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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二一七 唐紀三十三
● 唐紀三十三 〔〖胡三省注〗起閼逢敦牂(甲午),盡柔兆涒灘(丙申)四月,凡二年有奇。〕
◎ 唐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下
【原文】
唐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 天寶十三載(甲午 公元754年)
春,正月,己亥,安祿山入朝。〔〖胡三省注〗《考異》曰:《肅宗實錄》:「十二載,楊國忠屢言祿山潛圖悖逆。五月玄宗使輔璆琳伺之。祿山厚賂璆琳,盛言祿山忠於國。國忠又言:『祿山自此不復見矣』。玄宗手詔追祿山,祿山來朝。」舊傳亦同。按《玄宗實錄》並《祿山事跡》,遣璆琳送甘子於范陽,覘祿山反狀,在十四載五月,而《肅宗實錄》及舊傳雲十二載,誤也。今從《唐歷》。〕是時楊國忠言祿山必反,且曰:「陛下試召之,必不來。」上使召之,祿山聞命即至。庚子,見上於華清宮,泣曰:「臣本胡人,陛下寵擢至此,爲國忠所疾,臣死無日矣!」上憐之,賞賜巨萬,由是益親信祿山,國忠之言不能入矣。太子亦知祿山必反,言於上,上不聽。
甲辰,太清宮奏:「學士李琪〔〖胡三省注〗此崇玄館學士也。〕見玄元皇帝乘紫雲,告以國祚延昌。」
唐初,詔敕皆中書、門下官有文者爲之。乾封以後,始召文士元萬頃、范履冰等草諸文辭,常於北門候進止,時人謂之「北門學士」。中宗之世,上官昭容專其事。上即位,始置翰林院,密邇禁廷,延文章之士,下至僧、道、書、畫、琴、棋、數術之工皆處之,謂之「待詔」。刑部尚書張均及弟太常卿垍皆翰林院供奉。〔〖胡三省注〗唐,天子在大明宮,翰林院在右銀台門內;在興慶宮,院在金明門內;若在四內,院在顯福門內;若在東都及華清宮,皆有待詔之所。其待詔者,有詞學、經術,合練僧、道、卜、祝、術、藝、書、弈,各別院以廩之,日晚而退;其所重者詞學。帝即位以來,張說、陸堅、張九齡、徐安貞、張垍等召入禁中,謂之「翰林待詔」。王者尊極,一日萬機,四方進奏,中外表疏批答,或詔從中出,宸翰所揮,亦資其檢討,謂之「視草」。故常簡當直四人以備顧問。至德以後,天下用兵多務,深謀密詔皆從中出,名曰「翰林學士」。得充選者,文士爲榮;亦如中書舍人例置學士六人,內擇年深德重者一人爲承旨,所以獨當密命故也。德宗好文,尤難其選。貞元以後,爲學士承旨者多至宰相。〕上欲加安祿山同平章事,已令張垍草制。楊國忠諫曰:「祿山雖有軍功,目不知書,豈可爲宰相!制書若下,恐四夷輕唐。」上乃止。乙巳,加祿山左僕射,賜一子三品、一子四品官。
丙午,上還宮。〔〖胡三省注〗還自華清宮。〕
安祿山求兼領閒廄、羣牧;庚申,以祿山爲閒廄、隴右羣牧等使。祿山又求兼總監;〔〖胡三省注〗此羣牧總監也。唐有四十八監以牧馬。或曰:此總監即苑總監。〕壬戌,兼知總監事。祿山奏以御史中丞吉溫爲武部侍郎,〔〖胡三省注〗武部,即兵部〕,充閒廄副使,楊國忠由是惡溫。祿山密遣親信選健馬堪戰者數千匹,別飼之。
【譯文】
● 唐紀三十三
◎ 唐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下
唐玄宗天寶十三載(甲午 公元754年)
春季,正月己亥(初三),安祿山入朝。當時楊國忠進言說安祿山必反,並說:「陛下試召他入朝,他一定不來。」於是玄宗就派人召見安祿山,安祿山聽見命令立刻來朝。庚子(初四),安祿山晉見玄宗於華清宮,哭訴說:「我本是一名胡人,只是受到陛下的信任才有今天的地位,但卻不爲楊國忠所容,恐怕難以活命了!」玄宗聽後十分憐愛,重加賞賜,因此更加信任安祿山,楊國忠的話一點也聽不進去。太子李亨也知道安祿山要謀反,告訴玄宗,玄宗不聽。
甲辰(初八),太清宮上奏說:「崇玄館學士李琪看見玄元皇帝老子乘紫雲,告訴他說大唐王朝昌盛長久。」
唐朝初年,皇上所下的詔書制敕都由中書省和門下省官吏中善於作文章的人撰寫。乾封年以後,開始召文士元萬頃、范履冰等人草寫文告,這些人常常在北門值班等候命令,所以當時的人把他們稱爲「北門學士」。中宗在位時,由上官昭容專門管這些事。玄宗即位以後,開始設置翰林院,靠近宮廷,延攬天下能文之士,下至佛僧、道士以及精通書、畫、琴、棋、卜、祝的人,都召進去,這些人被稱爲「翰林待詔」。刑部尚書張均和他的弟弟太常卿張垍都在翰林院供奉皇上。玄宗想要加封安祿山同平章事,已經令張垍起草制書。這時,楊國忠進諫說:「安祿山雖然有戰功,但是目不識丁,怎麼能夠做宰相呢?如果制書頒布,恐怕周邊的夷人會輕視我們大唐王朝。」玄宗只好取消了這一任命。乙巳(初九),玄宗加封安祿山左僕射,賜給他的一個兒子三品官,另一個兒子四品官。
丙午(初十),玄宗返回宮中。
安祿山請求兼任閒廄使、羣牧使等職。庚申(二十四日),玄宗任命安祿山爲閒廄、隴右羣牧等使。安祿山又請求兼任羣牧總監,壬戌(二十六日),玄宗又任命安祿山兼任總監。安祿山又上奏請求任命御史中丞吉溫爲武部侍郎,充任閒廄副使,楊國忠因此恨吉溫。安祿山暗中派親信挑選能征善戰的健壯軍馬數千匹,另選地方飼養。
【原文】
二月,壬申,上朝獻太清宮,上聖祖尊號曰大聖祖高上大道金闕玄元大皇太帝。癸酉,享太廟,上高祖諡曰神堯大聖光孝皇帝,太宗諡曰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高宗諡曰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宗諡曰孝和大聖大昭孝皇帝,睿宗諡曰玄真大聖大興孝皇帝,以漢家諸帝皆諡孝故也。甲戌,羣臣上尊號曰開元天地大寶聖文神武證道孝德皇帝。〔〖胡三省注〗凡上尊號、上諡之上,皆時掌翻。〕赦天下。
丁丑,楊國忠進位司空;甲申,臨軒冊命。
己丑,安祿山奏:「臣所部將士討奚、契丹、九姓、同羅等,勛效甚多,乞不拘常格,超資加賞,仍好寫告身付臣軍授之。」於是除將軍者五百餘人,中郎將者二千餘人。祿山欲反,故先以此收衆心也。
【譯文】
二月壬申(初六),玄宗向太清宮獻食,上聖祖老子尊號爲大聖祖高上大道金闕玄元大皇太帝。癸酉(初七),玄宗祭祀太廟,上高祖李淵諡號爲神堯大聖光孝皇帝,太宗李世民諡號爲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高宗李治諡號爲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宗李顯諡號爲孝和大聖大昭孝皇帝,睿宗李旦諡號爲玄真大聖大興孝皇帝,因爲漢朝的皇帝的諡號都有「孝」字,所以都加諡號爲「孝」。甲戌(初八),羣臣上玄宗尊號爲開元天地大寶聖文神武證道孝德皇帝。大赦天下。
丁丑(十一日),玄宗晉升楊國忠爲司空。甲申(十八日),楊國忠在殿前的平台上接受玄宗的冊命。
己丑(二十三日),安祿山上奏說:「我所率領的部下將士討伐奚、契丹、九姓胡、同羅等,功勳卓著,乞望陛下能夠打破常規,越級封官賞賜,並希望寫好委任狀,讓我在軍中授與他們。」因此安祿山部將被任命爲將軍的有五百多人,中郎將的有二千多人。安祿山要謀反,所以藉此收買人心。
