家一起捉住了張儀,拷打了他幾百竹板,張儀始終沒有承認,大家只好釋放了他,他的妻子既悲又恨說:「唉,你要是不曾去讀書遊說,又怎麼會遭受這樣的屈辱呢?」張儀對他的妻子說:「你看我的舌頭還在不在?」他的妻子笑著回答:「舌頭還在。」張儀說:「這樣就足夠了。」

蘇秦已經說服了趙王同意與除秦國外的另外六國合縱,締結合縱聯盟,但是蘇秦又擔心秦國乘機攻打各諸侯國,從而招致盟約在沒有締結之前就遭到了破壞。他正憂慮沒有找到一個能派往秦國的人,於是他派人暗中引導張儀說:「你當初與蘇秦的交情很好,現在他已經當權,你爲什麼不去結交他,以實現功成名就的志向呢?」張儀於是到了趙國,呈上名帖,請求拜見蘇秦。蘇秦卻早已告誡守門的人不替張儀稟報,又設法讓他好幾天不能離開。不久,蘇秦接見他,把他安排在堂下坐著,賞給他的飯菜是丫環僕人們吃的。並多次責備他說:「像你這樣有才能的人,卻讓自己窮困潦倒到了這種地步。難道我沒有能力推薦你並使你富貴嗎?只是因爲你不值得錄用罷了。」蘇秦說完就把張儀打發走了。張儀這次本是來投奔蘇秦的,自認爲是老朋友了,能夠得到一些好處,不料反而被羞辱,很氣憤,又考慮到各國諸侯中沒有可以事奉的,唯獨秦國才能威脅趙國,於是就到秦國去了。

不久之後,蘇秦告訴自己的門客說:「張儀是天下有才能的人,我大概比不上他啊。現在我僥倖比他先受到重用,但是說到能夠掌握秦國大權的人,只有張儀才行。然而他目前很貧窮,沒有進用的機會。我擔心他爲了滿足小的利益,不再進取,不能成就大的功業,所以把他召來當面羞辱他,來激發他的鬥志。請你替我暗中幫助他吧。」蘇秦將自己的打算奏明趙王以後,拿出金錢和車馬,派人暗中跟隨張儀,與張儀投宿在同一間客棧,逐漸接近他,還拿出車馬錢財供他使用,凡是張儀需要的,都能供給他,卻並沒有告訴他實情。張儀終於得以拜見秦惠王。秦惠王任用張儀做客卿,與他商謀攻打各國諸侯。

蘇秦派來的門客這才向張儀告辭。張儀說:「有賴於您的幫助,我才得以顯赫,正打算報答您的恩德,爲什麼選擇離開我呢?」這位門客回答說:「我並不了解您,真正了解您的是蘇先生。蘇先生擔心秦國攻打趙國而使他的合縱盟約不能成功,認爲除了您沒有誰能掌握秦國的大權,因此故意激怒您,然後派我暗中向您供給錢財,這一切都是蘇先生事先計劃好的。現在您已經得到了重用,請讓我返回趙國向蘇先生復命。」張儀說:「唉,這些權謀都是我曾經研習過的,而我卻沒有察覺出來,我沒有蘇先生高明,這是很明顯的!況且我剛剛被任用,又怎麼能圖謀攻打趙國呢?請您替我感謝蘇先生,只要蘇先生當權,我張儀怎麼敢妄言攻打趙國呢?況且只要是蘇先生當政,我張儀哪裡具備這個能力呢!」張儀出任秦國的相國後,寫信警告楚國的丞相說:「當初我陪你飲酒,並沒有盜竊你的玉璧,可你卻打了我竹板。你要好好地守住你的國家,我馬上將要盜取你的城池!」

巴國和蜀國相互進犯,分別來秦國告急求援。秦惠王打算出動軍隊討伐蜀國,又考慮到蜀道險要、狹窄,不容易到達,這時韓國又藉機侵犯秦國,秦惠王想先攻打韓國,然後討伐蜀國,擔心不能取勝;想先攻打蜀國,又擔心韓國趁秦軍久戰疲敝前來偷襲,因此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司馬錯與張儀在秦惠王面前爭論不休,司馬錯主張討伐蜀國,張儀說:「不如先攻打韓國。」秦惠王說:「請讓我聽一聽你們各自的理由。」

張儀說:「我們先與魏國親近,與楚國交好,然後派兵前往三川,堵住什谷的入口,阻塞屯留的要道,使魏國到韓國南陽的道路斷絕,讓楚國出兵逼近南鄭,秦國則攻打新城、宜陽,從而徑直逼近西周、東周的城郊,聲討周王的罪過,再攻占楚國、魏國的土地。周王自知局勢無法挽救,一定會獻出九鼎寶器。秦國占有了九鼎寶器,掌握著天下的地圖和戶籍,這樣一來就可以挾持周天子而向天下發號施令,天下各諸侯國沒有誰敢不聽從。這正是統一天下的大業。如今,看那蜀國,不過是西邊偏遠的國家,像戎狄一樣的落後的種族。我們去攻打它,搞得士兵疲敝、百姓勞苦,也不能達到揚名天下的目的,奪取了他們的土地,也算不上是獲利。我聽說過這樣的話:追求名位要到朝廷去,追求利益要到集市上去。如今的三川、周室就如同天下的朝廷和集市啊,大王您不到那裡去爭奪,反而到戎狄那樣落後的地區去爭奪,這距離您帝王的功業太遙遠了。」

