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華歷史/ 資治通鑑/ 卷二四十 唐紀五十六

資治通鑑·卷二四〇 唐紀五十六


 
  ● 唐紀五十六 〔起強圉作噩(丁酉),盡暑維大淵獻(己亥)正月,凡二年有奇。〕

  ◎ 唐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中之下

  【原文】

  唐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 元和十二年(丁酉 公元817年)

  春,正月,甲申,貶袁滋爲撫州刺史。

  李愬至唐州,軍中承喪敗之餘,〔〖胡三省注〗嚴綬慈丘之敗,山南東道未分爲二帥也。既分爲二帥,而高霞寓敗於鐵城,袁滋代之又敗。〕士卒皆憚戰,愬知之。有出迓者,愬謂之曰:「天子知愬柔懦,能忍恥,故使來拊循爾曹。至於戰攻進取,非吾事也。」衆信而安之。

  愬親行視,士卒傷病者存恤之,不事威嚴。或以軍政不肅爲言,愬曰:「吾非不知也。袁尚書專以恩惠懷賊,賊易之,聞吾至,必增備,故吾示之以不肅。彼必以吾爲懦而懈惰,然後可圖也。」淮西人自以嘗敗高、袁二帥,輕愬名位素微,遂不爲備。〔〖胡三省注〗爲愬乘虛取蔡張本。《考異》曰:「愬沈勇長算,推誠待士,故能用其卑弱之勢,出賊不意。居歲,知人可用,乃謀襲蔡,表請濟師;詔以河中、鄜坊騎兵二千心益之。」鄭澥《平蔡錄》曰:「正月二十四日甲車,公至所部。先是,士卒經萬勝、蕭陂、鐵城、新興之敗,人心皆惴恐,不敢言戰。公佯曰:『戰爭非吾所能。』既而陰召大將計其事。是時,公以表請徑襲元濟,人皆笑其說,乃使觀察判官王擬請師闕下,詔征義成、河中、鄜坊馬步共二千以補其闕。」據此,則是始至便請益兵。又二月,即擒丁士良,降吳秀琳,是不待半歲然後知人可用,舊傳恐誤。然愬密謀襲蔡,豈可先洩之,而雲「以表請襲元濟,人皆笑其說,」則是人人知之,恐非也!今不取。〕

  遣鹽鐵轉運副使程異督財賦於江、淮。

  回鶻屢請尚公主,有司計其費近五百萬緡,時中原方用兵,故上未之許。二月,辛卯朔,遣回鶻摩尼僧等歸國,〔〖胡三省注〗摩尼來見二百三十七卷元年。史炤曰:元和初,回鶻再朝獻,始以摩尼至。摩尼至京師,歲往來西市,商賈頗與囊橐爲奸,至是遣歸國也。〕命宗正少卿李誠使回鶻諭意,以緩其期。

  李愬謀襲蔡州,表請益兵,詔以昭義、河中、鄜坊步騎二千給之。丁酉,愬遣十將馬少良將十餘騎巡邏,〔〖胡三省注〗十將,軍中小校也。〕遇吳元濟捉生虞候丁士良,與戰,擒之。士良,元濟驍將,常爲東邊患,〔〖胡三省注〗言唐、鄧之東邊也。〕衆請刳其心,愬許之。既而召詰之,士良無懼色。愬曰:「真丈夫也!」命釋其縛。士良乃自言:「本非淮西士,貞元中隸安州,與吳氏戰,爲其所擒,自分死矣。吳氏釋我而用之,我因吳氏而再生,故爲吳氏父子竭力。昨日力屈,復爲公所擒,亦分死矣。今公又生之,請盡死以報德!」愬乃給其衣服器械,署爲捉生將。

  【譯文】

  ● 唐紀五十六

  ◎ 唐憲宗·中之下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丁酉 公元817年)

  春季,正月,甲申(二十四日),憲宗將袁滋貶爲撫州刺史。

  李愬來到唐州。唐州的軍隊在經受死喪敗亡後,將士們都害怕作戰,李愬也知道這種狀況。有些人出來迎接李愬,李愬便對他們說:「天子知道我柔弱怯懦,能夠忍受恥辱,因此讓我來撫慰你們。至於採取軍事行動,就不是我的事情了。」大家相信了他的話,都放心了。

  李愬親自去看望將士們,慰問撫恤受傷和生病的人,不擺威嚴的架子。有人進言說軍中政事不夠整肅,李愬說:「我並不是不知道。袁尚書專門以恩惠安撫敵人,敵人輕視他。現在,敵人得知我來了,肯定要增設防備。我故意讓敵人看到我軍不夠整肅,他們肯定以爲我是懦弱而又懶惰的,此後才能夠設法對付他們。」淮西人自認爲曾經打敗過高霞寓和袁滋的兩個主帥,因李愬的名望與官位素來卑微而輕視他,便不再作防備。

  憲宗派遣鹽鐵轉運副使程異在江淮地區督理資財與賦稅。

  回鶻屢次求娶公主,有關部門計算所需費用將近五百萬緡,而當時中原地區正在用兵打仗,所以憲宗沒有答應回鶻的請求。二月,辛卯朔(初一),憲宗打發回鶻的摩尼教僧人等回國,命令宗正少卿李誠出使回鶻,曉示朝廷的用意,以便延緩通婚的日期。

  李愬策劃襲擊蔡州,上表請求增派兵力,憲宗頒詔將昭義、河中、鄜坊的步、騎兵兩千人撥給了他。丁酉(初七),李愬派遣十將馬少良率騎兵十餘人巡迴偵察,遇到吳元濟的捉生虞候丁士良,與他交戰,將他擒獲。丁士良是吳元濟驍勇善戰的將領,經常危害東部的唐州、鄧州等地。大家請求將丁士良的心剜出來,李愬答應下來。不久,李愬把丁士良叫來,當面責問他,丁士良沒有一點恐懼的神色。李愬說:「丁士良真是一位大丈夫!」他命令爲丁士良鬆綁。於是,丁士良主動說:「我原來不是淮西的官吏,貞元年間我隸屬安州,與吳氏作戰,被吳氏擒獲,自忖就要被處死了,吳氏卻釋放並起用了我。我因爲吳氏而得以再次存活下來,所以我爲吳氏父子盡力效命。昨天我力不能支,又被您所擒獲,我也料想這次可要被處死了,現在您又讓我存活下來。請讓我竭盡死力,報答您的恩德。」於是,李愬將衣服和器具又給了他,任命他爲「捉生將」。

  【原文】


  己亥,淮西行營奏克蔡州古葛伯城。〔〖胡三省注〗《漢書》,陳留寧陵縣。孟康注曰:古葛伯國,今葛鄉是。此必韓弘奏捷也。〕

  丁士良言於李愬曰:「吳秀琳擁三千之衆,據文城柵,爲賊左臂,官軍不敢近者,有陳光洽爲之謀主也。光洽勇而輕,好自出戰,請爲公先擒光洽,則秀琳自降矣。」戊申,士良擒光洽以歸。

  鄂岳觀察使李道古引兵出穆陵關。〔〖胡三省注〗黃州麻城縣西北有穆陵關,在穆陵山上。〕甲寅,攻申州,克其外郭,進攻子城。城中守將夜出兵擊之,道古之衆驚亂,死者甚衆。道古,皋之子也。〔〖胡三省注〗曹成王皋,歷江西、山南等鎮,著功名。〕

  淮西被兵數年,竭倉廩以奉戰士,民多無食,采菱芡魚鱉鳥獸食之,亦盡,相帥歸官軍者前後五千餘戶。賊亦患其耗糧食,不復禁。庚申,敕置行縣以處之,〔〖胡三省注〗未能得其縣,故權置行縣以處來歸之民。〕爲擇縣令,使之撫養,並置兵以衛之。

  三月,乙丑,李愬自唐州徙屯宜陽柵。

  郗士美敗於柏鄉,拔營而歸,士卒死者千餘人。

  戊辰,賜程執恭名權。

  【譯文】

  己亥(初九),淮西行營奏稱攻克了蔡州的古葛伯城。

  丁士良向李愬進言說:「吳秀琳擁有三千兵馬,據有文城柵,猶如敵人的左臂。官軍不敢靠近他的原由,就在於有陳光洽作他的主謀。陳光洽勇敢善戰,但是不夠穩重,喜歡親自出來接戰,請讓我替您首先捉住陳光洽,吳秀琳自然就會投降了。」戊申(十八日),丁士良捉獲了陳光洽,帶著他回來了。

  鄂岳觀察使李道古率領兵馬由穆陵關進發,甲寅(二十四日),攻打申州,攻克了申州外圍的城郭,又進軍攻打內城。在城中守衛的將領夜間派兵進擊李道古,李道古的兵馬驚惶散亂,死者衆多。李道古,是李皋的兒子。

  淮西一連幾年遭受戰火,只得竭盡糧倉的儲備來奉養參戰的士兵。百姓多數沒有食物,便去尋找菱角、芡實、魚鱉、鳥獸來吃,但也吃光了。百姓聚在一起歸附官軍的先後有五千多戶。吳元濟也擔心百姓要消耗糧食,便不再禁止他們歸降官軍。庚申(三十日),憲宗敕令設置行縣來安頓淮西降附的百姓,爲他們選擇縣令,讓縣令體恤並贍養百姓,還設置軍隊來保衛他們。

  三月,乙丑(初五),李愬由唐州移兵屯駐宜陽柵。

  郗士美在柏鄉戰敗,撤除營壘而回,死去的將士有一千多人。

  戊辰(初八),憲宗賜程執恭名爲程權。

  【原文】


  戊寅,王承宗遣兵二萬入東光,斷白橋路。〔〖胡三省注〗東光縣,屬景州。宋白曰:東光,漢舊縣也。故城在縣東二十里,齊天保七年移於今縣東南三十里陶氏故城,隋開皇三年又移魏廢勃海舊城。縣西四里有永濟渠,渠上有橋,當自縣通弓高之路。白橋跨永濟渠,在德州長河縣。〕程權不能御,以衆歸滄州。〔〖胡三省注〗渾鎬既敗,郗士美又敗,程權又退歸,王承宗之才,非諸帥所能制也。〕

  吳秀琳以文城柵降於李愬。戊子,愬引兵至文城西五里,遣唐州刺史李進誠將甲士八千至城下,召秀琳,城中矢石如雨,衆不得前。進誠還報:「賊僞降,未可信也。」愬曰:「此待我至耳。」即前至城下,秀琳束兵投身馬足下,愬撫其背慰勞之,降其衆三千人。秀琳將李憲有材勇,愬更其名曰忠義而用之,悉遷婦女於唐州,入據其城。於是唐、鄧軍氣復振,人有欲戰之志。賊中降者相繼於道,隨其所便而置之。聞有父母者,給粟帛遣之,曰:「汝曹皆王人,勿棄親戚。」衆皆感泣。〔〖胡三省注〗自此以上李愬事。〕

  官軍與淮西兵夾溵水而軍,諸軍相顧望,無敢渡溵水者。陳許兵馬使王沛先引兵五千渡溵水,據要地爲城,於是河陽、宣武、河東、魏博等軍相繼皆度,進逼郾城。丁亥,李光顏敗淮西兵三萬於郾城,〔〖胡三省注〗按宋白《續通典》:郾城,在蔡州西平縣北五十里。〕走其將張伯良,殺士卒什二三。〔〖胡三省注〗自此以上攻郾城事。〕

  【譯文】

  戊寅(十八日),王承宗派遣兵馬兩萬人,開進東光縣,切斷了白橋的通路,程權不能夠抵禦,率領人馬返回滄州。

  吳秀琳率文城柵兵馬向李愬投降。戊子(二十八日),李愬領兵來到文城西面五里處,派遣唐州刺史李進誠率領兵士八千人來到城下,召呼吳秀琳,城中箭石密集如雨,大家無法上前。李進誠回來報告說:「敵人是假裝投降,是不能夠相信的。」李愬說:「這是等候我前去哩。」李愬當即來到城下,吳秀琳收起兵器,一頭伏在李愬的馬前,李愬撫摩著他的脊背,好言安慰他,收降了吳秀琳的三千人馬。吳秀琳的將領李憲既有才能,又很勇敢,李愬爲他改名爲李忠義,並且起用了他。李愬將文城各將領的女眷全部遷移到唐州,入據其城。於是,唐州與鄧州軍中的士氣又振作起來,人人都有準備打仗的決心。前來投降的敵軍在道路上一個接著一個,李愬便根據他們的具體情況,一一做出安置。得知歸降者家中有父母需要照料的,便發給糧食與布帛,打發他們回去,還說:「你們都是朝廷的百姓,不能丟下親屬不管。」大家都感動得哭起來。

  官軍與淮西軍隔著溵水駐紮下來,官軍的各支軍隊相互躊躇觀望,沒有哪支軍隊有膽量渡過溵水。陳許兵馬使王沛率領兵馬五千人率先渡過水,占領要害的地點築城。於是,河陽、宣武、河東、魏博等軍隊都一個接著一個地渡過水,進逼郾城。丁亥(二十七日),李光顏在郾城打敗淮西兵馬三萬人,趕走了該軍將領張伯良,殺掉全軍將士的十分之二三。

  【原文】


  己丑,李愬遣山河十將董少玢等分兵攻諸柵。其日,少玢下馬鞍山,拔路口柵。〔〖胡三省注〗時都畿及唐、鄧皆募土人之材勇者爲兵以討蔡,號爲山河子弟,置十將以領之。玢,府巾翻。按唐、蔡交兵,凡境上要地,處處置守,所謂馬鞍山、路口柵,固不可盡詳其處而強爲之注也。〕夏,四月,辛卯,山河十將馬少良下嵖岈山,擒淮西將柳子野。〔〖胡三省注〗此以上又李愬事。〕

  吳元濟以蔡人董昌齡爲郾城令,質其母楊氏。楊氏謂昌齡曰:「順死賢於逆生,〔〖胡三省注〗順死,謂歸順而死。逆生,謂從逆而生。〕汝去逆而吾死,乃孝子也;從逆而吾生,是戮吾也。」會官軍圍青陵,絕郾城歸路,〔〖胡三省注〗青陵,在郾城西南。〕郾城守將鄧懷金謀於昌齡,昌齡勸之歸國,懷金乃請降於李光顏曰:「城人之父母妻子皆在蔡州,請公來攻城,吾舉烽求救,救兵至,公逆擊之,蔡兵必敗,然後吾降,則父母妻子庶免矣。」光顏從之。乙未,昌齡、懷金舉城降,光顏引兵入據之。吳元濟聞郾城不守,甚懼。時董重質將騾軍守洄曲,〔〖胡三省注〗據新書李光顏傳:洄曲,即時曲,蓋塚水於此回曲,因以爲名。〕元濟悉發親近及守城卒詣重質以拒之。〔〖胡三省注〗此以上又李光顏事。〕