【原文】
三月,丁酉朔,祿山辭歸范陽。〔〖胡三省注〗舊志:范陽,在京師東北二千五百二十里。〕上解御衣以賜之,祿山受之驚喜。恐楊國忠奏留之,疾驅出關。〔〖胡三省注〗出潼關。〕乘船沿河而下,令船夫執繩板立於岸側,〔〖胡三省注〗凡挽船夫用皮長二尺許,斜搭胸前,一端至肩,一端至脅,繩貫板之兩端,以接船繂而挽之。〕十五里一更,晝夜兼行,日數百里,過郡縣不下船。自是有言祿山反者,上皆縛送之。由是人皆知其將反,無敢言者。
祿山之髮長安也,上令高力士餞之長樂坡,〔〖胡三省注〗長樂坡,即滻坡,在長安城東。〕及還,上問:「祿山慰意乎?」對曰:「觀其意怏怏,必知欲命爲相而中止故也。」上以告國忠,曰:「此議他人不知,必張垍兄弟告之也。」〔〖胡三省注〗「國忠」之下,更有「國忠」二字,文意乃明。〕上怒,貶張均爲建安太守,垍爲盧溪司馬,垍弟給事中埱爲宜春司馬。〔〖胡三省注〗建安郡,隋爲泉州;唐改曰閩州,別置泉州。帝改閩州爲福州長樂郡,以建州爲建安郡。盧溪郡,辰州。舊志:建安郡,京師東南四千九百三十五里。盧溪郡,京師南微東三千四百五里。埱,昌六翻。《考異》曰:《唐歷》云:「垍嘗贊相禮儀,雍容有度,上心悅之,翌日,謂垍曰:『朕罷希烈相:以卿代之。』垍曰:『不敢。』貴妃在坐,告國忠斥之。」舊垍傳:「天寶中,玄宗嘗幸垍內宅,謂垍曰:『希烈累辭機務,朕擇其代者,孰可﹖』垍錯愕未對。帝即曰:『無踰吾愛伲矣。』垍降階陳謝。楊國忠聞而惡之。及希烈罷相,舉韋見素代垍,垍深觖望。」按本紀,三月丁酉,垍貶官,韋見素八月乃知政事,而雲垍深觖望,舊傳誤也。《明皇雜錄》云:「上幸張垍宅,謂垍曰:『中外大臣才堪宰輔者,與我悉數,吾當舉而用之。』垍逡巡不對。上曰:『固無如愛子伲。』垍降階拜舞。上曰:『即舉成命。』既逾月,垍頗懷怏怏,意其爲李林甫所排。會祿山自范陽入覲,祿山潛賂貴妃,求帶平章事,上不許。垍因私第備言:『上前時行幸內第,面許相垍,與明公同制入輔,今既中變,當必爲奸臣所排。』祿山大懷恚怒,明日謁見,因流涕請罪。上慰勉久之,因問其故。祿山具以垍所陳對。上命高力士送歸焉,亦以怏怏聞。由是上怒。」按李林甫時已死,亦誤也。〕
哥舒翰亦爲其部將論功,敕以隴右十將、特進、火拔州都督、燕山郡王火拔歸仁爲驃騎大將軍,〔〖胡三省注〗十將,亦唐中世以來軍中將領之職名。火拔,突厥別部也。開元中置火拔州。唐制:特進,文散階,正二品。驃騎大將軍,武散階,從一品。〕河源軍使王思禮加特進,臨洮太守成如璆、討擊副使范陽魯炅、皋蘭府都督渾惟明並加雲麾將軍,〔〖胡三省注〗貞觀中,鐵勒來降,以渾部置皋蘭都督府。雲麾將軍,武散階,從三品上。〕隴右討擊副使郭英乂爲左羽林將軍。英乂,知運之子也。翰又奏嚴挺之之子武爲節度判官,河東呂諲爲度支判官,前封丘尉高適爲掌書記,安邑曲環爲別將。〔〖胡三省注〗河東郡,蒲州。唐制:邊軍有支度使,以計軍資糧仗之用,其屬有判官、巡官。封丘縣,漢、晉以來屬陳留,唐屬汴州。安邑縣,屬蒲州。姓譜:晉穆侯子成師封於曲沃,其後氏焉漢有代郡太守曲謙;貨殖傳有曲叔。〕
程千里執阿布思,獻於闕下,斬之。甲子,以千里爲金吾大將軍,以封常清權北庭都護、伊西節度使。
【譯文】
三月丁酉朔(初一),安祿山向玄宗告辭,要回范陽。玄宗脫下自己的衣服賜給他,安祿山十分驚喜。安祿山恐怕楊國忠向玄宗上奏把他留在朝中,所以急忙出潼關。然後乘船沿黃河而下,命令船夫手執挽船用的繩板立在岸邊,十五里一換,晝夜兼程,日行數百里,經過郡縣也不下船。從此有說安祿山謀反的人,玄宗都把他們捆綁起來送給安祿山,因此人們都知道安祿山要謀反,但沒有人敢說。
安祿山從長安離去時,玄宗命令高力士在長樂坡爲安祿山餞行,高力士回來後,玄宗問道:「安祿山滿意嗎?」高力士回答說:「我看到他心中不愉快,一定是知道了想要任命他爲宰相,後來又改變的緣故。」玄宗把此事告訴了楊國忠,楊國忠說:「這件事別人都不知道,一定是張垍兄弟告訴安祿山的。」玄宗大爲憤怒,就貶張均爲建安郡太守,張垍爲盧溪郡司馬,張垍的弟弟給事中張埱爲宜春郡司馬。
哥舒翰也爲他的部將請功,玄宗就下敕任命隴右十將、特進、火拔州都督、燕山郡王火拔歸仁爲驃騎大將軍,河源軍使王思禮爲特進,臨洮太守成如璆、討擊副使范陽人魯靈、皋蘭府都督渾惟明等爲雲麾將軍,隴右討擊副使郭英乂爲左羽林將軍。郭英又是郭知運的兒子。哥舒翰又上奏任命嚴挺之的兒子嚴武爲節度判官,河東人呂諲爲支度判官,前封丘縣尉高適爲掌書記,安邑人曲環爲別將。
程千里俘獲了阿布思,獻於朝廷,被斬首。甲子(二十八日),玄宗任命程千里爲金吾大將軍,封常清暫時代理北庭都護、伊西節度使。
【原文】
夏,四月,癸巳,安祿山奏擊奚破之,虜其王李日越。
六月,乙丑朔,日有食之,不盡如鉤。
侍御史、劍南留後李宓〔〖胡三省注〗楊國忠領劍南節度使,以宓爲留後。〕將兵七萬擊南詔。閤羅鳳誘之深入,至太和城,〔〖胡三省注〗新書作「太和城」。夷語山陂陀爲和,故謂大和,閤羅鳳所居也。〕閉壁不戰。宓糧盡,士卒罹瘴疫及飢死什七八,乃引還;蠻追擊之,宓被擒,全軍皆沒。楊國忠隱其敗,更以捷聞,益發中國兵討之,前後死者幾二十萬人,〔〖胡三省注〗並鮮于仲通之敗,死者有此數。〕無敢言者。上嘗謂高力士曰:「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邊事付之諸將,夫復何憂!」力士對曰:「臣聞雲南數喪師,又邊將擁兵太盛,陛下將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禍發,不可復救,何得謂無憂也!」上曰:「卿勿言,朕徐思之。」〔〖胡三省注〗高力士之言,明皇豈無所動於其心哉!禍機將發,直付之無可柰何,僥倖其身之不及見而已。〕
【譯文】
夏季,四月癸巳(二十八日),安祿山上奏說了打敗了奚族,俘虜了奚王李日越。
六月乙丑朔(初一),出現日食,是形狀如鉤的日環食。
侍御史、劍南留後李宓率兵七萬攻打南詔。南詔王閤羅鳳採用誘敵深入的戰術,把唐軍引到大和城下,堅壁不戰。李宓糧盡,所率領的士卒因爲瘴疫和飢餓死了十分之七八,遂領兵撤退,這時南詔才出兵追擊,李宓被俘,全軍覆沒。而楊國忠不但隱瞞敗狀,還假報獲勝,並增兵去討伐,前後戰死的達二十萬人,沒有人敢說這件事。玄宗曾經對高力士說:「朕已經老了,把朝中政事委託給宰相處理,邊防軍事委託給諸位邊將,還有什麼可憂愁的呢!」高力士回答說:「我聽說唐軍在雲南多次戰敗,還有邊將擁兵自重,不知道陛下如何處置!我深怕一朝禍發,難以挽救,怎麼能說可以高枕無憂呢!」玄宗說:「你不要說了,讓我仔細考慮一下。」
【原文】
秋,七月,癸丑,哥舒翰奏,於所開九曲之地置洮陽、澆河二郡及神策軍,以臨洮太守成如璆兼洮陽太守,充神策軍使。〔〖胡三省注〗洮陽、澆河二郡,皆置於洮、廓二州西南。廓州,本澆河郡,天寶元年更名寧塞郡。洮州西八十里磨環川置神策軍。新書曰:澆河郡置於積石之西。〕