司馬錯說:「不是這樣。我聽說想要使國家富強的人,一定要開拓他的疆土;想要使軍隊強大的人,一定要使百姓富裕;想要統一天下的人,一定要廣施德政,具備了這三個條件,帝王之業也就隨之實現了。現在大王的疆土還狹小,百姓還貧窮,所以我希望先從容易辦到的事情做起。蜀國是西方偏遠的國家,卻是戎狄的首領,已經發生了類似夏桀、商紂那樣的禍亂。出動秦國的軍隊去攻打它,就如同讓豺狼去驅趕羊羣一樣。占領了蜀國的土地,就可以擴大秦國的疆土,奪取蜀國的財富,就可以使百姓富裕,供養軍隊,用不著損兵折將就可以使蜀國臣服。我們攻克了一個蜀國,而天下的人並不認爲我們殘暴;占有了蜀國所有的財富,而天下的人並不認爲我們貪婪,所以,只是出動軍隊這樣一個舉動就能名利雙收,而且還可以獲得禁止暴亂的美名。現在如果去攻打韓國,劫持周天子,是非常不好的名聲,而且未必能夠得到實際的利益,還會落得不義的醜名,所以攻打韓國這個天下人都不願意攻打的國家,是非常危險的。請求大王允許我陳述理由:周王室是天下共有的宗室;是與齊國、韓國交往密切的國家。周王室料到自己將要失去傳國的九鼎,韓國料到自己將要失去三川,這兩個國家勢必會通力合作,依賴齊國、趙國的力量,與楚國、魏國謀求和解,如果周王室把九鼎寶器送給楚國,韓國將土地割讓給魏國,大王是不可能阻止的,這就是我所說的危險所在啊。所以比不上攻打蜀國那樣穩妥。」

秦惠王說:「好,我就聽從您的建議。」終於起兵討伐蜀國,當年十月就攻占了蜀國,平定了蜀國的暴亂,貶謫蜀王,改封號爲蜀侯,並派遣陳莊擔任蜀的相國。蜀國歸屬秦國以後,秦國因此變得更加強大、富裕了,更加輕視其他諸侯了。

秦惠王十年(前328年),惠王派遣公子華和張儀率領軍隊圍攻魏國的蒲陽,使之降服了。張儀建議秦王把蒲陽歸還給魏國,並派公子繇到魏國做人質。張儀又趁機勸告魏王說:「秦國對魏國如此寬厚仁德,魏國不可以不以禮相報。」魏國因此把上郡、少梁獻給了秦國,用以答謝秦惠王。惠王於是任用張儀爲相國,並把少梁更名爲夏陽。

張儀擔任秦國的相國四年,正式擁戴秦惠王爲王。又過了一年,張儀擔任秦國的將軍,率領軍隊攻取了陝邑。在上郡修築要塞。

又過了兩年,秦王派張儀到齧桑,與齊國相國和楚國相國會盟。張儀從東方回國後,被免掉了相國的職位,爲了秦國的利益,他去魏國擔任相國,打算使魏國首先稱臣事奉秦國,然後再讓其他各諸侯國仿效魏國。但魏王不肯聽從張儀的建議。秦王很憤怒,出動軍隊攻取了魏國的曲沃、平周兩城,同時暗中給張儀更加優厚的待遇。張儀覺得很慚愧,感到沒有什麼來回敬報答秦王。張儀留任魏國四年後,魏襄王去世了,魏哀王登基爲王。張儀又勸說魏哀王歸附秦國,哀王沒有聽從。於是張儀暗中讓秦國攻打魏國。魏發兵與秦國交戰,被秦國打敗。

第二年,齊國也來攻打魏國,在觀津打敗了魏軍。秦國想要再次攻打魏國,先打敗了韓申差率領的軍隊,斬殺了八萬官兵,使各國諸侯驚恐萬分。張儀於是再次遊說魏王說:「魏國的領土面積不到一千里,士兵不超過三十萬。四周地勢平坦,像車軸的中心一樣與各國諸侯四通八達,又沒有高山大河的隔絕。從新鄭到大梁有二百多里的路程,不論是戰車還是步兵,都不用花費多少力氣就已經到了。魏國的南邊與楚國相接,西邊與韓國相接,北邊與趙國相接,東邊與齊國相接,如果要有軍隊戍守在四方邊境,只是守衛邊塞堡壘的兵士就需要十萬以上。魏國的地勢,本來就是一個戰場。如果魏國向南邊與楚交好而不與東邊的齊國交好,那麼齊國就會在東邊攻打魏國;如果魏國與東邊的齊國友好而不與趙國交好,那麼,趙國就會在北攻打魏國;如果魏國與韓國不和,那麼韓國就會在西邊攻打魏國;如果魏國與楚國不親,那麼楚國就會在南邊侵犯魏國:這正是人們所說的四分五裂的地理形勢。

「況且,各國諸侯締結合縱結盟的目的,是想憑藉它求得國家安寧、君主尊崇、軍隊強大,從而使本國名聲顯赫。如今,那些主張合縱的國家想把天下當作一家,他們互相結爲兄弟,在洹水邊上宰殺白馬,歃血爲盟,用以表示恪守盟約的堅定信念。然而,即使是同一父母所生的親兄弟,也會發生爭奪錢財的事,那麼合縱各國打算憑藉蘇秦虛僞欺詐、反覆無常的謀略來維持國家的安定,這樣做一定會遭到失敗,這是非常明顯的了。

「假如大王不歸附秦國,秦國就會出兵攻打黃河以南的地區,占領捲地、衍地、燕地、酸棗,劫持衛國,奪取陽晉,那麼趙國的軍隊就不能南下支持魏國;趙國的軍隊不能南下支持魏國而魏國的軍隊也不能北上,合縱聯盟的信道就斷絕了;合縱聯盟的道路一旦被斷絕,大王的國家要想不遭受危難是不可能的。秦國使韓國屈服,進而攻打魏國,韓國害怕秦國,與秦國合爲一體,那麼魏國的滅亡就近在眼前了。這就是我之所以替大王擔憂的緣故。

「現在爲大王著想,最好是事奉秦國。如果您事奉秦國,那麼楚國、韓國一定不敢輕舉妄動;沒有了韓國、楚國前來侵擾的外患,大王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國家一定沒有什麼值得憂慮的事情了。