  李愬山河十將嬀雅、田智榮下冶爐城。〔〖胡三省注〗嬀,居爲翻,姓也。《九域志》曰:蔡州冶爐城,韓國鑄劍之地,時當在西平界。按新書,冶爐城在嵖岈山東。〕丙申,十將閻士榮下白狗、汶港二柵。〔〖胡三省注〗白狗、汶港二柵,皆在蔡州真陽縣界。蕭梁置西淮州於真楊白狗堆,後齊廢州爲濟興郡,尋廢郡爲白狗縣,隋開皇初改縣日懷州,大業初省入真陽。《隋志》:真陽有汶水。〕癸卯,嬀雅、田智榮破西平。〔〖胡三省注〗西平,春秋柏國,漢爲西平縣,屬汝南郡,唐屬蔡州。《九域志》:在州西一百五里。〕丙午,游弈兵馬使王義破楚城。〔〖胡三省注〗楚城,在汝陽縣西南,蕭梁置西楚州及汝陽郡於此。〕

  五月,辛酉,李愬遣柳子野、李忠義襲郎山,擒其守將梁希果。

  六鎮討王承宗者〔〖胡三省注〗事見上卷十一年。〕兵十餘萬,迴環數千里,既無統帥,又相去運,期約難壹,由是歷二年無功,千里饋運,牛驢死者什四五。劉總既得武強,引兵出境才五里,〔〖胡三省注〗出境,謂出武強之境。〕留屯不進,月給度支錢十五萬緡。李逢吉及朝士多言「宜併力先取淮西。俟淮西平,乘其勝勢,回取恆冀,如拾芥耳!」上猶豫,久乃從之。〔〖胡三省注〗李逢吉等之言,即韋貫之等之言也。然憲宗有用不用者,前此兵勢未屈,今則兵劫已屈,不得不從也。〕丙子,罷河北行營,各使還鎮。

  【譯文】

  己丑(二十九日),李愬派遣山河十將董少玢等人分別出兵攻打各處柵壘。就在當天,董少玢占領馬鞍山,攻克路口柵。夏季,四月,辛卯(初二),山河十將馬少良占領嵖岈山,擒獲淮西將領柳子野。

  吳元濟任命蔡州人董昌齡爲郾城縣令,而將他的母親楊氏當作人質。楊氏告訴董昌齡說:「順承朝廷而死勝於叛逆朝廷而生。你擺脫叛逆,就是我死了,你也是我孝順的兒子;你隨從叛逆,就是我活著,也等於你殺死了我。」適值官軍包圍青陵,切斷了郾城的退路,郾城守將鄧懷金去找董昌齡商議,董昌齡便規勸他歸順朝廷。於是,鄧懷金向李光顏請求投降說:「郾城將士的父母、妻子、兒女都住在蔡州,請您前來攻打郾城,我點燃烽火向蔡州請求援救,等援救的兵馬來到郾城時,您便迎擊他們,蔡州兵馬必定失敗。此後我再歸降,郾城將士的父母、妻子、兒女大約便能夠倖免於死了。」李光顏聽從了他的主張。乙未(初六),董昌齡與鄧懷金率領全城歸降,李光顏帶領兵馬占領了郾城。吳元濟得知郾城失守,非常恐懼。當時,董重質率領騾軍在洄曲防守,吳元濟將親信將士以及守城士兵全部派往董重質處,以便抵禦李光顏。

  李愬的山河十將嬀雅、田智榮攻克了冶爐城。丙申(初七),山河十將閻士榮攻克了白狗、汶港兩處柵壘。癸卯(十四日),嬀雅、田智榮攻破西平。丙午(十七日),游弈兵馬使王義攻下楚城。

  五月,辛酉(初二),李愬派遣柳子野和李忠義襲擊朗山,擒獲了守將梁希果。

  討伐王承宗的河東、幽州、義武、橫海、魏博、昭義六藩鎮,擁有兵馬十多萬人,輾轉數千里,既沒有統領各軍的主帥,又相隔遙遠,約定的日期難以統一,因此歷時兩年,毫無建樹,運輸物資的路程長達千里,死去的牛和驢有十分之四五。劉總得到武強後,率領兵馬走出本道疆境只有五里地,便停留下來,屯兵不肯前進,每月朝廷撥給度支掌管的錢十五萬緡。李逢吉以及朝中百官往往進言:「應當首先合力攻取淮西,等候淮西平定後,乘著勝利的形勢,回兵攻取恆冀,就象拾取芥子一樣容易了!」憲宗遲疑不決,過了許久,才聽從了大家的建議。丙子(十七日),朝廷免除了河北行營,使六鎮兵馬各自返回本鎮。

  【原文】


  丁丑,李愬遣方城鎮遏使李榮宗擊青喜城,拔之。〔〖胡三省注〗方城縣,本漢堵陽縣地,後漢改爲順陽,隋改爲方城縣,唐屬唐州。《九域志》:在州北一百六十里。縣有青台鎮,此作「青喜」,筆誤也。〕

  愬每得降卒,必親引問委曲,由是賊中險易遠近虛實盡知之。〔〖胡三省注〗易,弋豉翻,平易也。〕愬厚待吳秀琳,與之謀取蔡。秀琳曰:「公欲取蔡,非得李祐不可,秀琳無能爲也。」祐者,淮西騎將,有勇略,守興橋柵,〔〖胡三省注〗興橋柵,在張柴村東。〕常陵暴官軍。〔〖胡三省注〗陵者,加之以氣。暴者,虐者,虐之以威。〕庚辰,祐帥士卒刈麥於張柴村,〔〖胡三省注〗張柴村,在文城柵東六十里。帥,讀曰率。〕愬召廂虞候史用誠,戒之曰:「爾以三百騎伏彼林中,又使人搖幟於前,若將焚其麥積者。祐素易官軍,〔〖胡三省注〗易,弋豉翻,輕之也。〕必輕騎來逐之,爾乃發騎掩之,必擒之。」用誠如言而往,生擒祐以歸。將士以祐向日多殺官軍,爭請殺之。愬不許,釋縛,待以客禮。

  時愬欲襲蔡,而更密其謀,獨召祐及李忠義屏人語,或至夜分,〔〖胡三省注〗夜半,爲夜分。〕他人莫得預聞。諸將恐祐爲變,多諫愬。愬待祐益厚。士卒亦不悅,諸軍日有牒稱祐爲賊內應,且言得賊謀者具言其事。〔〖胡三省注〗此行營諸軍移文之言。〕愬恐謗先達於上,己不及救,乃持祐泣曰:「豈天不欲平此賊邪!何吾二人相知之深而不能勝衆口也。」因謂衆曰:「諸君既以祐爲疑,請令歸死於天子。」〔〖胡三省注〗歸死,猶言致屍也。《左傳》魏絳曰:「請歸死於司寇。」杜預注云:致屍於司寇,使戮之。〕乃械祐送京師,先密表其狀,且曰:「若殺祐,則無以成功。」詔釋之,以還愬。愬見之喜,執其手曰:「爾之得全,社稷之靈也!」〔〖胡三省注〗李愬之期待祐者如此,祐安得不力。〕乃署散兵馬使,〔〖胡三省注〗散員兵馬使,未得統兵。散,悉但翻。〕令佩刀巡警,出入帳中。或與之同宿,密語不寐達曙,有竊聽於帳外者,但聞祐感泣聲。時唐、隨牙隊三千人,〔〖胡三省注〗牙隊者,節度使牙衛從之隊,猶今之簇帳部。〕號六院兵馬,皆山南東道之精銳也。〔〖胡三省注〗時山南東道分爲兩鎮,八州精銳盡抽選赴唐州,使之攻戰。〕愬又以祐爲六院兵馬使。

  舊軍令,舍賊諜者屠其家。〔〖胡三省注〗舊軍令,先時之軍令也。舍者,停藏之於家也。〕愬除其令,使厚待之。諜反以情告愬,愬益知賊中虛實。乙酉,愬遣兵攻朗山,淮西兵救之,官軍不利。衆皆悵恨,愬獨歡然曰:「此吾計也!」〔〖胡三省注〗賊恃勝而不備愬得以成入蔡之功,其計出此。〕乃募敢死士三千人,號曰突將,朝夕自教習之,使常爲行備,欲以襲蔡。會久雨,所在積水,未果。

  【譯文】

  丁丑(十八日),李愬派遣方城鎮遏使李榮宗攻克青喜城。

  每當李愬得到歸降的士兵,一定要親自領來詢問淮西的底細,因此他對敵方的地形和兵力分布都了解清楚了。李愬優待吳秀琳,與他策劃奪取蔡州。吳秀琳說:「如果您打算奪取蔡州,非有李祐不可,我是無能爲力的。」李祐,是淮西的騎兵將領,勇敢而有謀略,防守興橋柵,經常侵凌欺辱官軍。庚辰(二十一日),李祐率領士兵在張柴村收割麥子,李愬叫來廂虞候史用誠,告誡他說:「你帶領騎兵三百人在那片樹林中埋伏下來,再讓人在前面搖動旗幟,做出將要焚燒他們的麥堆的樣子。李祐平時小看官軍,肯定會率領輕裝的騎兵前來驅逐他們。這時,你便派騎兵襲取他,肯定能夠將他擒獲。」史用誠按照李愬的吩咐前往,活捉李祐而回。由於李祐往日殺害了許多官軍,將士們爭著請求將他殺掉。李愬不肯答應,給他鬆了綁,以賓客的禮節對待他。

  當時,李愬準備掩襲蔡州,謀劃更爲隱祕。他單獨叫來李祐和李忠義,屏退外人後才進行交談,有時談話一直延續到夜半,別人都不能夠參與商議。各將領擔心李祐製造變故,往往規勸李愬,而李愬對待李祐更爲優厚。士兵們也不高興,各軍每天都有文書聲稱李祐是淮西賊兵的內應,而且說是聽敵方奸細講的。李愬擔心誹謗事先傳到朝廷,自己來不及搭救李祐,便握著李祐的手哭泣著說:「難道是上天不願意平定這伙賊人嗎?爲什麼你我二人相互了解得如此深切,但就是不能夠制服衆人的議論呢?」因而,李愬對大家說:「既然諸位懷疑李祐,請大家讓他到天子那裡接受死刑吧!」於是,李愬給李祐加上枷鎖,將他送往京城,事先暗中上表講清具體情況,而且說:「如果殺了李祐,就無法取得成功。」憲宗頒詔釋放李祐,將他還給李愬。李愬見到李祐時,高興地握著李祐的手說:「你得以保全,這是社稷的威靈有知啊!」李愬便任命李祐爲散兵馬使,讓他帶著佩刀,巡視警戒,在自己的帳中往來。有時,李祐與他一同就寢,祕密交談,直到透出曙色也不入睡,有人在帳外暗中偷聽,只能聽到李祐感動的哭泣聲。當時,唐州、隨州節度使牙衛隊三千人,號稱六院兵馬,都是山南東道精悍勇銳的軍隊,李愬又任命李祐爲六院兵馬使。

  原先的軍令規定,對留宿敵方奸細的人,要屠殺他的全家。李愬除去這一軍令,讓人們優待敵人的奸細,奸細反而將實情報告給李愬,李愬愈發了解敵人的情況。乙酉(二十六日),李愬派兵攻打朗山,淮西兵前去援救,官軍失利。大家又惆帳,又惱恨,只有李愬歡快地說:「這正是我的計策啊!」於是,李愬募集了敢死之士三千人,號稱突將,天天親自教練他們,讓他們經常做好出發的準備,李愬就是打算以這支軍隊襲擊蔡州。適值多日落雨,到處積滿雨水,這一計劃沒有實現。

  【原文】


  閏月,己亥,程異還自江、淮,得供軍錢百八十五萬緡。〔〖胡三省注〗是年春,程異督財賦於江、淮。〕

  諫議大夫韋綬兼太子侍讀,每以珍膳餉太子,又悅太子以諧謔。〔〖胡三省注〗綬,音受。謔,香略翻。〕上聞之,丁未,罷綬侍讀,〔〖胡三省注〗觀憲宗之罷韋綬,亦知所謂諭教者矣。然觀穆宗之臨政也,習與性成,得非所急者固在於選左右歟!〕尋出爲虔州刺史。綬,京兆人。〔〖胡三省注〗史著綬京兆人,以這其生長京邑,習見淫侈,非能以德義經術誘掖東宮。古言沃土之民不才,良有以也。〕

  吳元濟見其下數叛,兵勢日蹙,六月,壬戌,上表謝罪,願束身自歸。上遣中使賜詔,許以不死,而爲左右及大將董重質所制,不得出。〔〖胡三省注〗史言董重質之情。〕

  秋,七月,大水,或平地二丈。

  初,國子祭酒孔戣爲華州刺史,〔〖胡三省注〗戣,巨龜翻。華,戶化翻。〕明州歲貢蚶、蛤、淡菜,〔〖胡三省注〗蚶、呼甘翻,魁陸也。橫從其理,五味自充,殼如瓦濼者,謂之瓦濼蚶。蛤,葛合翻。蛤小於蚶、蚶殼厚,其理如瓦濼。蛤殼薄,其文如貝。《月令》云:雀入大水化爲蛤。《說文》云:百歲燕所化。又云:老伏翼所化。皆非也。蚶、蛤皆生於海瀕潮汐往來舄鹵之地。淡菜,狀如䗒而小,黑殼,脣有鬚如茸,肉甘脆。䗒,蒲幸翻。〖按〗今讀「並」。〕水陸遞夫勞費,戣奏疏罷之。〔〖胡三省注〗華州,京畿輔郡,自東南來者,水陸遞夫或經焉。故得言其勞費而罷之。〕水陸遞夫勞費,戣奏疏罷之。甲辰,嶺南節度使崔詠薨,宰相奏擬代詠者數人,上皆不用,曰:「頃有諫進蚶、蛤、淡菜者爲誰,可求其人與之。」庚戌,以戣爲嶺南節度使。

  【譯文】

  閏五月,己亥(初十),程異從江淮地區回朝,得到供應軍需的錢有一百八十五萬緡。

  諫議大夫韋綬兼任太子侍讀,往往拿珍貴的食品請太子吃,又說些詼諧逗趣的話取悅太子。憲宗得知了這一消息,丁未(十八日),便免除了韋綬太子侍讀的職務,不久,又將他斥逐爲虔州刺史。韋綬是京兆人。