楊國忠忌陳希烈,希烈累表辭位;上欲以武部侍郎吉溫代之,國忠以溫附安祿山奏言不可;以文部侍郎韋見素和雅易制,薦之。八月,丙戌,以希烈爲太子太師,罷政事;〔〖胡三省注〗陳希烈遂以此怨望降賊。〕以見素爲武部尚書、同平章事。〔〖胡三省注〗《考異》曰:舊見素傳曰:「時楊國忠用事,左相陳希烈畏其權寵,凡事唯諾,無敢發明。玄宗知之,不悅。天寶十三年,秋,霖雨六十餘日,天子以宰相或未稱職,見此咎徵,命楊國忠精求端士。時兵部侍郎吉溫方承寵遇,上意欲用之。國忠以溫祿山佐,懼其威權,奏寢其事。國忠訪於中書舍人竇華、宋昱等,華、昱言見素方雅,柔而易制;上亦以經事相王府,有舊恩,可之。」《希烈傳》:「國忠用事,素忌疾之,乃引韋見素同列,罷希烈知政事。」按明皇若惡希烈阿徇國忠,當更自擇剛直之士,豈得尚卜相於國忠!今從《希烈傳》。〕
自去歲水旱相繼,關中大飢。楊國忠惡京兆尹李峴不附己,以災沴歸咎於峴,九月,貶長沙太守。〔〖胡三省注〗長沙郡,潭州。舊志:長沙郡,京師南二千四百四十五里。〕峴,禕之子也。〔〖胡三省注〗信安王禕,開元初以軍功有寵於上。〕上憂雨傷稼,國忠取禾之善者獻之,曰:「雨雖多,不害稼也。」上以爲然。扶風太守房琯言所部水災,〔〖胡三省注〗扶風郡,岐州。〕國忠使御史推之。〔〖胡三省注〗宋白曰:唐故事,侍御史各二人,知東西推。又各分京城諸司及諸道州府,爲東西之限;只日則台院受事,雙日則殿院受事。又有監察御史出使推按,謂之推事御史。〕是歲,天下無敢言災者。高力士侍側,上曰:「淫雨不已,〔〖胡三省注〗賈公彥曰:雨三日已上爲淫。〕卿可盡言。」對曰:「自陛下以權假宰相,賞罰無章,陰陽失度,臣何敢言!」上默然。
【譯文】
秋季,七月癸丑(二十日),哥舒翰奏請在所開拓的九曲地方設置洮陽、澆河二郡及神策軍,任命臨洮太守成如璆兼洮陽太守,充任神策軍使。
楊國忠忌恨陳希烈,所以陳希烈多次上表請求辭職。玄宗想任命武部侍郎吉溫代陳希烈,而楊國忠因爲吉溫依附於安祿山,就上奏說不可。他認爲文部侍郎韋見素性情溫和易於控制,就推薦他代替陳希烈。八月丙戌(二十三日),玄宗任命陳希烈爲太子太師,罷免參知政事。同時任命韋見素爲武部尚書、同平章事。
從去年以來,水災與旱災不斷,關中地區鬧饑荒。楊國忠因爲憎恨京兆尹李峴不聽自己的話,就把這些天災歸咎於李峴,九月,貶李峴爲長沙太守。李峴,是信安王李禕的兒子。玄宗擔憂雨多損害莊稼,楊國忠就拿一些長勢良好的禾苗獻給玄宗說:「雖然雨多,但沒有損害莊稼。」玄宗信以爲然。扶風太守房琯說本郡遭受水災,楊國忠就派御史去追查他。這一年,天下沒有人再敢於說遭受天災。高力士侍候玄宗,玄宗說:「大雨連綿不斷,你可以把所知道的都告訴我。」高力士回答說:「自陛下把大權委託給宰相以來,賞罰不當,以致上天陰陽失調,我怎麼敢說什麼呢!」玄宗沉默不語。
【原文】
冬,十月,乙酉,上幸華清宮。
十一月,己未,置內侍監二員,正三品。〔〖胡三省注〗唐制,宦官不得過三品;置內侍四人,從四品上。中官之貴極於此矣,至帝始隳其制。楊思勖以軍功,高力士以恩寵,皆拜大將軍,階至從一品,猶曰勛官也。今置內侍監正三品,則職事官矣。〕
河東太守兼本道採訪使韋陟,斌之兄也,文雅有盛名,楊國忠恐其入相,使人告陟贓汙事,下御史按問。陟賂中丞吉溫,使求救於安祿山,復爲國忠所發。閏月,壬寅,貶陟桂嶺尉,溫澧陽長史。〔〖胡三省注〗桂嶺,漢臨賀縣地,隋置桂嶺縣,唐屬賀州。澧陽郡,澧州。舊志:澧陽郡,京師東南一千八百九十三里。〕安祿山爲溫訟冤,且言國忠讒疾。上兩無所問。
戊午,上還宮。
是歲,戶部奏天下郡三百二十一,縣千五百三十八,鄉萬六千八百二十九,戶九百六萬九千一百五十四,口五千二百八十八萬四百八十八。〔〖胡三省注〗有唐戶之盛,極於此。〕
【譯文】
冬季,十月乙酉(二十三日),玄宗前往華清宮。
十一月己未(二十八日),設置宦官內侍監二名,正三品級。
河東太守兼本道採訪使韋陟是韋斌的哥哥,風度文雅,負有盛名,楊國忠恐怕他入朝爲宰相,就讓人告他有貪汙行爲,並下到御史台去調查。韋陟賄賂御史中丞吉溫,讓吉溫向安祿山求援,又被楊國忠揭發。閏月壬寅(疑誤),貶韋陟爲桂嶺縣尉,吉溫爲澧陽郡長史。安祿山又爲吉溫訴冤,並說這是楊國忠故意陷害。玄宗都不問罪。
戊午(疑誤),玄宗返回宮中。
這一年,戶部上奏唐朝統轄的郡有三百二十一,縣一千五百三十八,鄉一萬六千八百二十九,戶數九百六萬九千一百五十四,人口五千二百八十八萬四百八十八。
【原文】
唐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 天寶十四載(乙未 公元755年)
春,正月,蘇毗王子悉諾邏去吐蕃來降。〔〖胡三省注〗新書曰:蘇毗,吐蕃強部也。〕
二月,辛亥,安祿山使副將何千年入奏,請以蕃將三十二人代漢將,上命立進畫,〔〖胡三省注〗進畫者,命中書爲發日敕,進請御畫而行之。《唐六典》:中書掌王言,其制有七,其四曰發日敕,正謂御畫發日敕也;增減官員、廢置州縣、除免官爵、授六品以下官則用之。〕給告身。韋見素謂楊國忠曰:「祿山久有異志,今又有此請,其反明矣。明日見素當極言;上未允,公其繼之。」國忠許諾。壬子,國忠、見素入見,上迎謂曰:「卿等有疑祿山之意邪?」見素因極言祿山反已有跡,所請不可許,上不悅,國忠逡巡不敢言,上竟從祿山之請。他日,國忠、見素言於上曰:「臣有策可坐消祿山之謀。今若除祿山平章事,召詣闕,以賈循爲范陽節度使,呂知誨爲平盧節度使,楊光翽爲河東節度使,則勢自分矣。」上從之。已草制,上留不發,更遣中使輔璆琳以珍果賜祿山,潛察其變。〔〖胡三省注〗輔,姓也。《左傳》:晉有大夫輔躒。又智果別族爲輔氏。即《考異》前所引以甘子賜祿山事。璆,音求。〕璆琳受祿山厚賂,還,盛言祿山竭忠奉國,無有二心。上謂國忠等曰:「祿山,朕推心待之,必無異志。東北二虜,藉其鎮遏。朕自保之,卿等勿憂也!」事遂寢。〔〖胡三省注〗《考異》曰:《實錄》:「正月,辛巳,祿山表請以蕃將三十人代漢將,上遣中使袁思藝宣付中書,令即日進畫,便寫告身。楊國忠、韋見素相謂曰:『流言傳祿山有不臣之心,今又請代漢將,其反明矣。』乃請陳事。既見,上先曰:『卿等有疑祿山之意邪﹖』國忠等遽走下階,垂涕具陳祿山反狀,因以祿山表留上前而出。俄頃,上又令袁思藝宣曰:『此之一奏,姑容之,朕徐爲圖之。』國忠奉詔。自後國忠每對,未嘗不懇請其事。國忠曰:『臣有一策,可銷其難,伏望下制以祿山帶左僕射、平章事,追赴朝廷,以賈循等分帥三道。』上詐之。草制訖,留之未行。上潛令輔璆琳送甘子,私候其狀。還,固稱無事,其制遂寢。先是上引宰相對見,常置白麻於座前,及璆琳還,上乃謂宰臣曰:『祿山必無二心,其制朕已焚矣。』後璆琳受祿山賄事洩,上因祭龍堂,遣備儲供,責以不虔,乃命左右撲殺之。始有疑祿山意。」《祿山事跡》云:「請不以蕃將代漢將論祿山反狀,及請追祿山赴闕,並是韋見素之意旨,國忠曾無預焉。仍語見素曰:『祿山出自寒微,位居衆上,時所忌嫉,成疑似耳。』見素曰:『公若實爲此見,社稷危矣。』將至上前懇論,見素約以『事如未諧,公繼之。』國忠都無一言,俯僂而退,見素卻到中書,嗚咽流涕。此非他也,國忠要祿山速反,以明己之先見耳。」宋巨《玄宗幸蜀記》云:「是歲春,二月,二十二日辛亥,祿山使何千年表請以蕃將三十二人代漢將掌兵。其日,宰相韋見素、楊國忠在省,見素慘然,國忠問曰:『堂老何色之戚也﹖』見素曰:『祿山逆狀,行路共知。今以蕃酋代漢將,是亂將作矣。與公位當此地,能無戚乎!』國忠於是亦惘然久之,乃曰:『與奪之間,在於宸斷,豈我輩所能是非邪!』