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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八十 晉紀二


 
  ● 晉紀二 〔起昭陽大荒落(癸巳),盡屠維大淵獻(己亥),凡七年。〕

  ◎ 晉世祖武皇帝·上之下

  【原文】
 
  晉世祖武皇帝 泰始九年(癸巳 公元273年)
 
  春,正月,辛酉,密陵元侯鄭袤卒。〔〖胡三省注〗《考異》曰:按本傳:「袤爲司空,固辭。久之,見許,以侯就第,拜儀同三司。」而帝紀雲「司空鄭袤薨」,誤也。〕

  二月,癸巳,樂陵武公石苞卒。

  三月,立皇子祗爲東海王。

  吳以陸抗爲大司馬、荊州牧。

  夏,四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譯文】

  ● 晉紀二

  ◎ 晉武帝·上之下

  晉武帝泰始九年(癸巳 公元273年)

  春季,正月,辛酉(二十二日),密陵元侯鄭袤去世。

  二月,癸巳(二十五日),樂陵武公石苞去世。

  三月,晉朝立皇子司馬祗爲東海王。

  吳國任命陸抗爲大司馬、荊州牧。

  夏季,四月,戊辰朔(初一),出現日食。

  【原文】


  初,鄧艾之死,〔〖胡三省注〗事見七十八卷魏元帝咸熙元年。〕人皆冤之,而朝廷無爲之辨者。及帝即位,議郎敦煌段灼上疏曰:「鄧艾心懷至忠,而荷反逆之名,平定巴、蜀而受三族之誅。艾性剛急,矜功伐善,不能協同朋類,故莫肯理之。臣竊以爲艾本屯田掌犢人,〔〖胡三省注〗鄧艾本義陽棘陽人,魏太祖破荊州,徙汝南,爲農民養犢。〕寵位已極,功名已成,七十老公,復何所求!正以劉禪初降,遠郡未附,矯令承制,權安社稷。鍾會有悖逆之心。畏艾威名,因其疑似,構成其事。艾被詔書,即遣強兵,束身就縛,不敢顧望,〔〖胡三省注〗被,皮義翻。〕誠自知奉見先帝,必無當死之理也。會受誅之後,艾官屬將吏,愚戇相聚,自共追艾,破壞檻車,解其囚執。艾在困地,狼狽失據,〔〖胡三省注〗狼前則跋其胡,退則疐其尾。狽狼屬也。生子或欠一足,二足相附而後能行,離則顛蹶。故猝遽謂之狼狽。〕未嘗與腹心之人有平素之謀,獨受腹背之誅,〔〖胡三省注〗腹在前,背在後,謂前後皆不免於誅。〖按〗朝廷殺他,悖逆朝廷之人也殺他,可謂腹背受誅也。〕豈不哀哉!陛下龍興,闡弘大度,謂可聽艾歸葬舊墓,還其田宅,以平蜀之功繼封其後,使艾闔棺定諡,死無所恨,則天下徇名之士,思立功之臣,必投湯火,樂爲陛下死矣!」帝善其言而未能從。會帝問給事中樊建以諸葛亮之治蜀,〔〖胡三省注〗樊建故蜀臣。治,直之翻。〕曰:「吾獨不得如亮者而臣之乎?」建稽首曰:「陛下知鄧艾之冤而不能直,〔〖胡三省注〗稽,音啓。〕雖得亮,得無如馮唐之言乎?」〔〖胡三省注〗言不能用也。馮唐事見十四卷漢文帝十四年。〕帝笑曰:「卿言起我意。」乃以艾孫朗爲郎中。

  【譯文】

  當初,對於鄧艾的死,人們都覺得他冤屈,但是朝廷之中卻沒有爲他辯解的人。等晉武帝即位,議郎敦煌人段灼上疏說:「鄧艾心中懷著極大的忠誠卻背著反叛的罪名;平定了巴、蜀之地卻受到夷滅三族的懲罰。鄧艾性格剛強急躁,誇耀自己的功勞和長處,不能和朋友、同事和諧相處,所以沒有人肯爲他申辯。臣我認爲鄧艾本不過是屯田養牛之人,對他來說,光寵榮耀的地位已經達到了極點,功名已經成就,一個七十歲的老人,還有什麼可乞求的!當時正因爲劉禪剛投降,遠處的郡縣還沒有歸附,鄧艾假託秉承皇帝旨意,是爲了暫且先使國家安定下來。鍾會有悖亂忤逆之心,他害怕鄧艾的威名,乘著是非難辯之際,構成了這件事。鄧艾接受詔書時,立即遣散了手下強兵,投案受拘囚,不敢再有別的想法,因爲他心裡明白,如果見到先帝必然不會把他處死。鍾會被殺之後,鄧艾屬下的將吏,愚昧不明事理,聚在一起,自發地去追趕鄧艾,毀壞了囚車,爲鄧艾鬆了綁。當時鄧艾處於困境,孤立無援,向來未曾與手下心腹之人有過預謀,卻偏遭到身前與背後的誅殺,這不悲哀嗎?陛下即天子之位,應顯揚您的寬弘大度,如果您下令允許鄧艾的屍骨歸葬於舊墓,歸還他的田地房宅,並以鄧艾平定蜀國的功績加封他的後代,使鄧艾能夠在蓋棺之後確定封諡,死而無憾,那麼天下那些捨身爲名之士以及想要建立功勳的大臣,必然會赴湯蹈火,樂意爲陛下獻身效命了。」晉武帝很讚許他的話,但卻沒有照辦。後來晉武帝向給事中樊建詢問諸葛亮治理蜀國的事情,說:「難道我偏偏不能得到一個像諸葛亮那樣的人作我的臣下嗎?」樊建跪拜於地,說:「陛下了解鄧艾的冤情,卻不能爲他平反,即使得到諸葛亮,會不會像漢文帝時馮唐所說的那樣,得到了也不能任用呢?」晉武帝笑了,說:「你的話提醒了我。」於是任命鄧艾的孫子鄧朗爲郎中。

  【原文】


  吳人多言祥瑞者,吳主以問侍中韋昭,昭曰:「此家人筐篋中物耳!」〔〖胡三省注〗言祥瑞而謂之家人筐篋中物者,蓋稱引圖緯以言祥瑞之應,故謂其書爲家人筐篋中物也。〕昭領左國史,〔〖胡三省注〗吳有左、右國史,皆掌記述。〕吳主欲爲其父作紀,昭曰:「文皇不登帝位,當爲傳,不當爲紀。」〔〖胡三省注〗吳主諡其父和曰文皇帝。傳,直戀翻。〕吳主不悅,漸見責怒。昭憂懼,自陳衰老,求去侍、史二官,〔〖胡三省注〗侍、史,侍中及左國史也。〕不聽。時有疾病,醫藥監護,持之益急。吳主飲羣臣酒,不問能否,率以七升爲限。至昭,獨以茶代之,後更見偪強。又酒後常使侍臣嘲弄公卿,發摘私短以爲歡;〔〖胡三省注〗摘,當作擿。〕時有愆失,輒見收縛,至於誅戮。昭以爲外相毀傷,內長尤恨,使羣臣不睦,不爲佳事,故但難問經義而已。吳主以爲不奉詔命,意不忠盡,積前後嫌忿,遂收昭付獄。昭因獄吏上辭,〔〖胡三省注〗辭,獄辭也。〕獻所著書,冀以此求免。而吳主怪其書垢故,〔〖胡三省注〗垢,塵也。故舊也。〕更被詰責,遂誅昭,徙其家於零陵。

  五月,以何曾領司徒。

  六月,乙未,東海王祗卒。

  【譯文】

  吳國有許多談論吉祥符瑞的人,吳主向侍中韋昭詢問這件事,韋昭說:「這不過是人家箱籠里的尋常物罷了!」韋昭擔任左國史之職,吳主想給自己的父親作紀,韋昭說:「文皇帝沒有登天子之位,應當作傳,不應當作紀。」吳主心中不快,逐漸顯露出對韋昭的譴責與怒氣。韋昭憂鬱恐懼,於是上書陳述自己年事已高,請求免去他侍中及左國史二項官職,但是吳主不允許。有時韋昭得了病吳主派醫生、送醫藥監視護理,催促他快些上朝。吳主召集羣臣飲酒,不管能不能喝,一律限定必須喝七升。至於韋昭,唯獨用茶代替酒,但以後就越來越強逼他。另外,飲酒之後,吳主經常支使近臣嘲弄公卿大臣,揭露他們的隱私和短處拿來取樂;大臣們這時若有過失,就被拘進起來,甚至於殺頭。韋昭認爲,不顧臉面地誹謗、中傷,會使人的內心增長怨恨情緒,使羣臣之間不和睦,這並不是好事,所以他只是在經義方面發難質問而已。吳主認爲韋昭沒有奉行他的命令,不忠心盡職,把前前後後對韋昭的憤恨、仇怨都積累起來。於是拘捕了韋昭,把他投進了監獄。韋昭通過獄吏上書陳詞,獻上了他寫的書,希望以此求得赦免。但吳主卻責備他的書髒又破舊,愈加責怪他,於是殺死韋昭,把他的家族放逐到零陵。

  五月,晉任命何曾兼任司徒。

  六月,乙未(二十九日),東海王司馬祗去世。

  【原文】


  秋,七月,丁酉朔,日有食之。〔〖胡三省注〗《考異》曰:未志無此食,今從《晉書》。〕

  詔選公卿以下女備六宮,有蔽匿者以不敬論。〔〖胡三省注〗以律不敬論罪也。〕採擇未畢,權禁天下嫁娶。帝使楊後擇之,後惟取潔白長大而舍其美者。帝愛卞氏女,欲留之。後曰:「卞氏三世後族,〔〖胡三省注〗魏武帝卞後諡曰宣後,弟秉生蘭及琳,蘭孫女爲高貴鄉公後,琳女又爲陳留王后,凡三世。〕不可屈以卑位。」帝怒,乃自擇之,中選者以絳紗系臂,公卿之女爲三夫人、〔〖胡三省注〗孔穎達曰:夫,扶也。言扶侍於王也。〕九嬪、〔〖胡三省注〗句斷。〕二千石、將、校女補良人以下。〔〖胡三省注〗漢制,後宮之號十有四等,良人視八百石,爵比庶長。師古曰:良,善也。將,即亮翻。〕

  九月,吳主悉封其子弟爲十一王,王給三千兵。大赦。〔〖胡三省注〗十一王,史逸其名。〕

  是歲,鄭沖以壽光公罷。

  吳主愛姬遣人至市奪民物,司市中郎將陳聲素有寵於吳主,繩之以法。姬訴於吳主,吳主怒,假他事燒鋸斷聲頭,投其身於四望之下。〔〖胡三省注〗據《晉書·溫嶠傳》:嶠討蘇峻於石頭,結壘於四望磯。又據南史,石頭有四望山,蓋山下有磯也。〕

  【譯文】

  秋季,七月,丁酉朔(初一),出現日食。

  晉武帝下詔,挑選公卿以下人家的女子補充六宮,有隱蔽藏匿的以不敬論處;挑選未結束時,暫時禁止天下嫁娶。晉武帝讓楊皇后去挑選美女,楊皇后只挑選膚潔白、身材修長的而捨棄了容貌美麗的女子。晉武帝喜愛卞氏之女,想把她留下。楊皇后說:「卞氏是三代爲皇后的家族,不能屈尊以就後宮的卑微地位。」晉武帝動了怒,就自己挑選,凡是中選的女子,就用深紅色的紗巾系在臂上。公卿之家的女子封爲三夫人、九嬪;俸祿二千石的官員以及將校之女,補充良人以下的位置。

  九月,吳主把他的十一個子侄都封了王,每個王都配備三千士兵。大赦罪人。

  這一年,晉朝鄭沖以奉光公的身份、地位免職。

  吳主的寵妾派人到集市上搶奪百姓的財物,司市中郎將陳聲一向受到吳主的寵幸,他依法處理了這件事。吳主的寵妾向吳主訴說,吳主勃然大怒,借其他事情爲由,燒紅刀鋸截斷陳聲的頭顱,把他的身軀扔到四望山下。

  【原文】


  晉世祖武皇帝 泰始十年(甲午 公元274年)

  春,正月,乙未,日有食之。

  閏月,癸酉,壽光成公鄭沖卒。

  丁亥,詔曰:「近世以來,多由內寵以登后妃,〔〖胡三省注〗謂魏三祖立卞、郭、毛爲後。〕亂尊卑之序;自今不得以妾媵爲正嫡。」〔〖胡三省注〗媵,以證翻。〕

  分幽州置平州。〔〖胡三省注〗幽州,言北方太陰幽冥也。杜佑曰:因幽都山爲名。《山海經》有幽都山。今列北荒,統范陽、燕、北平、上谷、代、遼西。漢末,公孫度自號平州牧,今分昌黎、遼東、樂浪、玄菟、帶方五郡,置平州。〕

  三月,癸亥,日有食之。

  詔又取良家及小將吏女五千餘人入宮選之,母子號哭於宮中,聲聞於外。

  【譯文】

  晉武帝泰始十年(甲午 公元274年)