  吳元濟看到部下屢次背叛自己,軍事形勢日益緊迫,六月,壬戌(初四),他上表認罪,表示願意親自回朝投案。憲宗派遣中使向他頒賜詔書,答應可以免他一死。然而,吳元濟被自己的親信和大將董重質等人所控制,無法離開蔡州。

  秋季,七月,發生了嚴重的水災,有些地區平地水深兩丈。

  當初,國子祭酒孔戣擔任華州刺史,明州每年進貢蚶子、蛤蜊、淡菜等,水陸長途轉運的人夫既勞苦,又多耗費,孔戣奏請免除這項進貢。甲辰(十七日),嶺南節度使崔詠去世,宰相上奏了所擬定的幾個代替崔詠的人選,憲宗一概不用,還說:「不久前有一個勸阻進獻蚶子、哈蜊和淡菜的人是誰啊,可以找到此人,就將崔詠的職務交給他吧!」庚戌(二十三日),憲宗任命孔戣爲嶺南節度使。

  【原文】


  諸軍討淮西,四年不克,〔〖胡三省注〗九年冬始討注西。〕饋運疲弊,民至有以驢耕者。〔〖胡三省注〗牛斃於運轉,民至無以耕。〕上亦病之,以問宰相。李逢吉等競言師老財竭,意欲罷兵。裴度獨無言,上問之,對曰:「臣請自往督戰。」乙卯,上復謂度曰:「卿真能爲朕行乎?」對曰:「臣誓不與此賊俱生!臣比觀吳元濟表,勢實窘蹙,但諸將心不壹,不併力迫之,故未降耳。若臣自詣行營,諸將恐臣奪其功,必爭進破賊矣。」上悅,丙戌,以度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義節度使,仍充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胡三省注〗觀裴度不附羣議,請身督戰,則韓愈平淮西碑推功於度,有以也。〕又以戶部侍郎崔羣爲中書侍朗、同平章事。制下,度以韓弘已爲都統,不欲更爲招討,請但稱宣慰處置使,仍奏刑部侍郎馬總爲宣慰副使,右庶子韓愈爲彰義行軍司馬,判官、書記皆朝廷之選,上皆從之。度將行,言於上曰:「臣若賊滅,則朝天有期;賊在,則歸闕無日。」上爲之流涕。

  八月,庚申,度赴淮西,上御通化門送之。〔〖胡三省注〗通化門,長安城東面北來第一門。〕右神武將軍張茂和,茂昭弟也,嘗以膽略自衒於度。度表爲都押牙,茂和辭以疾,度奏請斬之。上曰:「此忠順之門,〔〖胡三省注〗茂和父孝忠、兄茂昭鎮易定,比河朔諸鎮爲忠順。〕爲卿遠貶。」辛酉,貶茂和永州司馬。以嘉王傅高承簡爲都押牙。〔〖胡三省注〗高承簡爲嘉王傅。蓋嘉王運之子嗣爲嘉王,故置府管。〕承簡,崇文之子也。

  李逢吉不欲討蔡,翰林學士令狐楚與逢吉善,度恐其合中外之勢以沮軍事,〔〖胡三省注〗翰林學士居禁中,宰相在外朝,恐其中外相應以上罷兵之議。〕乃請改制書數字,且言其草制失辭。壬戌,罷楚爲中書舍人。

  李光顏、烏重胤與淮西戰,癸亥,敗於賈店。

  裴度過襄城南白草原,淮西人以驍騎七百邀之。鎮將楚丘曹華知而爲備,擊卻之。〔〖胡三省注〗楚丘,古己氏縣,隋開皇六年改日楚丘,唐屬宋州。《九域志》:在州東北七十里。〕度雖辭招討名,實行無帥事,以郾城爲治所。甲申,至郾城。先是,諸道皆有中使監陳,〔〖胡三省注〗陳,讀曰陣。〕進退不由主將,勝則先使獻捷,不利則陵挫百端。度悉奏去之,諸將始得專軍事,戰多有功。

  【譯文】

  諸軍討伐淮西蔡州,歷時四年,沒有攻克,物資轉運使人們疲憊不堪,以至於有些百姓只好用驢來耕種田地。憲宗也爲此憂慮,便就此事詢問宰相。李逢吉等人爭著說軍中士氣低落,財物消耗已盡,意思是打算停止用兵。唯獨裴度一言不發,憲宗徵求他的意見,他回答說:「我請求親自前去督戰。」乙卯(二十八日),憲宗又對裴度說:「你果真能夠爲朕去走一遭吧?」裴度回答說:「我發誓不與這些賊人一起生存。近日我看了吳元濟的奏表,他面臨的形勢實在已經窘困緊迫,但是各將領心不齊,不能夠合力緊逼他,所以他還沒有降順。如果我親自前往行營,各將領惟恐我奪去他們的功勞,肯定爭先進軍破敵了。」憲宗大悅,丙戌(疑誤),任命裴度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義節度使,還充任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同時任命戶部侍郎崔羣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制書下達後,裴度因韓弘已經出任都統,不打算再擔當招討使,請求只稱宣慰處置使。他還奏請由刑部侍郎馬總擔任宣慰副使,右庶子韓愈擔任彰義行軍司馬,判官、書記等職,都由朝廷選派,憲宗全部依從了他。在將要啓程時,裴度對憲宗說:「倘若賊人覆滅了,我不久就會前來朝見陛下;倘若賊人尚在,我就不會回到朝廷中來。」憲宗聽得此言,不禁流下了眼淚。

  八月,庚申(初三),裴度前往淮西,憲宗駕臨通化門爲他送行。右神武將軍張茂和是張茂昭的弟弟,曾經在裴度面前誇耀自己的膽識才略,斐度上表請求任命他爲都押牙。張茂和以身染疾病推辭,裴度上奏請求將他斬殺。憲宗說:「此人出於忠心順命的人家,朕爲你將他貶官到遠方吧。」辛酉(初四),憲宗將張茂和貶爲永州司馬,任命嘉王傅高承簡爲都押牙。高承簡是高崇文的兒子。

  李逢吉不願意討伐蔡州,而翰林學士令狐楚與李逢吉交好。裴度擔心他們二人將內廷與外朝的勢力合起來阻撓戰事,便請求在制書上改動了幾個字,並且說令孤楚起草制書言辭失當。壬戌(初五),憲宗將令狐楚罷免爲中書舍人。

  李光顏與烏重胤與淮西交戰,癸亥(初六),二人在賈店戰敗。

  裴度經過襄城南面的白草原時,淮西軍派出驍勇的騎兵七百人前來截擊他。鎮將楚丘人曹華事先得到消息,做好了準備,便將他們擊退了。雖然裴度辭去了招討的名稱,實際上是行使元帥的職事,他選定郾城作爲自己的官署。甲申(二十七日),裴度來到郾城。在此之前,諸道都有中使監督戰陣,軍隊的行動不能由主將做主。打了勝仗,中使率先使人向朝廷報捷;作戰失利了,中使便對將帥百般凌辱。裴度奏請將各處監督戰陣的中使全部罷除,各將領這才得以專力辦理軍中事務,在作戰中經常取勝。

  【原文】


  九月,庚子,淮西兵寇溵水鎮,殺三將,焚芻藁而去。

  初,上爲廣陵王,布衣張宿以辯口得幸。及即位,累官至比部員外郎。〔〖胡三省注〗唐比部郎屬刑部,掌句諸司百僚俸料、公廨贓贖、調斂徒役、課程逋懸數物;以周知內外之經費而總句之。〕宿招權受賂於外,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惡之。上欲以宿爲諫議大夫,逢吉曰:「諫議重任,必能可否朝政,始宜爲之。宿小人,豈得竊賢者之位!必欲用宿,請先去臣乃可。」上由是不悅。逢吉又與裴度異議,上方倚度以平蔡。丁未,罷逢吉爲東川節度使。

  甲寅,李愬將攻吳房,〔〖胡三省注〗吳房,漢縣,屬汝南郡。孟康曰:本房子國,楚靈王遷房於楚;吳王闔廬弟夫概奔楚,楚封之於此,爲棠溪氏,故日吳房今吳房城棠溪亭是唐吳房縣,屬蔡州;平蔡後,改爲遂平縣。〕諸將曰:「今日往亡。」〔〖胡三省注〗陰陽家之說,八月以白露後十八日爲往亡,九月以寒露後第二十七日爲往亡。〕愬曰:「吾兵少,不足戰,宜出其不意。彼以往亡不吾虞,正可擊也。」遂往,克其外城,斬首千餘級。餘衆保子城,不敢出。愬引兵還以誘之,淮西將孫獻忠果以驍騎五百追擊其背。衆驚,將走,愬下馬據胡牀,〔〖胡三省注〗胡牀,今謂之交牀,其制本自虜來。隋以讖有胡,改曰交牀。唐猶謂之胡牀。〕令曰:「敢退者斬!」返旆力戰,獻忠死,〔〖胡三省注〗《考異》曰:舊傳作「孫忠憲」,今從《平蔡錄》。〕淮西兵乃退。或勸愬乘勝攻其子城,可拔也。愬曰:「非吾計也。」〔〖胡三省注〗定計入蔡,不在取吳房。〕引兵還營。

  李祐言於李愬曰:「蔡之精兵皆在洄曲,〔〖胡三省注〗《考異》曰:舊《元濟傳》:「李祐曰:『元濟勁軍多在時曲。』」按《李光顏傳》曰:「董重質棄洄曲軍。」《李愬傳》云:「分五百人斷洄曲路。」又云:「洄曲子弟歸求寒衣。然則元濟傳誤,當爲洄曲。余意洄曲蓋即時曲也。〕及四境拒守,守州城者皆羸老之卒,可以乘虛直抵其城。比賊將聞之,元濟已成擒矣。」愬然之。冬十月,甲子,遣掌書記鄭澥至郾城,密白裴度。度曰:「兵非出奇不勝,常侍良圖也。」〔〖胡三省注〗澥,胡買翻。李愬檢校左散騎常侍,鎮唐、鄧、隨,故裴度稱之。〕

  上竟用張宿爲諫議大夫,崔羣、王涯固諫,不聽;乃請以爲權知諫議大夫,許之。宿由是怨執政及端方之士,與皇甫鎛相表里,譖去之。

  裴度帥僚佐觀築城於沱口,〔〖胡三省注〗《九域志》:郾城縣有沱口鎮。沱,徒河翻。〕董重質帥騎出五溝,邀之,〔〖胡三省注〗五溝,在洄曲之北。帥,讀曰率。〕大呼而進,注弩挺刃,〔〖胡三省注〗挺,拔也。〕勢將及度。李光顏與田布力戰,拒之,度僅得入城。賊退,布扼其溝中歸路。賊下馬逾溝,墜壓死者千餘人。

  【譯文】

  九月,庚子(十四日),淮西兵馬侵犯溵水鎮,斬殺三員將領,燒掉餵養牲畜的乾草以後便撤離了。

  當初,憲宗在當廣陵王時,平民張宿因能言善辯而得到寵愛。及至憲宗即位以來,張宿歷經升遷,做到比部員外郎。張宿在外面招攬權力,收受賄賂,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很討厭他。憲宗準備任命張宿爲諫議大夫,李逢吉說:「諫議大夫是一個重要的職任,必須是能夠裁斷朝廷政務的人士,才適於擔當這一職務。張宿是一個小人,怎麼能夠竊居賢能之士的官位!如果陛下一定要任用張宿,請先罷去我的職務才有可能。」憲宗因此心中不快。李逢吉又與裴度持有不同的意見,而憲宗正在倚靠裴度去平定蔡州。丁未(二十一日),憲宗將李逢吉罷免爲東川節度使。

  甲寅(二十八日),李愬準備攻打吳房縣。諸將領都說:「今天是不利前往的往亡日啊。」李愬說:「我們兵馬爲數較少,正面作戰,兵力不夠用的,適於採取出其不意的行動。敵人因今天是往亡日便不會戒備我們,這正是可以進擊的時候。」於是,李愬率軍前往,攻克了吳房的外城,斬首一千餘級。剩下來的吳房兵馬防守內城,不敢出戰。李愬率領兵馬撤回,以便誘使吳房兵馬出動,淮西將領孫獻忠果然率領驍勇的騎兵五百人在背後追擊。大家驚惶失措,準備逃走,李愬跳下馬來,靠在胡牀上,下達命令說:「有膽敢退卻的,一概斬殺!」大家回軍盡力作戰,孫獻忠陣亡,淮西兵馬這才撤退。有人勸說李愬乘勝攻打吳房的內城,認爲是能夠攻克的。李愬說:「這不是我的計策。」於是,李愬率領兵馬返回營地。

  李祐向李愬進言說:「蔡州的精銳兵馬全都被派往洄曲及四周的邊境上,在那裡防禦守備。防守蔡州城的兵力都是老弱殘兵,可以乘蔡州空虛,直接抵達蔡州城。及至敵軍將領得知消息時,吳元濟已經就擒了。」李愬認爲言之有理。冬季,十月,甲子(初八),李愬派遣掌書記鄭澥前往郾城,祕密稟報裴度。裴度說:「用兵打仗,不出奇兵,不能取勝,李常侍提出了一個很好的計劃啊。」

  憲宗到底還是要任張宿爲諫議大夫。崔羣與王涯再三勸諫,憲宗不肯聽從。他們便請求任命張宿爲權知諫議大夫,憲宗答應了他們。張宿由此怨恨執掌政務的官員和當時品行正直的人士,並與皇甫鎛內外勾結,誣陷這些人,使他們離位而去。

  裴度率僚佐在沱口觀看修築城牆,董重質率領騎兵從五溝出發,前來攔擊裴度,大聲呼喊著向前進軍,搭著弓弩,拔出兵器,兵鋒將要危及裴度。李光顏與田布盡力作戰,抵禦董重質,裴度才得以進入沱口城中。敵軍撤退時,田布扼守敵軍在溝中的退路,敵人下馬翻越溝塹,摔死壓死的有一千多人。