「況且秦國最想削弱的國家莫過於楚國,而最能削弱楚國的國家莫過於魏國。楚國雖然有百姓富足、國家強大的名聲,但實際上卻很空虛;它的士兵雖然衆多,然而總是輕易地臨陣敗逃,不能夠奮戰到底。假如魏國調集全部軍隊南下攻打楚國,一定可以打敗楚國。割裂楚國而使魏國得到好處,毀損楚國而取悅秦國,轉嫁災禍,使自己的國家安定,這是一件好事。假如大王不聽從我的建議,秦國就會出動精銳部隊從東邊進攻魏國,那時魏國再想投奔秦國,是不可能的了。

「況且那些主張合縱的人,他們大多只會講大話,少有值得信賴的時候,他們只想遊說一個國君,達到被賜封爲侯的目的,所以天下從事遊說的人沒有不隨時隨地緊握手腕、瞪大眼睛、咬牙切齒地宣揚合縱的好處,用以打動各國的君主。君主讚賞他們的口才,覺得他們說得很好而受到影響,又怎麼可能不被迷惑呢?

「我聽說,羽毛雖然很輕,但堆積多了也能把船壓沉;貨物雖然很輕,但裝載多了也能壓斷車軸;衆人同口詆毀,能使金石般的事實銷熔;集合很多人的誹謗,能把骨頭般的真理毀滅。所以我請求大王慎重地擬定正確的策略,並請您允許我辭職離開魏國。」

於是,魏哀王背棄了合縱盟約,通過張儀,請求與秦國結交。張儀回到秦國後,重新擔任相國。三年後,魏國又背棄了秦國,重新加入合縱盟約。秦國出動軍隊攻打魏國,奪取了魏國的曲沃城。第二年,魏國又再次歸附秦國。

秦國想要攻打齊國,然而齊國和楚國都參加了合縱盟約,秦王便派遣張儀去楚國擔任相國。楚懷王聽說張儀來到了楚國,空出上等賓館讓他居住,並親自去賓館接待他。楚懷王問張儀道:「我的楚國是個偏遠、鄙陋的國家,您有什麼要指教我的嗎?」張儀遊說楚懷王說:「大王如果真的能夠聽從我的建議,緊閉城關,同齊國斷絕盟約,我願意請求秦王獻給楚國商於一帶方圓六百里的地方,派出秦國女子做大王的姬妾,秦、楚兩國互相娶妻嫁女,永遠結爲兄弟國家。這樣將可以向北削弱齊國,而西面的秦國也得到了好處,沒有比這更好的策略了。」楚懷王非常高興,聽從了張儀的建議。大臣們都來向楚懷王表示祝賀,唯獨陳軫向楚懷王表示哀悼。楚懷王憤怒地說:「我不用出動軍隊就得到了六百里的土地,大臣們都向我表示祝賀,唯獨你表示哀悼,這是爲什麼?」陳軫回答說:「事情不是這樣的,據我來看,大王不僅不可以得到商於一帶的土地,而且齊國和秦國還可能聯合起來,齊、秦兩國一旦聯合起來,那麼楚國一定會大禍臨頭。」楚懷王說:「有什麼理由嗎?」陳軫回答說:「秦國之所以重視楚國,是因爲楚國與背後的齊國結盟了。如今楚國要廢除盟約,與齊國斷絕往來,那麼楚國就會孤立無援。秦國爲什麼重視一個孤立無援的楚國,而奉送它六百里土地呢?張儀回到秦國後,一定會背棄向大王的承諾。這樣一來,楚國在北面與齊國斷絕了盟約關係,在西面從秦國招來禍患,兩國的軍隊一定會同時攻打楚國。我妥善地替大王想出了對策,不如暗中與齊聯合,但表面上與齊國斷絕關係,並派人跟隨張儀去秦國。假如秦國給了我們土地,再與齊國斷絕關係也不算晚;假如秦國不給我們土地,那就符合了我們的策略。」楚懷王說:「希望你把嘴巴閉上,不要再說話了,等著看我得到秦國的土地吧。」於是楚懷王將楚國的相印授給了張儀,還饋贈了大量禮物。於是就和齊國斷絕了關係,廢除了盟約,派了一員將軍跟著張儀前往秦國。

張儀列傳 白話文翻譯

僞獻地張儀欺楚,選自《東周列國志

張儀到達秦國後,在上車時假裝沒有拉住繩子而從車上掉下來,摔傷了,因此三個月沒有上朝。楚懷王聽說這件事後,說:「張儀是因爲我與齊國斷交得不夠徹底吧?」於是派勇士前往宋國,借了宋國的符節,進入北邊的齊國,大罵齊王。齊王非常憤怒,折斷符節,歸附了秦國。秦國與齊國創建了邦交後,張儀才上朝,對楚國的使臣說:「我有秦王所賜的六里封地,願意把它獻給你們大王。」楚國的使臣說:「我奉楚王的命令,來接受商於六百里的土地,不曾聽說是六里。」使臣回國向楚懷王復命,楚懷王勃然大怒,立刻出動軍隊攻打秦國。陳軫說:「我可以開口說話了嗎?與其攻打秦國,還不如反過來割讓土地賄賂秦國,再與秦國聯合攻打齊國,這樣我們雖然割讓土地給了秦國,但是可以占領齊國的土地得到補償,大王的國家還能夠保存。」楚懷王沒有聽從,最終還是出兵了,派將軍屈匄攻打秦國。秦國與齊國共同攻打楚國,斬殺了八萬楚兵,殺死了屈匄,攻取了楚國的丹陽、漢中等地。楚國又增派軍隊去襲擊秦國,在藍田與秦軍大戰,楚軍大敗,於是楚國又割讓了兩座城池給秦國,同秦國議和。