  春季,正月,乙未(初二),出現日食。

  閏月,癸酉(十一日),晉朝壽光成公鄭衝去世。

  丁亥(二十五日),晉武帝下詔說:「近代以來,時常由姬妾登上后妃的位子,亂了尊卑的次序,從現在起,不得以侍妾的身份,任正宗的后妃。

  晉朝分出幽州的一部分,設置了平州。

  三月,癸亥(初二),出現日食。

  晉武帝又下詔,召取清白人家以及小將吏家的女子共五千人,入宮進行挑選。母女的號哭聲響徹宮中,聲音傳到了宮外。

  【原文】


  夏,四月,己未,臨淮康公荀顗卒。〔〖胡三省注〗諡法:溫柔好樂曰康。顗,魚豈翻。〕

  吳左夫人王氏卒。吳主哀念,數月不出,葬送甚盛。時何氏以太后故,宗族驕橫。吳主舅子何都貌類吳主,民間訛言:「吳主已死,立者何都也。」會稽又訛言:「章安侯奮當爲天子。」奮母仲姬墓在豫章,豫章太守張俊爲之掃除。〔〖胡三省注〗掃,糞掃也。除,芟除荊棘。會,古外翻。爲,於僞翻。〕臨海太守奚熙〔〖胡三省注〗吳主休永安三年,分會稽東部都尉爲臨海郡。〕與會稽太守郭誕書,非議國政;誕但白熙書,不白妖言。〔〖胡三省注〗妖言,即前訛言。妖,於驕翻。〕吳主怒,收誕系獄,誕懼。功曹邵疇曰:「疇在,明府何憂?」遂詣吏自列曰:〔〖胡三省注〗自列,猶自陳也。〕「疇廁身本郡,位極朝右,〔〖胡三省注〗郡功曹,位居郡朝之右。〕以噂𠴲之語,〔〖胡三省注〗噂,祖本翻。𠴲,達會翻。噂𠴲,聚言語也。〕本非事實,疾其醜聲,不忍聞見,欲含垢藏疾,〔〖胡三省注〗《左傳》曰:川澤納汙,山藪藏疾,國君含垢。〕不彰之翰墨,鎮躁歸靜,使之自息。故誕屈其所是,默以見從。〔〖胡三省注〗謂誕從疇之說,默而不白妖言也。〕此之爲愆,實由於疇。不敢逃死,歸罪有司。」因自殺。吳主乃免誕死,送付建安作船。〔〖胡三省注〗宋白曰:吳分候官之地立建安縣。又立曲鍫都尉,主謫徙之人作舟船。〕遣其舅三郡督何植收奚熙。〔〖胡三省注〗江表傳作「備海督」,蓋督臨海、建安、會稽三郡也。〕熙發兵自守,其部曲殺熙,送首建業。又車裂張俊,皆夷三族。並誅章安侯奮及其五子。〔〖胡三省注〗《考異》曰:《江表傳》曰:「張布女有寵於皓而死,皓厚葬之。國人見葬太奢麗,皆謂皓已死,所葬者是也。皓舅子何都,顏狀似皓,故民間訛言都代立。臨海太守奚熙信訛言,舉兵欲還秣陵誅都。都叔父植時備海督,擊殺熙,夷三族,訛言及怨息。」又云:「奮本在章安,徙還吳城禁錮,使男女不得通婚,或年三十、四十不得嫁娶。奮上表乞自比禽獸,使男女自相配偶。皓大怒,遣察戰齎藥賜奮父子,皆飲藥死。」裴松之按,「建衡二年至奮之死,孫皓即位尚未久,若奮未被疑之前,男女年二十左右,至奮死時,不得年三十、四十也。若先已長大,自失時未婚娶,不由皓之禁錮矣。此雖欲增皓之惡,然非實理。」又《吳志·孫皓傳》:「鳳凰三年,會稽妖言奮爲天子,遂誅奚熙。」不言誅奮。《孫奮傳》:「建衡二年左夫人王氏卒,民間訛言,遂誅奮。及五子三十國、晉春秋,自皓納張布女至殺奮,皆在天冊元年。按奮若以建衡二年死,不容至鳳凰三年會稽方有訛言。不知奮死果在何年,今因奚熙之死終言之。〕

  【譯文】

  夏季,四月,已未(二十八日),晉朝臨淮康公荀顗去世。

  吳國左夫人王氏去世。吳主悲哀思念,幾個月不出門,葬禮非常隆重。當時,由於何太后的緣故,何氏宗族驕傲專橫。吳主舅舅的兒子何都,相貌與吳主相似,民間流傳的謠言說:「吳主已經死了,現在在位的是何都。」會稽又流傳謠言說:「章安侯孫奮,將要成爲天子。」孫奮的母親仲姬的墳墓在豫章,豫章太守張俊就爲孫奮的母親打掃墳墓。臨海太守奚熙寫信給會稽太守郭誕,非議國政,郭誕只是稟告了奚熙的書信,卻沒的提民間流傳的謠言。吳主大怒,把郭誕抓進監獄,郭誕非常害怕,功曹邵疇說:「有我邵疇在,太守您不用發愁。」於是他到官吏那裡陳述說:「我置身於本郡,地位達到了州郡長官的輔佐。我認爲人們聚在一起議論紛紜,所說的本來並不是事實,我憎恨這種毀謗誣衊的聲音,不能夠容忍這樣的議論讓天子看到,所以我想藏汙納垢,不寫成文字使這種議論顯露,以使議論平靜下來,事情自然平息。所以郭誕放棄了他自己正確的主張,而默默地聽從了我的意見。這次罪過,實在是因我而起,我不敢逃脫死罪,向主管部門認罪自首。」於是邵疇自殺了。吳主便赦免了郭誕的死罪,把他送那建安去造船。吳主派他的舅舅三郡督何植去拘捕奚熙。奚熙發兵防守,部下將他殺了,把首級送到建業。吳主又車裂了張俊,奚熙與張俊都被滅了三族;同時被殺的還有章安侯孫奮和他的五個兒子。

  【原文】


  秋,七月,丙寅,皇后楊氏殂。初,帝以太子不慧,恐不堪爲嗣,常密以訪後。〔〖胡三省注〗常,當作嘗。〕後曰:「立子以長不以賢,〔〖胡三省注〗春秋公羊傳之言。長,知兩翻。〕豈可動也!」鎮軍大將軍胡奮女爲貴嬪,〔〖胡三省注〗晉制:貴人、夫人、貴嬪,是為三夫人,皆金章紫綬。嬪,毗賓翻。〕有寵於帝,後疾篤,恐帝立貴嬪爲後,致太子不安,枕帝膝泣曰:「叔父駿女芷有德色,〔〖胡三省注〗言有德有色也。〕願陛下以備六宮。」帝流涕許之。

  以前太常山濤爲吏部尚書。濤典選十餘年,〔〖胡三省注〗帝受禪,濤自吏部郎遷尚書,居母喪,復奪情起典選。選,息絹翻。〕每一官缺,輒擇才資可爲者啓擬數人,〔〖胡三省注〗才,謂其少足以任;資,謂其資序當為者。〕得詔旨有所向,然後顯奏之。帝之所用,或非舉首,衆情不察,以濤輕重任意,言之於帝,帝益親愛之。濤甄拔人物,各爲題目而奏之,時稱「山公啓事」。〔〖胡三省注〗甄,稽延翻,明也,察也,別也。〕

  濤薦嵇紹於帝,請以爲祕書郎,〔〖胡三省注〗晉制,祕書監屬官有丞、有郎。〕帝發詔征之。紹以父康得罪,〔〖胡三省注〗事見七十八卷魏元帝景元三年。〕屏居私門,欲辭不就。濤謂之曰:「爲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時,猶有消息,況於人乎!」〔〖胡三省注〗為,於偽翻;下樹為、人為同,又密為同。〖按〗「於偽翻」之「於」,音烏。〕紹乃應命,帝以爲祕書丞。

  【譯文】

  秋季,七月,丙寅(初六),晉皇后楊氏去世。當初,晉武帝覺得太子不聰明,擔心他不能挑起繼承王位的重任,曾經祕密地和皇后商議。皇后說:「立太子是以長子而不以才德,怎麼能改變?」鎮軍大將軍胡奮的女兒是貴嬪,受到晉武帝的寵愛。楊皇后病重時,擔憂晉武帝以後會立貴嬪爲皇后,將會威脅太子的地位。她頭枕著晉武帝的膝,流著眼淚說:「叔父楊駿的女兒楊芷,既有德,又有容貌,希望陛下選她入宮。」晉武帝流著眼淚答應了。

  晉朝任命前太常山濤爲吏部尚書。山濤掌管選拔官吏的職務十幾年每當有一個官職空缺,他總是選擇幾名才能與資歷都合適的人,告訴晉武帝,得到武帝詔令,對任用某人有傾向性的意見時,他才明確地爲這名人選上奏。因此,晉武帝所任用的人,有的並不是選拔人中最好的。大家對這些情況並不了解,有人就說山濤憑自己舉官吏,並稟告晉武帝,晉武帝對山濤卻更加親近寵愛。山濤甄別選拔人材,對每一個人都進行評量品題然後上奏,當時的人把這稱爲《山公啓事》。

  山濤向晉武帝薦舉嵇紹,請求晉武帝任用嵇紹爲祕書郎。晉武帝下詔徵召嵇紹。嵇紹由於父親嵇康獲罪,所以隱居在家,他想拒絕徵召,不去赴任。山濤對他說:「我爲你想了很久了,天地、四季尚且有消有長,互爲更替,更何況對於人呢!」於是,嵇紹答應了任命,晉武帝讓他作了祕書丞。

  【原文】


  初,東關之敗,〔〖胡三省注〗事見七十五卷魏邵陵厲公嘉平四年。〕文帝問僚屬曰:「近日之事,誰任其咎?」安東司馬王儀,脩之子也,〔〖胡三省注〗王脩,見六十四卷漢獻帝建安八年。〕對曰:「責在元帥。」〔〖胡三省注〗文帝時爲安東將軍,監諸軍。〕文帝怒曰:「司馬欲委罪孤邪!」引出斬之。儀子裒痛父非命,隱居教授,三徵七辟,皆不就。〔〖胡三省注〗征,詔召也。辟,公府及州郡辟也。裒,薄侯翻。〕未嘗西向而坐,〔〖胡三省注〗裒居城陽,晉朝在洛陽,故未嘗西向。〕廬於墓側,旦夕攀柏悲號,涕淚著樹,樹爲之枯。讀《詩》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勞」,〔〖胡三省注〗《詩·蓼莪》之辭。〕未嘗不三複流涕,門人爲之廢《蓼莪》。〔〖胡三省注〗以裒悲慘,故廢蓼莪之篇不敢講習。〕家貧,計口而田,度身而蠶;人或饋之,不受;助之,不聽。諸生密爲刈麥,裒輒棄之。遂不仕而終。

  臣光曰:昔舜誅鯀而禹事舜,不敢廢至公也。嵇康、王儀,死皆不以其罪,二子不仕晉室可也。嵇紹苟無盪陰之忠,〔〖胡三省注〗盪陰事見後八十五卷惠帝永興元年。余謂盪陰之難,君子以嵇紹爲忠於所事可也,然未足以塞天性之傷也。盪,音湯。〕殆不免於君子之譏乎?

  【譯文】

  當初,晉在東關一戰失敗,晉文帝問他的僚屬說:「最近這件事,應由誰來承擔罪責?」安東司馬王儀是王脩的兒子,他回答說:「責任在元帥。」晉文帝勃然大怒,說:「司馬是想把罪過推給我嗎?」拉出去把他殺了。王儀的兒子王裒,爲他的父親死於非命而悲痛,他隱居起來傳授學業,任憑朝廷三次徵召,以及公府、州郡七次授職,他一概不去。晉都城洛陽,位於王裒居住地的西方,王裒從來不面向西就座。他在父親墳墓的旁邊修建茅廬居住,早晚攀著柏樹悲哀號哭,眼淚落於樹上,天長日久,樹因此而乾枯。他讀《詩經》,每當讀到「可憐父母心,生我多辛勞」時,總要再三流淚,他的弟子們因此就不敢講習《詩經·蓼莪》篇了。王裒家境貧苦,他計算著人口食用耕種,度量著身材養蠶製衣。有人饋贈物品,他不接受;予以幫助,他不允許。學生們偷偷地幫他割麥,他就把麥子扔了。他一直到死都沒有去作官。

  臣司馬光曰:從前舜誅殺了禹的父親鯀,而禹卻爲舜而效力,這是因爲禹不敢廢棄國家大事。嵇康、王儀的死,都不是因爲他們犯了罪,所以他們二人的兒子不作晉朝的官是可以的。嵇紹假如沒有以後在盪陰所表現的忠城,大概就不免遭到君子的譏笑和非議了吧?

  【原文】


  吳大司馬陸抗疾病,〔〖胡三省注〗疾有加而無瘳,曰病。〕上疏曰:「西陵、建平,國之蕃表,〔〖胡三省注〗蕃,籬也;表,外也。謂二郡爲藩籬於外也。〕即處上流,受敵二境。〔〖胡三省注〗謂二郡之境,西距巴、夔,北接魏興、上庸,二面皆受敵也。〕若敵泛舟順流,星奔電邁,非可恃援他部以救倒縣也。此乃社稷安危之機,非徒封疆侵陵小害也。〔〖胡三省注〗縣,讀曰懸。〕臣父遜,昔在西垂上言:『西陵,國之西門,雖雲易守,亦復易失。若有不守,非但失一郡,荊州非吳有也。如其有虞,當傾國爭之。』臣前乞屯精兵三萬,而主者循常,未肯差赴。〔〖胡三省注〗主者,謂居本兵之職者也。〕自步闡以後,〔〖胡三省注〗步闡反見上卷八年。〕益更損耗。今臣所統千里,外御強對,〔〖胡三省注〗強對,猶言強敵也。〕內懷百蠻,而上下見兵,財有數萬,〔〖胡三省注〗財,與才同。〕羸敝日久,難以待變。臣愚,以爲諸王幼沖,無用兵馬以妨要務。〔〖胡三省注〗謂十一王各給三千兵也。〕又,黃門宦官開立占募,兵民避役,逋逃入占。乞特詔簡閱,一切料出,以補疆場受敵常處,使臣所部足滿八萬,省息衆務,並力備御,庶幾無虞。若其不然,深可憂也!臣死之後,乞以西方爲屬。」〔〖胡三省注〗陸抗固知吳之將亡,特就職分上言之耳。屬,之欲翻;下屬文同。〕及卒,吳主使其子晏、景、玄、機、雲分將其兵。機、雲皆善屬文,名重於世。

  初,周魴之子處,膂力絕人,不修細行,鄉里患之。處嘗問父老曰:「今時和歲豐而人不樂,何邪?」父老嘆曰:「三害不除,何樂之有!」處曰:「何謂也?」父老曰:「南山白額虎,長橋蛟,〔〖胡三省注〗南山,今湖,秀以南諸山也。長橋,在今常州宜興縣。〕並子爲三矣。」〔〖胡三省注〗子,謂周處。〕處曰:「若所患止此,吾能除之。」乃入山求虎,射殺之,因投水,搏殺蛟。遂從機、雲受學,篤志讀書,砥節礪行,比及期年,州府交辟。

  【譯文】

  吳國大司馬陸抗病情加重。他上疏說:「西陵、建平,是國家的屏障,地勢既處於上流,二郡邊境的西面、北面又與敵人的邊境接壤。如果敵人泛舟順流而下,那麼就如同星奔電馳一樣迅速,到那時,就不能依賴別的地區援助來解救危難了。這可是關係到國家安危的關鍵,不只是國家疆界受到侵犯的小禍患。我的父親陸遜,從前在西部邊境時曾上書說:『西陵是國家的西門,雖然說容易防守,但同時容易喪失。假如守不住的話,那就不只是失掉一個郡,就連荊州都會不屬於吳所有了。如果西陵有憂患,就要竭盡國家的力量去爭奪它。』我過去曾經請求在西陵駐守三萬精兵,但是主管的官員遵循常規,不肯派兵赴西陵。自從步闡事件以後,我方兵力愈加損耗。現在我統率著千里方圓的地方,對外抵禦著強大的敵人,對內里又安撫各蠻族,上上下下的現有軍隊,才有幾萬,久已疲憊,衰敗,是很難應付突發的事變的。我認爲,諸王年幼,不要給他們配備兵馬,使要緊的事務受到損害。另外,對黃門宦官進行招募,使士兵百姓得以躲避兵役,而逃亡的罪人也都進入黃門。我請求特別下詔書對黃門宦官進行檢查,凡是清理出來的,都把他們補充到邊境地區經常與敵人衝突的地方,以使我所統領的軍隊,兵員滿額爲八萬,節省、停止衆多的事務,集中力量準備防禦,也許可以避免憂患。如果不這樣作,那就非常令人擔憂了。我死了以後,請特別注意西方邊境。」陸抗死後,吳主讓陸抗的兒子陸晏、陸景、陸玄、陸機、陸雲分別統領陸抗的士兵。陸機、陸雲都善於寫文章,名聲爲當世所推重。