  【原文】


  辛未,李愬命馬步都虞候、隨州刺史史旻等留鎮文城,命李祐、李忠義帥突將三千爲前驅,自與監軍將三千人爲中軍,命李進誠將三千人殿其後。軍出,不知所之。愬曰:「但東行。」行六十里,夜,至張柴村,盡殺其戍卒及烽子。〔〖胡三省注〗唐凡烽候之所,有烽帥、烽副;烽子,蓋守烽之卒,候望警急而舉烽者也。杜佑曰:一烽六人,五人爲烽子,遞知更刻、觀視動靜一人;烽率知文書、符辭、轉牒。〕據其柵,命士卒少休,食干糒,整羈靮,〔〖胡三省注〗糒,音備,乾飯也。羈,馬絡頭。靮,紖也,音丁歷翻。〕留義成軍五百人鎮之,以斷朗山救兵,命丁士良將五百人斷洄曲及諸道橋樑。復夜引兵出門,諸將請所之,愬曰:「入蔡州取吳元濟!」諸將皆失色。監軍哭曰:「果落李祐奸計!」時大風雪,旌旗裂,人馬凍死者相望。天陰黑,自張柴村以東道路,皆官軍所未嘗行,人人自以爲必死,然畏愬,莫敢違。夜半,雪愈甚,行七十里,至州城。〔〖胡三省注〗至蔡州城下也。〕近城有鵝鴨池,愬令驚之以混軍聲。

  自吳少誠拒命,官軍不至蔡州城下三十餘年,〔〖胡三省注〗德宗貞元二年,吳少誠據蔡州,至是三十二年。〕故蔡人不爲備。壬申,四鼓,愬至城下,無一人知者。李祐、李忠義钁其城爲坎以先登,〔〖胡三省注〗钁,居縛翻,鋤也。〖按〗钁,钁也,即鎬頭。〕壯士從之。守門卒方熟寐,盡殺之,而留擊柝者,使擊柝如故,遂開門納衆。及里城,亦然,城中皆不之覺。雞鳴,雪止,愬入居元濟外宅。〔〖胡三省注〗節度使外宅也。〕或告元濟曰:「官軍至矣!」元濟尚寢,笑曰:「俘囚爲盜耳!曉當盡戮之。」又有告者曰:「城陷矣!」元濟曰:「此必洄曲子弟就吾求寒衣也。」起,聽於廷,聞愬軍號令曰:「常侍傳語!」應者近萬人。元濟始懼,曰:「何等常侍,能至於此!」乃帥左右登牙城拒戰。

  時董重質擁精兵萬餘人據洄曲。愬曰:「元濟所望者,重質之救耳。」乃訪重質家,厚撫之,遣其子傳道持書諭重質。重質遂單騎詣愬降。

  愬遣李進誠攻牙城,毀其外門,得甲庫,取其器械。癸酉,復攻之,燒其南門,民爭負薪芻助之,城上矢如蝟毛。〔〖胡三省注〗愬軍聚射,矢集城上如蝟毛,言其多也。〕晡時,門壞,元濟於城上請罪,進誠梯而下之。甲戌,愬以檻車送元濟詣京師,〔〖胡三省注〗德宗貞元二年,吳少誠得蔡州,三世三十二年而滅。《考異》曰:舊愬傳曰:「其月七日,使判官鄭澥告期於裴度。十日夜,以李祐率突將三千爲先鋒,愬自中軍三千,田進誠以後軍三千殿而行。」《元濟傳》曰:「十一月,愬夜出軍,令李祐爲前鋒,其十日夜至蔡州城下。」《實錄》日:「愬以十月將襲蔡州,先七日,使判官鄭澥告師期於裴度。」按先七日,即是平蔡錄所云「八日甲子」也;而愬傳誤雲「七日」。而又雲「十日夜帥軍行」,亦誤。《元濟傳》:「十一月,愬出軍,」尤誤。《裴度傳》:「十月十一日,李愬襲破懸瓠城,擒元濟,」亦誤。按十月戊午朔,破其門,取元濟以獻。」即十六日也。《實錄》「己卯執元濟」,乃奏到日也。今從《平蔡錄》。〕且告於裴度。是日,申、光二州及諸鎮兵二萬餘人相繼來降。

  自元濟就擒,愬不戮一人,凡元濟官吏、帳下、廚廄之卒,皆復其職,使之不疑,〔〖胡三省注〗推赤心置人腹中。〕然後屯於鞠場以待裴度。〔〖胡三省注〗鞠場,毬場也。〕

  以淮南節度使李鄘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譯文】

  辛未(十五日),李愬命令馬步都虞候、隨州刺史史旻留下來鎮守文城,命令李祐與李忠義率領由敢死之士組成的突將三千人作爲前導,自己與監軍率領三千人作爲中軍,命令田進誠率領三千人居於軍隊的後部。軍隊出發以後,還不知道是往哪裡開進。李愬說;「只須向著東方行進!」軍隊走了六十里路,夜晚來到張柴村,將屯戍村中的淮西士兵和守候烽火的人員全部殺死,占領了敵軍的柵壘。李愬命令將士稍作休息,吃些乾飯,整頓馬具,將義成軍的五百人留下來鎮守張柴村,以阻斷朗山救兵,命壯丁良將五百人截斷洄曲與各條道路間的橋樑。李愬又連夜率領兵馬出了張柴村的柵門,各位將領請示進軍目標,李愬說:「到蔡州去捉拿吳元濟!」各位將領都大驚失色。監軍哭著說;「果然中了李祐的奸計了!」當時,風雪大作,旗幟破裂,凍死的戰士與馬匹到處可見。加之,天色陰暗,由張柴村往東去的道路,都是官軍從來沒有走過的,人人都暗自以爲肯定活不成了。但是,他們畏懼李愬,不敢違抗命令。到了半夜,雪下得更大了。官軍走了七十里路,來到蔡州城下。靠近城邊有一處餵養鵝鴨的池塘,李愬命令哄打鵝鴨,以便遮掩軍隊行走的聲音。

  自從吳少誠抗拒朝命,官軍不到蔡州城下已經有三十多年,所以蔡州人沒有防備。壬申(十六日),四更時,李愬來到蔡州城下,敵軍無人知曉。李祐和李忠義用钁頭在城牆上掘出坑坎,率先登城,強壯的士兵便跟在他們身後。看守蔡州城門的士兵正在熟睡,李祐等人將他們全部殺掉,只將巡夜打更的人留了下來,讓他依然如故地去敲打木梆。於是,李祐等人打開城門,讓大家進去。來到內城時,也是採用這種辦法,城中的人們都沒有發覺官軍。雞叫時,雪停,這時李愬已經進入吳元濟的外宅。有人向吳元濟報告說:「官軍到啦!」吳元濟還在躺著,笑著說:「不過是被俘的囚徒在做盜竊行徑罷了,天亮後我會把他們都殺了。」又有前來報告的人說:「州城陷落啦!」吳元濟說:「這肯定是洄曲的後生們到我這裡來要求發放冬季服裝的。」他站起身來,走到院子中向外聆聽,聽到李愬軍隊在發布號令說「常侍傳話」,響應號令的有將近一萬人。吳元濟這才害怕地說:「這是個什麼樣的常侍,竟能夠到此地來呢!」於是,吳元濟率領親信,登上牙城,抵禦官軍。

  當時,董重質擁有精銳兵馬一萬多人,占據著洄曲。李愬說:「吳元濟盼望的事情,只是董重質前來援救而已!」於是,李愬尋找到董重質的家人,深深地撫慰他們,派遣他的兒子董傳道帶著書信前去規勸董重質,董重質便單人匹馬前往李愬處投降。

  李愬派遣李進誠攻打牙城,毀去牙城的外門,得到了兵甲倉庫,取出了軍用器具。癸酉(十七日),李進誠再次攻打牙城,火燒牙城的南門,百姓爭著背來柴草幫助官軍,射向城上的箭象刺猥毛一樣密集。到了申時,城門毀環了,吳元濟在城上請罪,李進誠用梯子將他接了下來。甲戌(十八日),李愬用囚車將吳元濟送往京城,並且向裴度作了報告。這一天,申、光二州以及各城鎮軍兩萬多人相繼前來歸降。

  自從吳元濟被擒獲後,李愬沒有殺戮任何一人。凡是吳元濟的官吏及帳下、廚房、馬廄的士兵,李愬一概恢復他們的職事,使他們沒有疑慮。然後,李愬便在鞠球場上駐屯兵馬,等候裴度前來。

  憲宗任命淮南節度使李鄘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原文】


  己卯,淮西行營奏獲吳元濟,光祿少卿楊元卿言於上曰:「淮西大有珍寶,臣能知之,往取必得。」上曰:「朕討淮西,爲人除害,珍寶非所求也。」

  董重質之去洄曲軍也,李光顏馳入其壁,悉降其衆。庚辰,裴度遣馬總先入蔡州慰撫。辛巳,度建彰義軍節,將降卒萬餘人入城,李愬具櫜鞬出迎,拜於路左。〔〖胡三省注〗櫜,姑勞翻。鞬,居言翻。櫜以藏箭。鄭玄曰。道左,道東也。余按古者乘車尚左,故迎拜於車下者皆拜於道左。蓋自北而來者以道東爲左,自南而來者以道西爲左,自東西而來者亦隨車之所向而分左右也。鄭玄舉一隅耳。故孔穎達《正義》曰。凡言左右,據南鄉爲正。蓋南鄉,君道也。西鄉,主道也。〕度將避之,愬曰:「蔡人頑悖,不識上下之分,數十年矣。願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度乃受之。〔〖胡三省注〗史言李愬識度,非當時諸帥所及。〕

  李愬還軍文城,〔〖胡三省注〗裴度既入蔡,李愬還軍文城,此皆是識體統處,又非諸帥怙功欲專地爲私利者比也。〕諸將請曰:「始公敗於郎山而不憂,勝於吳房而不取,〔〖胡三省注〗事並見上。〕冒大風甚雪而不止,孤軍深入而不懼,然卒以成功,皆衆人所不諭也,敢問其故?」愬曰:「朗山不利,則賊輕我而不爲備矣。取吳房,則其衆奔蔡,並力固守,故存之以分其兵。風雪陰晦,則烽火不接,不知吾至。孤軍深入,則入皆致死,戰自倍矣。夫視元者不顧近,慮大者不計細,若矜小勝,恤小敗,先自撓矣,何暇立功乎!」衆皆服。〔〖胡三省注〗余按李愬入蔡,誠爲奇功。史家稱述其與諸將揚榷用兵方略所以取勝之由,遣文命意,實祖史、漢韓信戰井陘事所書者。然愬平蔡之事,猶可以發揚,若唐末王式平裘甫事,則又祖李家述平蔡之功者也。若其所敵之堅脆,所規之廣狹,固不可以欺衒識者,文之過實者多,學者其於是察之。橈,奴教翻。〕愬儉於奉己而豐於待士,知賢不疑,見可能斷,此其所以成功也。

  裴度以蔡卒爲牙兵,或諫曰:「蔡人反仄者尚多,不可不備。」度笑曰:「吾爲彰義節度使,元惡既擒,蔡人則吾人也,又何疑焉!」蔡人聞之感泣。〔〖胡三省注〗裴度平蔡,蔡人不復叛矣,識者知其所以然乎。〕先是吳氏父子阻兵,〔〖胡三省注〗吳氏父子,謂少陽元濟也。〕禁人偶語於塗,夜不然燭,有以酒食相過從者罪死。〔〖胡三省注〗盜亦有道,此其以法束下,所以自防也。〕度既視事,下令惟禁盜賊、斗殺,餘皆不問,往來者不限晝夜,蔡人始知有生民之樂。〔〖胡三省注〗解人之束縛,使得舒展四體,長欠大伸,豈不快哉。〕

  甲申,詔韓弘、裴度條列平蔡將士功狀及蔡之將士降者,皆差第以聞。〔〖胡三省注〗史炤曰:謂將士有功者等差而次第之。余謂當時詔旨既令弘、度差第平蔡將士之功狀,而蔡之將士歸降者,有降於元濟未就擒之前者,有降於元濟既就擒之後者,有先嘗拒殺官軍勢窮力屈而降者,有先通誠款欲降而未能自致者,亦令弘、度差第其狀以聞。史炤之說,舉其一而遺其一者也。〕淮西州縣百姓,給復二年;〔〖胡三省注〗復,方目翻。除其賦役二年,以優新附之民。〕近賊四州,免來年夏稅。〔〖胡三省注〗近賊四州,陳、許、潁、唐也;頻遭蔡人攻剽,又供億官軍,故免來年夏稅亦以優之。〕官軍戰亡者,皆爲收葬,給其家衣糧五年;其因戰傷殘廢者,勿停衣糧。〔〖胡三省注〗死者葬其屍,又贍其家,殘廢者養之終身。殘廢,謂因戰傷折腰膂手足,不復爲完人、堪世用者。〕

  【譯文】

  己卯(二十三日),淮西行營奏稱俘獲了吳元濟。光祿少卿楊元卿向憲宗進言說:「淮西有許多珍寶,我知道它們,讓我前去尋取,一定能夠得到。」憲宗說:「朕討伐淮西,是爲民除害,朕並不要在那裡尋求珍寶啊。」

  董重質離開洄曲軍後,李光顏奔進他的營壘,將他的兵馬全部招降。庚辰(二十四日),裴度派遣馬總率先進入蔡州撫慰將士。辛巳(二十五日),裴度手執彰義軍的符節,帶領投降的士兵一萬多人進入蔡州城,李愬全副武裝,出來迎接,在道路左側向裴度行禮。裴度準備避開李愬的拜禮,李愬說:「蔡州人愚妄悖逆,不懂得長官與下屬的名分,已經有幾十年了,希望您就此顯示給他們,使他們知道朝廷的尊嚴。」於是,裴度接受了拜禮。

  李愬返回文城柵駐紮。各位將領請教說:「起初,您在朗山戰敗了,但並不發愁;在吳房取勝了,但並不奪取吳房;冒著大風暴雪,但並不肯停止行軍;帶著孤立無援的軍隊深入敵境,但並不畏懼。然而,您終於因此獲得成功,這都是大家所不明白的,請讓我們冒昧地詢問其中的原由。」李愬說:「朗山失利,敵人便輕視我們,因而不作防備了。奪取吳房,吳房的人馬便要逃奔蔡州,合力堅守,所以我將吳房留下來,以便分散敵人的兵力。急風暴雪,天色昏暗,便不能夠用烽火取得聯繫,敵人就不會知道我們已經到來。孤立無援的軍隊深入敵境,人們便都獻身效死,打起仗來自然就會加倍出力。一般說來,眺望遠處的人不必顧及近處,計慮大事的人不必知悉細事。倘若誇耀小小的勝利,顧惜小小的失敗,首先就把自己攪亂了,哪裡還有餘暇去建立功勞呢!」大家都服氣了。李愬生活節儉,但對將士的供養卻是豐厚的;他了解到一個人是賢能的,就不對他疑心;他見到可以實行的事,便能做出決斷;這就是他獲得成功的原由。