秦國要挾楚國,想用武關以外的土地交換楚國的黔中一帶的土地,楚王說:「我不願意交換土地,只要得到張儀,我願意獻出黔中地區。」秦王想要派遣張儀去楚國,但不忍心說出來。張儀自己請求前往楚國。秦惠王說:「楚王惱恨您背棄了奉送商於之地的承諾,必將殺了您,才覺得滿意。」張儀說:「秦國強大,楚國弱小,我和楚國的大夫靳尚的關係友好,靳尚能夠去奉承楚王的夫人鄭袖,而鄭袖說的話楚王全都聽從。況且我是奉大王的命令出使楚國的,楚國怎敢殺害我呢。假如殺了我而替秦國取得黔中地區,這也是我的最大願望。」於是張儀出使楚國。張儀一到,楚懷王就把他囚禁了起來,打算殺掉他。靳尚對鄭袖說:「您知道您將要被楚王拋棄嗎?」鄭袖問道:「爲什麼呢?」靳尚說:「秦王非常寵信張儀,一定會把他從監牢中救出來,打算用上庸所屬的六個縣的土地賄賂楚國,把美女嫁給楚王,用秦宮中擅長歌舞的女子作爲陪嫁。楚王看重土地,就會敬重秦國,秦國的美女一定會受到愛重,而夫人就會被鄙棄。不如向大王替張儀說情,請求釋放他。」鄭袖於是日夜不停地向楚懷王進言說:「作爲臣子,要各自爲他們的君主效勞。現在土地還沒有交給秦國,秦王就派遣張儀前來,這可是對大王尊重到了極點。大王還沒有回禮,反而要殺掉張儀,秦王一定會大怒,進而出兵攻打楚國。我請求讓我們母子二人搬到江南去住,以免像魚肉一樣被秦兵殘害。」楚懷王后悔了,赦免了張儀,像過去一樣優厚地對待他。

張儀被釋放之後,還沒來得及離開楚國,就聽說蘇秦去世了,於是向楚王遊說:「秦國的土地占據了天下的一半,軍隊的實力足以抵擋四方的國家,四境都占據險要位置,有山河圍繞,四周都設有要塞可以堅守。擁有勇武的戰士一百多萬,戰車千輛,戰馬萬匹,貯存的糧食堆積如山。法令嚴明,士兵們都不避艱難危險甘願赴死,國君賢明而且威嚴,將帥有謀略而且勇武,即使沒有出動軍隊,它的聲威就能席捲險要的常山,折斷天下的脊樑,天下凡是後歸降的國家一定先滅亡。再說那些合縱的國家想要與秦國一較高低,無異於驅趕著羊羣進攻兇猛的老虎,勐虎和綿羊不是匹敵的對手是非常明顯的。如今大王不去親附勐虎,反而去親附一羣綿羊,我私下認爲大王的策略失誤了。

「如今天下的強國,不是秦國就是楚國,不是楚國就是秦國,兩國互相攻打,照這種形勢發展下去,不可能使兩個國家都存在下去。如果大王不親附秦國,秦國將會發兵攻占宜陽,韓國上郡就被切斷而不能通行。秦國再出兵攻取河東,占據成皋,韓國一定會向秦國稱臣投降,魏國也會趁機採取行動。秦國進攻楚國的西邊,韓國和魏國進攻楚國的北邊,楚國能不危險嗎?

「況且,那些主張合縱的人聚集的是一羣弱小的國家,要攻打最強大的國家,不估計敵對國的力量便輕率地發動戰爭,國家貧窮卻要屢次發動戰事,這是使國家陷入危亡的策略。我聽說過,軍事力量沒有對方強,就不要向對方挑起戰事;糧食沒有對方多,就不要同對方持久作戰。那些主張合縱的人專講一些狡辯、不切實際的言辭,擡高他們國君的品節,只說合縱帶來的好處,不說它導致的危害,終於招來秦國的戰禍,卻來不及制止了。所以希望大王仔細考慮這個問題。

「秦國擁有西邊的巴蜀之地,用大船滿載糧食,從汶山出發,順著長江而下,距楚國有三千多里。兩船相併運送士兵,一隻船可以載五十人和三個月的糧食,順流而下,一天可走三百多里,路程雖然很長,但並不花費牛馬牽引的力氣,不到十天就可以抵達楚國的扞關。扞關的形勢一緊張,那麼邊境以東的城邑就都要據城防守了,黔中、巫郡將不再屬於大王您所有了。秦國再從扞關出發,向南面進攻,那麼楚國的北部地區就要被切斷。秦國攻打楚國,不用三個月,就能使楚國面臨危難,然而楚國等待其他諸侯國出兵救援,卻需要半年以上的時間,這勢必等不及。依靠弱小國家的救援,忽略強秦的禍患,這是我替大王擔心的原因。

「大王曾經和吳國人作戰,作戰五次,三次取勝,上戰場的士兵全都戰死了;楚國爲了守衛新占領的城邑,可活下來的百姓卻太辛苦了。我聽說功業太大的君主容易遭受危難,百姓疲憊困苦就怨恨國君。守護容易遭受危難的功業而違背強秦的意願,我私下替大王感到危險。

「秦國之所以十五年不出函谷關發兵攻打齊國和趙國,是因爲秦國在暗中策劃,有一舉吞併天下的雄心。楚國曾與秦國交戰,雙方在漢中作戰,楚國被打敗了,有七十多位高貴的侯爵、王公戰死了,失去了漢中。大王十分惱怒,又發兵攻打秦國,又在藍田打了一仗。這就是所謂的兩虎相爭啊。秦國和楚國相互攻打,消耗了實力,而韓國和魏國以其完整無損的兵力從後面進攻,沒有什麼策略能比這更加危險的了。希望大王仔細考慮這個問題。

「假如秦國出兵攻打衛都陽晉,必定會像鎖住胸膛一樣斷絕天下的交通要道。大王出動全部軍隊進攻宋國,用不了幾個月的時間就可以攻下宋國,攻占了宋國之後,再揮師向東,一路攻打,那麼泗水流域的十二個小諸侯國便全都歸大王所有了。