見素曰:『知禍之萌而不能防,亦將焉用彼相矣!明日對見,仆必懇論,冀其萬一。若不允,子必繼之。』國忠曰:『事則不諧,恐虛犯龍顏,自貽伊戚。』見素曰:『如正其言而獲死,猶愈於阿從而偷生。』翌日壬子,二相入對。見素言:『祿山潛貯異圖,跡已昭彰,』因扣頭流涕久之。國忠但俯僂逡巡,更無所補。上不悅,遂以他事議之。既退還省,見素謂國忠曰:『聖意未回,計將安出﹖』國忠曰:『祿山未必有反意,但時所誹嫉,便成疑似耳。』見素曰:『公若爲此見,社稷危矣。』遂憫然不言。二十四日癸丑,上又使思藝宣旨,令『且依此發遣,卿等所議,後別籌之。』自是見素數奏其凶狀。三月己未朔,見素請以祿山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追赴闕庭。及輔璆琳送甘子,祿山紿璆琳曰:『主上耄年,信任非次,國忠之輩,苟徇榮班。今若進逆耳之言、苦口之藥,以吾之心,事將無益。今欲耀兵強諫,以跡鬻拳,此意決矣。』祿山以物贈璆琳。璆琳既受金帛,及還,奏曰:『祿山盡忠奉國,必無二心,特望官家不以東北爲慮。』上然之,謂宰臣曰:『祿山朕自保之,卿勿憂也!』見素起曰:『臣忤拂聖旨,僭黷大臣,罪合萬死。然愚者千慮,或有一中,願陛下審察之。』」自余與實錄及事跡所述略同。按祿山方賂璆琳,泯其反跡,安肯對之遽出悖語!又國忠平日數言祿山欲反,此際安得不與見素同心!蓋所謂天下之惡皆歸焉者也。今取其可信者。〕循,華原人也,時爲節度副使。
隴右、河西節度使哥舒翰入朝,道得風疾,遂留京師,家居不出。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四載(乙未 公元755年)
春季,正月,蘇毗王子悉諾邏脫離吐蕃來歸附唐朝。
二月辛亥(二十二日),安祿山派副將何千年入朝奏事,請求用蕃人將領三十二人代替漢人將領,玄宗命令中書省立刻下敕書,由自己簽署實行,並發給委任狀。韋見素對楊國忠說:「安祿山早就懷有反心,現在又請求以蕃將代替漢將,謀反的跡象已經很明確了。明天我一定盡力向皇上說這件事,如果皇上不聽,請您繼後勸說。」楊國忠答應。壬子(二十三日),楊國忠與韋見素入宮晉見玄宗,玄宗迎接他們,並說:「你們是懷疑安祿山要謀反嗎?」韋見素因此極力說安祿山反跡已露,對於他的請求千萬不能答應,玄宗不高興。這時楊國忠竟因有顧慮而不敢說話,玄宗便答應了安祿山的請求。有一天,楊國忠和韋見素對玄宗說:「我們有計策可以消除安祿山的陰謀。現在如果任命安祿山爲平章事,召他入朝,然後任命賈循爲范陽節度使,呂知誨爲平盧節度使,楊光翽爲河東節度使,這樣安祿山的勢力就會分化瓦解。」玄宗同意。制書已經寫好,但玄宗卻留在朝中不發,而又派宦官輔璆琳拿著珍果去賜給安祿山,並讓他暗中觀察形勢的變化。輔璆琳受了安祿山的重賂,還朝後極力說安祿山忠誠奉國,沒有二心。唐玄宗對楊國忠等人說:「我推心置腹地對待安祿山,他必不會有異心。再說東北地區的奚與契丹還要靠他鎮撫。朕可以保證他不會謀反,你們不要擔憂!」這件事就這樣平息了。賈循,是華原人,當時是范陽節度副使。
隴右、河西節度使哥舒翰入朝,在路上中風,於是就留在了京師,住在家裡,不出來活動。
【原文】
三月,辛巳,命給事中裴士淹宣慰河北。
夏,四月,安祿山奏破奚、契丹。
癸巳,以蘇毗王子悉諾邏爲懷義王,賜姓名李忠信。
安祿山歸至范陽,朝廷每遣使者至,皆稱疾不出迎,盛陳武備,然後見之。裴士淹至范陽,二十餘日乃得見,無復人臣禮。楊國忠日夜求祿山反狀,使京兆尹圍其第,〔〖胡三省注〗《考異》曰:《肅宗實錄》:「國忠日夜伺求祿山反狀,或矯詔以兵圍其宅,或令府縣捕其門客李起、安岱、李方來等,皆令侍御史鄭昂之陰推劾,潛槌殺之。慶宗尚郡主,又供奉在京,密報其父,祿山轉懼。」《唐歷》:「是夏,京兆尹李峴貶零陵太守。先是楊國忠使門客蹇昂、何盈求祿山陰事,命京兆尹圍捕其宅,得安岱、李方來等與祿山反狀,使侍御史鄭昂之縊殺之。祿山怒,使嚴莊上表自理,具陳國忠罪狀二十餘事。上懼其生變,遂歸過於峴以安之。」安祿山事跡與唐歷同,外有「命京兆尹李峴於其宅得李起、安岱、李方來等;又貶吉溫爲澧陽長史,以激怒祿山,幸其速反,上竟不之悟。」玄宗幸蜀記與事跡同。按《李峴傳》:「十二載,連雨六十餘日,國忠歸咎京兆尹,貶長沙太守。」新宗室宰相傳:「楊國忠使客蹇昂、何盈摘安祿山陰事,諷京兆捕其第,得安岱、李方來等與祿山反狀,縊殺之。祿山怒,上書自言。帝懼變,出峴爲零陵太守。」今從《實錄》。〕捕祿山客李超等,送御史台獄,潛殺之。祿山子慶宗尚宗女榮義郡主,供奉在京師,〔〖胡三省注〗在京師爲太僕卿,得隋供奉官班見。〕密報祿山,祿山愈懼。六月,上以其子成昏,手詔召祿山觀禮,祿山辭疾不至。秋,七月,祿山表獻馬三千匹,每匹執控夫二人,遣蕃將二十二人部送。〔〖胡三省注〗欲以襲京師也。〕河南尹達奚珣疑有變,奏請「諭祿山以進車馬宜俟至冬,官自給夫,無煩本軍。」於是上稍寤,始有疑祿山之意。會輔璆琳受賂事亦洩,上托以他事撲殺之。上遣中使馮神威齎手詔諭祿山,如珣策;〔〖胡三省注〗《考異》曰:《祿山事跡》作「承威」,今從《玄宗幸蜀記》。〕且曰:「朕新爲卿作一湯,〔〖胡三省注〗自天寶六載以來,華清宮中益治湯,井池台觀,環列山谷。御湯曰九龍殿,亦曰蓮花湯。《明皇雜錄》曰:「明皇幸華清宮,新廣湯,製作宏麗。安祿山於范陽,以白玉石爲魚、龍、鳧、雁,仍以石樑及蓮花同獻,雕鐫巧妙,殆非人功。上大悅,命陳於湯中,仍以石樑橫亘湯上,而蓮花才出於水際。上至其所,解衣欲入,而魚、龍、鳧、雁皆若奮鱗翼,狀欲飛動。上恐,遽命撤去,而蓮花至今猶存。又嘗於宮中置長湯數十間,屋皆周回甃以文石,爲銀鏤漆船及白木香船,置於其中。至於楫棹,皆飾以珠玉。又於湯中累瑟瑟及沈香爲山,以狀瀛洲、方丈。津陽門詩注曰:宮內除供奉兩湯外,內更有湯,十六所長湯,每賜諸嬪御,其修廣與諸湯不侔,甃以文瑤密石,中央有玉蓮花捧湯,噴以成池。又縫綴錦鏽爲鳧雁,置於水中,上時於其間泛鈒鏤小舟,以嬉遊焉。次西曰太子湯,又次西宜春湯,又次西長湯十六所。今唯太子、少陽二湯存焉。又有玉女殿湯,今石星痕湯、玉名甕湯所出也。」。〕十月於華清宮待卿。」神威至范陽宣旨,祿山踞牀微起,亦不拜,曰:「聖人安隱。」〔〖胡三省注〗聖人,謂上也。隱,讀曰穩。唐帖多有寫「穩」字爲「隱」字者。〕又曰:「馬不獻亦可,十月灼然詣京師。」即令左右引神威置館舍,不復見;數日,遣還,亦無表。神威還,見上泣曰:「臣幾不得見大家!」
【譯文】
三月辛巳(二十二日),玄宗命令給事中裴士淹代表朝廷去河北安慰軍民。
夏季,四月,安祿山上奏說打敗了奚與契丹。
癸巳(初四),玄宗封蘇毗王子悉諾邏爲懷義王,賜姓名爲李忠信。