  裴度任用蔡州的士卒爲牙兵,有人規勸他說:「蔡州人中間反覆不定的人爲數還很多,不能不加以防備。」裴度笑著說:「我是彰義節度使,首惡已被擒獲,蔡州人就是我的人啊,又有什麼可懷疑的呢!」蔡州人得知此言,感動得哭了。在此之前,吳少陽、吳元濟父子擁兵淮西,禁止人們在道路上相對私語,不許在夜間點燃燈燭,若有人以酒飯相互往來,便要處以死罪。裴度任職以後,下達命令,只須禁止盜竊、斗殺,其餘一概不加過問,人們相互往來,沒有白天黑夜的限制,蔡州人初次感到了做百姓的快樂。

  甲申(二十八日),憲宗頒詔命令韓弘與裴度逐條羅列平定蔡州將士的立功情況,以及歸降了的蔡州將士的情況,一概區別等級,上報朝廷。淮西各州縣百姓,免除賦役兩年。鄰近淮西的陳、許、潁、唐四州,免去下一年的夏稅。陣亡的官軍,一概予以收殮安葬,向他們的家屬供應五年的衣服與口糧。那些由於作戰受傷而殘廢的官軍,不可停止衣服口糧的供應。

  【原文】


  十一月,丙戌朔,上御興安門受俘,〔〖胡三省注〗大明官南面五門,興安門最在其西。〕遂以吳元濟獻廟社,斬於獨柳之下。

  初,淮西之人劫於李希烈、吳少誠之威虐,不能自拔,久而老者衰,幼者壯,安於悖逆,不復知有朝廷矣。自少誠以來,遣諸將出兵,皆不束以法制,聽各以便宜自戰,故人人得盡其才。韓全義之敗於溵水也,〔〖胡三省注〗事見二百三十五卷德宗貞十六年。〕於其帳中得朝貴所與問訊書,少誠束而示衆曰:「此皆公卿屬全義書,〔〖胡三省注〗屬,之欲翻,託也。〕雲破蔡州日,乞一將士妻女爲婢妾。」由是衆皆憤怒,以死爲賊用。雖居中士,其風俗獷戾,〔〖胡三省注〗考之漢志,汝南戶口爲百郡之最,古人謂汝、潁多奇士,至唐而獷戾乃爾,習俗之移人也。〕過於夷貊。〔〖胡三省注〗嗚呼!吾恐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獷,古猛翻,悍也。貊,莫百翻。〕故以三州之衆,舉天下之兵環而攻之,四年然後克之。

  官軍之攻元濟也,李師道募人通使於蔡,察其形勢,牙前虞候劉晏平應募,出汴、宋間,潛行至蔡。元濟大喜,厚禮而遣之。晏平還至鄆,師道屏人而問之,〔〖胡三省注〗還,音旋。屏,必郢翻,又卑正奕,當作「弈」。弈,棋也。〕晏平曰:「元濟暴兵數萬於外,阽危如此,而日與仆妾遊戲博奕於內,晏然曾無憂色。以愚觀之,殆必亡,不久矣!」師道素倚淮西爲援,聞之驚怒,尋誣以他過,杖殺之。〔〖胡三省注〗以劉晏平之善覘,其智識必有過人者。李師道不能委心歸計以求自安之術,乃怒而殺之,終亦必亡而巳矣。〕

  【譯文】

  十一月,丙戌朔日,憲宗駕臨興安門,接受戰俘,便以吳元濟獻祭宗廟社稷,將他在獨柳下斬殺。

  當初,淮西百姓遭受李希烈與吳少誠威壓虐待,無法從中擺脫出來,時間久了,老一輩的人們衰弱下去了,少一輩的人們強壯起來了,他們在悖亂忤逆的環境中心安理得,不知道還有朝廷在上了。從吳少誠以來,派遣諸將領外出打仗,一概不用法令制度約束他們,聽任他們見機行事,各自爲戰,所以各將領得以人盡其才。韓全義在溵水戰敗時,淮西軍在韓全義的營帳中得到朝廷權貴寫給他的相互問候的書信,吳少誠將書信捆成一束,呈示在大家面前說:「這些都是公卿們囑託韓全義的書信,說是在打破蔡州時,要得到一位將士的妻子或女兒作爲婢女姬妾。」因此,大家都心懷憤怒,誓死爲叛軍效力。雖然蔡州地居中原,但民間的風尚猛悍暴戾超過了異族。所以,吳元濟憑著蔡、光、申三州人衆作亂,朝廷發動全國的兵力將他包圍起來,四面攻打,經過四年時間才將他制服。

  官軍準備攻克吳元濟時,李師道召募人員出使蔡州,察看蔡州的發展趨勢,牙前虞候劉晏平響應召募,取道汴州與宋州之間,暗中來到蔡州。吳元濟非常高興,以豐厚的禮物打發他回返鄆州。劉晏平回到鄆州後,李師道屏退周圍的人們,向他詢問蔡州的情形,劉晏平說:「吳元濟將數萬兵衆暴露在外,面臨如此危難的局面,卻天天與僕從姬妾在內遊戲下棋,安閒佚樂,沒有一點憂愁的神色。在我看來,吳元濟必定要滅亡,時間不會太長了!」李師道平時依靠淮西作爲救援的力量,聽了這一席話,又吃驚,又惱怒。不久,李師道誣稱劉晏平犯了別的過失,將他杖打而死。

  【原文】


  戊子,以李愬爲山南東道節度使,賜爵涼國公;加韓弘兼侍中;李光顏、烏重胤等各遷官有差。

  舊制,御史二人知驛。〔〖胡三省注〗開元中,令監察御史兼巡傳驛,至二十五年,以監察御史檢校兩京館驛。大曆十四年,兩京以御史一人知館驛,號館驛使。〕壬辰,詔以宦者爲館驛使。左補闕裴潾諫曰:「內臣外事,職分各殊,切在塞侵官之源,絕出位之漸。事有不便,必戒於初;令或有妨,不必在大。」上不聽。

  甲午,恩王連薨。〔〖胡三省注〗連,代宗子。〕

  辛丑,以唐、隨兵馬使李祐爲神武將軍,〔〖胡三省注〗《會要》:乾元四年十月四日,敕左,右羽林、左,右龍武、左,右神武軍文武官,並升同金吾四衛將軍、大將軍、上將軍,類加以名號而不掌兵;知軍事則掌兵矣。唐、隨,謂當作唐、鄧、隨。〕知軍事。

  裴度以馬總爲彰義留兵。癸丑,發蔡州。上封二劍以授梁守謙,使誅吳元濟舊將。度至郾城,遇之,復與俱入蔡州,量罪施刑,不盡如詔旨,仍上疏言之。

  十二月,壬戌,賜裴度爵晉國公,復入知政事。以馬總爲淮西節度使。

  初,吐突承璀方貴寵用事,爲淮南監軍。李鄘爲節度使,性剛嚴,與承璀互相敬憚,故未嘗相失。承璀歸,〔〖胡三省注〗吐突承璀六年出爲淮南監軍,九年召還。〕引鄘爲相。〔〖胡三省注〗是年十月相李鄘。〕鄘恥由宦官進,及將佐出祖,〔〖胡三省注〗出城祖道,謂餞之也。〕樂作,鄘泣下曰:「吾老安外鎮,宰相非吾任也!」戊寅,鄘至京師,辭疾,不入見,不視事,百官到門,皆辭不見。

  庚辰,貶淮西降將董重質爲春州司戶。重質爲吳元濟謀主,屢破官軍。上欲殺之,李愬奏先許重質以不死。

  【譯文】

  戊子(初三),憲宗任命李愬爲山南東道節度使,賜給涼國公的爵位,加封韓弘兼侍中,對李光顏、烏重胤等人也分別晉升官職各有等次。

  以往的制度規定,應當以兩名監察御史掌管驛站。壬辰(初七),憲宗頒詔任命宦官爲館驛使。左補闕裴潾進諫說:「內廷的臣屬和外朝的事務,職事與名分各不相同。要緊的是應該堵塞侵犯職守的根源,杜絕越出官位的苗頭。遇有辦理失宜的事情,一定要在最初便引起警惕;如果頒布的命令有所妨礙,不一定非要事關重大才予以糾正。」憲宗不肯聽從。

  甲午(初九),恩王李連去世。

  辛丑(十六日),憲宗任唐、隨兵馬使李祐爲神武將軍,執掌軍中事務。

  裴度讓馬總擔任彰義留後。癸丑(二十八日),裴度從蔡州出發。憲宗將兩把寶劍賜給梁守謙,讓他去誅殺吳元濟往日的將領。裴度來到郾城時,遇到了梁守謙,便又與梁守謙一起進入蔡州。他酌量罪情,施以刑罰,並沒有完全執行詔書的旨意,還進獻奏疏陳述自己的處理意見。

  十二月,壬戌(初七),憲宗賜給裴度晉國公的爵位,讓他再入朝執掌朝廷政務,任命馬總爲淮西節度使。

  當初,吐突承璀正身居顯貴,得寵握權,擔任了淮南監軍。李鄘是淮南節度使,性情剛正嚴峻,與吐突承璀互相敬畏,所以不曾相互失和。吐突承璀回朝後,便引薦李鄘出任宰相。李鄘以通過宦官升官爲恥辱,及至將領們爲他餞行送別,音樂奏起時,李鄘落著眼淚說:「我老了,已經安心在外面的軍鎮上任職了,宰相可不是我所能勝任的啊!」戊寅(二十三日),李鄘來到京城,上報有病,不去入朝晉見,不肯任職辦事,百官到家中看望他,他一概推辭,不肯接見。

  庚辰(二十五日),憲宗將淮西的投誠將領董重質貶爲春州司戶。董重質是吳元濟的主謀人,屢次打敗官軍,憲宗打算將他殺掉,李愬奏稱他事先已經應許董重質不會將他處死。

  【原文】


  唐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 元和十三年(戊戌 公元818年)

  春,正月,乙酉朔,赦天下。

  初,李師道謀逆命,判官高沐與同僚郭昈、李公度屢諫之。〔〖胡三省注〗昈,侯古翻。《考異》曰:傳又有郭航名。按航,乃牙將,昈所使詣李願者,非幕僚同諫者也。今從《河南記》。〕判官李文會、孔目官林英素爲師道所親信,涕泣言於師道曰:「文會等盡誠爲尚書憂家事,反爲高沐等所疾,尚書奈何不憂十二州之土地,〔〖胡三省注〗十二州,鄆、兗、曹、濮、淄、青、齊、海、登、萊、沂、密也。〕以成沐等之功名乎!」師道由是疏沐等,出沐知萊州。〔〖胡三省注〗萊州,古萊子之國,後魏置光州,隋改萊州。〕會林英入奏事,令進奏吏密申師道云:「沐潛輸款於朝廷。」文會從而構之,師道殺沐,並囚郭昈,凡軍中勸師道效順者,文會皆指爲高沐之黨而囚之。

  及淮西平,師道憂懼,不知所爲。李公度及牙將李英曇〔〖胡三省注〗曇,徒含翻。〕因其懼而說之,使納質獻地以自贖。〔〖胡三省注〗說,式芮翻。質,音致。〕師道從之,遣使奉表,請使長子入侍,並獻沂、密、海三州。上許之。乙巳,遣左常侍李遜詣鄆州宣慰。

  上命六軍修麟德殿。右龍武統軍張奉國、大將軍李文悅〔〖胡三省注〗大將軍,即右龍武大將軍。〕以外寇初平,〔〖胡三省注〗謂淮西初平。〕營繕太多,白宰相,冀有論諫。裴度因奏事言之。上怒,二月,丁卯,以奉國爲鴻臚卿,壬申,以文悅爲右武衛大將軍,〔〖胡三省注〗既出奉國於外朝,文悅又自北門諸衛遷南牙諸衛。臚,陵如翻。〕充威遠營使。〔〖胡三省注〗威遠營,亦非北軍也。〕於是浚龍首池,起承暉殿,土木浸興矣。〔〖胡三省注〗大明宮東面有東內苑,苑中有龍首殿。龍首池,龍首渠水自城南而注入於此池。宋白曰:龍首殿在右軍。〕

  李愬奏請判官、大將以下官凡百五十員,上不悅,謂裴度曰:「李愬誠有奇功,然奏請過多。使如李晟、渾瑊,又何如哉!」遂留中不下。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三年(戊戌 公元818年)

  春季,正月,乙酉朔(初一),大赦天下。

  當初,李師道策劃叛逆時,判官高沐與同僚郭昈、李公度屢次勸阻他。判官李文會與孔目官林英平時爲李師道所親近信任,他們哭泣著向李師道進言說:「我等竭盡心力爲您操持家中事務,反而遭到高沐等人的忌恨,您怎麼能夠不愛惜淄青的十二州土地,反而要成就高沐等人的功勞與名聲呢!」從此,李師道便疏遠了高沐等人,還斥逐高沐前去代理萊州事務。適值林英入朝奏報事情,便讓呈進奏疏的吏人暗中報告李師道說:「高沐偷偷地向朝廷表示誠意。」李文會藉此設計陷害高沐,於是李師道便殺死高沐,並且囚禁了郭昈,凡是勸說李師道投誠的軍中將領,李文會一概將他們指斥爲高沐的同夥,將他們囚禁起來。

  及至淮西平定後,李師道既擔憂,又恐懼,不知道應該怎樣應付。李公度以及牙將李英曇乘著李師道內心恐懼來勸說他,讓他向朝廷交納人質、進獻土地,以此贖罪。李師道聽從了他們的意見,派遣使者上表,請求讓他的長子入朝侍衛,並且獻出沂、密、海三州,憲宗應允了他的請求,乙巳(二十一日),憲宗派遣左常侍李遜前往鄆州安撫將士。

  憲宗命令六軍整飾麟德殿。右龍武統軍張奉國與大將軍李文悅認爲淮西剛剛平定,修建工程太多,便稟告宰相,希望宰相能夠陳論勸阻。裴度因而在奏報事情時講到了這一問題,憲宗大怒。二月,丁卯(十三日),憲宗任命張奉國爲鴻臚卿。壬申(十八日),任命李文悅爲右武衛大將軍,充任威遠營使。於是,疏浚龍首池、興建承暉殿,土木工程逐漸興起了。

  李愬上奏請求朝廷任命判官、大將以下的官員計有一百五十員,憲宗不甚高興,便對裴度說:「李愬誠然立下了奇功,但上奏請求任命的官員太多了。假使他立下李晟、渾瑊那樣的功勞,又該怎麼辦呢!」於是,憲宗將李愬的奏疏留在禁中,不再下達。

  【原文】


  李鄘固辭相位,戊戌,以鄘爲戶部尚書。以御史大夫李夷簡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初,渤海僖王言義卒,弟簡王明忠立,改元太始;一歲卒,從父仁秀立,改元建興。乙巳,遣使來告喪。