「蘇秦遊說天下各諸侯國憑藉堅守盟約使六國合縱相親,被封爲武安君,出任燕國的相國,卻暗地裡與燕王謀劃攻破齊國,並且瓜分它的土地;蘇秦假裝獲罪於燕王,從燕國逃到齊國,齊王因此收留了他,並且任命他做了相國;兩年之後,蘇秦的陰謀被發覺,齊王大怒,在街市上把蘇秦五馬分屍了。僅憑一個狡詐虛僞的蘇秦,卻想要控制整個天下,讓各國諸侯結爲一體,他的策略不可能成功也是非常明顯的了。

「如今秦國與楚國的領土相接,在地理形勢上也應該是親近的國家。大王如果能聽取我的建議,我可以請求秦王派太子來楚國做人質,大王也派太子到秦國去做人質,把秦王的女兒嫁給大王,進獻擁有萬戶人家的城邑,作爲大王收取賦稅供給沐浴費用,秦國與楚國長期結爲兄弟友鄰,永世不互相攻伐。我認爲沒有比這更好的策略了。」

此時楚懷王已經得到張儀,卻難以遵守承諾割捨黔中地區給秦國,想要同意張儀的建議。屈原說:「前次大王被張儀欺騙,這次張儀來到楚國,我認爲大王會烹殺他;如今釋放了他,不忍心殺他,還聽信他的盅惑,不能這樣做。」楚懷王說:「答應張儀的建議可以保住黔中,這是美好而有利的事情。已經答應了他,之後又背棄他,不能這樣做。」楚懷王終於答應了張儀的建議,與秦國結盟。

張儀離開楚國,乘此機會前往韓國,遊說韓王說:「韓國地形險惡,處於山區,種植的糧食不是豆類就是麥子,老百姓吃的大多是豆子飯、豆葉湯。如果一年之內都沒有收成,人們連糟糠都吃不飽。韓國領土縱橫不到九百里,儲存的糧食維持不了兩年。估計大王的軍隊全部加起來不超過三十萬,其中還要包括勤雜兵和後勤人員在內。除了守衛邊界堡壘的士兵,可供調動的軍隊不超過二十萬。而秦國的軍隊就有一百多萬,戰車達上千輛,戰馬有上萬匹,士兵勇勐敏捷,不戴盔甲,奮勇向前,持戟衝鋒的,多得無法計算。秦軍的戰馬精良,馬的前蹄揚起,後蹄騰空而起,一躍就是兩丈一尺遠,這樣的馬多得無法數清。山東六國的士兵披著鐵甲,戴著頭盔去決戰,秦國的士兵脫掉盔甲,袒臂赤足地來迎敵,個個左手提著頭顱,右手擒拿俘虜。拿秦國的士兵與山東六國的士兵相比較,如同勇士孟賁與軟弱膽小的人相比;用巨大的威力壓下去,就像大力士烏獲與嬰孩對抗。用孟賁、烏獲那樣的勇士去攻打不肯降服的弱小國家,相當於把千鈞的重量直接壓在鳥卵上,一定不存在僥倖的結果。

「那些諸侯國的國君和大臣們不考慮自己國土狹小,卻去聽信主張合縱的人的甜言蜜語,他們結黨營私,互相掩飾,都慷慨激昂地說『聽從我的策略就可以在天下稱霸』。不考慮國家的長遠利益而聽從片刻的遊說,誤導國君,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

「如果大王不歸附秦國,秦國就會出動軍隊占據宜陽,切斷韓國上黨地區,向東奪取成皋、滎陽,那麼大王就不能再擁有鴻台的宮殿和桑林的苑囿。再說,阻塞了成皋,切斷了上黨地區,大王的國家就被分割了。先歸附秦國就能得到安全,不歸附秦國只會招來危險。如果製造了禍端卻想要得到良好的回報,計謀短淺、鄙陋,並且結下了很深的怨仇,違背秦國而服從楚國,想要國家不滅亡,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替大王考慮了所有的計謀,最好的方法就是臣服秦國。秦國最想做的事情無非就是削弱楚國,而能夠削弱楚國的國家中,沒有誰比得上韓國。不是因爲韓國比楚國強大,而是因爲韓國的地理形勢。如今,假如大王向西臣事秦國,進攻楚國,秦王一定很高興。進攻楚國,不僅能在它的土地上取得利益,而且轉移了自己的禍患,取悅了秦國,沒有比這更適宜的計策了。」

韓王聽取了張儀的計策。

張儀回到秦國匯報。秦惠王封賞了他五座城邑,封號是武信君。又派遣張儀向東出使齊國,遊說齊愍王,說:「天下強大的國家沒有哪個能比得上齊國,齊國的大臣都是同姓父兄,百姓衆多,生活富足安樂。然而替大王出謀劃策的人,全都爲了暫時的安樂,而不顧及國家的長遠利益。主張合縱的人在遊說大王時,一定會說:『齊國的西面有強大的趙國,南面有韓國和魏國。齊國是個背靠大海的國家,土地廣闊,人口衆多,軍強兵勇,即使有一百個秦國,也不能把齊國怎麼樣。』大王對這種說法非常贊同,卻考慮實際情況。主張合縱的人結黨營私,沒有誰不認爲合縱是不可行的。我聽說,齊國與魯國打了三次仗,魯國三次取得勝利,而魯國卻因此危險,隨後就滅亡了,雖然有戰勝的名聲,但帶來的卻是國家滅亡的結果。爲什麼會如此呢?因爲齊國很強大而魯國卻很弱小。現在,秦國與齊國相比較,就好比齊國與魯國。秦國和趙國在黃河、漳水邊上交戰,交戰了兩次都是趙國取得看勝利;在番吾城下交戰,又是趙國兩次打敗秦國。這四次戰役以後,趙國的士兵陣亡的有好幾十萬,僅僅保住了邯鄲,雖然趙國獲得了戰勝的名聲,然而國家卻破敗不堪了。這是爲什麼呢?是因爲秦國強大而趙國弱小。如今秦國和楚國互相嫁女娶婦,結成了兄弟友邦。韓國割讓宜陽,魏國割讓河外地區,趙王到澠池朝見秦王,割讓河間一帶來歸附秦國。假如大王不歸附秦國,秦國就會驅使韓國、魏國進攻齊國南部地區,調動趙國的全部軍隊,渡過清河,直指博關,臨菑、即墨兩城就不再爲大王所擁有了。齊國一旦被攻破,再想要歸附秦國,已經是不可能的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細考慮這件事。」