安祿山回到范陽後,每當朝廷有使者來,總是假裝有病不出來迎接。有時布置好兵力,然後才出來接見。裴士淹來到范陽後二十多天才見安祿山,安祿山一點臣下的禮節都不講。楊國忠日夜搜集安祿山謀反的證據,派京兆尹包圍了安祿山在京城的任宅,逮捕了安祿山的門客李超等,送到御史台獄中,然後祕密地殺了他們。安祿山的兒子安慶宗婚匹皇室女榮義郡主,在京師爲太僕卿,他把這件事密報給了安祿山,安祿山更加恐懼。六月,玄宗以安慶宗成婚爲由,下手詔讓安祿山來京城參加婚禮,安祿山稱病不來。秋季,七月,安祿山上表請求獻給朝廷馬三千匹,每匹馬馬夫二人,並派蕃人將領二十二人護送。河南尹達奚珣懷疑其中有詐,就上奏說:「請告諭安祿山應等到冬天再獻車馬,由朝廷供給馬夫,不用煩勞他部下的軍士。」於是玄宗才有所省悟,開始懷疑安祿山有反心。這時輔璆琳接受安祿山賄賂的事被揭發,玄宗就假託其他罪用撲刑處死了輔璆琳。玄宗又派宦官馮神威拿著自己的手詔,按照達奚珣的計策,去告諭安祿山,並且說:「朕剛爲你在華清宮造了一座溫湯池,十月在那裡等待你。」神威到范陽宣讀了玄宗的詔書,安祿山坐在牀上略微起了一下身子,也不伏拜,只是說:「皇上可好。」又說:「不讓獻馬也行,我到十月份一定去京師。」然後就命令左右的人把馮神威安置在館舍,不再接見。過了數天,才讓神威回朝,也沒有奏表。神威回朝後,見到玄宗哭泣著說:「我差一點見不到陛下!」
【原文】
八月,辛卯,免今載百姓租庸。
冬,十月,庚寅,上幸華清宮。〔〖胡三省注〗《考異》曰:舊紀壬,今從《實錄》,新紀。〕
安祿山專制三道,陰蓄異志,殆將十年,以上待之厚,欲俟上晏駕然後作亂。會楊國忠與祿山不相悅,屢言祿山且反,上不聽;國忠數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於上。祿山由是決意遽反,獨與孔目官、太僕丞嚴莊、掌書記、屯田員外郎高尚、將軍阿史那承慶密謀,自餘將佐皆莫之知,但怪其自八月以來,屢饗士卒,秣馬厲兵而已。會有奏事官自京師還,祿山詐爲敕書,悉召諸將示之曰:「有密旨,令祿山將兵入朝討楊國忠,諸君宜即從軍。」衆愕然相顧,莫敢異言。十一月,甲子,祿山發所部兵及同羅、奚、契丹、室韋凡十五萬衆,號二十萬,反於范陽。〔〖胡三省注〗《考異》曰:平致美《薊門紀亂》曰:「自其年八月後,慰諭兵士,磨厲戈矛,頗異於常,識者竊怪矣。至是,祿山勒兵夜發。將出,命官等謂曰:『奏事官胡逸自京回,奉密旨,遣祿山將隨身兵馬入朝來,莫令那人知。羣公勿怪,便請隨軍。』那人,意楊國忠也。〕命范陽節度副使賈循守范陽,平盧節度副使呂知誨守平盧,別將高秀岩守大同;〔〖胡三省注〗中受降城西二百里有大同川。又代州北有大同軍,去太原八百餘里。新志:大同軍,在朔州馬邑縣。按宋白續通典:中受降城西之大同川,乃隋大同城之舊壚。開元五年,分善陽縣東三十里置大同軍以戍邊;復於軍內置馬邑縣,直代州北。〕諸將皆引兵夜發。
詰朝,祿山出薊城南,大閱誓衆,以討楊國忠爲名,榜軍中曰:「有異議扇動軍人者,斬及三族!」於是引兵而南。祿山乘鐵轝,步騎精銳,煙塵千里,鼓譟震地。〔〖胡三省注〗轝,與輿同。〕時海內久承平,百姓累世不識兵革,猝聞范陽兵起,遠近震駭。河北皆祿山統內,〔〖胡三省注〗祿山兼河北道採訪使。〕所過州縣,望風瓦解。守令或開門出迎,或棄城竄匿,或爲所擒戮,無敢拒之者。祿山先遣將軍何千年、高邈將奚騎二十,聲言獻射生手,乘驛詣太原。乙丑,北京副留守楊光翽出迎,因劫之以去。〔〖胡三省注〗《考異》曰:《肅宗實錄》云:「先令千年領壯士數千人,詐稱獻俘,以車千乘,包旌旗、戈甲、器械,先俟於河陽橋。不見後來所用。又千年時方詣太原執楊光翽,未暇向河陽也。今不取。《薊門紀亂》云:「是月、甲午,縛光翽。」按是月甲子,安得甲午?亦不取。〕太原具言其狀。東受降城亦奏祿山反。上猶以爲惡祿山者詐爲之,未之信也。
【譯文】
八月辛卯(初四),玄宗下令免去百姓今年的租庸。
冬季,十月庚寅(初四),玄宗前往華清宮。
安祿山一身兼任三道節度使,陰謀作亂已將近十年,只是因爲玄宗待他很好,所以想等到玄宗死後再反叛。這時楊國忠因爲與安祿山不和,多次上言說他要謀反,玄宗不信。楊國忠又多次以事激怒安祿山,想讓他立刻反叛以取信於玄宗。安祿山於是決意舉兵反叛,只與孔目官、太僕丞嚴莊和掌書記、屯田員外郎高尚以及將軍阿史那承慶等人密謀,其他將領都不讓知道。其他將領只是覺得奇怪,不知道安祿山爲什麼從八月份以來多次招待士卒,秣馬厲兵,準備打仗。這時有入朝奏事官從京師回來,安祿山就假造敕書,把將領都召來告訴他們說:「皇上有密詔給我,讓我率兵入朝討楊國忠,你們應該聽我指揮隨軍行動。」衆將領聽完後都十分驚愕,相看而不敢反對。十一月甲子(初九),安祿山率領所統轄的三鎮軍隊及同羅、奚、契丹、室韋兵共十五萬人,號稱二十萬,在范陽起兵反叛。安祿山又命令范陽節度副使賈循留守范陽,平盧節度副使呂知誨留守平盧,別將高秀岩守衛大同,其餘的將領都率兵深夜出發。
第二天早晨,安祿山出薊城南門,召集全軍檢閱誓師,以討伐楊國忠爲名,在軍中發文告說:「誰要是煽動軍人反對這一行動,滅殺他的三族!」然後率兵向南進軍。安祿山坐著鐵車,精銳步騎兵浩浩蕩蕩,戰塵千里,鼓角震地。當時唐朝國內長治久安,老百姓幾代沒有經過戰爭,猛然得知范陽兵起,遠近驚駭。河北地區都在安祿山的統轄之內,所以叛軍經過的州縣望風瓦解,郡守與縣令有的大開城門迎接敵人,有的棄城逃命,有的被叛軍俘虜殺害,沒有人敢於抵抗。安祿山先派將軍何千年與高邈率領奚族騎兵二十名,聲稱是向朝廷獻射生手,乘驛馬到太原。乙丑(初十),北京副留守楊光翽出城迎接,被劫持而去。太原向朝廷報告了這一情況,東受降城也上奏說安祿山反叛。玄宗還認爲這是恨安祿山的人故意捏造事實,不相信真有其事。
【原文】
庚午,上聞祿山定反,乃召宰相謀之。楊國忠揚揚有德色,〔〖胡三省注〗蜀本作「得色」,當從之。〕曰:「今反者獨祿山耳,將士皆不欲也。不過旬日,必傳首詣行在。」上以爲然,大臣相顧失色。上遣特進畢思琛詣東京,金吾將軍程千里詣河東,各簡募數萬人,隨便團結以拒之。辛未,安西節度使封常清入朝,上問以討賊方略,常清大言曰:「今太平積久,故人望風憚賊。然事有逆順,勢有奇變,臣請走馬詣東京,開府庫,募驍勇,挑馬棰渡河,計日取逆胡之首獻闕下!」上悅。壬申,以常清爲范陽、平盧節度使。常清即日乘驛詣東京募兵,旬日,得六萬人;乃斷河陽橋,爲守御之備。
【譯文】
庚午(十五日),玄宗得知安祿山確實率兵造反,才召來宰相商議應變之策。楊國忠得意洋洋地說:「現在要反叛的只有安祿山一個人,所部將士都不想反叛。不過十天,一定會把安祿山的頭顱割下來送到行在。」玄宗信以爲然,大臣們聽後則大驚失色。玄宗派特進畢思琛往東京,金吾將軍程千里往河東,各召募數萬人,各隨便利,編組教練,以便抗拒叛軍。辛未(十六日),安西節度使封常清入朝,玄宗向他問平叛之計,常清誇大其辭地說:「現在因爲天下太平已久,所以人人看見叛軍都十分害怕。但事情有逆順,形勢會突變。我請求立刻到東京,打開府庫,召募勇士,然後躍馬揮師渡過黃河,用不了幾天就會把逆賊安祿山的頭顱取下獻給陛下!」玄宗大喜。壬申(十七日),任命封常清爲范陽、平盧節度使。封常清當天即乘驛馬到東京募兵,十天募得六萬人。然後毀壞河陽橋,準備抵禦叛軍的進攻。
【原文】
甲戌,祿山至博陵南,〔〖胡三省注〗博陵郡,本定州高陽郡,天寶元年更郡名。舊志:博陵郡,京師東北二千九百六里。〕何千年等執楊光翽見祿山,責光翽以附楊國忠,斬之以徇。〔〖胡三省注〗《考異》曰:《幸蜀記》云:「十九日甲戌,至真定南,逢楊光翽。」按唐歷:「祿山遣驍騎何千年等劫光翽歸,遇於博陵郡,殺之。」蓋《幸蜀記》誤以定州爲真定耳。《祿山事跡》曰:「其年九月,傳太原尹楊光翽首至。」按祿山十一月始反,而事跡雲九月取光翽,誤也。〕祿山使其將安忠志將精兵軍土門,忠志,奚人,祿山養爲假子;又以張獻誠攝博陵太守,獻誠,守珪之子也。〔〖胡三省注〗張守珪卵翼祿山,實爲厲階。〕