  橫海節度使程權自以世襲滄景,〔〖胡三省注〗德宗始命程日華爲橫海帥,傳子懷直,爲從兄懷信所逐。懷信死,子權嗣爲帥。〕與河朔三鎮無殊,內不自安。己酉,遣使上表,請舉族入朝,許之。橫海將士樂自擅,不聽權去,掌書記林蘊諭以禍福,權乃得出。詔以蘊爲禮部員外郎。

  裴度之在淮西也,布衣柏耆以策干韓愈曰:「吳元濟既就擒,王承宗破膽矣,願得奉丞相書往說之,可不煩兵而服。」愈白度,爲書遣之。承宗懼,求哀于田弘正,請以二子爲質,及獻德、棣二州,輸租稅,請官史。弘正爲之奏請,上初不許;弘正上表相繼,上重違弘正意,乃許之。夏,四月,甲寅朔,魏博遣使送承宗子知感、知信及德、棣二州圖印至京師。

  幽州大將譚忠說劉總曰:「自元和以來,劉辟、李錡、田季安、盧從史、吳元濟,阻兵馮險,〔〖胡三省注〗馮,讀曰憑(憑)。〕自以爲深根固蒂,天下莫能危也。然顧盼之間,身死家覆,皆不自知,此非人力所能及,殆天誅也。況今天子神聖威武,苦身焦思,縮衣節食,〔〖胡三省注〗縮,斂也,短也。〕以養戰士,此志豈須臾忘天下哉!今國兵駸駸北來,〔〖胡三省注〗國兵,謂王師也。駸駸,馬行疾貌。〕趙人已獻城十二,〔〖胡三省注〗德州領安德、長河、平原、平昌、將陵、安陵六縣。棣州領厭次、滴河、陽信、蒲台、渤海五縣。程權之退,承宗又取景州之東光,今皆以歸朝廷,故曰獻城十二。〕忠深爲公憂之。」總泣且拜曰:「聞先生言,吾心定矣。」遂專意歸朝廷。

  戊辰,內出廢印二紐,賜左、右三軍辟仗使。〔〖胡三省注〗龍武、神武、羽林三軍各分左、右。辟,讀如闢。〕舊制,以宦官爲六軍辟仗使,如方鎮之監軍,無印。及張奉國等得罪,至是始賜印,得糾繩軍政,事任專達矣。

  【譯文】

  李鄘堅決推辭宰相的職位,戊戌(疑誤),憲宗任命李鄘爲戶部尚書,任命御史大夫李夷簡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當初,渤海僖王大言義去世,他的弟弟簡王大明忠即位,更改年號爲太始。大明忠在位一年便去世了,他的叔父大仁秀即位,更改年號爲建興。乙巳(疑誤),大仁秀派遣使者前來通報喪事。

  橫海節度使程權認爲自己世代承襲滄景節度使的職務,與河朔三鎮沒有區別,內心感到不安。己酉(疑誤),程權派遣使者上表,請求全家族入京朝見,憲宗答應了他的請求。橫海將士喜歡自占一方,不肯讓程權離去,掌書記林蘊向大家講明禍福的道理,程權才得以離開橫海。憲宗頒詔任命林蘊爲禮部員外郎。

  裴度坐鎮淮西時,平民柏耆向韓愈獻計說:「吳元濟被擒獲後,王承宗嚇破了膽。我希望攜帶裴丞相的書信前去勸說他,可以不用煩勞兵馬便使他歸服。」韓愈稟告了裴度,裴度便寫了書信,讓他前往。王承宗害怕,向田弘正乞憐,請求以兩個兒子作爲人質,並將德、棣二州獻給朝廷,向朝廷交納賦稅,請朝廷任命官吏。田弘正爲他上奏請求,憲宗起初不肯答應。田弘正便一次接一次地上表,憲宗不願意違背田弘正的心意,便答應了他。夏季,四月,甲寅朔(初一),魏博派遣使者將王承宗的兒子王知感和王知信以及德、棣兩州的版圖與印符送到京城。

  幽州大將譚忠勸說劉總說:「自從元和年間以來,劉辟、李錡、田季安、盧從史、吳元濟等人依仗著手中的軍隊,憑藉著險要的地形,自認爲根基堅牢得不可動搖,天下的兵力都不能危害他們。然而,正在他們得意地左顧右盼時,卻身敗家亡,還全然不知道事情是怎樣發生的。這不是個人的力量所能夠做到的,恐怕是上天要誅戮他們吧。況且,當今的天子神聖威武,竭力操勞,憂心苦思,節儉衣食,以贍養戰鬥之士,有這樣的志向,怎麼會有片刻忘記天下呢!現在,官軍迅速向北開進,王承宗已經向朝廷獻上十二座城邑,我是深切地爲您擔憂啊。」劉總一邊哭泣,一邊行著禮說:「聽了先生這一席話,我的主意已定了。」於是,劉總一心一意地歸向朝廷。

  戊辰(十五日),內廷拿出廢置印符兩方,賜給了左、右三軍辟仗使。以往的制度規定,由宦官擔任六軍辟仗使,作用猶如節度使的監軍使,但並不發給印信。及至張奉國獲罪後,才頒賜印信,辟仗使可以舉發並懲處軍政的過失,其事務可以直接向皇上奏報。

  【原文】


  庚辰,〔〖胡三省注〗另本作「庚戌」,疑誤。〕詔洗雪王承宗及成德將士,復其官爵。〔〖胡三省注〗削王承宗官見上卷十一年。〕

  李師道暗弱,軍府大事,獨與妻魏氏、奴胡惟堪、楊自溫、婢蒲氏、袁氏及孔目官王再升謀之,大將及幕僚莫得預焉。魏氏不欲其子入質,與蒲氏、袁氏言於師道曰:「自先司徒以來,有此十二州,〔〖胡三省注〗李正己初據有十五州。及李納拒命,徐州入於朝,德、棣入於朱滔,有十二州而已。先司徒,謂李納也。〕奈何無故割而獻之!今計境內之兵不下數十萬,不獻三州,不過以兵相加。〔〖胡三省注〗三州,謂請獻沂、密、海。〕若力戰不勝,獻之未晚。」師道乃大悔,欲殺李公度,幕僚賈直言謂其用事奴曰:「今大禍將至,豈非高沐冤氣所爲!若又殺公度,軍府其危哉!」乃囚之。遷李英曇於萊州,未至,縊殺之。

  李遜至鄆州,師逆大陣兵迎之,遜盛氣正色,爲陳禍福,責其決語,〔〖胡三省注〗決語,決爲,一定之說,不依違持兩端。〕欲白天子。師道退,與其黨謀之,皆曰:「弟許之,〔〖胡三省注〗弟,與第同。〕他日正煩一表解紛耳。」師道乃謝曰:「向以父子之私,且迫於將士之情,故遷延未遣。今重煩朝使,豈敢復有二三!」〔〖胡三省注〗朝使,謂朝廷所遣使者。〕遜察師道非實誠,歸,言於上曰:「師道頑愚反覆,恐必須用兵。」既而師道表言軍情,不聽納質割地,上怒,決意討之。

  賈直言冒刃諫師道者二:輿櫬諫者一,又畫縛載檻車妻子繫纍者以獻。師道怒,囚之。

  【譯文】

  庚辰,憲宗頒詔爲王承宗以及成德將士平反,恢復他們的官職與爵位。

  李師道愚昧而又懦弱,對於幕府中重大的事情,只與妻子魏氏、家奴胡惟堪、楊自溫、婢女蒲氏和袁氏以及孔目官王再升等人謀劃,大將以及幕府的僚屬都不能參與。魏氏不願意讓自己的兒子入朝充當人質,便與蒲氏和袁氏向李師道進言說:「從我們已故的司徒以來,李氏便據有了這十二個州,怎麼能夠毫無原由地獻給朝廷呢!現在,算來淄青境內的兵力不少於數十萬人,不進獻沂、密、海三州,朝廷只不過派兵馬前來討伐。倘若盡力接戰不能夠取勝,那時再獻上三州也不算太遲。」於是,李師道非常後悔,打算將李公度殺掉。幕府的僚屬賈直言對李師道管事的家奴說:「現在大禍將要來臨了,這難道不是高沐的冤氣造成的嗎!如果再將李公度殺掉,恐怕幕府就危險了!」於是,李師道便將李公度囚禁起來,將李英曇貶至萊州。李英曇還沒有到任,便被勒死了。

  李遜來到鄆州時,李師道布列盛大軍容迎接他。李遜神色嚴肅,向他陳說孰禍孰福,要求他一言爲定,準備稟報憲宗。李師道回去後,與他的同黨商議此事,同黨們都說:「儘管答應他好了,以後只要麻煩一紙書表來排解紛亂罷了。」於是,李師道向李遜道歉說:「以往由於父子間的私情,並且迫於將士的壓力,所以把事情拖延下來,沒有遣送兒子入朝。現在,又麻煩朝廷的使者爲此奔走,怎麼敢再做反覆無常的事情呢!」李遜看出李師道沒有誠意,回到朝廷後,便向憲宗進言說:「李師道頑劣愚昧,反覆無常,恐怕必須用兵了。」不久,李師道上表陳述軍中情形,說是將士們不肯讓他交送人質與割讓土地。憲宗大怒,決心討伐李師道。

  賈直言冒著被殺害的危險向李師道勸諫了兩次,擡著棺材向李師道勸諫了一次,還畫了一幅李師道被綁在囚車裡、妻子兒女都被縛結著的圖畫獻給李師道。李師道惱怒,便將他囚禁起來。

  【原文】


  五月,丙申,以忠武節度使李光顏爲義成節度使,〔〖胡三省注〗李光顏自許州徙鎮滑州。〕謀討師道也。以淮西節度使馬總爲忠武節度使,陳、許、溵、蔡州觀察使。以申州隸鄂岳,光州隸淮南。〔〖胡三省注〗不復以蔡州爲節鎮。〕

  辛丑,以知勃海國務大仁秀爲勃海王。

  以河陽都知兵馬使曹華爲棣州刺史,詔以河陽兵二千送至滳河。〔〖胡三省注〗滳河,漢千乘溼沃縣地,隋開皇十六年置滳河縣,廢溼沃入焉,唐屬棣州。《九域志》:在州西南八十里。漢都尉許商鑿此通海,故以商河爲名,後人加水焉。宋白曰:縣南有滳河,因以爲名。〕會縣爲平盧兵所陷,〔〖胡三省注〗平盧兵,李師道之兵也。〕華擊卻之,殺二千餘人,復其縣以聞。詔加橫海節度副使。

  六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丁丑,復以烏重胤領懷州刺史,鎮河陽。〔〖胡三省注〗淮西已平,故烏重胤自汝州復還鎮河陽。〕

  秋,七月,癸未朔,徙李愬爲武寧節度使。

  乙酉,下制罪狀李師道,令宣武、魏博、義成、武寧、橫海兵共討之,以宣歙觀察使王遂爲供軍使。遂,方慶之孫也。〔〖胡三省注〗王方慶,武后聖歷中爲相。歙,書涉翻。〕

  上方委裴度以用兵,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夷簡自謂才不及度,求出鎮。辛丑,以夷簡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

  【譯文】

  五月,丙申(十三日),憲宗任命忠武節度使李光顏爲義成節度使,謀劃討伐李師道。又任命淮西節度使馬總爲忠武節度使和陳、許、溵、蔡各州觀察使,將申州隸屬給鄂岳,將光州隸屬給淮南。

  辛丑(十八日),朝廷將主持勃海國事務的大仁秀封爲勃海王。

  憲宗任命河陽都知兵馬使曹華爲棣州刺史,降詔命令河陽兵馬二千將他護送到棣州的滳河縣。適逢河縣被平盧李師道的兵馬攻陷,曹華將平盧兵馬擊退,殺掉兩千多人,收復了該縣,上報朝廷。憲宗頒詔加封曹華爲橫海節度副使。

  六月,癸丑朔(初一),出現日食。

  丁丑(二十五日),憲宗又任命烏重胤兼任懷州刺史,鎮守河陽。

  秋季,七月,癸未朔(初一),憲宗將李愬改任爲武寧節度使。

  乙酉(初三),憲宗頒布制書羅列李師道的罪狀,命令宣武、魏博、義成、武寧、橫海的兵馬共同討伐他,還任命宣歙觀察使王遂爲供軍使。王遂,是王方慶的孫子。

  憲宗將用兵之事委託給裴度,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夷簡認爲自己的才能不如裴度,便要求出任節度使。辛丑(二十八日),憲宗任命李夷簡爲同平章事,充任淮南節度使。

  【原文】


  八月,壬子朔,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涯罷爲兵部侍郎。

  吳元濟既平,韓弘懼;九月,自將兵擊李師道,圍曹州。

  淮西既平,上浸驕侈。戶部侍郎判度支皇甫鎛、衛尉卿、鹽鐵轉運使程異曉其意,數進羨餘以供其費,〔〖胡三省注〗史言鎛、異逢君之惡。〕由是有寵。鎛又厚賂結吐突承璀。甲辰,鎛以本官、異以工部侍郎並同平章事,判使如故。制下,朝野駭愕,至於市井負販者亦嗤之。〔〖胡三省注〗嗤,丑之翻,笑也。〕

  裴度、崔羣極陳其不可,上不聽。度恥與小人同列,表求自退。不許。度復上疏,以爲:「鎛、異皆錢穀吏,佞巧小人,陛下一旦置之相位,中外無不駭笑。況鎛在度支,專以豐取刻與爲務,凡中外仰給度支之人無不思食其肉。比者裁損淮西糧料,〔〖胡三省注〗比,毗至翻,近也。謂討吳元濟時裁損淮西行營諸軍糧料。〕軍士怨怒。會臣至行營曉諭慰勉,僅無潰亂。今舊將舊兵悉向淄青,〔〖胡三省注〗謂舊所遣討蔡之將,討蔡之兵,悉遣之討李師道。〕聞鎛入相,必盡驚憂,知無可訴之地矣。〔〖胡三省注〗言鎛在度支,減刻糧賜,軍士猶可訴之於廟堂,今既爲相,無可訴之地矣。〕程異雖人品庸下,然心事和平,可處煩劇,不宜爲相。至如鎛,資性狡詐,天下共知,唯能上惑聖聰,足見奸邪之極。〔〖胡三省注〗言憲宗英明且爲所惑,可以見其極奸邪。〕臣若不退,天下謂臣不知廉恥;臣若不言,天下謂臣有負恩寵。今退既不許,言又不聽,臣如烈火燒心,衆鏑叢體。所可惜者,淮西盪定,河北底寧,承宗斂手削地,〔〖胡三省注〗謂獻德、棣二州。〕韓弘輿疾討賊,〔〖胡三省注〗謂自將討李師道。〕豈朝廷之力能制其命哉?直以處置得宜,能服其心耳。陛下建昇平之業,十已八九,何忍還自墮壞,〔〖胡三省注〗墮,讀曰隳。〕使四方解體乎?」上以度爲朋黨,不之省。