齊王說:「齊國地方偏遠落後,處在與世隔絕的東海邊上,不曾聽到過關於國家長遠利益的高見。」於是答應了張儀的建議。

張儀離開齊國,向西行遊說趙王說:「敝國的秦王派遣我做使臣,向大王進獻不成熟的策略。大王領導天下諸侯共同抵禦秦國,使秦國的軍隊十五年不敢出函谷關。大王的聲威已經傳遍山東各國,我們秦國非常害怕,屈服不敢妄動,整治軍備,磨礪武器,整頓兵車戰馬,練習跑馬射箭,勤奮耕種,儲存糧食,守衛在四方邊境,憂愁敬畏地過著日子,不敢輕舉妄動,惟恐大王深深地責備我們的過錯。

「如今依靠大王的督促之力,秦國已經攻占了巴、蜀,吞併了漢中,取得西周和東周,遷走九鼎寶器,據守白馬渡口。秦國雖然在偏僻、遙遠的地方,然而壓抑、憤怒的日子已經過得太久了。現在,秦國有一支穿著破舊甲衣,拿著殘缺兵器的軍隊正駐守在澠池,打算渡過黃河,越過漳水,攻占番吾,與趙軍在邯鄲城下交會,希望在甲子這一天作戰,效仿周武王伐紂的舊事,所以秦王特別派我作爲使臣先來恭敬地告知大王及您的左右親信。

「大王之所以信任並且能夠締結合縱盟約,是因爲有蘇秦作爲依仗。蘇秦迷惑諸侯,把正確的說成錯誤的,把錯誤的說成正確的,企圖傾覆齊國,結果使自己在街市上被五馬分屍。天下諸侯不可能結爲一體是非常明顯的了。如今,楚國和秦國已經結爲了兄弟友邦,韓國和魏國自稱是秦國在東邊的屬國,齊國向秦國獻出盛產魚鹽的土地,這就好比斬斷了趙國的右臂。斷了右臂的人與別人爭鬥,如同失去了同夥而孤立無援,想要沒有危險,怎麼可能辦到呢?

「現在秦國派出了三支軍隊:其中一支軍隊堵塞午道,通知齊國調動軍隊渡過清河,駐紮在邯鄲的東面;一支軍隊駐紮在成皋,驅使韓國和魏國的軍隊駐紮在河外地區;一支軍隊駐紮在澠池。相約四國軍隊結爲一體共同進攻趙國,趙國被攻破後,四個國家一定會瓜分它的國土。所以我不敢隱瞞真實的意圖,先把它告訴給大王的左右親信。我私下替大王考慮,不如與秦王在澠池會晤,當面做個口頭約定,請求按兵不動,不要進攻。希望大王拿定主意。」

趙王說:「先王在世的時候,奉陽君獨斷專政,蒙蔽、欺騙先王,獨斷所有政事,我還生活在深宮,跟著老師學習,沒有參與國家大事。先王去世時,我的年紀還小,繼位的時間不長,我原本就在心中暗自懷疑合縱的做法,認爲諸侯聯合爲一體而不臣事秦國,不是出於對趙國的長遠利益作打算。所以我打算改變主意,割讓土地來彌補以往的過失,歸附秦國。我正準備安排車馬前去請罪,恰好聽到了您的英明指示。」趙王接受了張儀的建議,張儀便離開了趙國。

張儀向北到達燕國,遊說燕昭王說:「大王最親近的國家,無疑就是趙國。過去趙襄子曾經把他的姐姐嫁給了代王做妻子,想要吞併代國,就與代王約定在句注山的要塞會晤。他命令工匠製作了一個金斗,加長了斗柄,使它可以用來殺人。趙襄子與代王喝酒時,暗中吩咐廚子說:『你趁著我們喝酒喝得酣暢的時候,送上熱羹,把斗柄反轉過來擊殺代王。』在酒喝到酣暢高興的時侯,上了熱羹,廚子趁機上前裝盛,立即反轉斗柄去襲擊代王,把他殺死了,代王的腦漿流了一地。趙襄子的姐姐聽說這個消息後,將簪子磨鋒利,自刺而死,所以至今還有一座叫摩笄的山。代王是如何死去的,天下沒有誰不知道。

「趙王如此兇狠暴戾、六親不認,大王已經看得很清楚了,還認爲趙王是值得親近的人嗎?趙國出動軍隊攻打燕國,兩次圍困了燕的都城脅迫大王,逼迫大王割讓十座城池向他道歉。如今,趙王已經到澠池朝見秦王,獻出河間一帶來歸附秦國。現在,假如大王不歸附秦國,秦國將出動軍隊直下雲中、九原,驅使趙國攻打燕國,如此一來,易水、長城就不再爲大王所擁有了。況且,現在的趙國相對於秦國而言,如同秦國的一個郡縣,不敢妄自出兵攻伐。眼下大王如果向秦國臣服,秦王一定非常高興,而趙國又不敢輕舉妄動,這樣一來,燕國在西面有強大的秦國的支持,南面不再受齊國和趙國侵犯,所以我希望大王慎重地考慮這個建議。」