  當初,周魴的兒子周處,體力超過常人,他不拘小節,鄉里的百姓都認爲他是禍患。周處曾經詢問鄉里的老人說:「如今四時諧調,又是豐收之年,而人們卻不歡喜,這是爲什麼?」老人嘆氣說:「三害沒有除掉,哪裡會有快樂!」周處說:「三害是什麼?」老人說:「南山的白額虎,長橋的蛟龍,再加上你就是三害了。」周處說:「如果所憂的只限於這三害,那我就能把它除了。」於是,周處進山搜尋老虎,將老虎射死;他跳到河裡,與蛟龍搏鬥,殺死蛟龍;然後他跟隨陸機、陸雲,向他們求學,專心致志地讀書,磨鍊操守與德行。過了一年,州郡的官府爭相徵召他去作官。

  【原文】


  八月,戊申,葬元皇后於峻陽陵。帝及羣臣除喪即吉,博士陳逵議,以爲:「今時所行,漢帝權制;太子無有國事,自宜終服。」尚書杜預以爲:「古者天子、諸侯三年之喪,始同齊、斬,〔〖胡三省注〗謂齊衰、斬衰之服,其始自天子達於庶人,無以異也。齊,津夷翻。〕既葬除服,諒闇以居,心喪終制。故周公不言高宗服喪三年而雲諒闇,此服心喪之文也;〔〖胡三省注〗周公作《無逸》曰:其在高宗作其即位,乃或亮陰三年。杜預遂引此言以爲不服喪之證。闇,與陰同。孔安國曰:諒,信也;陰,默也。〕叔向不譏景王除喪而譏其宴樂已早,明既葬應除,而違諒闇之節也。〔〖胡三省注〗《左傳》:晉荀躒如周葬穆後,既葬,除喪,以文伯宴。叔向曰:「王其不終乎!吾聞之,所樂必卒焉。今王樂憂,若卒以憂,不可謂終。王一歲而有三年之喪二焉,於是乎以喪賓宴,樂憂甚矣。三年之喪,雖貴遂服,禮也。王雖弗遂,宴樂以早,亦非禮也。」樂,音洛。〕君子之於禮,存諸內而已。禮非玉帛之謂,〔〖胡三省注〗《論語》:孔子曰:「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喪豈衰麻之謂乎?〔〖胡三省注〗衰,七回翻;下同。〕太子出則撫軍,守則監國,〔〖胡三省注〗《左傳》:晉大夫里克之言。〕不爲無事,宜卒哭除衰麻,而以諒闇終三年。」帝從之。

  臣光曰:規矩主於方圓,然庸工無規矩,則方圓不可得而制也;衰麻主於哀戚,然庸人無衰麻,則哀戚不可得而勉也。《素冠》之詩,正爲是矣。〔〖胡三省注〗衰,倉回翻。詩素冠,刺不能三年也。爲,於僞翻。〕杜預巧飾《經》《傳》以附人情,辯則辯矣,臣謂不若陳逵之言質略而敦實也。

  【譯文】

  八月,戊申(十九日),晉朝在峻陽埋葬了元皇后。晉武帝以及羣臣除去喪服,博士陳逵提議,認爲「現在所實行的,是漢代帝王暫時制定的喪禮規定,太子沒有擔負國家大事,自然應當穿喪服一直到守喪期滿。」尚書杜預認爲:「古時候天子、諸侯守喪三年,開始同樣穿喪服齊衰和斬衰,等到葬禮結束,就除下喪服,守喪而居,在心中悼念,度過三年。所以周公不說高宗服喪三年而只說天子居喪,這就是在心裡哀悼、服心喪的制度。叔向不譏諷景王除去喪服卻譏諷他飲宴娛樂過早,很明顯是說葬禮結束就應當除去喪服,但是景王過早地宴樂,就是違背了還應服心喪的儀節。君對於禮,保存在自己的心裡而已,禮並非就是瑞玉縑帛,喪禮難道就是衰麻之類的喪服嗎?太子外出則從君出征,守在國都之內是在君王外出時代行處理國政,不能說沒有事情可作,所以太子應當哭別之後,除去喪服,居喪三年。」晉武帝同意了。

  臣司馬光曰:圓規和曲尺的作用是畫出圓形和方形,然而平庸的工匠沒有圓規和曲尺就不知如何作出方形和圓形來;喪服的作用是爲了表達悲哀、傷悼的心情,然而平庸的人沒有喪服,就不能盡力表達悲哀傷悼的心情。《詩經·素冠》,正是爲此而作。杜預巧妙地假託《經》《傳》以附會人情,倒是很有說服力,但是我卻認爲,不如陳逵的話質樸簡要且厚重誠實。

  【原文】


  九月,癸亥,以大將軍陳騫爲太尉。

  杜預以孟津渡險,請建河橋於富平津。〔〖胡三省注〗《水經注》:孟津又曰:富平津在河陽縣南。〕議者以爲:「殷、周所都,歷聖賢而不作者,必不可立故也。」預固請爲之。及橋成,帝從百寮臨會,舉觴屬預曰:〔〖胡三省注〗屬,之欲翻。〕「非君,此橋不立。」對曰:「非陛下之明,臣亦無所施其巧。」

  是歲,邵陵厲公曹芳卒。初,芳之廢遷金墉也,〔〖胡三省注〗芳之廢也,築宮於河內重門。今言遷金墉,蓋始廢之時,自禁中遷於金墉,後乃居於河內也。〕太宰中郎陳留范粲素服拜送,〔〖胡三省注〗晉既受禪,避景帝諱,采周官名置太宰以代太師。魏因漢制,上公惟有太傅。據粲傳,自太宰從事中郎遷太宰中郎。時未置太宰,「宰」,當作「傅」。〕哀動左右。遂稱疾不出,陽狂不言,〔〖胡三省注〗陽發見於外,陰蔽伏於中。凡人之作事,外爲是形而內無其實者,皆陽爲之外;若無所營,而內潛經畫,皆陰爲之。〕寢所乘車,足不履地。子孫有婚宦大事,輒密咨焉,合者則色無變,不合則眠寢不安,妻子以此知其旨。子喬等三人,並棄學業,絕人事,〔〖胡三省注〗按《晉書》,喬年二歲,祖馨臨終撫其首曰:「恨不見汝成人!」因以所用硯與之。至五歲,祖母以告喬,喬便執硯涕泣。九歲請學,在同輩之中,言無媟辭。李銓常論揚雄才學優於劉向,喬以爲向定一代之書,正羣籍之篇,使雄當之,故非所長,遂著劉揚優劣論。前後辟舉,皆不就。邑人臘日盜斫其樹,人有告者,喬陽不聞,邑人愧而歸之。喬曰:「卿節日取柴,欲與父母相歡娛耳,何以愧爲?」嗚呼!觀喬之學行如此,則棄學業、絕人事,殆庶幾乎夷、齊餓於首陽之下之意。〕侍疾家庭,足不出邑里。及帝即位,詔以二千石祿養病,加賜帛百匹,喬以父疾篤,辭不敢受。粲不言凡三十六年,年八十四,終於所寢之車。〔〖胡三省注〗自邵陵厲公之廢,至是方二十一年,史因公卒而究言之。〕

  吳比三年大疫。

  【譯文】

  九月,癸亥(初四),晉任命大將軍陳騫爲太尉。

  杜預認爲孟津渡口險要,請求在富平津渡口建造一座黃河橋。有人議論說:「殷、周時期的都城,都建在黃河邊上,但是經歷了聖人賢人的時代而沒有造橋,必定是不宜於建橋的緣故。」但是杜預仍然堅持要造橋。等到橋建起來了,晉武帝和百官一起集會,他舉起酒杯敬杜預說:「如果不是你,這橋就建不起來。」杜預回答說:「如果不是陛下聖明,我也沒有機會施展我的技巧。」

  這一年,邵陵厲公曹芳去世。當初,曹芳被廢,遷到了金墉城,太宰中郎、陳留人范粲,穿白色的衣服爲他送行,哀傷之情使身邊的人都被感動了。這以後,范粲就稱病不出門,裝瘋不說話。他睡在自己的乘車上,腳不踩地。子孫當中如果有婚姻、作官的大事,家人總是悄悄與他商議,他如果表示同意,臉色就沒有變化,如果不同意,睡臥就不安穩,他的妻子和兒子因此知道他的想法。他的兒子范喬等三人,一起拋棄了學業,斷絕人世間一切事情,在家裡侍奉他的疾病,從來不走出他們居住的地區。到晉武帝即位,下詔給范粲二千石俸祿讓他養病,又賜給他一百匹縑帛。范喬以父親病重的緣故,推辭不敢接受。范粲總共三十六年沒說話,在他八十四歲的時候,死在他睡臥的車子上。

  吳國接連三年鬧起大瘟疫。

  【原文】


  晉世祖武皇帝 咸寧元年(乙未 公元275年)

  春,正月,戊午朔,大赦,改元。

  吳掘地得銀尺,上有刻文。〔〖胡三省注〗吳志曰:銀長一尺,廣三分,刻上有年月字。〕吳主大赦,改元天冊。

  吳中書令賀邵,中風不能言,去職數月。吳主疑其詐,收付酒藏,掠考千數,〔〖胡三省注〗藏,徂浪翻。掠,音亮。〕卒無一言;乃燒鋸斷其頭,徙其家屬於臨海。又誅樓玄子孫。〔〖胡三省注〗殺樓玄見上卷泰始八年。〕

  夏,六月,鮮卑拓跋力微復遣其子沙漠汗入貢,〔〖胡三省注〗沙漠汗初入貢,見七十八卷元帝景元年。汗,音寒。〕將還,幽州刺史衛瓘表請留之,又密以金賂其諸部大人離間之。〔〖胡三省注〗爲力微信譖殺沙漠汗張本。〕

  秋,七月,甲申晦,日有食之。

  冬,十二月,丁亥,追尊宣帝廟曰高祖,景帝曰世宗,文帝曰太祖。

  大疫,洛陽死者以萬數。

  【譯文】

  晉武帝咸寧元年(乙未 公元275年)

  春季,正月,戊午朔(初一),晉大赦天下,改年號爲咸寧。

  吳國挖地時得到了銀尺,上面刻著文字,吳主便下令大赦,改年號爲天冊。

  吳國中書令賀邵得了中風病不能說話,便離職幾個月。吳主懷疑他裝病,把他拘捕起來,押送到儲藏酒的倉庫里拷打,打了他上千次,他最後也沒有說一句話,吳主叫人燒紅刀鋸割斷了他的頭顱,把他的家屬放逐到臨海。吳主又誅殺了樓玄的兒子和孫子。

  夏季,六月,鮮卑人拓跋力微又派他的兒子拓跋沙漠汗到晉朝進獻貢品。沙漠汗將要返回的時候,幽州刺史衛瓘上表請求把他留下來,衛又暗地裡用金子賄賂鮮卑各部落的著領,挑拔他們與沙漠汗之間的關係。

  秋季,七月,甲申晦(三十日),出現日食。

  冬季,十二月,丁亥(初五),晉朝追尊晉宣帝司馬懿廟號爲高祖,晉景帝司馬師廟號爲世宗,晉文帝司馬昭廟號爲太祖。

  晉國流行大瘟疫,洛陽因瘟疫而死的人,數以萬計。

  【原文】


  晉世祖武皇帝 咸寧二年(丙申 公元276年)

  春,令狐豐卒,弟宏繼立,楊欣討斬之。〔〖胡三省注〗豐自爲敦煌太守,見上卷泰始八年。〕

  帝得疾,甚劇,及愈,羣臣上壽。詔曰:「每念疫氣死亡者,爲之愴然。豈以一身之休息,忘百姓之艱難邪!」諸上禮者,皆絕之。

  初,齊王攸有寵於文帝,每見攸,輒撫牀呼其小字曰:「此桃符座也!」幾爲太子者數矣。〔〖胡三省注〗事見七十八卷魏元帝咸熙元年。〕臨終,爲帝敘漢淮南王、魏陳思王事而泣,〔〖胡三省注〗漢主帝誅淮南厲王長,魏文帝不能容陳思王植,引此二事以戒切帝也。〕執攸手以授帝。太后臨終,亦流涕謂帝曰:「桃符性急,而汝爲兄不慈,我若不起,必恐汝不能相容,以是屬汝,勿忘我言!」及帝疾甚,朝野皆屬意於攸。〔〖胡三省注〗屬,之欲翻。〕攸妃,賈充之長女也,〔〖胡三省注〗充先娶李氏,豐女也,生二女,長日荃,爲齊王攸妃。長,知兩翻。〕河南尹夏侯和謂充曰:「卿二壻,親疏等耳。〔〖胡三省注〗二壻,謂攸及太子也。〖按〗壻,同婿。〕立人當立德。」充不答。攸素惡荀勖及左衛將軍馮紞傾諂,勖乃使紞說帝曰:「陛下前日疾苦不愈,齊王爲公卿百姓所歸,太子雖欲高讓,其得免乎!宜遣還藩,以安社稷。」帝陰納之,乃徙和爲光祿勛,奪充兵權,〔〖胡三省注〗充自文帝時領兵。〕而位遇無替。

  吳施但之亂,〔〖胡三省注〗事見上卷泰始二年。〕或譖京下督孫楷於吳主曰:「楷不時赴討,懷兩端。」吳主數詰讓之,征爲宮下鎮、驃騎將軍。〔〖胡三省注〗京下督鎮京口。宮下鎮在建業。楷,孫韶之子。〕楷自疑懼,夏,六月,將妻子來奔;拜車騎將軍,封丹陽侯。

  【譯文】

  晉武帝咸寧二年(丙申 公元276年)

  春季,令狐豐去世,他的弟弟令狐宏繼他之後任敦煌太守。楊欣前去征討令狐宏,把他殺死。

  晉武帝得病十份嚴重,等他痊癒了,大臣們都去爲他祝壽。晉武帝下詔說:「每當我想到因瘟疫死去的人,就爲他們而悲傷。我怎能因爲我一個人平安了,就忘記百姓的艱難呢?」於是拒絕了祝賀送禮的人。