  【譯文】

  八月,壬子朔(初一),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涯被罷免爲兵部侍郎。

  吳元濟被平定後,韓弘心懷恐懼。九月,韓弘親自帶領兵馬進擊李師道,包圍曹州。

  平定淮西後,憲宗逐漸驕傲奢侈起來。戶部侍郎、判度支皇甫鎛與衛尉卿、鹽鐵轉運使程異曉得憲宗的心意,屢次進獻額外稅收,供給憲宗花銷,因此兩人都得到憲宗的寵愛。皇甫鎛還用大量的賄賂來交結吐突承璀。甲辰(二十三日),皇甫鎛以本來的官職,程異以工部侍郎的職務一併同平章事,兼任使職一如既往。制書頒布後,朝廷與民間都感到驚異,連市肆中擔貨販賣之人也在嗤笑他們。

  裴度與崔羣極力陳述任命二人爲相是不適當的,憲宗不肯聽從。裴度以與小人同事爲恥辱,上表請求自行引退,憲宗不肯答應。裴度又上疏認爲:「皇甫鎛與程異都是掌管錢財與穀物的官吏,是奸詐機巧的小人,陛下突然將他們安置在宰相的職位上,朝廷內外沒有人不詫異、不譏笑的。何況,皇甫鎛掌管度支,專作多取少給的事情,凡是朝廷內外需依賴度支供給的人們,無人不想吃他的肉。近來,皇甫鎛裁減淮西官員的祿糧,惹得將士們憤怨不滿。適值我來到淮西行營開導、勸慰和勉勵他們,這才沒有發生潰散作亂的事情。現在,那些原來討伐淮西的將士全部開向淄青,得知皇甫鎛擔任宰相後,肯定人人驚惶憂恐,知道自己沒有可以申訴的地方了。程異雖然人品平庸低下,但是考慮事情心平氣和,可以讓他處理繁雜的事務,不適合出任宰相。至於皇甫鎛,天性狡猾詭詐,天下無人不知,唯獨能夠使陛下的明察善斷受到迷惑,足以看出他奸佞邪惡到了極點。倘若我不肯引退,天下的人們便要說我不知廉恥了;倘若我不發言,天下的人們就會說我辜負了陛下的恩寵。現在,陛下既不允許我引退,又不肯聽從我的意見,我感到就象烈火燒心,亂箭穿身。可惜的是,淮西蕩平,河北歸於安寧,王承宗拱手割讓土地,韓弘抱病登車討伐賊人,難道是朝廷的力量能夠控制他們嗎?只是因爲對他們安排處理得當,能夠使他們心服而已。陛下建立天下太平的基業,已經達到了十分之八九,怎麼能夠忍心再自行毀壞,使各地心灰意冷呢!」憲宗認爲裴度屬於朋黨集團,對他的意見便不肯予以考慮。

  【原文】


  鎛自知不爲衆所與,益爲巧諂以自固,奏減內外官俸以助國用。給事中崔植封還敕書,極論之,乃止。植,祐甫之弟子也。〔〖胡三省注〗崔祐甫相德宗,有可稱者。〕

  時內出積年繒帛付度支令賣,鎛悉以高價買之,以給邊軍。其繒帛朽敗,隨手破裂,邊軍聚而焚之。度因奏事言之,鎛於上前引其足曰:「此靴亦內庫所出,臣以錢二千買之,堅完可久服。度言不可信。」上以爲然。〔〖胡三省注〗引足於君前,不敬大矣。憲宗溺於利,不惟不察其慢,又且然其言。〕由是鎛益無所憚。〔〖胡三省注〗爲鎛得罪張本。〕程異亦自知不合衆心,能廉謹謙遜,爲相月餘,不敢知印秉筆,〔〖胡三省注〗時宰相更日知印秉筆。〕故終免於禍。

  五坊使楊朝汶妄捕系人,迫以考捶,責其息錢,遂轉相誣引,所系近千人。中丞蕭俛劾奏其狀,〔〖胡三省注〗俛,音免。劾,《漢書音義》戶概翻,今音戶得翻。〕裴度、崔羣亦以爲言。上曰:「姑與卿論用兵事,此小事朕自處之。」度曰:「用兵事小,所憂不過山東耳。五坊使暴橫,恐亂輦轂。」〔〖胡三省注〗橫,戶孟翻。史炤曰:轂者,輻所湊也。京都四方所輻湊,以輦轂取喻。余按:《漢書》,京兆尹率自言待罪輦轂下,謂京兆在天子輦轂之下耳。〕上不悅,退,召朝汶責之曰:「以汝故,令吾羞見宰相!」冬,十月,賜朝汶死,盡釋系者。

  上晚節好神仙,詔天下求方士。宗正卿李道古先爲鄂岳觀察使,以貪暴聞,恐終獲罪,思所以自媚於上,乃因皇甫鎛薦山人柳泌,雲能合長生藥。甲戌,詔泌居興唐觀煉藥。〔〖胡三省注〗《唐會要》:興唐觀,本司農園地,在長槳坊,開元十八年造。李道古薦柳泌以求媚免罪,不知謫足重罪也,泌既誅而道古亦貶矣。爲上服泌藥致疾張本。〕

  【譯文】

  皇甫鎛知道自己不被大家所贊同,愈發作巧僞阿諛的事情來鞏固自己的地位,奏請削減朝廷內外官員的薪俸來資助國家的用度。給事中崔植將詔書封合退還,經過極力論說,才沒有實行皇甫鎛的建議。崔植,是崔祐甫弟弟的兒子。

  當時,內廷拿出積存多年的絲帛交付度支出賣,皇甫鎛用高價全部買下了這些絲帛,用以供給邊疆的軍隊。那些絲帛朽蝕腐敗,用手一碰,就會破裂,邊疆軍隊將這些絲帛堆積起來燒掉了。裴度借奏報事情的機會談到此事,皇甫鎛在皇帝面前伸出他的腳來說:「這雙靴子也是由內庫中來的,我用兩千錢買下了它們。這靴子堅固結實,可以穿很長時間。裴度說的話並不可信。」憲宗認爲講得很對。從此,皇甫鎛更加無所忌憚了。程異也知道自己不得人心,但是他能夠廉潔謹慎,謙遜自抑。他出任宰相一個多月,不敢掌管印信,執筆斷事,所以最終得以免除禍殃。

  五坊使楊朝汶胡亂捉拿囚禁百姓,刑訊拷打,索取利錢,使他們相互誣告牽連,被拘禁的將近一千人。中丞蕭俛上奏揭發這一狀況,裴度與崔羣也就此進言。憲宗說:「朕且與你們談論用兵的大事,這點小事由朕自己處理。」裴度說:「用兵的事情才是小事,讓人擔憂的不過是崤山以東而已。而五坊使強暴蠻橫,恐怕會擾亂京城。」憲宗不高興。退朝後,憲宗傳召楊朝汶,斥責他說:「由於你的原故,讓我不好意思見宰相!」冬季,十月,憲宗賜楊朝汶自裁而死,將他囚禁的人全部釋放。

  憲宗晚年喜歡神仙不老之術,頒詔在全國尋求方術之士。宗正卿李道古先前擔任鄂岳觀察使,以貪婪殘暴聞名,擔心終究要被治罪,尋求向皇上獻媚的辦法,於是通過皇甫鎛,推薦山人柳泌,說他能夠製作長生的藥物。甲戌(二十四月),憲宗頒詔讓柳泌住在興唐觀中煉製藥物。

  【原文】


  十一月,辛巳朔,鹽州奏吐蕃寇河曲、夏州。靈武奏破吐蕃長樂州,克其外城。〔〖胡三省注〗吐蕃長樂州當在靈州黃河外,定遠城之西。〕

  柳泌言於上曰:「天台山神仙所聚,〔〖胡三省注〗新志:台州唐興縣有天台山,宋朝改唐興爲天台縣。天台山在縣西一百一十里。臨海記:天台山超然秀出,山有八重,視之如一,高一萬八千丈,周回八百里。〕多靈草,臣雖知之,力不能致,誠得爲彼長吏,庶幾可求。」上信之。丁亥,以泌權知台州刺史,〔〖胡三省注〗台州,漢回浦縣地,會稽東部都尉理所,光武改回浦爲章安縣,吳分章安置臨海縣,唐武德四年置海州,五年改台州,因天台山爲名。〕仍賜服金紫。諫官爭論奏,以爲:「人主喜方士,未有使之臨民賦政者。」〔〖胡三省注〗賦,布也。〕上曰:「煩一州之力而能爲人主致長生,臣子亦何愛焉!」由是羣臣莫敢言。

  甲午,鹽州奏吐蕃引去。

  壬寅,以河陽節度使烏重胤爲橫海節度使。丁未,以華州刺史令狐楚爲河陽節度使。重胤以河陽精兵三千赴鎮,河陽兵不樂去鄉里,中道潰歸,又不敢入城,屯於城北,將大掠。令狐楚適至,單騎出,慰撫之,與俱歸。

  先是,田弘正請自黎陽渡河,會義成節度使李光顏討李師道,裴度曰:「魏博軍既渡河,不可復退,立須進擊,方有成功。既至滑州,即仰給度支,〔〖胡三省注〗義成節度使治滑州。魏博與滑州以河爲界,兵至滑州爲已出界。唐中世以來,藩鎮兵征討,已出境,芻糧皆仰給於度支。惟裴度用兵於東,李德裕用兵於上黨,知其弊,有以制之。〕徒有供餉之勞,更生觀望之勢。又或與李光顏互相疑阻,益致遷延。〔〖胡三省注〗本棲不兩雄,又有賓主之形,疑阻或生,何有不有,其患豈止於遷延之役。〕與其渡河而不進,不若養威於河北。宜且使之秣馬厲兵,俟霜降水落,自楊劉渡河,直指鄆州,得至陽穀置營,〔〖胡三省注〗隋置陽穀縣,以陽穀台爲名,唐屬鄆州。《九域志》:在州西一百三十里。宋白曰。陽穀縣,本漢須昌縣地,今縣界有須昌故城。〕則兵勢自盛,賊衆搖心矣。」〔〖胡三省注〗上文言得至,恐兵有利鈍也。此言賊衆搖心,指其成效也。〕上從之。是月,弘正將魏博全師自楊劉渡河,距鄆州四十里築壘。〔〖胡三省注〗此自楊劉直進,不復迂其路至陽穀。舊史《李師道傳》曰:距鄆州九州九十里。《田弘正傳》曰:四十里。《考異》曰:《河南記》云:營於陽穀西北。今從《實錄》。〕賊中大震。

  功德使上言:「鳳翔法門寺塔有佛指骨,〔〖胡三省注〗法門寺,在鳳翔府岐山縣。時功德使言法門寺有護國真身塔,塔內有釋迦牟尼佛指骨一節。〕相傳三十年一開,開則歲豐人安。來年應開,請迎之。」十二月,庚戌朔,上遣中使帥僧衆迎之。

  【譯文】

  十一月,辛巳朔(初一),鹽州奏稱吐蕃侵犯河曲與夏州,靈武奏稱在長樂州打敗吐蕃,攻克了長樂州的外城。

  柳泌向憲宗進言說:「天台山是神仙聚集的地方,有許多靈草,雖然我能夠識別,但是沒有力量將它們弄到手。如果我能夠去做那裡的長官,可能會找到它們。」憲宗相信了他的話。丁亥(初七),憲宗讓柳泌權且代理台州刺史,還賜給他金魚袋和紫色的朝服。諫官爭著上奏認爲:「君主喜歡方術之士,但還沒有讓方術之士治理百姓,處理政務的先例。」憲宗說:「煩勞一個州的力量,就能夠爲君主帶來長生,做臣子的又有什麼可吝惜的呢!」從此,羣臣都不敢談論此事。

  甲午(十四日),鹽州奏稱吐蕃逃走。

  壬寅(二十二日),憲宗任命河陽節度使烏重胤爲橫海節度使。丁未(二十七日),任命華州刺史令狐楚爲河陽節度使。烏重胤率領河陽精銳兵馬三千人前往橫海,河陽士兵不願意離開家鄉,中途潰散,返回河陽,又不敢進城,便在城北駐紮著,準備大肆搶劫。恰好令狐楚來到河陽,便單人匹馬地出了城,前去慰問安撫他們,與他們一同回城。

  在此之前,田弘正請求由黎陽橫渡黃河,會合義成節度使李光顏,前去討伐李師道。裴度說:「魏博的軍隊渡過黃河後,就不能夠再撤退回去,必須立刻進軍出擊,才能取得成功。魏博的軍隊來到滑州後,便要依靠度支供應,朝廷空有供給軍餉的煩勞,魏博軍卻會重新產生觀望的態勢。田弘正或許再與李光顏互相猜疑,就益發會導致戰機拖延。與其渡過黃河而不進軍,還不如在黃河以北蓄養聲威。應當讓田弘正暫時飽餵戰馬,砥礪兵器,待到霜降後河水下落時,由楊劉橫渡黃河,徑直奔赴鄆州,可以前往陽穀設置營盤,軍隊的聲勢自然就會變得盛大起來,敵軍便會人心動搖了。」憲宗聽從了裴度的意見。就在本月,田弘正率領魏博全軍由楊劉渡過黃河,在距離鄆州四十里處修築營壘,敵軍大爲震驚。

  功德使進言說:「鳳翔法門寺的塔中有釋迦牟尼佛的手指骨,相傳寺塔三十年開放一次,開放時就會年成豐熟,人民安寧。明年法門寺塔正當開放,請去迎接佛指骨。」十二月,庚戌朔(初一),憲宗派遣中使率領僧衆迎接佛指骨。

  【原文】


  戊辰,以春州司戶董重質爲試太子詹事,委武寧軍驅使,李愬請之也。〔〖胡三省注〗時徙李愬鎮武寧以討李師道。〕

  戊寅,魏博、義成軍送所獲李師道都知兵馬使夏侯澄等四十七人,上皆釋弗誅,各付所獲行營驅使,曰:「若有父母欲歸者,優給遣之。朕所誅者,師道而已。」於是賊中聞之,降者相繼。