燕王說:「我生活在偏僻的蠻夷之地,這裡的人即使是成年男子,裁斷事情時卻像嬰兒,說的話不足以作爲正確的決策。如今有幸接受貴客的指教,我願意向西臣服秦國,獻出恆山腳下的五座城池。」燕王聽從了張儀的建議。

張儀返回秦國復命,還沒有到達咸陽,秦惠王就去世了,秦武王即位。武王還是太子的時候就對張儀沒有好感,等到即位後,大臣中有很多人說張儀的壞話:「張儀不講信用,反覆無常地出賣了很多國家來取得國君的善待。如果秦國一定要繼續重用他,恐怕會被天下人所恥笑。」各國的諸侯聽說張儀與秦武王有隔閡,紛紛背叛了連橫,又恢復了合縱聯盟。

秦武王元年(前310年),大臣們日夜不停地詆毀張儀,齊國又派使臣來譴責張儀。張儀害怕被殺害,就趁機對秦武王說:「我有一個不成熟的計策,願意獻給大王。」武王問:「什麼計策?」張儀回答說:「爲秦國的利益著想,必須使東方發生大變故,大王才能夠讓其他國家獻出更多的土地。現在聽說齊王非常憎恨我,我去哪個國家,齊王一定會出兵攻打這個國家。我乞求讓我這個沒有才能的人前往魏國,齊國一定會發動軍隊攻打魏國。魏國和齊國的軍隊在城下交戰而不得脫身,大王就趁此機會攻打韓國,進入三川,從函谷關發兵,但不要攻打別的國家,直接兵臨周都,周天子一定會獻出祭器。大王就可以挾持周天子,掌握天下的地圖和戶籍,這是成就帝王的功業啊。」秦武王認爲張儀說得有道理,就準備了三十輛兵車,送張儀到魏國去。齊國果然出動軍隊攻打魏國。魏哀王非常驚恐。張儀說:「大王不要擔憂,請允許我出使齊國,一定讓齊國罷兵。」張儀於是派遣他的家臣馮喜前往楚國,再作爲楚國的使臣出使齊國,對齊王說:「大王非常憎恨張儀;雖然如此,大王卻使張儀在秦國更受信賴。」齊王說:「我十分憎恨張儀,張儀走到哪裡,我一定出兵討伐哪裡,爲什麼說是更使張儀有受到信賴呢?」馮喜回答說:「這樣做正是使張儀更受信賴。張儀離開秦國時,本來與秦王有約定,說:『替大王打算,必須使東方發生大變亂,大王才能夠多割得一些土地。現在齊王非常憎恨我,我在哪個國家,他一定會出兵攻打那個國家。我乞求讓我這個沒有才能的人到魏國去,齊王一定會出兵攻打魏國。齊國和魏國的軍隊在城下交戰而不得脫身,大王趁機攻打韓國,進軍三川,從函谷關出兵,但不要攻打別的國家,直接兵臨周都,周天子一定會獻出祭器。大王就可以挾持周天子,掌握天下的地圖和戶籍,這是成就帝王的功業。』秦王認爲他說得有道理,所以用三十輛兵車送他去魏國。現在張儀到了魏國,大王果真出兵攻打魏國,這樣做對內消耗了國家的實力,對外是在攻打盟國,廣泛地樹立敵人,禍患殃及自己,這就是我所說的『讓張儀更受信賴』。」齊王說:「你說得對。」於是停止對魏國用兵。

張儀在魏國擔任了一年的相國,就死在魏國。

陳軫是一個遊說之士。他和張儀共同侍奉秦惠王,都得到了重用,經常爭寵。張儀在秦惠王面前中傷陳軫說:「陳軫攜帶了豐厚的禮物頻繁地來往於秦、楚兩國之間,本應該搞好兩國的外交關係。如今楚國並沒有對秦國更加友好,反而對陳軫十分優待,這是因爲陳軫替自己打算得多而替大王打算得少的緣故啊。而且陳軫想要離開秦國前往楚國,大王爲什麼不讓他離開呢?」秦惠王對陳軫說:「我聽說先生想要離開秦國而去投奔楚國,有這樣的事情嗎?」陳軫說:「有。」秦惠王說:「張儀的話果然是可信的。」陳軫說:「這件事不僅張儀知道,而且連路上的行人也都知道。過去伍子胥忠於他的國君,因而天下諸侯爭相聘他做臣子;曾參孝敬他的父母,天下的父母都希望讓他來給自己做兒子。所以,將要出賣的奴僕不用走出街巷就賣掉了,因爲是好奴僕;被丈夫拋棄的女人還能再嫁到本鄉本里,因爲是好女人。如果我對自己的國君不忠誠,楚王又怎麼會認爲我是忠心的臣子呢?忠心卻要被拋棄,我不去楚國又應該投奔到哪裡去呢?」秦惠王認爲陳軫的話說得有道理,於是便更好地對待他。

陳軫在秦國待了整整一年,秦惠王終於任命張儀爲相國,陳軫便去投奔楚國了。楚王沒有重用他,卻派遣他出使秦國。陳軫經過魏國的時候,想要見一見犀首。犀首拒絕相見。陳軫說:「我是有重要的事情才來的,您不見我,我就要走了,等不到第二天。」犀首便接見了陳軫。陳軫說:「您怎麼喜歡喝起酒來了呢?」犀首說:「沒有事情可以做。」陳軫說:「請允許我讓您的事情多起來,如何?」犀首問:「要怎麼辦呢?」陳軫說:「魏相田需邀請聚集各國的諸侯合縱聯盟,楚王懷疑他,不信任他。您去對魏王說:『我與燕國和趙國的國君都有舊交情,他們多次派人來對我說:「你閒著沒事,爲什麼不互相見面?」我願意替大王您去謁見他們。』魏王即使答應您的請求,您也不必多要車輛,只需要把三十輛車子擺放在庭院裡,公開地說要到燕國和趙國去。」燕國和趙國的客卿們聽到了這個消息,都立刻驅車回國向他們的國君報告,兩國都派人來魏國迎接犀首。楚王聽到這件事後,非常氣憤,說:「魏相田需來與我結約,而魏國的犀首卻去了燕國和趙國,這是欺騙我啊。」楚王在大怒之下,沒有聽信合縱的事。齊王聽說犀首去了北方,派人把國家政事委託給他。犀首於是就啓程出發了,燕、趙、齊三國的相國事務都要由犀首來處理。陳軫於是回到秦國。