  當初,齊王司馬攸受到晉文帝的寵愛,晉文帝每當見到司馬攸,總是撫摸著牀,叫著司馬攸的小名說:「這是桃符座位!」司馬攸幾次都差一點被立爲太子。晉文帝臨死的時候,給晉武帝講述了漢代淮南王魏陳思王的遭遇。他流著眼淚,拉著司馬攸的手,然後把司馬攸的手放在晉武帝的手上。太后臨死時,也流著眼淚對晉武帝說:「桃符性子急躁,而你這作哥哥的又不慈愛。我的病如果好不了,我很擔心你容不下他,我因此囑咐你,你不要忘記我的話。」後來晉武帝病得很重時,朝野上下都歸心於司馬攸。司馬攸的妻子是賈充的長女。河南尹夏侯和對賈充說:「你的二位女婿,與皇帝的親疏是相等的。樹人應當樹立有德之人。」賈充不回答,司馬攸平素就憎恨荀勖以及左衛將軍馮紞專事諂媚、逢迎,荀勖於是讓馮紞對晉武帝說:「陛下前些天的病如果不能痊癒,公卿大臣及百姓們,都對齊王司馬攸歸心,太子雖然打算謙讓,最後也免不了災禍。應當打發齊王返回他的封國,以使國家安寧。」晉武帝不動聲色地採納了馮的意見,於是把河南尹夏侯和的官職遷爲光祿勛,削奪賈充的軍權,但是地位和待遇不變。

  吳國發生了施但造反作亂的事,有人在吳主面前誣陷京下督孫楷說:「孫楷不準時去征討施但,他是兩頭觀望,腳踏兩隻船。」吳主多次指責孫楷,召他任宮下鎮、驃騎將軍。孫楷從此心中又疑忌又害怕,夏季的六月,他帶著妻子兒女投奔了晉朝,晉朝任命他爲車騎將軍,封爲丹陽侯。

  【原文】


  秋,七月,吳人或言於吳主曰:「臨平湖自漢末薉塞,〔〖胡三省注〗臨平湖,今在臨安府仁和縣界,有臨平鎮,在臨安府城西北四十八里。薉,荒蕪也,音烏廢翻。塞,悉則翻;下同。〕長老言:『此湖塞,天下亂;此湖開,開下平。』近無故忽更開通,此天下當太平,青蓋入洛之祥也。」〔〖胡三省注〗青蓋之占,見上卷泰始八年。〕吳主以問奉禁都尉歷陽陳訓,〔〖胡三省注〗吳置奉禁都尉,蓋以侍奉宮禁爲稱。〕對曰:「臣止能望氣,不能達湖之開塞。」退而告其友曰:「青蓋入洛者,將有銜璧之事,非吉祥也。」

  或獻小石刻「皇帝」字,雲得於湖邊。吳主大赦,改元天璽。

  湘東太守張詠不出算緡,〔〖胡三省注〗吳主亮太平二年,分長沙東部都尉立湘東郡。〕吳主就在所斬之,徇首諸郡。會稽太守車浚公清有政績,〔〖胡三省注〗會,工外翻。車姓,出于田千秋。車,昌遮翻。〕值郡旱飢,表求振貸。吳主以爲收私恩,遣使梟首。尚書熊睦微有所諫,〔〖胡三省注〗黃帝有熊氏,《姓譜》:楚鬻熊之後。此以名爲氏者也。〕吳主以刀鐶撞殺之,身無完肌。〔〖胡三省注〗史詳言吳主之昏虐。撞,直江翻。〕

  八月,已亥,以何曾爲太傅,陳騫爲大司馬,賈充爲太尉,齊王攸爲司空。

  吳歷陽山有七穿駢羅,穿中黃赤,俗謂之石印,云:「石印封發,天下當太平。」歷陽長上言石印發,〔〖胡三省注〗據吳志:鄱陽上言:歷陽山石文理成字。又江表傳曰:歷陽縣有石山,臨水高百丈,共三十丈所有七穿駢羅。今考晉志,鄱陽郡無歷陽縣,有歷陵縣。「陽」,當作「陵」。今饒州圖經亦載鄱陽曆陵縣有石印山。〕吳主遣使者以太牢祠之。使者作高梯登其上,以朱書石曰:「楚九州渚,吳九州都。揚州士,作天子,四世治,太平始。」還以聞。吳主大喜,封其山神爲王,大赦,改明年元曰天紀。

  【譯文】

  秋季,七月,吳國有人對吳主說:「臨平湖自從漢末就荒廢阻塞了,老人們說:『此湖塞,天下亂;此湖開,天下平。』近來無緣無故,臨平湖忽然又開通了,這是天下將要太平,青色車蓋進入洛陽的吉祥徵兆。」吳主以此事去詢問奉禁都尉、歷陽人陳訓,陳訓對他說:「我只會望雲氣,不能通達湖水開通阻塞的奧祕。」陳訓退下來就對他的朋友說:「青車蓋入洛陽,這是說將要有戰敗而君主投降之事,這並不是吉祥的兆頭。」

  有人獻上小石頭,上面刻著「皇帝」的字樣,獻者說,他是在湖邊上得到的。吳主因此大赦罪人,改年號爲天璽。

  湘東太守張詠不上交賦稅,吳主就地殺了他,把他的首級在各郡示衆。會稽太守車浚公正清廉有政績。當時,會稽郡大旱,老百姓沒有糧食吃,車浚上表,請求借貸救濟,吳主認爲他是想以私人的恩惠收買民心,就派人殺了他,把頭懸掛在柱子上示衆。尚書熊睦稍微說了幾句勸諫的話,吳主就用刀頭上的環把他砸死,身上的皮肉沒有一處是完好的。

  八月,已亥(二十一日),晉朝任命何曾爲太傅,陳騫爲大司馬,賈充爲太尉,齊王司馬攸爲司空。

  吳因歷陽山上有七個洞孔並排羅列,洞孔裡面呈黃赤色,當時的習俗把這稱之爲石印,也就是指石頭上的有色彩的紋理。民間流傳說:「石印顯露,天下太平。」歷陽官上報石印顯現,吳主派遣使者用羊豬牛祭祀。使者造了很高的梯子登上歷陽山,用大紅色在石頭上書寫道:「楚地是九州中的島,吳國是九州之都。揚州之士作天子,四世得治,太平開始。」使者返回,稟告吳主,吳主大喜,封歷陽山神爲王。大赦罪人,把明年的年號改爲天紀。

  【原文】


  冬,十月,以汝陰王駿爲征西大將軍,羊祜爲征南大將軍,皆開府辟召,儀同三司。〔〖胡三省注〗此位從公也。〕

  祜上疏請伐吳〔〖胡三省注〗陸抗沒,羊祜始抗疏請伐吳。〕曰:「先帝西平巴、蜀,〔〖胡三省注〗見七十八卷魏元帝景元四年。〕南和吳、會,〔〖胡三省注〗見七十八卷魏元帝咸熙元年。〕庶幾海內得以休息。而吳復背信,〔〖胡三省注〗事見上卷泰始元年。幾,居希翻。〕使邊事更興。夫期運雖天所授,而功業必因人而成,不一大舉掃滅,則兵役無時得息也。蜀平之時,天下皆謂吳當並亡,自是以來,十有三年矣。〔〖胡三省注〗景元西年蜀亡,至是十三年。〕夫謀之雖多,決之欲獨。凡以險阻得全者,謂其勢均力敵耳。若輕重不齊,強弱異勢,雖有險阻,不可保也。蜀之爲國,非不險也,皆雲一夫荷戟,千人莫當。及進兵之日,曾無藩籬之限,乘勝席捲,徑至成都,漢中諸城,皆鳥棲而不敢出,〔〖胡三省注〗謂漢、樂諸城也。〕非無戰心,誠力不足以相抗也。及劉禪請降,諸營堡索然俱散。今江、淮之險不如劍閣,孫晧之暴過於劉禪,吳人之困甚於巴、蜀,而大晉兵力盛於往時。不於此際平壹四海,而更阻兵相守,使天下困於征戍,經歷盛衰,不可長久也。〔〖胡三省注〗謂兵將以盛壯之年出戌,經歷營陳,至於衰者也。〕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陸俱下,〔〖胡三省注〗王濬,唐彬統梁、益兵。〕荊、楚之衆進臨江陵,〔〖胡三省注〗荊、楚,祜所統也。〕平南、豫州直指夏口,〔〖胡三省注〗胡奮爲平南將軍;王戎爲豫州刺史。〕徐、揚、青、兗並會秣陵,〔〖胡三省注〗徐、揚,王渾所統;青、兗,琅邪王軎所統。〕以一隅之吳當天下之衆,勢分形散,所備皆急。巴、漢奇兵出其空虛,一處傾壞,則上下震盪,雖有智者不能爲吳謀矣。〔〖胡三省注〗甚後平吳皆如祜所規。〕吳緣江爲國,東西數千里,所敵者大,無有寧息。孫晧恣情任意,與下多忌,將疑於朝,士困於野,無有保世之計,一定之心;平常之日,猶懷去就,兵臨之際,必有應者,終不能齊力致死,已可知也。其俗急速不能持久,弓弩戟楯不如中國,唯有水戰是其所便,一入其境,則長江非復所保,還趣城池,去長入短,非吾敵也。官軍縣進,〔〖胡三省注〗縣,讀曰懸。〕人有致死之志,吳人內顧,各有離散之心,如此,軍不逾時,克可必矣。」帝深納之。而朝議方以秦、涼爲憂,〔〖胡三省注〗謂樹機能未平也。〕祜復表曰:「吳平則胡自定,但當速濟大功耳。」議者多有不同,賈充、荀勖、馮紞尤以伐吳爲不可。祜嘆曰:「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天與不取,豈非更事者恨於後時哉!」〔〖胡三省注〗言吳可取而不取,機會一失,經見其事者,豈不有後時之恨!更,工衡翻。〕唯度支尚書杜預、〔〖胡三省注〗魏置度支尚書。度,徒洛翻。〕中書令張華與帝意合,贊成其計。

  【譯文】

  冬季,十月,晉任命汝陰王司駿爲征西大將軍,羊祜爲征南大將軍,二人都設立府署,徵召屬員,儀節與三司相同。

  羊祜上疏請求討伐吳國,說:「先帝在西面平定了巴、蜀地區,在南面與東吳、會稽地區和平相處,海內幾乎可以休息了。但是吳國卻再次背信棄義,使邊境又生事端。運數雖說是由上天所授予,而功勳業績卻必須由人來成就。如果不用一次大規模的行動把敵人徹底消滅,那麼兵役就沒有停息的時候。平定蜀國的時候,天下人都認爲吳國也應當一同滅亡,從那時到現在,已經十三年了。謀略雖然很多,卻需要獨自決斷。凡是憑藉險阻得到保全的,是因爲其勢力不同,即使有險阻,也保不住。蜀作爲一個國家,其地勢並非不險,人們都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但是,到了我軍進兵之日,卻不曾有藩籬的阻礙,我軍乘勝席捲而下,直接到了成都,漢中各城,都如棲息之鳥,不敢出動。並不是因爲他們沒有抵抗之心,實在是其力量不足以與我相抗衡。等到劉禪請求投降,各個營堡索然離散。現在長江,淮水的險峻不如蜀之劍閣,孫晧的殘暴超過了劉禪,吳人的困苦勝於巴、蜀,而大晉的兵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盛,不在此時平定統一四海,卻還堅守要塞防守,使天下爲遠行守邊而窘迫,將士們長年出征,經歷盛年而至於衰老,這樣下去是不會長久的。現在如果率領梁州和益州之兵沿水路、陸路齊下,荊、楚之兵進逼江陵,平南、豫州的軍隊直趨夏口,徐、揚、青、兗各路兵馬在秣陵會合,這樣的話,吳國依憑其一隅之地,抵擋天下之衆,必然會分兵把守,所守之處,處處危急。然後,乘其空虛,從巴、漢出奇兵襲擊,只要有一處被摧毀,就會引起上下震動,即使再有謀略之士也不能爲吳國謀劃了。吳國沿著長江建立了國家,其地從東到西有幾千里,敵對的戰線過於廣大,所以沒有安寧。孫放縱任性,爲所欲爲,常常猜忌臣下,結果使將官在朝中感到疑慮不安,兵士於原野困頓疲憊,沒有保衛國家的計謀和長久的打算;平常的日子裡,尚且考慮是否離去,到了戰事臨頭之際,必然會有反應,終不能齊心協力以效死命,這一點,現在就已經很清楚了。吳人的習性是急而快但不能持久,他們運用弓弩戟盾等兵器不如中原地區的士兵熟練,只有水戰是他們所適宜的,但是我軍一入吳境,那麼長江就不再是他們所要保住的,待他們回過頭去奔救城池,正是丟棄了長處而拾起短處,就不是我們的對手了。我軍深入敵境,人人有獻身效命的決心;吳人牽掛後方,各自懷有離散之心,這樣,我軍過不了多久,克敵制勝就是必然的了。」晉武帝深爲贊同,採納了羊祜的意見。當時朝廷議事,正爲秦州、涼州的胡人而憂慮,羊祜又上表說:「平定了吳國,胡人自然就安定了,現在只應當迅速去成就偉大的功業。」朝中不少人不同意羊祜的意見,賈充、荀勖、馮紞尤其認爲不能伐吳。羊祜嘆道:「天下不如意的事情,常占十之七八。上天賜與時機人卻不去獲取,這豈不是使經歷其事的人以後扼腕長嘆嗎!」當時只有度支尚書杜預、中書令張華與晉武帝意見相合,贊成羊祜的計劃。

  【原文】


  丁卯,立皇后楊氏,大赦。後,元皇后之從妹也,美而有婦德。帝初聘後,後叔父珧上表曰:「自古一門二後,未有能全其宗者,乞藏此表於宗廟,異日如臣之言,得以免禍。」帝許之。〔〖胡三省注〗珧雖有此表,終不能以免禍。〕

  十二月,以後父鎮軍將軍駿爲車騎將軍,封臨晉侯。〔〖胡三省注〗國號晉而封后父爲臨晉侯,不祥之徵也。〕尚書褚䂮、郭弈皆表駿小器,不可任社稷之重,帝不從。駿驕傲自得,胡奮謂駿曰:「卿恃女更益豪邪!歷觀前世,與天家婚,未有不滅門者,但早晚事耳。」駿曰:「卿女不在天家乎?」〔〖胡三省注〗天子尊無二上,故曰天家,言其尊如天也。〕奮曰:「我女與卿女作婢耳,何能爲損益乎!」

  【譯文】

  丁卯(二十一日),晉朝立楊氏爲皇后,大赦天下。皇后是元皇后的堂妹,容貌美麗且具有婦女德行。晉武帝當初和皇后訂婚的時候,皇后的叔父楊珧上表說:「自古以來,一個門裡有兩位皇后,還沒有能夠保全其宗族的。我請求把我所上之表收藏在宗廟裡,哪一天如果我的話應驗了,我也可因此而免於災禍。」晉武帝答應了他。