祿山至藁城,常山太守顏杲卿力不能拒,與長史袁履謙往迎之。祿山輒賜杲卿金紫,質其子弟,使仍守常山;〔〖胡三省注〗常山郡,本恆州恆山郡,天寶元年更郡名。劉昫曰:常山郡舊治元氏。魏道武登常山郡北望安樂壘,美之,遂移郡治於安樂城,今州城是也。《魏收志》:九門縣有安樂壘。〕又使其將李欽湊將兵數千人守井陘口,以備西來諸軍。〔〖胡三省注〗西來諸軍,謂河東路兵東出井陘口者。陘,音刑。〕杲卿歸,途中指其衣謂履謙曰:「何爲著此?」履謙悟其意,乃陰與杲卿謀起兵討祿山。杲卿,思魯之玄孫也。〔〖胡三省注〗顏思魯,之推之子,師古之父也。〕
丙子,上還宮。斬太僕卿安慶宗,賜榮義郡主自盡。以朔方節度使安思順爲戶部尚書,思順弟元貞爲太僕卿。以朔方右廂兵馬使、九原太守郭子儀爲朔方節度使,〔〖胡三省注〗九原郡,豐州。〕右羽林大將軍王承業爲太原尹。〔〖胡三省注〗太原爲北都,故置尹。〕置河南節度使,領陳留等十三郡,以衛尉卿猗氏張介然爲之。〔〖胡三省注〗陳留郡,汴州。《考異》曰:《實錄》以介然爲汴州刺史;舊紀以介然爲陳留太守。按是時無刺史,郭納見爲太守,介然直爲節度使耳。〕以程千里爲潞州長史。諸郡當賊沖者,始置防禦使。
丁丑,以榮王琬爲元帥,右金吾大將軍高仙芝副之,統諸軍東征。出內府錢帛,於京師募兵十一萬,號曰天武軍,旬日而集,皆市井子弟也。
【譯文】
甲戌(十九日),安祿山來到博陵郡南,何千年等人帶著楊光翽來見,安祿山責備楊光翽依附楊國忠,然後殺了他示衆。安祿山讓部將安忠志率領精兵駐紮在土門,安忠志是奚族人,安祿山的養子。又委任張獻誠代理博陵太守,張獻誠,是張守珪的兒子。
安祿山到了藁城,常山太守顏杲卿兵少不能拒敵,就與長史袁履謙去迎接安祿山。安祿山當即賜顏杲卿金魚袋紫衣服,把他的子弟帶走作爲人質,仍讓他守常山。又派部將李欽湊率兵數千守衛井陘關,防備從西面來進攻的唐軍。顏杲卿在回來的路上指著安祿山所賜的金魚袋紫衣服對袁履謙說:「我爲什麼要穿這樣的衣服呢?」袁履謙領悟了他的意思,於是就暗中與顏杲卿謀划起兵討伐安祿山。顏杲卿,是顏思魯的玄孫。
丙子(二十一日),玄宗返回宮中。先殺了安祿山的兒子太僕卿安慶宗,賜榮義郡主自殺。任命朔方節度使安思順爲戶部尚書,安思順的弟弟安元貞爲太僕卿。任命朔方右廂兵馬使、九原太守郭子儀爲朔方節度使,右羽林大將軍王承業爲太原尹。設置河南節度使,統一指揮陳留等十三郡的軍隊,任命衛尉卿猗氏人張介然爲節度使。又任命程千里爲潞州長史。開始在各郡的戰略要地設置防禦使。
丁丑(二十二日),玄宗任命榮王李琬爲元帥,右金吾大將軍高仙芝爲副元帥,統帥各路軍隊東征。又拿出內府中的金錢布帛,在京師招募軍隊十一萬,號爲天武軍,十天便集合起來,成員都是市民子弟。
【原文】
十二月,丙戌,高仙芝將飛騎、彍騎及新募兵、邊兵在京師者合五萬人,髮長安。上遣宦者監門將軍邊令誠監其軍,屯於陝。〔〖胡三省注〗舊志:陝郡,在京師東四百九十里,至東都三百三十里。〕
丁亥,安祿山自靈昌渡河,〔〖胡三省注〗靈昌郡,本滑州東郡,天寶元年更郡名。〕以絙約敗船及草木橫絕河流,一夕,冰合如浮梁,遂陷炅昌郡。〔〖胡三省注〗舊志:靈昌郡,去京師一千四百四十里,至東都五百三十里。〕祿山步騎散漫,人莫知其數,所過殘滅。張介然至陳留才數日,祿山至,授兵登城。衆忷懼,不能守。庚寅,太守郭納以城降。祿山入北郭,聞安慶宗死,慟哭曰:「我何罪,而殺我子!」時陳留將士降者夾道近萬人,祿山皆殺之以快其忿;斬張介然於軍門。〔〖胡三省注〗《考異》曰:舊紀:「辛卯,陷陳留郡。」《祿山事跡》:「庚午,陷陳留郡,傳張介然、荔非元瑜等首至。」今從《實錄》。〕以其將李庭望爲節度使,守陳留。〔〖胡三省注〗舊志:陳留郡,京師東一千三百五十里,至東都四百一里。〕
壬辰,上下制欲親征,其朔方、河西、隴右兵留守城堡之外,皆赴行營,令節度使自將之,期二十日畢集。
初,平原太守顏真卿〔〖胡三省注〗漢置平原郡,唐爲德州,天寶元年復改爲郡。〕知祿山且反,因霖雨,完城浚壕,料丁壯,實倉廩。祿山以其書生,易之。及祿山反,牒真卿以平原、博平兵七千人防河津,〔〖胡三省注〗博平郡,博州。〕真卿遣平原司兵李平間道奏之。上始聞祿山反,河北郡縣皆風靡,嘆曰:「二十四郡,曾無一人義士邪!」及平至,〔〖胡三省注〗舊志:平原郡,至京師一千九百八十二里。〕大喜曰:「朕不識顏真卿作何狀,乃能如是!」真卿遣親客密懷購賊牒詣諸郡,由是諸郡多應者。真卿,杲卿之從弟也。
【譯文】
十二月丙戌(初一),副元帥高仙芝率領飛騎、彍騎及新招募的兵,再加上留在京師的邊鎮兵共五萬人,從長安出發。玄宗及派監門將軍宦官邊令誠去監軍,屯於陝郡。
丁亥(初二),安祿山從靈昌渡過黃河,用繩子捆系破船和雜草樹木,橫斷河流,一個晚上即結冰如浮橋,於是大軍過河攻陷了靈昌郡。安祿山所率領的步騎叛軍散漫不成隊伍,人們難以計其數,所經過的地方被燒殺搶掠,一片殘敗。河南節度使張介然到陳留才幾天,安祿山即率叛軍來到,張介然命令士兵登城守衛,士兵驚恐,不能作戰。庚寅(初五),陳留太守郭納獻城投降。安祿山從城北進入,得知安慶宗已死,痛哭說:「我有什麼罪,而把我的兒子殺死!」當時投降的陳留將士在路兩旁將近一萬人,安祿山把他們全部殺死以洩其憤。又在軍門殺了張介然。任命他的部將李庭望爲節度使,守衛陳留。
壬辰(初七),玄宗頒下制書說要親自率兵去征討安祿山,命令朔方、河西、隴右的鎮兵除留守城堡以外,全部開赴行營,並命令各鎮節度使親自率領,限二十天內全部到齊。
起初,平原太守顏真卿知道安祿山要舉兵反叛,就借下大雨之機,修築城壕,統計能作戰的成年人,並充實倉庫。安祿山認爲顏真卿不過是一介書生,沒有注意他。等到安祿山起兵謀反,就發公文讓顏真卿率領平原和博平二郡的七千兵守衛黃河渡口,顏真卿即派平原司兵李平從小路去報告朝廷。玄宗最初得知安祿山舉兵反叛,河北地區的郡縣都紛紛投降的消息時,感嘆說:「河北地區的二十四郡中難道就沒有一位仁義之士嗎!」李平到後,玄宗高興地說:「朕不認識顏真卿是什麼樣子,竟如此忠義!」顏真卿又派親信暗藏懸賞捕殺叛軍的文告到其他州郡聯絡,因此有許多州郡紛紛響應。顏真卿,是顏杲卿的堂弟。
【原文】
安祿山引兵向滎陽,太守崔無詖拒之;士卒乘城者,聞鼓角聲,自墜如雨。癸巳,祿山陷滎陽,〔〖胡三省注〗滎陽郡,鄭州,西至洛陽二百六十里。舊志:滎陽郡,至京師一千一百五里,東都二百七十里。《考異》曰:《唐歷》舊紀作「甲午」,今從《實錄》。〕殺無詖,以其將武令珣守之。祿山聲勢益張,以其將田承嗣、安忠志、張孝忠爲前鋒。封常清所募兵皆白徒,未更訓練,屯武牢以拒賊;賊以鐵騎蹂之,官軍大敗。常清收餘衆,戰於葵園,又敗;戰上東門內,又敗。〔〖胡三省注〗葵園,在甖予谷南。上東門,即洛陽上春門也。《唐六典》:東都城東面三門,北日上東。〕丁酉,祿山陷東京,賊鼓譟自四門入,縱兵殺掠。常清戰於都亭驛,又敗;退守宣仁門,又敗;乃自苑西壞牆西走。〔〖胡三省注〗《考異》曰:常清云:「自今月七日交兵,至十三日不已。」按七日祿山猶未至滎陽,蓋與賊前鋒戰耳。〕