韓國和魏國交戰,整整一年都沒有和解。秦惠王打算援助一方,徵求左右親信大臣的意見。大臣們有的說去救援有利,有的說不救援有利,秦惠王對這件事不能做出決斷。正好遇到陳軫回到秦國,秦惠王便問他說:「先生離開我去了楚國,也想念我嗎?」陳軫回答說:「大王聽說過越國人莊舄嗎?」秦惠王說:「沒有聽說過。」陳軫說:「越國人莊舄在楚國爲官,獲得了執圭的爵位,不久就生病了。楚王問:『莊舄原本是越國一個地位低賤的人,如今在楚國爲官,獲得了執圭的爵位,富貴了,不知道還思不思念越國?』一位侍從回答說:『人們思念自己的故鄉,通常是在他生病的時候。如果莊舄思念越國,在呻吟時則會操越國的口音;如果莊舄不思念越國,則會是楚國的口音。』楚王派人去莊舄那裡偷聽,莊舄的呻吟聲仍然是越國的口音。如今我雖然被遺棄,投奔到了楚國,怎能忘記秦國的口音呢!」秦惠王說:「說得好。現在韓國和魏國交戰,整整一年了都沒有和解,有人對我說讓它們和解有利,有人對我說讓它們不和解有利,我不能作出決斷,希望先生能在替您的楚國國君出謀劃策之餘,也替我出個主意。」陳軫回答說:「也曾經有人把卞莊子刺虎的故事講給大王聽嗎?莊子正準備刺殺老虎,旅館裡的小伙子阻止了他,說:『兩隻老虎正要吃牛,等它們吃到有滋味的時候一定會互相爭奪,一爭奪就一定會打起來,一打起來,結果就會是大虎受傷,小虎死亡,這時再去追逐受傷的老虎,刺殺它,就獲得了一舉殺死兩隻老虎的名聲。』卞莊子認爲他說得有道理,站在旁邊等待時機。不久之後,兩隻老虎果真爭鬥起來,大的受傷了,小的死了。莊子追趕上受傷的老虎並且殺死了它,這一舉果然獲得了殺死雙虎的功勞。如今韓國和魏國互相攻打,一年都不能和解,這樣勢必會使大國受損,小國危亡,興兵討伐受損的國家,這一舉一定會獲得擊破兩個國家的勝利果實。這就如同卞莊子刺虎一樣。我替自己的君主出主意和替大王出主意應該是沒有什麼區別的。」秦惠王說:「說得好。」終於沒有讓這兩個國家和解。結果大國果然受到損害,小國面臨滅亡,秦國趁機興兵討伐它們,打敗了它們。這正是陳軫的計策。

犀首是魏國陰晉人,名叫衍,姓公孫氏。他與張儀關係不好。

張儀爲秦國辦事而前往魏國,魏王任用張儀做相國。犀首認爲這對他很不利,所以派人對韓國的公叔說:「張儀已經讓秦國和魏國聯合了,他揚言『魏國進攻韓國的南陽,秦國進攻韓國的三川』。魏王之所以器重張儀,是因爲想要獲得韓國的土地。況且韓國的南陽已經被占領了,您爲什麼不稍微把一些政事交給公孫衍,讓他到魏王面前獻功,那麼秦國和魏國的交往就會停止了。既然如此,那麼魏國一定謀取秦國,從而拋棄張儀,結交韓國,而讓公孫衍出任相國。」公叔認爲這樣很有利,於是把政事委託給了犀首,讓他去獻功。犀首果真做了魏的相國。張儀只好離開魏國。

義渠君到魏國來朝見魏王。犀首聽說張儀重新擔任秦國的相國,心裡十分忌恨。犀首就對義渠君說:「貴國路途遙遠,今日分別,不可能再來這裡相見了,請允許我告訴您一件大事。」犀首接著說:「山東各國如果不聯合起來進攻秦國,秦國將會焚燒搶掠您的國家;如果山東各國共同討伐秦國,秦國將會頻繁地派出使臣用貴重的禮物事奉您的國家。」此後,楚、魏、齊、韓、趙五國共同討伐秦國。此時恰逢陳軫對秦王說:「義渠君是蠻夷各國中比較賢明的君主,不如贈送給他貴重的禮物用來安定他的心志。」秦王說:「好。」於是把一千匹錦繡和一百名美女贈送給義渠君。義渠君召集羣臣商議說:「這大概就是公孫衍向我所說的那種情形嗎?」於是就發兵襲擊秦國,在李伯這個地方大敗秦兵。

張儀去世以後,犀首到秦國出任相國。他曾經佩帶過五個國家的相印,做了五國聯盟的領袖。

太史公說:三晉這個地方出了很多善於隨機應變的人,那些倡導合縱、連橫,使秦國強大的,大多是三晉人。張儀的詐僞的外交手段超過了蘇秦,但是世人之所以厭惡蘇秦的原因,是因爲他先死,而張儀宣揚和暴露了他的合縱政策的短處,以此來附會自己的主張是正確的,從而促成連橫策略。總之,他們兩個真正是使國家傾覆危亡的人物啊!

作者:司馬遷(漢代)

司馬遷(前145年或前135年-約前86年),字子長,夏陽(今陝西韓城)人。西漢史學家、文學家。曾任太史令,繼承父親司馬談的遺志,著有《史記》,是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被譽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