  十二月,晉朝任命皇后的父親,鎮軍將軍楊駿爲車騎將軍,封爲臨晉侯。尚書褚䂮、郭奕都上表,說楊駿度量狹隘,不可委以國家重任,晉武帝不聽。楊駿驕傲,自以爲得意,胡奮對楊駿說:「你仗著女兒越來越強橫了。歷觀前代歷史,凡是和天子結親的,沒有不遭滅門之禍的,只不過早晚而已。」楊駿說:「您的女兒不是也在天子家裡嗎?」胡奮說:「我的女兒只是給你的女兒當女僕而已,不可能造成什麼好處或害處!」

  【原文】


  晉世祖武皇帝 咸寧三年(丁酉 公元277年)

  春,正月,丙子朔,日有食之。

  立皇子裕爲始平王;庚寅,裕卒。

  三月,平虜護軍文鴦督涼、秦、雍州諸軍討樹機能,破之,諸胡二十萬口來降。

  夏,五月,吳將邵顗、〔〖胡三省注〗顗,魚豈翻。《考異》曰:武紀作邵凱,今從《羊祜傳》。〕夏祥帥衆七千餘人來降。

  秋,七月,中山王睦坐招誘逋亡,貶爲丹水縣侯。

  有星孛於紫宮。

  【譯文】

  晉武帝咸寧三年(丁酉 公元277年)

  春季,正月,丙子朔(初一),出現日食。

  晉朝立皇子司馬裕爲始平王;庚寅(十五日),司馬裕去世。

  三月,平虜護軍文鴦,統領涼州、秦州、雍州各軍征討發樹機能,將其打敗,胡人各部落共二十萬人歸降晉。

  夏季,五月,吳將邵、夏祥郭率領部衆七千餘人投降了晉。

  秋季,七月,中山王司馬睦因爲招募逃亡的罪犯而獲罪,被貶爲丹水縣侯。

  異星出現於紫宮星座。

  【原文】


  衛將軍楊珧等建議,以爲:「古者封建諸候,所以藩衛王室;今諸王公皆在京師,非扞城之義。又,異姓諸將居邊,宜參以親戚。」〔〖胡三省注〗《考異》曰:職官志以爲珧與荀勗以齊王攸有時望,懼太子有後莝,故建此議,使諸王之國。帝初未之察,於是下詔議其制。按勗傳有異議,又,時齊王不之國,疑此說非實。今不取。〕帝乃詔諸王各以戶邑多少爲三等,大國置三軍五千人,次國二軍三千人,小國一軍一千一百人;〔〖胡三省注〗時以平原、汝南、琅邪、扶風、齊爲大國,梁、趙、樂安、燕、安平、義陽爲次國,余國爲小國。〕諸王爲都督者,各徙其國使相近。八月,癸亥,徙扶風王亮爲汝南王,出爲鎮南大將軍,都督豫州諸軍事;琅邪王倫爲趙王,督鄴城守事;勃海王輔爲太原王,監并州諸軍事;以東莞王伷在徐州,徙封琅邪王;〔〖胡三省注〗莞,音官。伷,音胄。〕汝陰王駿在關中,徙封扶風王;又徙太原王顒爲河間王,汝南王柬爲南陽王。輔,孚之子;顒,孚之孫也。〔〖胡三省注〗顒,魚容翻。〕其無官者,皆遣就國。諸王公戀京師,皆涕泣而去。又封皇子瑋爲始平王,允爲濮陽王,該爲新都王,遐爲清河王。

  其異姓之臣有大功者,皆封郡公、郡侯。封賈充爲魯郡公,追封王沈爲博陵郡公。〔〖胡三省注〗沈,持林翻。〕徙封鉅平侯羊祜爲南城郡侯,〔〖胡三省注〗時詔以泰山之南武陽、牟、南城、梁父、平陽五縣爲南城郡。羊祜本泰山南城人也。帝制公侯邑萬戶以上爲大國,五千戶以上爲次國,不滿五千戶爲小國。〕祜固辭不受。祜每拜官爵,常多避讓,至心素著,故特見申於分列之外。〔〖胡三省注〗見申,謂許之辭爵,其志獲申也。分列,謂分封列爵也。〕祜歷事二世,〔〖胡三省注〗謂事文帝及帝也。〕職典樞要,凡謀議損益,皆焚其草,世莫得聞,所進達之人皆不知所由。〔〖胡三省注〗謂人由祜薦引而進達,不知其所由來也。〕常曰:「拜官公朝,謝恩私門,吾所不敢也。」

  兗、豫、徐、青、荊、益、梁七州大水。

  【譯文】

  衛將軍楊珧等人建議,認爲:「古時候分封諸侯,是爲了藩屏護衛王室;現在諸位王公都在京都,這就失去了保衛的意義。另外,異姓諸將領居住在國家邊境地區時,應當讓皇室的親戚參與其中。」晉武帝於是下詔書,諸王會根據所食戶邑的多少被分爲三等,大國設置三軍共五千人,次國設二軍共三千人,小國設一軍一千一百人。諸王中任都督的,各自遷往封國使他們靠近任所。八月,癸亥(二十一日),遷扶風王司馬亮爲汝南王,出任鎮南大將軍,總領豫州軍事。遷琅邪王司馬倫爲趙王,督率鄴城的防守事務。遷勃海王司馬輔爲太原王,監管并州各方面軍事防務。以東莞王司馬伷在徐州,被遷封爲琅邪王;汝陰王司馬駿在關中,被遷封爲扶風王;又遷徙太原王司馬顒爲河間王;汝南王司馬柬爲南陽王。司馬輔,是司馬孚的兒子;司馬顒,是司馬孚的孫子。諸王中不擔任官職的,都把他們遣返回各自的封國。各位王公留戀京都,一個一個都流著眼淚走了。晉朝又封皇子司馬瑋爲始平王,封司馬允爲濮陽王,司馬該爲新都王,司馬遐爲清河王

  異姓大臣中有立過大功的,都被封爲郡公或郡侯。賈充被封爲魯郡公。王沈被追封爲博陵郡公。鉅平侯羊祜被徙封爲南城郡侯。羊祜堅持推辭不接受。羊祜每當被授予官職和爵位時,經常避讓,他的至誠之心一貫有名,所以他被特別許可不接受分封他的官爵。羊祜經歷了兩代帝王,他一直掌管關鍵重要的部門。凡謀劃商議增減之事,他都把草稿燒掉,使世人不能知曉。由羊祜薦舉而作了官的人,自己都不知道是誰推薦的。羊祜常常說:「在公衆的朝廷授予官職,但卻讓別人向你個人謝恩,這樣的事情是我所不敢作的。」

  兗、豫、徐、青、荊、益、梁七州洪水泛濫。

  【原文】


  冬,十二月,吳夏口督孫慎入江夏、汝南,〔〖胡三省注〗江夏郡屬荊州,汝南郡屬豫州,相去甚遠。沈約《宋志》:江夏太守治汝南縣,本沙羡地,晉末汝南郡民流寓夏口,因立爲汝南,則此江夏郡未有汝南縣也,無亦史追書乎!〕略千餘家而去。詔遣侍臣詰羊祜不追討之意,並欲移荊州。祜曰:「江夏去襄陽八百里,比知賊問,賊已去經日,步軍安能追之!勞師以免責,非臣志也。昔魏武帝置都督,類皆與州相近,〔〖胡三省注〗如揚州刺史治壽春,都督揚州諸軍事亦治壽春之類。〕以兵勢好合惡離故也。疆場之間,一彼一此,慎守而已。〔〖胡三省注〗《左傳》魯櫪公曰:「疆埸之間,慎守其一,而備其不虞。」〕若輒徙州,賊出無常,亦未知州之所宜據也。」

  是歲,大司馬陳騫自揚州入朝,以高平公罷。

  吳主以會稽張俶多所譖白,甚見寵任,累遷司直中郎將,封侯。其父爲山陰縣卒,〔〖胡三省注〗山陰縣屬會稽郡。〕知俶不良,上表曰:「若用俶爲司直,有罪,乞不從坐。」吳主許之。俶表置彈曲二十人,專糾司不法,於是吏民各以愛憎互相告訐,獄犴盈溢,〔〖胡三省注〗訐,居謁翻。犴,音岸。犴,野犬也。野犬所以守,故爲獄,又胡地謂犬爲犴。〕上下囂然。俶大爲奸利,驕奢暴橫,事發,父子皆車裂。

  衛瓘遣拓跋沙漠汗歸國。〔〖胡三省注〗前年瓘表留沙漠汗,讒間既行,乃遣歸。〕自沙漠汗入質,〔〖胡三省注〗人質見七十七卷魏元帝景元二年。質,音致。〕力微可汗諸子在側者多有寵。及沙漠汗歸,諸部大人共譖而殺之。既而力微疾篤,烏桓王庫賢親近用事,受衛瓘賂,欲擾動諸部,乃礪斧於庭,謂諸大人曰:「可汗恨汝曹讒殺太子,〔〖胡三省注〗此時鮮卑君長已有可汗之稱。可,今讀從刊入聲。汗,音寒。〕欲盡收汝曹長子殺之。」諸大人懼,皆散走。力微以憂卒,時年一百四。子悉祿立,〔〖胡三省注〗「悉祿」魏收《魏書》作「悉鹿」。〕其國遂衰。

  初,幽、並二州皆與鮮卑接,東有務桓,西有力微,多爲邊患。衛瓘密以計間之,務桓降而力微死。〔〖胡三省注〗《考異》曰:魏收《後魏書》:「鐵弗劉虎,匈奴去卑之孫,昭成四年死,子務桓立。」按昭成四年,晉成帝咸康七年也,務桓不應與瓘同時,蓋二人皆名務桓耳。〕朝廷嘉瓘功,封其弟爲亭侯。

  【譯文】

  冬季,十二月,吳國夏口督孫慎進犯江夏、汝南,搶動了一千多家然後離去。晉武帝下詔,派身邊的大臣責問羊祜,不追擊討伐孫慎是什麼意思;晉武帝還打算遷徙荊州。羊祜說:「江夏距離襄陽有八百里,等知道了賊人的消息,賊人已經離開幾天了,步兵如何能追上他們?爲了使自己免遭責備,就讓部隊受苦受累,這不是我的願望。從前,魏武帝設置都督,大抵都與州相接近,就是因爲喜歡力集中而厭惡兵力分散的緣故。戰場上的事情,一彼一此,只是要謹慎防守而已。如果總是遷州,賊人出沒無常,也不知把州設在哪裡才便於據守。」

  這一年,大司馬陳騫從楊州入朝廷,以高平公的身份免職。

  會稽人張俶經常在吳主面前搬弄口舌,誣陷別人,因而深受吳主寵愛信任,被多次升遷,任司直中郎將,還被封爲侯。張俶的父親在山陰縣當差,知道張俶不是善良之輩,就上表說:「如果任用張俶爲司直,我請求,他犯了罪不要牽連到我。」吳主答應了他。張俶上表,設置彈曲二十人,專門負責舉報檢查種種不法行爲。於是官吏百姓各自憑自己的好惡互相告發檢舉,一時間監獄裡人滿爲患,上上下下,人人惶恐不安。而張俶卻藉機爲自己在謀私利,驕奢專橫。後來張俶的罪惡暴露出來,父親兒子都遭車裂的酷刑。

  衛瓘送拓跋沙漠汗回國。自從沙漠汗入中原作人質,拓跋力微可汗身邊的兒子們大多受到力微可汗的寵愛。沙漠汗回國以後,各部落的首領一起誣陷並且殺了他。不久,拓跋力微可汗病倒了,病勢沉重。烏桓王庫賢由於與力微可汗親近而當權,他受了衛瓘的隨賂,想把各部落攪亂。於是他在朝堂上磨斧子,對各部落首領說:「可汗恨你們進讒言殺了太子,要把你們的長子都抓起來殺了。」部落首領們害怕,都四散逃跑。力微可汗由於憂慮而去世,死時年齡一百零四歲。他的兒子拓跋悉祿繼位。鮮卑國從此就衰落了。

  當初,幽州并州都和鮮卑接壤,東邊有務桓,西邊有力微,經常成爲邊境地區的禍患。後來,衛瓘祕密地用計謀離間鮮卑各部,結果務桓投降晉國而力微死去。朝廷表彰衛瓘的功勳,封衛瓘的弟弟爲亭侯。

  【原文】


  晉世祖武皇帝 咸寧四年(戊戌 公元278年)

  春,正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司馬督東平馬隆〔〖胡三省注〗晉制:二衛,前驅、由基、強弩爲三部司馬,各置督。沈約曰:殿中司馬督,晉武帝時殿內宿衛,號曰三部司馬,與殿中將軍分隸左右二衛〕上言:「涼州刺史楊欣失羌戎之和,必敗。」〔〖胡三省注〗隆言欣必敗,猶漢皇甫規之言馬賢,蓋懷才欲用,故以此自顯耳。〕夏,六月,欣與樹機能之黨若羅拔能等戰於武威,敗死。

  弘訓皇后羊氏殂。〔〖胡三省注〗景皇后,居弘訓宮。〕

  羊祜以病求入朝,既至,帝命乘輦入殿,不拜而坐。祜面陳伐吳之計,帝善之。以祜病,不宜數入,更遣張華就問籌策。祜曰:「孫晧暴虐已甚,於今可不戰而克。若晧不幸而沒,吳人更立令主,雖有百萬之衆,長江未可窺也,將爲後患矣!」華深然之。祜曰:「成吾志者,子也。」帝欲使祜臥護諸將,祜曰:「取吳不必臣行,但既平之後,當勞聖慮耳。功名之際,臣不敢居。若事了,當有所付授,願審擇其人也。」〔〖胡三省注〗以東南壤界闊遠,當得人以鎮撫之。〕

  【譯文】

  晉武帝咸寧四年(戊戌 公元278年)

  春季,正月,庚午(初一),出現日食。

  司馬督東平人馬隆上書說:「涼州刺史楊欣喪失了與羌戎之間的和睦關係,他必然要失敗。」夏季,六月,楊欣與禿髮樹機能的黨羽若羅拔能等人在武威作戰,兵敗身死。

  弘訓皇后羊氏去世。

  羊祜因病請求入朝見晉武帝。到了朝廷,晉武帝讓他乘著車子上殿,不行拜禮坐下。羊祜向晉武帝當面陳述伐吳的計劃,晉武帝非常讚賞。因爲羊祜有病,不便一次一次地面見晉武帝,晉武帝便派張華去羊祜那裡詢問伐吳的謀劃。羊祜說:「孫晧凶暴殘酷已經到了極點,如果現在行動,可以不戰而取勝。假如孫晧不幸而死去,吳人再立一個賢明的君主,那麼我們雖然有百萬之衆,長江也不是我們可以窺伺的了,這樣就將成爲後患!」張華非常贊同他的話。羊祜說:「成就我的志向的人,就是你。」晉武帝想讓羊祜臥病在車上總領各位將領,羊祜說:「奪取吳國我不一定要去,但是等平吳之後,就要勞累您聖明的思慮了。我不敢居於功績與名聲之間,但是如果事情結束,應當委派官員去東南地區鎮撫時,希望您慎重地選擇合適的人選。」