  初,李文會與兄元規皆在李師古幕下。師古薨,師道立,〔〖胡三省注〗薨、立,見二百三十七卷元年。〕元規辭去,文會屬師道親黨請留。元規將行,謂文會曰:「我去,身退而安全;汝留,必驟貴而受禍。」及官軍四臨,平盧兵勢日蹙,將士喧然,皆曰:「高沐、郭昈、李存爲司空忠謀,〔〖胡三省注〗師道檢校司空,故稱之。〕李文會奸佞,殺沐,囚昈、存,以致此禍。」師道不得已,出文會攝登州刺史,召昈、存還幕府。

  上常語宰相:「人臣當力爲善,何乃好立朋黨!朕甚惡之。」裴度對曰:「方以類聚,物以羣分。〔〖胡三省注〗《易大傳》之言。〖按〗《易經》中傳部分常被稱之爲《易傳》,司馬遷稱之爲《易大傳》,以區別於漢代其他各家《易傳》。《易大傳》,乃最早詮釋《易經》之作。〕君子、小人志趣同者,勢必相合。君子爲徒,謂之同德;小人爲徒,謂之朋黨;外雖相似,內實懸殊,在聖主辯其所爲邪正耳。」

  武寧節度使李愬與平盧兵十一戰,皆捷。己卯晦,進攻金鄉,克之。〔〖胡三省注〗金鄉縣,唐屬兗州。宋白曰:金鄉縣本漢東婚縣,今縣理即古婚國城。陳留風俗傳云:東婚者,故陽武戶牖鄉,後漢於任城縣西南七十五里置金鄉縣,因穿山得金,故曰金鄉。〕李師道性懦怯,自官軍致討,聞小敗及失城邑,輒憂悸成疾,由是左右皆蔽匿,不以實告。金鄉,兗州之要地,既失之,其刺史遣驛騎告急,左右不爲通,師道至死竟不知也。

  【譯文】

  戊辰(十九日),憲宗任命春州司戶董重質爲試太子詹事,將他交付武寧軍驅遣,這是應李請求作出的決定。

  戊寅(二十九日),魏博、義成兩軍將俘獲的李師道的都知兵馬使夏侯澄等四十七人送往京城,憲宗對他們一律釋放不殺,分別交付俘獲他們的行營以供驅遣,還說:「如果有人需要照料父母,打算回家,就從優發給盤費,打發他們回去。朕要誅殺的人,只有李師道一人罷了。」於是,敵軍將士得知這一消息,前來投誠的人接連不斷。

  當初,李文會與哥哥李元規都在李師古的幕府中供事。李師古去世,李師道襲位,李元規辭職離去,李文會囑託李師道的親信同黨請求把自己留下。李元規準備啓行時,對李文會說:「我離開了,便因抽身引退而獲得了安全。你留下來了,肯定會因地位驟然顯貴而遭受禍殃。」及至官軍從四面開來,平盧軍隊的形勢日益窘迫,將士們吵吵嚷嚷,都說:「高沐、郭昈和李存爲李司空忠心謀劃,而李文會詭詐而諂諛,是他殺死高沐,囚禁郭昈和李存,以至招致了這一禍患。」李師道迫不得已,將李文會斥逐爲攝登州刺史,把郭昈和李存召回幕府。

  憲宗經常告訴宰相們說:「人臣應當努力向善,怎麼能夠喜歡樹立朋黨集團呢!朕是非常憎惡朋黨集團的。」裴度回答說:「事情的原則是以門類相聚合,事物是以羣體相區分。君子與小人各自志趣相同,從情勢上說就一定各自相會。君子們成爲同一類人,叫做同德;小人們成爲同一類人,叫做朋黨。表面上雖然相互近似,實質上實在相差甚遠。這就在於聖明的君主能夠辨別他們做的事情是邪惡的,還是正直的了。」

  武寧節度使李愬與平盧兵馬交戰十一次,都取得了勝利。己卯晦(三十日),李愬進軍攻打並攻克了金鄉。李師道生性膽小怕事,自從官軍前來討伐,只要得知有些小小的失敗以及失去城鎮邑落,總是憂恐驚嚇得生一場病,因此他的親信都隱瞞戰況,不把實際情況稟告給他。金鄉是兗州的險要之地,失去金鄉以後,金鄉刺史派遣驛站的士兵騎馬前來告急,李師道的親信不給通報,所以李師道直到死去,竟然不知道金鄉的失陷。

  【原文】


  唐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 元和十四年(己亥 公元819年)

  春,正月,辛已,韓弘拔考城,殺二千餘人。〔〖胡三省注〗考城,漢古縣,唐屬曹州。《九域志》:在汴州東一百八十里。〕

  丙戌,師道所署沐陽令梁洞以縣降於楚州刺史李聽。〔〖胡三省注〗沭陽,漢廩丘縣,後魏曰沭陽,以其地在沭水之陽也,唐屬海州。《九域志》:在州西南一百八十里。〕

  吐蕃遣使者論短立藏等來修好,未返,入寇河曲。上曰:「其國失信,其使何罪!」庚寅,遣歸國。

  壬辰,武寧節度使李愬拔魚台。〔〖胡三省注〗魚台,漢方與縣也。唐屬兗州,寶應元年改爲魚台,小城北有魯公觀魚台而名之。觀魚台,即春秋魯隱公如棠觀魚之地。元和四年,李師道請移縣於黃台市。〕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四年(己亥 公元819年)

  春季,正月,辛巳(初二),韓弘攻克考城,殺掉兩千多人。

  丙戌(初七),李師道所署任的沐陽縣令梁洞率領全縣向楚州刺史李聽投誠。

  吐蕃派遣使者論短立藏等人前來與唐朝重歸於好,使者還沒有返回,吐蕃便前來侵犯河曲。憲宗說:「他們的國家失去信用,派來的使者有什麼罪過!」庚寅(十一日),憲宗打發吐蕃使者回國。

  壬辰(十三日),武寧節度使李愬攻克魚台。

  【原文】


  中使迎佛骨至京師,上留禁中三日,乃歷送諸寺,王公士民瞻奉舍施,惟恐弗及,有竭產充施者,有然香臂頂供養者。

  刑部侍郎韓愈上表切諫,以爲:「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黃帝以至禹,湯、文、武,皆享壽考,百姓安樂,當是時未有佛也。漢明帝時,始有佛法。〔〖胡三省注〗見四十五卷永平八年。〕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已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捨身爲寺家奴,竟爲侯景所逼,餓死台城,國亦尋滅。事佛求福,乃更得禍。〔〖胡三省注〗事並見前紀。〕由此觀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百姓愚冥,易惑難曉,苟見陛下如此,皆雲『天子大聖,猶一心敬信;百姓微賤,於佛豈可更惜身命。』佛本夷狄之人,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恩。假如其身尚在,奉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胡三省注〗唐時四夷入朝貢者,皆引見於宣政殿。〕禮賓一設,〔〖胡三省注〗唐有禮賓院,凡胡客入朝,設宴於此。元和九年,置禮賓院於長興里之北。宋白曰︰屬鴻臚寺。〕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衆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豈宜以入宮禁!古之諸侯得吊於國,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胡三省注〗記曰:君臨臣喪,以巫祝桃茢執戈,惡之也。注云:爲有凶邪之氣在側。桃,鬼所惡也。茢,萑苕,可掃除不祥。《左傳》:魯襄公如楚,楚康王卒,楚人使公親禭,公患之。叔孫穆子曰:「祓殯而禭,則布幣也。」乃使巫以桃茢先祓殯。韓愈正引此事。茢,音列,又音例。祓,敷勿翻,又音廢。〕今無故取朽穢之物親視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羣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罪,臣實恥之!乞以此骨會有司,投諸水火,永絕要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爲,出於尋常萬萬也,豈不盛哉!佛如有靈,能作禍福,凡有殃咎,宜加臣身。」

  【譯文】

  中使將佛骨迎接到京城,憲宗讓佛骨在宮禁中停留了三天,於是遍送各寺。上自王公,下至士子與庶民,人人瞻仰供奉,施捨錢財,惟恐不能趕上。有人將全部家產充當布施,也有人在胳膊與頭頂上點燃香火供養佛骨。

  刑部侍郎韓愈上表直言極諫,他認爲:「佛,是夷狄的一種法而已。由黃帝以至夏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都年高壽長,百姓安寧快活,那個時候,是沒有佛的。東漢明帝時期,開始有了佛法。此後,中國變亂危亡接連不斷,朝廷的命運與福氣都不甚久長。宋、齊、梁、陳、北魏以後,對佛的侍奉逐漸恭敬起來,而這些朝代存在的年代尤其短促。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他曾前後三次捨身去當寺院的家奴,最終卻遭受侯景的逼迫,在台城餓死,不久以後國家也滅亡了。侍奉佛是爲了祈求福緣,但梁武帝卻反而招致了禍殃。由此看來,佛不值得使人相信,也是清楚可見的了!百姓愚昧無知,冥頑不化,容易受到迷感,難以曉諭開導,如果看到陛下都這樣去做,都說:『天子大聖,尚且專心一意地敬佛信佛,我們老百姓低微下賤,對待佛難道還能夠顧惜性命嗎?』佛本來就是夷狄人氏,口中不講先代帝王留傳下來的合乎禮法的言論,身上不穿先代帝王規定下來的標準的中國服裝,不懂得君臣之間的大義,不明白父子之間的恩情。假如佛本身尚在人世,接受本國的命令前來京城朝拜,陛下寬容地接待他,只不過在宣政殿見他一面,在禮賓院設上一宴,賜給他衣服一套,派人護衛他走出國境,是不會讓他迷惑衆人的。何況佛本身久已故去,剩下來的枯朽的骸骨,怎麼宜於將它請進宮殿!古代的諸侯在國內舉行弔唁,還要先使巫師用桃樹與苕帚去驅除不吉祥的鬼魂,現在陛下沒由來地拿腐朽穢濁的東西親自觀看,事先不讓巫師降神祈福,不用桃樹與苕帚除凶去垢,羣臣不議論這種做法的錯誤,御史不糾舉這種做法的罪責,我實在爲此感到羞恥!請求陛下將此佛骨交付給有關部門,將它丟到水裡火里消滅掉,永遠斷絕此事的本源,切斷天下的疑問,杜絕後世的迷惑,使天下的人們知道大聖人做出的事情,超過平凡人物的千萬倍,這難道不是盛大的事情嗎!如果佛有靈性,能夠製造禍福,一切災殃與罪責,都加在我的身上好了。」

  【原文】


  上得表,大怒,出示宰相,將加愈極刑。〔〖胡三省注〗殊死謂之極刑。〕裴度、崔羣爲言:「愈雖狂,發於忠懇,〔〖胡三省注〗懇,誠也。〕宜寬容以開言路。」癸巳,貶愈爲潮州刺史。

  自戰國之世,老、莊與儒者爭衡,更相是非。至漢末,益之以佛,然好者尚寡。晉、宋以來,日益繁熾,自帝王至於士民,莫不尊信。下者畏慕罪福,高者論難空有。〔〖胡三省注〗難,乃旦翻。釋氏之說,談空以難有。〕獨愈惡其蠹財惑衆,力排之,其言多矯激太過。惟《送文暢師序》最得其要,曰:「夫鳥俯而啄,仰而四顧,獸深居而簡出,懼物之爲己害也,猶且不免焉。弱之肉,強之食。今吾與文暢安居而暇食,優遊以生死,與禽獸異者,寧可不知其所自邪!」〔〖胡三省注〗原其所自,則聖人所以垂世立教者也。〕

  丙申,田弘正奏敗淄青兵於東阿,〔〖胡三省注〗東阿,漢古縣,唐屬鄆州。《九域志》:在州西北六十里。〕殺萬餘人。

  滄州刺史李宗奭與橫海節度使鄭權不葉,〔〖胡三省注〗程權既入朝,以鄭權代鎮橫海。〕不受其節制,權奏之。上遣中使追之,宗奭使其軍中留己,〔〖胡三省注〗此謂滄州本州之軍也。〕表稱懼亂未敢離州。詔以烏重胤代權,將吏懼,逐宗奭。〔〖胡三省注〗懼重胤討其黨惡。〕宗奭奔京師,辛丑,斬於獨柳之下。

  丙午,田弘正奏敗平盧兵於陽穀。

  【譯文】

  憲宗得到上表,非常惱怒,拿出來給宰相們傳閱,準備以最嚴厲的刑罰處治韓愈。裴度與崔羣爲韓愈進言說:「韓愈雖然狂妄,但他所言發自內心的忠誠,陛下應當對他寬容,以開通言路。」癸巳(十四日),憲宗將韓愈貶爲潮州刺史。

  自從戰國時代以來,老子、莊子與儒家較量勝負,交相議論我是你非。及至東漢末年,又增加了佛家,但是喜好佛家的爲數尚少。晉、宋年間以來,佛家日益繁盛,由帝王以至於士子庶民,沒有不尊崇信奉佛家的。庸俗的人們害怕得罪,羨慕福緣,清高的人們談論空泛詰難實有。唯獨韓愈憎惡佛家損耗資財,迷惑百姓,盡力排斥佛家,他的話往往過於偏激。只有他的《送文暢師序》論述最得要領,文章說:「大凡飛禽低下頭來啄食,仰起頭來四面張望,走獸在深密之處藏身,很少出來走動,這是害怕有些物種危害自己,但仍然不能倖免。弱者的血肉,就是強者的食物。現在我與文暢安心地居住著,悠閒地飲食著,從生到死都過著閒逸自得的生活,與飛禽走獸面臨的境狀不同,怎麼能夠不知道這是從哪裡得來的呢!」

  丙申(十七日),田弘正奏稱在東阿打敗淄青兵馬,斬殺一萬多人。

  滄州刺史李宗奭與橫海節度使鄭權不和,不肯接受鄭權的調度管束,鄭權奏報了李宗的情況。憲宗派遣中使調他回朝,李宗奭讓軍中將士挽留自己,自己上表聲稱害怕造成變亂,不敢離開滄州。憲宗頒詔以烏重胤替代鄭權,滄州將吏恐懼了,便驅逐了李宗奭,李宗奭只好逃奔京城。辛丑(二十二日),李宗奭被斬殺於獨柳下。

  丙午(二十七日),田弘正奏稱在陽穀打敗平盧兵馬。



 

作者:司馬光(宋代)

司馬光(1019年-1086年),字君實,號迂叟,陝州夏縣(今山西夏縣)人。北宋政治家、史學家。曾任宰相,主持編撰《資治通鑑》,是中國第一部編年體通史,共二百九十四卷,記述了從戰國到五代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