河南尹達奚珣降於祿山。留守李憕謂御史中丞盧奕曰:「吾曹荷國重任,雖知力不敵,必死之!」奕許諾。憕收殘兵數百,欲戰,皆棄憕潰去;憕獨坐府中。弈先遣妻子懷印間道走長安,朝服坐檯中,左右皆散。祿山屯於閒廄,使人執憕、奕及採訪判官蔣清,皆殺之。奕罵祿山,數其罪,顧賊黨曰:「凡爲人當知逆順。我死不失節,夫復何恨!」憕,文水人;〔〖胡三省注〗文水縣,屬并州,本漢大陵縣,魏置受陽縣,隋爲文水縣。奕,懷慎之子;清,欽緒之子也。盧懷慎,開元初賢相。蔣欽緒見二百九卷中宗景龍三年。〕奕,懷慎之子;清,欽緒之子也。祿山以其黨張萬頃爲河南尹。
【譯文】
安祿山率兵進軍滎陽,太守崔無詖率官兵拒守,登上城頭的士兵聽見叛軍的鼓角之聲,嚇得直往下掉。癸巳(初八),安祿山攻陷滎陽,殺了崔無詖,讓部將武令珣守衛。安祿山叛軍的聲勢更加浩大,他命令部將田承嗣、安忠志、張孝忠爲先鋒進攻東京。封常清所招募的兵都是一些沒有經過軍事訓練而臨時被招來的平民,他率領這些兵屯駐武牢關以抵禦叛軍。叛軍的精銳騎兵一陣衝鋒,官軍大敗。封常清收羅殘兵,與叛軍戰於葵園,又被打敗。戰於上東門內,官軍又敗。丁酉(十二日),安祿山攻陷東京,叛軍吶喊著從四面的城門湧入城內,縱兵燒殺搶掠。封常清與叛軍戰於都亭驛,又被打敗;只好退守宣仁門,又敗於叛軍;於是就推倒禁苑的西牆向西逃走。
河南尹達奚珣向安祿山投降。留守李憕對御史中丞盧奕說:「我們負肩著國家的重任,雖然自知力量微薄不能抵抗叛軍,但也要爲國家而死!」盧奕同意。李憕收羅了數百名殘兵,想與叛軍交戰,這些士兵都離他而逃潰,只有李憕一人坐在府中。盧奕先派他的妻子懷藏大印從小路往長安,自己則穿著朝服坐在御史台中,左右的人都已逃散。安祿山率兵駐紮在閒廄之中,派人把李憕、盧奕及採訪判官蔣清抓來,然後把他們殺掉。盧奕大罵安祿山,數落他忘恩負義的罪行,並對叛軍黨羽說:「凡是做人都應該知道事情有逆順的道理。我死也不失臣節,還有什麼遺憾的呢!」李憕,是文水人。盧奕,是盧懷慎的兒子。蔣清,是蔣欽緒的兒子。安祿山任命他的親信張萬頃爲河南尹。
【原文】
封常清帥餘衆至峽,陝郡太守竇廷芝已奔河東,吏民皆散。常清謂高仙芝曰:「常清連日血戰,賊鋒不可當。且潼關無兵,若賊豕突入關,則長安危矣。陝不可守,不如引兵先據潼關以拒之。」仙芝乃帥見兵西趣潼關。〔〖胡三省注〗《考異》曰:《肅宗實錄》云:「仙芝領大軍初至陝、方欲進師,會常清軍敗至,欲廣其賊勢以雪己罪,勸仙芝班師。仙芝素信常清言,即日夜走保潼關;朝野大駭。」今從本傳。〕賊尋至,官軍狼狽走,無復部伍,士馬相騰踐,死者甚衆。至潼關,修完守備,賊至,不得入而去。祿山使其將崔乾祐屯陝,臨汝、弘農、濟陰、濮陽、雲中郡皆降於祿山。〔〖胡三省注〗弘農郡,本虢州虢郡,天寶元年更郡名。濮陽郡,濮州。雲中郡,雲州。〕是時,朝廷徵兵諸道,皆未至,關中忷懼。會祿山方謀稱帝,留東京不進,故朝廷得爲之備,兵亦稍集。
祿山以張通儒之弟通晤爲睢陽太守,與陳留長史楊朝宗將胡騎千餘東略地,郡縣官多望風降走,惟東平太守嗣吳王祗、濟南太守李隨起兵拒之。〔〖胡三省注〗東平郡,鄆州。濟南郡,本齊州齊郡,天寶元年更名臨淄郡;五載,更今郡名。〕祗,禕之弟也。郡縣之不從賊者,皆倚吳王爲名。單父尉賈賁帥吏民南擊睢陽,斬張通晤。〔〖胡三省注〗單父,古縣,時屬睢陽郡。單,音善。〕李庭望引兵欲東徇地,聞之,不敢進而還。
庚子,以永王璘爲山南節度使,江陵長史源洧爲之副;〔〖胡三省注〗江陵郡,本荊州南郡,天寶元年更郡名。璘,力珍翻。洧,於軌翻。〕潁王璬爲劍南節度使,蜀郡長史崔圓爲之副。〔〖胡三省注〗蜀郡,益州。〕二王皆不出閤。洧,光裕之子也。〔〖胡三省注〗源光裕見二百一十二卷開元十三年。〕
上議親征,辛丑,制太子臨國,〔〖胡三省注〗《考異》曰:《唐歷》《幸蜀記》皆雲「十六日辛丑」。按長曆,辛丑,十七日也。實錄又作「己丑」,尤誤。《肅宗實錄》云:「迢以上監國,仍令總統六軍,親征寇逆。」按《制書》云:「今親總六師,率衆百萬,鋪敦元惡,巡撫洛陽,」則是上親征,使太子留守也。今從《玄宗實錄》。〕謂宰相曰:「朕在位垂五十載,倦於憂勤,去秋已欲傳位太子;值水旱相仍,不欲以餘災遺子孫,淹留俟稍豐。不意逆胡橫發,朕當親征,且使之監國。事平之日,朕將高枕無爲矣。」楊國忠大懼,退謂韓、虢、秦三夫人曰:「太子素惡吾家專橫久矣,若一旦得天下,吾與姊妹並命在旦暮矣!」相與聚哭,使三夫人說貴妃,銜土請命於上;事遂寢。
【譯文】
封常清率領殘兵逃到陝郡,陝郡太守竇廷芝已逃往河東,官吏和民衆也都已逃跑。封常清對高仙芝說:「我連日與叛軍血戰,叛軍銳不可當。再說潼關無兵守衛,如果叛軍突入關中,京城長安就危險了。陝郡不能守,不如率兵先占據潼關以抗禦叛軍。」於是高仙芝就率領所有的兵西向潼關。不久叛軍追至,官軍狼狽而逃,不成隊伍,士卒與戰馬互相踐踏,死了許多。退到了潼關,整飭防守器械,叛軍追兵趕到,不能夠入關而退去。安祿山派部將崔乾祐率兵屯於陝郡,臨汝、弘農、濟陰、濮陽、雲中等郡都降於安祿山。這時朝廷向諸道所征的兵都還沒有趕到,關中民衆十分驚慌。正好安祿山謀劃著稱帝,留在東京不再進攻,所以朝廷才得到喘息的時間備戰,所征的兵也陸續趕到。
安祿山任命張通儒的弟弟張通晤爲睢陽太守,與陳留長史楊朝宗一起率領胡人騎兵一千餘人向東攻城掠地,郡縣官聞風或降或逃,只有東平太守嗣吳王李祗、濟南太守李隨起兵反抗。李祗,是李禕的弟弟。於是各郡縣不願意投降叛軍的官吏民衆都借吳王李祗的名義起兵。單父縣尉賈賁率領官吏民衆向南攻打睢陽,殺了叛軍將領張通晤。安祿山大將李庭望想率兵向兵掠地,得知此事後,不敢進軍而回。
庚子(十五日),玄宗任命永王李璘爲山南節度使,江陵長史源洧爲副使;潁王李璬爲劍南節度使,蜀郡長史崔圓爲副使。二王都不親自到職。源洧,是源光裕的兒子。
玄宗想要親自掛帥去征討安祿山,辛丑(十六日),下制書令太子監國,對宰相們說:「朕在皇帝位快五十年了,懶於處理政事,去年秋天就想傳位給太子,又逢水災旱災不斷,朕不想把這些災禍留給子孫去承擔,想等到形勢好轉後再傳位。不料逆胡安祿山舉兵謀反,朕一定要親自去征討,讓太子監國。待叛亂平定後,朕將高枕無憂地退位。」楊國忠聽後大爲恐懼,退朝後對韓國、虢國和秦國三夫人說:「太子早就恨我們楊家專權,如果讓他當皇帝得天下,我與姊妹們的生命將會危在旦夕!」楊家諸姊妹相聚哭泣。楊國忠就讓三夫人去勸說楊貴妃,楊貴妃又死命地阻攔玄宗,這件事遂不能實行。
【原文】
顏真卿召募勇士,旬日至萬餘人,諭以舉兵討安祿山,繼以涕泣,士皆感憤。祿山使其黨段子光齎李憕、盧奕、蔣清首徇河北諸郡,至平原,壬寅,真卿執子光,腰斬以徇;取三人首,續以蒲身,棺斂葬之,祭哭受吊。祿山以海運使劉道玄攝景城太守,清池尉賈載、鹽山尉河內穆寧共斬道玄,〔〖胡三省注〗自帝事邊功,運青、萊之粟,浮海以給幽、平之兵,故置海運使。景州,本滄州勃海郡,鹽山屬邑也。〕得其甲仗五十餘船;攜道玄首謁長史李暐,暐收嚴莊宗族,悉誅之。是日,送道玄首至平原,真卿召載、寧及清河尉張澹詣平原計事。〔〖胡三省注〗《考異》曰:舊《穆寧傳》:「祿山僞署劉道玄爲景城守。寧唱義起兵,斬道玄首,傳檄郡邑,多有應者。賊將史思明來寇郡,寧以攝東光令將兵御之。思明遣使說誘,寧立斬之。郡懼賊怨深,後大至,奪寧兵及攝縣。初,寧佐採訪使巡按,嘗過平原,與太守顏真卿密揣祿山必叛。至是,真卿亦唱義,舉郡兵以拒祿山。會間使持書遣卿曰『夫子爲衛君乎﹖』更無他詞。真卿得書,大喜,因奏署大理評事、河北採訪支使。」按寧以道玄首謁李暐,暐即族嚴莊家,豈有懼賊怨深而奪寧兵乎!真卿既殺段子光,帥諸郡以討祿山,寧書中何必尚爲隱語!道玄首至平原,真卿巳召寧計事,豈待得此書然後用之!況真卿領採訪使,乃在明年常山陷後。今皆不取。〕饒陽太守盧全誠據城不受代;〔〖胡三省注〗《考異》曰:包諝《河洛春秋》作「盧皓」,今從殷仲容顏氏行狀。〕河間司法李奐殺祿山所署長史王懷忠;李隨遣游弈將訾嗣賢濟河,〔〖胡三省注〗訾,即移翻,姓也。漢有訾順。〕殺祿山所署博平太守馬冀;各有衆數千或萬人,共推真卿爲盟主,軍事皆稟焉。祿山使張獻誠將上谷、博陵、常山、趙郡、文安五郡團結兵萬人圍饒陽。〔〖胡三省注〗饒陽郡,深州。河間郡,瀛州。上谷郡,易州。趙郡,趙州。文安郡,莫州。〕