  【原文】


  秋,七月,己丑,葬景獻皇后於峻平陵。〔〖胡三省注〗即弘訓後也。〕

  司、冀、兗、豫、荊、揚州大水,〔〖胡三省注〗司州,即漢司隸校尉所部也。漢司隸部察郡縣與州刺史同,晉遂定名司州,統河南,滎陽、弘農、上洛、平陽、河東、汲郡、河內、廣平、陽平、魏郡、頓丘。冀州者,亂則冀安,弱則冀強,荒則冀豐,統趙國、鉅鹿、安平、平原、樂陵、勃海河間、高陽、博陵、清河、中山、常山等郡國。〕螟傷稼。〔〖胡三省注〗螟,食苗心之蟲。〖按〗即飛蛾幼蟲,玉米、高粱之大害。〕詔問主者:「何以佐百姓?」〔〖胡三省注〗主者,謂左民及度支二曹也。〕度支尚書杜預上疏,以爲:「今者水災,東南尤劇,宜敕兗、豫等諸州留漢氏舊陂,繕以蓄水外,余皆決瀝,令飢者盡得魚菜螺蜯之饒,此目下日給之益也。水去之後,填淤之田,畝收數鍾,此又明年之益也。典牧種牛有四萬五千餘頭,〔〖胡三省注〗晉志:典牧令,屬太僕。種,章勇翻。〕不供耕駕,至有老不穿鼻者,可分以給民,使及春耕種;谷登之後,責其租稅,此又數年以後之益也。」帝從之,民賴其利。〔〖胡三省注〗《考異》曰:《食貨志》雲「咸寧三年」,杜預傳雲「四年」。按五行志,三年大水,無蟲災,四年螟。今從預傳。〕預在尚書七年,〔〖胡三省注〗泰始六年,預自秦州刺史得罪歸,拜度支尚書,至是七年矣。〕損益庶政,不可勝數,時人謂之「杜武庫」,言其無所不有也。

  九月,以何曾爲太宰;辛巳,以侍中、尚書令李胤爲司徒。

  吳主忌勝己者,侍中、中書令張尚,紘之孫也,〔〖胡三省注〗張紘事孫策、孫權,見漢獻帝紀。〕爲人辯捷,談論每出其表,吳主積以致恨。後問:「孤飲酒可以方誰?」〔〖胡三省注〗方,比也。〕尚曰:「陛下有百觚之量。」吳主曰:「尚知孔丘不王,而以孤方之。」〔〖胡三省注〗孔叢子曰:趙平原君與孔子高飲,強子高酒,曰:「諺雲,堯飲千鍾,孔子百觚,子路嗑嗑,尚飲十榼。古之聖賢,無不能飲,子何辭焉。」觚,飲器也,受二升。王,於況翻。〕因發怒,收尚。公卿已下百餘人,詣宮叩頭,請尚罪,得減死,送建安作船,尋就殺之。〔〖胡三省注〗《考異》曰:《三十國春秋》云:「岑昏等泥頭請代尚死,尚得免死,徙廣州。」今從尚傳,參取環氏吳紀。余觀尚之爲人蓋以辯給得親近於孫皓,而亦以辯給取怒,請其死者必岑昏之徒。《三十國春秋》所書,蓋得其實。〕

  【譯文】

  秋季,七月,已丑(二十二日),晉朝在峻平陵埋葬了景獻皇后。

  司、冀、兗、豫、揚各州洪水泛濫,螟蟲毀壞了莊稼。晉武帝下詔書詢問主管人說:「用什麼來幫助老百姓呢?」度支尚書杜預上疏認爲:「當前的水災,以東南地區尤其嚴重。應當告誡兗、豫等各州,修理漢代遺留下來的池塘,用來蓄水,把多餘的水引走。這樣,飢餓的百姓就可以得到豐足的螺蚌魚菜充飢,這是眼前就能得益的每日的供給。等到大水退了以後,淤泥的田地,每畝能收穫幾鍾糧食,這又是明年就能得到的好處。另外,朝廷的典牧官有四萬五千多頭種牛,這些牛不耕田,不駕車,甚至有的牛到老鼻也不穿繩。可以把這些牛分給百姓使用,讓這些牛趕上春天的耕種,等到糧食豐收以後,再向老百姓索取租稅,這又是幾年以後可以得到的好處。」晉武帝採納了杜預的意見,老百姓以此得到了利益。杜預任尚書七年,經他斟酌修正的各種政務數不勝數,當時的人稱他爲「杜武庫」,意思是說他富有才幹,像一個儲藏武器的倉庫,無所不有。

  九月,晉朝任命何曾爲太宰。辛巳(十五日),任命侍中、尚書令李胤爲司徒。

  吳主嫉妒比他強的人。侍中、中書令張尚,是張紘的孫子。張尚能言善辯有口才,談論起來往往出人意外,吳主天長日久積下了對他的憎恨。後來有一次吳主問張尚:「我喝酒可以和誰相比?」張尚回答說:「陛下有能飲百觚的酒量。」吳主說:「張尚明明知道孔丘沒有作君主,他還要拿我和孔丘相比。」因爲古諺有:「堯飲千鍾,孔子百觚」之說,於是勃然大怒,把張尚抓了起來。公卿以下的官吏一百多人,到宮裡去叩頭,替張尚請罪,張尚這才得以減罪免死,被送到建安去造船,但不久吳主就把他殺了。

  【原文】


  冬,十月,征征北大將軍衛瓘爲尚書令。是時,朝野咸知太子昏愚,不堪爲嗣,瓘每欲陳啓而未敢發。會侍宴陵雲台,〔〖胡三省注〗陵雲堝,魏文帝所築。〕瓘陽醉,跪帝牀前曰:「臣欲有所啓。」帝曰:「公所言何邪?」瓘欲言而止者三,因以手撫牀曰:「此座可惜!」帝意悟,因謬曰:「公真大醉邪?」瓘於此不復有言。帝悉召東宮官屬,爲設宴會,而密封尚書疑事,令太子決之。賈妃大懼,倩外人代對,〔〖胡三省注〗倩,七正翻。假手於人也。〕多引古義。給使張泓曰:「太子不學,陛下所知,而答詔多引古義,必責作草主,〔〖胡三省注〗言將責問作對草之主名也。〕更益譴負,不如直以意對。」妃大喜,謂泓曰:「便爲我好答,富貴與汝共之。」〔〖胡三省注〗給使,給東宮使令。張泓蓋庸中之佼佼者,後爲趙王倫拒齊王冏於陽翟者,必是人也。〕泓即具草令太子自寫。帝省之,甚悅,先以示瓘,瓘大踧踖,〔〖胡三省注〗踧,子六翻。踖,子昔翻。踧踖,不自安貌。〕衆人乃知瓘嘗有言也。賈充密遣人語妃云:「衛瓘老奴,幾破汝家!」〔〖胡三省注〗爲賈妃怨衛瓘張本。語,牛倨翻。《考異》曰:《三十國春秋》在泰始八年。按瓘傳,「泰始初,爲青州刺史,徙幽州,八年不得在京師。」瓘傳在遷司空後。按帝紀:「太康三年,賈充卒,十二月瓘爲司空」,故移在入爲尚書令下。〕

  吳人大佃皖城,〔〖胡三省注〗佃,亭年翻,治田也。皖,戶板翻。〕欲謀入寇。都督揚州諸軍事王渾遣揚州刺史應綽攻破之,斬首五千級,焚其積穀百八十餘萬斛,踐稻田四千餘頃,毀船六百餘艘。

  【譯文】

  冬季十月,晉朝徵召北大將軍衛瓘任尚書令。當時,朝廷上下都知道太子糊塗愚蠢,不能負起王位繼承人的重任。衛瓘每次想向晉武帝陳說這件事都沒敢開口。後來,有一次陪晉武帝在陵雲台宴飲,衛瓘假裝醉了酒,跪在晉武帝的牀前說:「我有事情要向您啓奏。」晉武帝說:「你要說什麼?」衛瓘欲言又止一共三次,趁勢用手撫摸著牀說:「這個座位可惜了。」晉武帝明白了他的意思,也順著他說道:「你真是大醉了。」從這以後,衛瓘對這件事不再提起。晉武帝把東宮的官吏都召集到一起,爲他們設宴,他把尚書決定不下來的事情密封起來,讓太子決斷應如何處理。賈妃聽到這個消息非常恐懼,就藉助外人代替太子回答問題,引用了很多古義。給使張泓說:「太子不學,這是陛下所了解的,但是答題引用許多古義,這必然會引起陛下對起草人的責問,反而更增加了太子的過錯與不足,倒不如直接用明意來回答問題。」賈妃聽了非常高興,對張泓說:「你這就給我好好地答題,我和你共享富貴。」張泓立即動手準備草稿,讓太子親筆抄錄下來,晉武帝看了之後非常高興。先拿給衛瓘看,衛瓘局促不安,衆人於是知道了衛瓘曾經說過太子的話。賈充祕密派人對賈妃說:「衛瓘這個老奴才,差點破了你的家。

  吳人在皖城大規模地屯田,想圖謀進犯。都督揚州諸軍事王渾,派遣揚刺史應綽去攻打皖城,打敗了吳軍。斬首五千級,焚燒儲備的糧食一百八十餘萬斛,踐踏了稻田四千多頃,毀壞船隻六百餘艘。

  【原文】


  十一月,辛巳,太醫司馬程據獻雉頭裘,〔〖胡三省注〗晉志:太醫,屬宗正。雉頭毛采妶嬥,集以爲裘。〕帝焚之於殿前。甲申。敕內外敢有獻奇技異服者,罪之。〔〖胡三省注〗記王制:作淫聲異服奇技奇器以疑衆,殺。〕

  羊祜疾篤,舉杜預自代。辛卯,以預爲鎮南大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祜卒,帝哭之甚哀。是日,大寒,涕淚沾須鬢皆爲冰。祜遺令不得以南城侯印入柩。〔〖胡三省注〗柩,音舊。〕帝曰:「祜固讓歷年,身沒讓存,〔〖胡三省注〗謂身沒而遺令讓侯印也。〕今聽複本封,以彰高美。」〔〖胡三省注〗祜本封鉅平侯。〕南州民聞祜卒,爲之罷市,巷哭聲相接。〔〖胡三省注〗南州,謂荊州也。〕吳守邊將士亦爲之泣。祜好游峴山,襄陽人建碑立廟於其地,歲時祭祀,望其碑者無不流涕,因謂之墮淚碑。

  杜預至鎮,簡精銳,襲吳西陵督張政,大破之。政,吳之名將也,恥以無備取敗,不以實告吳主。預欲間之,乃表還其所獲。吳主果召政還,遣武昌監留憲代之。〔〖胡三省注〗吳之邊鎮有督、有監,督者,督諸軍事之職。〕

  十二月,丁未,朗陵公何曾卒。曾厚自奉養,過於人主。司隸校尉東萊劉毅數劾奏曾侈汰無度,帝以其重臣,不問。及卒,博士新興秦秀議曰:〔〖胡三省注〗秀,新興雲中人,朗之子也。〕「曾驕奢過度,名被九域。〔〖胡三省注〗九域,九州之域。被,皮義翻。〕宰相大臣,人之表儀,若生極其情,死又無貶,王公貴人復何畏哉!謹按《諡法》,〔〖胡三省注〗諡法始於周公,以行爲諡。復,扶又翻。『名與實爽曰繆,怙亂肆行曰丑,』宜諡丑繆公。〕『名與實爽曰繆,怙亂肆行曰丑』,宜諡繆丑公。」帝策諡曰孝。〔〖胡三省注〗策諡者,於用博士議,以詔策賜諡。〕

  前司隸校尉傅玄卒。〔〖胡三省注〗《考異》曰:玄傳曰:「五年,遷太僕,轉司隸,景獻皇后崩,坐位罵肖書免,尋卒。」按景獻後崩在四年,玄傳誤也。〕玄性峻急,每有奏劾,或值日暮,捧白簡,整簪帶,〔〖胡三省注〗文選:任昉彈曹景宗曰:謹奉白簡以聞。呂向注云:簡,略狀也。晉志曰:古者執笏,有事則書之,故常簪筆;今之白筆,是其遺意。三台、五省二品文官簪之。帶,革帶也,古之鞶帶。劾,戶概翻,又戶得翻。〕竦踴不寐,坐而待旦。由是貴游震懾,〔〖胡三省注〗周官師氏,凡國之貴遊子弟學焉。注云:貴遊子弟,王公之子弟,游無官司者。〕台閣生風。玄與尚書左丞博陵崔洪善,〔〖胡三省注〗漢安帝分安平,置博陵。〕洪亦清厲骨鯁,好面折人過,而退無後言,人以是重之。

  鮮卑樹機能久爲邊患,〔〖胡三省注〗泰始六年樹機能爲寇,室是九年矣。〕僕射李憙請發兵討之,朝議皆以爲出兵重事,虜不足憂。

  【譯文】

  十一月,辛巳(十六日),太醫司馬程據,獻上用雉雞頭上的羽毛製成的裘衣,晉武帝在殿前把這件羽毛衣焚燒了。甲申(十九日),晉武帝告誡朝廷內外,如果有敢於獻上奇特的技藝或者怪異的服裝的,就判他的罪。

  羊祜病重,薦舉杜預代替他。辛卯(二十六日),任命杜預爲鎮南大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羊祜去世,晉武帝哭得特別哀傷。那天天氣很冷,晉武帝流下的眼淚沾在鬍鬚和鬢髮上,立刻成了冰。羊祜留下遺言,不讓把南城侯印放入棺木。晉武帝說:「羊祜堅持謙讓已經有很多年了,現在人死了而謙讓的美德還在。如今就按他的意思辦,恢復他原來的封號,以彰明他高尚的美德。」荊州的百姓們聽到羊祜去世的消息,爲他罷市,在里巷裡聚在一起哭泣,哭聲接連不絕。就連吳國守衛邊境的將士們也爲羊祜的死而流淚。羊祜喜歡游峴山,襄陽的百姓們就在峴山上建廟立碑,一年四季祭祀。望著這座碑的人沒有不落淚的,所以人們稱這座碑爲墮淚碑。

  杜預到任後,他挑選精兵,襲擊吳國西陵督張政,使吳兵大敗。張政是吳的名將,他因爲沒有防備而打了敗仗,感到羞恥,所以沒有把實情告訴吳主。杜預想使離間計,於是公開地把戰鬥中的繳獲都還給了吳國。吳主果然召回了張政,派武昌監留憲代替張政。

  十二月丁未(十三日),晉朗陵公何曾去世。何曾自己生活豪華奢侈,超過了君主。司隸校尉、東萊人劉毅,多次揭發檢舉何曾奢侈無度,晉武帝因爲何曾是身居要職的大臣,所以不去過問。何曾死後,博士、新興人秦秀議論說:「何曾驕奢過度,名聲傳遍了九州。宰相大臣是作人的表率,如果活著的時候隨心所欲,死了以後又不受貶抑,那麼王公貴人還怕什麼呢?我恭敬地根據《諡法》所說『名與實不符叫作繆,乘亂取利、肆意妄爲叫作醜』,覺得應當爲何曾定諡號爲繆醜公。」晉武帝沒有採納秦秀的建議,下令賜何曾諡號爲孝。

  前任司隸校尉傅玄去世。傅玄性格嚴厲急躁,常常向皇帝上奏揭發罪行的文狀,有時正當日暮時分,傅玄也手捧狀子,整理好上朝用的簪筆和身上的衣帶。由於心緒不寧而無法入睡,他就坐在那裡等待天亮。因此王公貴族震動恐懼,而政府官署卻增添了氣勢。傅玄與尚書左丞、博陵人崔洪友好。崔洪也是清廉嚴厲正直的人,喜好當面斥責別人的過失,但在背後卻不議論別人,人們因此而尊重他。

  鮮卑人禿髮樹機能,長久以來一直是邊境地區的禍患。僕射李憙請求發兵征討樹機能,朝廷議事時,大臣們都認爲出兵是重大的事情,而樹機能還不值得朝廷憂慮。

  【原文】


  晉世祖武皇帝 咸寧五年(己亥 公元279年)

  春,正月,樹機能攻陷涼州。〔〖胡三省注〗涼州治武威。〕帝甚悔之,臨朝而嘆曰:「誰能爲我討此虜者?」司馬督馬隆進曰:「陛下能任臣,臣能平之。」帝曰:「必能平賊,何爲不任,顧方略何如耳!」隆曰:「臣願募勇士三千人,無問所從來,〔〖胡三省注〗應募者,或出於農畝,或出於營伍,或出於逋逃,或出於奴隸,皆不問其所從來也。〕帥之以西,虜不足平也。」〔〖胡三省注〗帥,讀曰率。〕帝許之。乙丑,以隆爲討虜護軍、武威太守。公卿皆曰:「見兵已多,不宜橫設賞募,隆小將妄言,不足信也。」帝不聽。隆募能引弓四鈞、挽弩九石者取之,〔〖胡三省注〗二十斤爲鈞,四鈞爲石,石百二十斤。〕立標簡試。〔〖胡三省注〗標,表也。〕自旦至日中,得三千五百人。隆曰:「足矣。」又請自至武庫選仗,武庫令與隆忿爭,〔〖胡三省注〗晉志:武庫令,屬衛尉。〕御史中丞劾奏隆。〔〖胡三省注〗自東漢至魏、晉,以中丞爲御史台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隆曰:「臣當畢命戰場,武庫令乃給以魏時朽仗,非陛下所以使臣之意也。」帝命惟隆所取,仍給三年軍資而遣之。

  【譯文】

  晉武帝咸寧五年(己亥 公元279年)

  春季,正月,禿髮樹機能攻陷了涼州。晉武帝異常悔恨,在朝廷上嘆道:「有誰能爲我征討此虜?」司馬督馬隆上前說道:「陛下如能任用我,我能平定樹機能。」晉武帝說:「你如果一定能平定賊人,我爲什麼不用你,只是你的計謀策略怎麼樣?」馬隆說:「我打算招募三千名勇士,不管他們是從哪兒來、從前是幹什麼的,率領他們向西去,一個樹機能都不夠我打的。」晉武帝同意了。乙丑(初一),任命馬隆爲討虜護軍、武威太守。官員們都說:「我們目前的兵員就已經很多了,不應當再任意地設立賞格與招募,馬隆這個小將不過是胡說,不值得相信他。」晉武帝不聽。馬隆招募的標準是,只要能拉開一百二十斤力的弓,能拉開相當於九石力的弩,就錄取。他立下標準考試挑選,從早晨到中午,招了三千五百人,馬隆說:「足夠了。」又請求親自到武器庫里去挑選兵器,武庫令憤怒地和他吵了起來。御史中丞向皇帝告發馬隆,馬隆說:「我將要地戰場上盡力效命,武庫令卻給我魏時的朽爛兵器,這可不是陛下委派我的用心。「晉武帝下令,武器庫中的兵器任馬隆挑選,仍然供給他三年的軍用物資,然後就派他出發。

  【原文】


  初,南單于呼廚泉以兄於扶羅子豹爲左賢王,及魏武帝分匈奴爲五部,〔〖胡三省注〗五部見上卷泰始六年。〕以豹爲左部帥。豹子淵,幼而俊異,師事上黨崔游,博習經史。嘗謂同門生上黨朱紀、雁門范隆曰:「吾常恥隨、陸無武,絳、灌無文。隨、陸遇高帝而不能建封侯之業,絳、灌遇文帝而不能興庠序之教,豈不惜哉!」〔〖胡三省注〗隨、陸,隨何、陸賈。絳、灌,絳侯周勃、灌將軍嬰。〕於是兼學武事。及長,猿臂善射,膂力過人,姿貌魁偉。爲任子在洛陽,王渾及子濟皆重之,屢薦於帝,帝召與語,悅之。濟曰:「淵有文武長才,陛下任以東南之事,吳不足平也。」孔恂、楊珧曰:「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胡三省注〗《左傳》,魯季文子曰:史佚之志有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珧,余招翻。〕淵才器誠少比,然不可重任也。」及涼州覆沒,帝問將於李憙,對曰:「陛下誠能發匈奴五部之衆,假劉淵一將軍之號,使將之而西,樹機能之首可指日而梟也。」孔恂曰:「淵果梟樹機能,則涼州之患方更深耳。」帝乃止。

  東萊王彌家世二千石,〔〖胡三省注〗世語曰:彌,魏玄菟太守王頎之孫。〕彌有學術勇略,善騎射,青州人謂之「飛豹」。然喜任俠,處士陳留董養見而謂之曰:「君好亂樂禍,若天下有事,不作士大夫矣。」〔〖胡三省注〗言將爲賊也。處,昌呂翻。好,呼到翻。樂,音洛。〕淵與彌友善,謂稱曰:「王、李以鄉曲見知,〔〖胡三省注〗王渾,太原人,李憙,上黨人,與淵同州里。〕每相稱薦,適足爲吾患耳。」因歔欷流涕。〔〖胡三省注〗歔,音虛。欷,音希,又吁既翻。〕齊王攸聞之,言於帝曰:「陛下不除劉淵,臣恐并州不得久安。」王渾曰:「大晉方以信懷殊俗,奈何以無形之疑殺人侍子乎?何德度之不弘也!」帝曰:「渾言是也。」會豹卒,以淵代爲左部帥。〔〖胡三省注〗劉淵事始此。史言晉將有亂。帥,所類翻。〕

  【譯文】

  當初,南單于呼廚泉任命他哥哥於扶羅的兒子劉豹爲左賢王。後來魏武帝把匈奴分爲五部,任命劉豹爲左部帥。劉豹的兒子劉淵,年幼卻俊秀出衆。他拜上黨人崔游爲師,廣博地學習經與史。他曾經對與他同門的學生、上黨人朱紀和雁門人范隆說:「我常常爲隨何、陸賈沒有武功,絳侯、灌嬰沒有文才而感到羞愧。隨何、陸賈遇到了漢高帝卻不能建立封侯的業績;絳侯、灌嬰遇到了漢文帝動不能振興文化教育,這難道不可惜嗎?」於是他在習文的同時也兼學武功。等他長大了,長臂善於射箭,體力超過常人,身材高大魁梧。他因爲是人質,所以留在洛陽。王渾與兒子王濟都很器重劉淵,多次向晉武帝薦舉。晉弄帝就召來劉淵與他交談,結果非常喜歡他。王濟說:「劉淵有文武英才,陛下把東南的事情委任於他,平定吳國都不夠他施展的。」孔恂、楊珧說:「劉淵非我族類,必然與我們不是一條心。劉淵的才能器量確實很少有人能和他相比,但是卻不能重用他。」後來涼州陷落,晉武帝問李憙,可以用誰爲將去救涼州。李憙回答說:「陛下如果真能把匈奴五部的人都發動起來,給劉淵一個將軍的名號,讓他率領匈奴人向西進發,那麼樹機能的頭顱示衆就指日可待了。」孔恂說:「劉淵要是真殺了樹機能的頭示衆,那麼涼州的禍患就會更深了。」晉武帝於是沒有任用劉淵。

  東萊人王彌的家世襲二千石俸祿。王彌有學問,勇猛而有謀略。他善於騎射,青州人稱他爲「飛豹」。他喜歡打抱不平。隱士陳留人董養看到他就對他說:「你是一個喜好動亂和災禍的人,如果天下有亂事,你就連士大夫都不想作了。」劉淵和王彌很友好,劉淵對王彌說:「王渾和李憙因爲與我是同鄉所以了解我,他們時常向晉武帝薦舉我,這卻正是我的憂慮。」說著就抽泣流淚了。齊王司馬攸知道了這件事,他對晉武帝說:「陛下如不除掉劉淵,我恐怕并州不能夠長久安寧了。」王渾說:「大晉正要以信義來安撫異族,爲什麼要爲了無形的懷疑,就要殺了人家入侍皇帝的兒子呢?爲什麼恩惠的氣度就不能寬宏大量呢?」晉武帝說:「王渾說得對。」這時劉豹去世了,劉淵繼位作了左部帥。

  【原文】


  夏,四月,大赦。

  除部曲督以下質任。〔〖胡三省注〗帝受禪之初,除部曲將質任,今又除部曲督質任。質,音致。〕

  吳桂林太守修允卒,〔〖胡三省注〗桂林,漢縣,屬鬱林郡。吳主哠鳳凰三年,分立桂林郡。〕其部曲應分給諸將。督將郭馬、何典、王族等累世舊軍,不樂離別,會吳主料實廣州戶口,馬等因民心不安,聚衆攻殺廣州督虞授,馬自號都督交、廣二州諸軍事,使典攻蒼梧,族攻始興。〔〖胡三省注〗吳主皓甘露元年,分桂陽南部都尉立始興郡。〕秋,八月,吳以軍師張悌爲丞相,牛渚都督何植爲司徒,執金吾滕修爲司空。未拜,更以修爲廣州牧,帥萬人從東道討郭馬。馬殺南海太守劉略,逐廣州刺史徐旗。吳主又遣徐陵督陶濬將七千人,〔〖胡三省注〗徐陵與洞浦對岸。吳主權時,呂范洞浦之敗,魏臧霸渡江攻徐陵,全琮徐盛擊卻之。又華核封徐陵亭侯,則徐陵蓋亭名。吳以其臨江津,置督守之。南徐州記曰:京口先爲徐陵,其地蓋丹徒縣之西鄉京口裡也。〕從西道與交州牧陶璜共擊馬。

  吳有鬼目菜,生工人黃耇家;有買菜,生工人吳平家。〔〖胡三省注〗吳志曰:鬼自菜,依緣棗樹,長丈余,莖廣四寸,厚三分。買菜,高四尺、厚二分,如枇杷形,莖廣尺八寸,下莖廣五寸,兩邊生葉,綠色。〕東觀案圖書,〔〖胡三省注〗吳有東觀令。〕名鬼目曰芝草,買菜曰平慮草。吳主以耇爲侍芝郎,平爲平慮郎,皆銀印青緩。〔〖胡三省注〗以漢制言之,銀印青綬,中二千石服之。〕

  吳主每宴羣臣,咸令沈醉。〔〖胡三省注〗沈,持林翻。〕又置黃門郎十人爲司過,宴罷之後,各奏其闕失,迕視謬言,罔有不舉。〔〖胡三省注〗沈,持林翻。迕,五故翻,逆也。〕大者即加刑戮,小者記錄爲罪,或剝人面,或鑿人眼。由是上下離心,莫爲盡力。

  【譯文】

  夏季,四月,晉朝大赦天下。

  晉朝廢除部曲督以下官員納人質的規定。

  吳國桂林太守修允去世。允的部曲應當分別歸屬於各個將領。督將郭馬、何典、王族等人幾代都在這支軍隊中,不願意分離。這時,吳主正在調查、核實廣州的戶口,郭馬等人就乘民心不安的時機,聚衆起事,殺了廣州督虞授,郭馬自己封爲都督交、廣二州諸軍事,派何典去攻打蒼梧,派王族去進攻始興。秋季,八月,吳國任命軍師張悌爲丞相,牛渚都督何植爲司徒,執金吾滕脩爲司空。還沒來得及授官,又任命滕脩爲廣州牧,率領一萬人從東路去討伐郭馬。郭馬殺了南海太守劉略,趕走了廣州刺史徐旗。吳主又派遣徐陵督陶濬率領七千人,從西路與交州牧陶璜一起攻打郭馬。

  吳國發現了鬼目菜,生長在工人黃耇家裡;又發現了買菜,生長在工人吳平家。負責管理國家圖書的官吏,查考書籍,給鬼目菜起名叫芝草;買菜起名叫平慮草。吳主任命黃爲侍芝郎,吳平爲平慮郎,授予他們銀印和青色的綬帶。

  吳主每次宴會羣臣都要把大臣們灌醉。他設置了黃門郎十人,專門負責搜集大臣們的過失。每次宴會結束以後,這十個人就向吳主匯報大臣們的過失,凡是大臣中有牴觸的、說了錯話的,都向吳主舉報,嚴重的被判刑、處死,輕的也要當作罪狀記錄下來;有的被剝下臉上的皮,有的被挖去眼睛,因此朝廷上下人心相離,沒有人肯爲吳主盡力。

  【原文】


  益州刺史王濬上疏曰:「孫晧荒淫凶逆,宜速征伐,若一旦晧死,更立賢主,則強敵也;臣作船七年,〔〖胡三省注〗泰始八年,濬始作船,至是蓋七翆年矣。〕日有朽敗;臣年七十,死亡無日。三者一乖,則難圖也。誠願陛下無失事機。」帝於是決意伐吳。會安東將軍王渾表孫晧欲北上,邊戍皆戒嚴,朝廷乃更議明年出師。王濬參軍何攀奉使在洛,上疏稱:「晧必不敢出,宜因戒嚴,掩取其易。

  杜預上表曰:「自閏月以來,〔〖胡三省注〗是年閏七月。〕賊但敕嚴,下無兵上。〔〖胡三省注〗吳自建業寇淮、襄,皆自下泝江而上。上,時掌翻。〕以理勢推之,賊之窮計,力不兩完,必保夏口以東以延視息,〔〖胡三省注〗凡人目不能視,氣不能息,則赫然死人矣。〕無緣多兵西上,空其國都。而陛下過聽,便用委棄大計,縱敵患生,誠可惜也。向使舉而有敗,勿舉可也。今事爲之制,務從完牢,若或有成,則開太平之基,不成不過費損日月之間,何惜而不一試之!若當須後年,〔〖胡三省注〗須,待也。〕天時人事,不得如常,臣恐其更難也。今有萬安之舉,無傾敗之慮,臣心實了,〔〖胡三省注〗了,決也。〕不敢以暖昧之見自取後累,〔〖胡三省注〗曖昧,不明也。累,力瑞翻。〕惟陛下察之。」旬月未報,預復上表曰:「羊祜不先博謀於朝臣,而密與陛下共施此計,故益令朝臣多異同之議。凡事當以利害相校,今此舉之利十有八、九,而其害一、二,止於無功耳。必使朝臣言破敗之形,亦不可得,直是計不出己,功不在身,各恥其前言之失而固守之也。〔〖胡三省注〗此言指出賈充、荀勖、馮紞等肺腑,〕自頃朝廷事無大小,異意鋒起,雖人心不同,亦由恃恩不慮後患,故輕相同異也。自秋已來,討賊之形頗露,今若中止,孫晧或怖而生計,徙都武昌,更完修江南諸城,遠其居民,城不可攻,野無所掠,則明年之計或無所及矣。」帝方與張華圍棋,〔〖胡三省注〗《博物志》曰:堯造圍碁,以教子丹朱。或曰:舜以子商均愚,故作圍碁以教之,其法非智莫能也。〕預表適至,華推枰斂手曰:「陛下聖武,國富兵強,吳主淫虐,誅殺賢能。當今討之,可不勞而定,願勿以爲疑!」帝乃許之。以華爲度支尚書,量計運漕。賈充、荀勖、馮紞爭之,帝大怒,充免冠謝罪。僕射山濤退而告人曰:「自非聖人,外寧必有內憂,〔〖胡三省注〗《左傳》:晉大夫範文子之言。〕,今釋吳爲外懼,豈非算乎!」〔〖胡三省注〗山濤身爲大臣,不昌言於朝而退以告人,蓋求合於賈充者也。〕

  【譯文】

  晉朝益州刺史王濬上疏說:「孫晧荒淫,凶暴反常,應當迅速地征討他。如果一旦孫晧死了,吳國又立了一個賢明的君王,那麼就成爲我們的強敵了。我造船已經七年,每天都有船因腐爛而毀壞;我年已七十,離死亡沒有幾天了。這三點只要一有失誤,那麼伐吳的大事就難以實現。我真誠地希望陛下不要失去機會。」晉武帝於是下定決心伐吳。這時,安東將軍王渾上表說,孫晧要北上,吳國邊境地區已經戒備森嚴。朝廷於是又商議明年再出兵。王濬的參軍何攀奉命出使正在洛陽,他上疏說:「孫晧必然不敢出兵,應當乘著吳國防備嚴密而突然襲擊,這樣更容易取勝。」

  杜預上表說:「自從閏月以來,賊人只是防備得嚴,下游地區並不見吳兵沿江而上。依道理及形勢推測,賊人已無計可施,其兵力不足以保全兩邊,必然要保住夏口以東地區以便苟延殘喘,沒有理由派很多兵士向西,而使國都空虛。但是陛下卻由於誤聽,而丟開大計,放縱敵人而留下了後患,實在是可惜。過去假如舉兵有可能失敗,那麼也可以不舉兵。現在事情已經作了決定,務必要作得完美牢靠,假如能成功,那麼就開創了太平的基礎;如果不能成功,損失耗費也不過在數日幾月之間,何必吝惜而不去試一試呢!如果還要等到以後,那麼天時人事就不能和往常一樣了,我擔心到時會更難。當前的舉動萬分妥貼,絕沒有覆滅失敗的憂慮,我已下定了決心,決不敢以曖昧不明的態度以自取日後的麻煩,請陛下明察。」一個月過去了,杜預還沒有得到晉武帝的答覆,杜預於是又上表說:「羊祜事先沒有廣泛地和大臣們商議、謀劃,卻祕密地與陛下一起推行這個計劃,所以就更使得朝廷大臣有很多不同的議論。任何事情都應當把利益與損害相互比較,現在這一行動的利益占十之八九,而弊害只占十之一二,最多只是沒有功勞而已。如果一定要讓大臣們說出計劃的弊端,也是不可能的,他們之所以對計劃有不同的看法,只是因爲計劃不是他們制定的,自己沒有功勞,即使對自己以前說的話有過失感到羞愧,但還要堅持自己的意見,以保住面子而已。近來,朝廷中的事情無論大小,總是各種意見蜂起,雖說人心各有不同,但是也是由於倚仗著恩寵而不考慮後患,所以很輕易地表示自己相同或者不同的意見。自從入秋以來,討賊的舉動越來越顯露出來,現在假如中止行動,孫晧或許會因恐怖而產生出新的計劃,遷都武昌,更完備地修整長江以南各城,把居民遷到很遠的地方去,使城不可以攻,原野之中找不到東西,那麼明年的計劃或許就用不上了。」當時,晉武帝正在和張華下圍棋,杜預所上表正好送到了,張華推開棋盤抵手說:「陛下聖明英武,國富兵強;吳主邪惡兇殘,誅殺賢良有才能的人。現在就去討伐他,可以不受勞累而平定,希望您不要再猶豫了!」晉武帝接受了他的意見。任命張華爲度支尚書,按計劃從水路運糧。賈充、荀勖、馮紞等人不同意伐吳,堅持他們的意見,晉武帝大怒,賈充立即脫帽認罪。僕射山濤退朝回來和別人說:「古人云,『只有聖人能做到內外無患。假如不是聖人,外部安寧了就必然有內部的憂患。』以晉目前的情況來看,放著吳作外部威脅,難道這是良計嗎?」

  【原文】


  冬,十一月,大舉伐吳,遣鎮軍將軍琅邪王伷出塗中,〔〖胡三省注〗伷,音胄。吳主權作堂邑,塗塘即其地。蓋從今滁州取真州路。塗,讀曰滁。〕安東將軍王渾出江西,〔〖胡三省注〗今和州出橫江渡路。〕建威將軍王戎出武昌,平南將軍胡奮出夏口,鎮南大將軍杜預出江陵,龍驤將軍王濬、巴東監軍魯國唐彬下巴、蜀,東西凡二十餘萬。命賈充爲使持節、假黃鉞、大都督,〔〖胡三省注〗魏文帝以曹真都督中外諸軍事,假黃鉞。明帝大和四年,司馬懿征蜀,加號大都督。此仍魏制也。武王伐紂,左杖黃鉞。黃鉞,天子之器,非人臣所得專用,故曰假。使,疏吏翻。〕以冠軍將軍楊濟副之。充固陳伐吳不利,且自言衰老,不堪元帥之任。詔曰:「君若不行,吾便自出。」充不得已,乃受節鉞,將中軍南屯襄陽,爲諸軍節度。

  馬隆西渡溫水,〔〖胡三省注〗武威之東有溫圍水。〕樹機能等以衆數萬據險拒之。隆以山路陿隘,乃作扁箱車,〔〖胡三省注〗陿,與狹同。車箱扁,則可行狹路。扁,補典翻。〕爲木屋,施於車上,〔〖胡三省注〗木屋,所以蔽風雨,捍矢石。〕轉戰而前,行千餘里,殺傷甚衆。〔〖胡三省注〗《考異》曰:隆傳曰:「或夾道累磁石,賊被鐵鎧,行不得前;隆卒悉被犀甲,無所留礙,賊以爲神。」按此說太誕,恐不可信。余謂磁石脅鐵鎧,誠有此理。〖按〗「余謂」爲胡三省語,之前爲《考異》語。〕自隆之西,音問斷絕,朝廷憂之,或謂已沒。後隆使夜到,帝撫掌歡笑,詰朝,召羣臣謂曰:「若從諸卿言,無涼州矣。」乃詔假隆節,拜宣威將軍。〔〖胡三省注〗沈約志:魏置將軍四十號,宜威第二。〕隆至武威,鮮卑大人猝跋韓且萬能等帥萬餘落來降。十二月,隆與樹機能大戰,斬之,涼州遂平。

  【譯文】

  冬季,十一月,晉朝大舉出兵討伐吳,派遣鎮軍將軍、琅邪王司馬伷從塗中出兵,安東將軍王渾從江西出兵,建威將軍王戎出武昌,平南將軍胡奮出夏口,鎮南大將軍杜預出江陵,龍驤將軍王濬和巴東監軍魯國人唐彬從巴、蜀進軍,東西合計共有二十餘萬人。任命賈充爲使持節、假黃鉞、大都督,任命冠軍將軍楊濟協助賈充,作賈充的副手。賈充堅持陳述伐吳不利,而且自稱已經衰老,不能擔當元帥的重任。晉武帝下詔說:「你如果不去,那麼我不親自出征。」賈充不得已,於是接受了符節與斧鉞,率領中軍向南駐紮在襄陽,負責各部隊的部署、調度與節制。

  馬隆向西渡過溫水,禿髮樹機能等人帶領幾萬名部衆憑藉險阻抵抗。因爲山路狹隘,馬隆就造了扁箱車,還造了木屋,置於車上,邊作戰邊前進,走了一千多里,打得敵人死的死,傷的傷,損失慘重。自從馬隆西去,音訊斷絕,朝廷爲他擔憂,有的人說他們已經都死了。後來馬隆的使者夜裡到了,晉武帝拍著手高興地笑了。清晨,召集羣臣對他們說:「假如聽從了諸位的意見,就沒有涼州了。」於是下命令,賜給馬隆符節,授官宣威將軍。馬隆到了武威,鮮卑部落首領猝跋韓且萬能率領一萬多部落來歸降。十二月,馬隆與樹機能大戰,殺了樹機能,涼州於是平定。

  【原文】


  詔問朝臣以政之損益,司徒左長史傅咸上書,〔〖胡三省注〗晉志:司徒加置左、右長史各一人。〕以爲:「公私不足,由設官太多。舊都督有四,今並監軍乃盈於十;〔〖胡三省注〗魏初置都督諸軍,東南以備吳,西以備蜀,北以備胡,隨其資望輕重而加以征、鎮、安、平、之號,有四而已。甚後增置,有都督鄴城守諸軍,都督秦、雍、涼諸軍,都督梁、益諸軍,都督荊州諸軍,都督揚州諸軍,都督徐州諸軍,都督淮北諸軍,都督豫州諸軍,都督幽州諸軍,都督并州諸軍,凡十。其資輕者,爲監軍。〕禹分九州,今之刺史幾向一倍;〔〖胡三省注〗時有司、豫、徐、兗、荊、揚、梁、益、寧、交、秦、雍、涼、冀、幽、並、青十八州刺史。幾,居希翻。〕戶口比漢十分之一,〔〖胡三省注〗漢元始之初,民戶千三百二十三萬三千六百一十二,口五千九百一十九萬四千九百七十八。漢之極盛也,桓帝之初,戶二千六百七萬九百六,口五千六萬六千八百五十六。魏既並蜀,景元四年,與屬通計,民戶九十四萬三千四百二十三,口五百三十七萬二千八百九十一。蓋口猶及漢十分之一,而戶則未幾及也。〕而置郡縣更多;虛立軍府,動有百數,而無益宿衛;五等諸侯,坐置官屬;〔〖胡三省注〗軍府,謂驃騎、車騎、衛、伏波、撫軍、都護、鎮軍、中軍、典軍、上軍、撫國、領軍、護軍、左右衛、驍騎、游擊、左右前後軍及雜號將軍也。五等諸侯官屬,王置傅、友、文學、郎中令、中尉、大農、左右常侍、侍郎、典書、典祠、典衛學官等令,典書丞、治書、中尉、司馬、世子、庶子、陵廟牧長、謁者、中大夫、舍人、典府。公侯以下置官屬隨國小大,無定製。〕諸所廩給,皆出百姓。此其所以睏乏者也。當今之急,在於並官息役,上下務農而已。」咸,玄之子也。時又議省州、郡、縣半吏以赴農功,中書監荀勖以爲:「省吏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昔蕭、曹相漢,載其清靜,民以寧壹,〔〖胡三省注〗事見十二卷漢惠帝二年。〕所謂清心也。抑浮說,簡文案,略細苛,宥小失,有好變常以徼利者,必行其誅,所謂省事也。〔〖胡三省注〗九寺,謂九卿寺也。漢初九卿各有所掌,東都以後,尚書諸曹分掌衆事,九卿殆爲具官,故欲並之尚書。蘭堂,御史台也。三府,三公府也。漢丞相有長史、司直御史;大夫有中丞、侍御史,掌察舉非法,故勖欲以蘭台付之三府。〕以九寺並尚書,蘭台付三府,所謂省官也。若直作大例,凡天下之吏皆減其半,恐文武衆官,郡國職業,劇易不同,不可以一概施之。若有曠闕,皆須更復,或激而滋繁,亦不可不重也。」

  【譯文】

  晉武帝下詔,詢問朝廷大何改進政務。司徒左長史傅咸上書認爲:「公與私都不充實的原因,是由於設置的官吏太多了。從前都督是四個,而現在連同監軍卻多至十人。禹分華夏爲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從前的一倍。現在的戶口相當於漢代的十分之一,而所設置的郡縣卻比漢代多。虛設的將帥幕府,動不動就有上百個,但是卻無益於值宿、警衛。五個等級的諸侯,坐在那裡也要設置官屬。所有這些官吏的糧食供應,全都從都老百姓身上出,這就是之所以窮困匱乏的原因。當前最緊迫的事情,在於合併官署,停止勞役,從上至下都致力於農事。」傅鹹的是傅玄的兒子。當時,朝廷中又商議,減省州、郡、縣一半的官吏,讓他們去從事農業。中書監荀勖認爲:「減吏不如減官,減官不如減事,減事不如清心,從前蕭何、曹參輔佐漢王,承受其清靜無爲,百姓因此而安寧統一,這就是所說的清心。抑制虛無根據的空言,精簡公文案卷,省略細碎繁瑣的事務,原諒小的過失,如果有喜好改變常規而求利的人,一定要進行懲治,這就是所謂省事。把九卿寺併入尚書,把御史台交付予三公府,這就是所謂的省官。如果只做大的規定,那麼普天下的官吏,都要裁減一半,恐怕衆多的文武官員,郡國的各種職責,難易程度不同,不可以一概推行。假如出現公務廢弛,全都需要再恢復,或者就會因激發而更加繁多,這也不能不加以重視。」

 

 

作者:司馬光(宋代)

司馬光(1019年-1086年),字君實,號迂叟,陝州夏縣(今山西夏縣)人。北宋政治家、史學家。曾任宰相,主持編撰《資治通鑑》,是中國第一部編年體通史,共二百九十四卷,記述了從戰國到五代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