【譯文】
平原太守顏真卿招募勇士,十天即募得一萬多人,告訴他們要舉兵討伐安祿山,並失聲痛哭,勇士們都被感動。安祿山命令他的親信段子光拿著李憕、盧奕和蔣清三人的頭顱宣示河北地區各郡縣,到了平原,壬寅(十七日),顏真卿抓了段子光,將他腰斬示衆。又取來李憕等三人的頭顱,用蒲草作人身續接在頭上,入斂棺材埋葬,然後祭奠、哭泣接受弔唁。安祿山任命海運使劉道玄代理景城太守,清池縣尉賈載和鹽山縣尉河內人穆寧一起殺了劉道玄,獲得盔甲器仗共五十多船,然後持著劉道玄的頭顱去見長史李暐,李暐逮捕了嚴莊的宗族,把他們全部殺掉。同日把劉道玄的頭顱送到平原。顏真卿把賈載、穆寧及清河縣尉張澹召到平原謀劃聯兵抵抗叛軍的事。饒陽太守盧全誠占據郡城不接受安祿山的招降;河間郡司法李奐殺了安祿山所任命的和長史王懷忠;李隨派游弈將訾嗣賢渡過黃河殺了安祿山所任命的博平太守馬冀。這些忠義之士各有兵數千或一萬人,共同推舉顏真卿爲盟主,軍事行動都聽從他的指揮。安祿山派部將張獻誠率領上谷、博陵、常山、趙郡、文安等五郡的集結兵共一萬人包圍饒陽。
【原文】
高仙芝之東征也,監軍邊令誠數以事干之,仙芝多不從。令誠入奏事,具言仙芝、常清橈敗之狀,且云:「常清以賊搖衆,而仙芝棄陝地數百里,又盜減軍士糧賜。」上大怒,癸卯,遣令誠齎敕即軍中斬仙芝及常清。初,常清既敗,三遣使奉表陳賊形勢,上皆不之見。常清乃自馳詣闕,至渭南,敕削其官爵,令還仙芝軍,白衣自效。常清草遺表曰:「臣死之後,望陛下不輕此賊,無忘臣言!」時朝議皆以爲祿山狂悖,不日授首,故常清云然。〔〖胡三省注〗云然者,猶曰言如此也。〕令誠至潼關,先引常清,宣敕示之;常清以表附令誠上之。〔〖胡三省注〗《考異》曰:《明皇幸蜀記》《安祿山事跡》皆曰:「常清配隸仙芝軍,感憤頗深,遂作遺表,飲藥而死。令誠至,常清巳死。」而舊傳以爲「敕令卻赴潼關,自草表待罪,是日臨刑,託令誠上之。蓋二書見常清表有「仰天令鴆,向日封章,即爲尸諫之臣,死作聖朝之鬼,」故云然。今從舊傳。〕常清既死,陳屍蘧蒢。〔〖胡三省注〗蘧蒢,蘆䕠也。〖按〗葦席也。〕仙芝還,至聽事,令誠索陌刀手百餘人自隨,乃謂仙芝曰:「大夫亦有恩命。」仙芝遽下,令誠宣敕。仙芝曰:「我遇敵而退,死則宜矣。今上戴天,下履地,謂我盜減糧賜則誣也。」時士卒在前,皆大呼稱枉,其聲振地;遂斬之,〔〖胡三省注〗史言高仙芝由邊令誠而得節,亦由邊令誠而喪元。〕以將軍李承光攝領其衆。
【譯文】
高仙芝率兵東征,監軍宦官邊令誠多次因事求他,高仙芝大都不聽。邊令誠入朝奏事,向玄宗報告了高仙芝、封常清戰敗的情況,並且說:「封常清借叛軍的強大勢力動搖軍心,高仙芝無故喪失陝郡數百里之地,還盜減軍士的糧食和物資。」玄宗大爲憤怒,癸卯(十八日),派邊令誠手持敕書到軍中殺高仙芝及封常清。起初封常清兵敗後,三次派使者入朝上表陳述叛軍的形勢,玄宗都不見。於是封常清就親自騎馬入朝報告,到了渭南,玄宗下敕書剝奪了他的官職和爵位,讓他回到高仙芝的軍中作爲一名普通的士卒去效命。封常清草寫了上給玄宗的遺表說:「我死了以後,希望陛下千萬不要輕視逆賊安祿山,不要忘記我說的話!」當時朝臣都認爲安祿山狂傲叛逆,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失敗,所以封常清這樣告誡玄宗。邊令誠到了潼關,先把封常清叫來,向他宣示了敕書。封常清把自己草寫的遺表交給邊令誠呈送玄宗。封常清被殺後,屍體陳放在一張粗蓆子上面。高仙芝回到官署後,邊令誠帶領著陌刀手一百餘人,對高仙芝說:「皇帝也有恩命給高大夫。」高仙芝聽後立刻下廳,邊令誠遂宣示敕書。高仙芝說:「我遇到叛軍沒有抵抗而退卻,死了是應該的。但是現在上有天下有地,說我盜減士兵的軍糧和物資實在是冤枉。」當時高仙芝部下的士卒都在場,大呼高仙芝冤枉,吼聲震地,但邊令誠還是殺了他。然後命令將軍李承光代理統領軍隊。
【原文】
河西、隴右節度使哥舒翰病廢在家,〔〖胡三省注〗《考異》曰:舊《金梁鳳傳》云:「天寶十三載,哥舒翰入京師,裴冕爲河西留後,在武威。」是翰雖病在京師,猶領河西、隴右兩鎮也。〕上藉其威名,且素與祿山不協,召見,拜兵馬副元帥,將兵八萬以討祿山;仍敕天下四面進兵,會攻洛陽。翰以病固辭,上不許,以田良丘爲御史中丞,充行軍司馬,起居郎蕭昕爲判官,蕃將火拔歸仁等各將部落以從,並仙芝舊卒,號二十萬,軍於潼關。〔〖胡三省注〗《考異》曰:《肅宗實錄》雲;「以翰爲皇太子先鋒兵馬使元帥,領河、隴、朔方募兵十萬,並仙芝舊卒,號二十萬,拒戰於潼關。十二月十七日,大軍發。」唐歷亦云「先鋒兵馬使」元帥 。舊傳雲「先鋒兵馬元帥」。祿山事跡云:「翰爲副元帥,領河、隴諸蕃部奴剌、頡、跌、朱邪、契苾、渾、蹛林、奚結、沙陀蓬子、處蜜、吐谷渾、思結等十三部落,督蕃、漢兵二十一萬八千人,鎮於潼關。」舊紀云:「丙午,命翰守潼關。」按《玄宗實錄》:「癸卯,斬常清、仙芝,命翰爲兵馬副元帥,統兵八萬,鎮潼關。」時榮王爲元帥,故以翰副之。蓋誅仙芝之日,即命翰代仙芝。舊紀「丙午」,《肅宗實錄》「十七日軍發」,皆太早也。《玄宗實錄》所云八萬者,蓋止謂漢兵隨翰東征者耳,並諸蕃部落及仙芝舊兵,則及十餘萬,因號二十萬也。〕翰病,不能治事,悉以軍政委田良丘;良丘復不敢專決,使王思禮主騎,李承光主步,二人爭長,無所統一。翰用法嚴而不恤,士卒皆懈弛,無鬥志。〔〖胡三省注〗史言哥舒翰所以敗。〕
安祿山大同軍使高秀岩寇振武軍,〔〖胡三省注〗杜佑曰:振武軍,在單于都護府城內,西去朔方千七百餘里。〕朔方節度使郭子儀擊敗之,子儀乘勝拔靜邊軍。〔〖胡三省注〗據舊史,靜邊軍當在單于府東北,王忠嗣鎮河東所築也。宋白曰:雲中郡,西至靜邊軍一百八十里。〕大同兵馬使薛忠義寇靜邊軍,子儀使左兵馬使李光弼、右兵馬使高浚、左武鋒使僕固懷恩、右武鋒使渾釋之等逆擊,大破之,坑其騎七千。〔〖胡三省注〗《考異》曰:陳翃汾陽王家傳,此戰在十二月十二。嫌其與祿山陷東都相亂,故並置此。〕進圍雲中,使別將公孫瓊岩將二千騎擊馬邑,拔之,開東陘關。〔〖胡三省注〗馬邑郡,朔州。雁門縣有東陘關、西陘關。時河東、太原閉關以拒秀岩,子儀既破秀岩,始開關。杜佑曰:代州,雁門郡;郡南三十里有東陘關,甚險固。西陘山,即句注山。陘,音刑。〕甲辰,加子儀御史大夫。懷恩,哥濫拔延之曾孫也,世爲金微都督。〔〖胡三省注〗哥濫拔延見一百九十八卷太宗貞觀二十年。金都督府亦置於是年。舊史曰仆固,即鐵勒仆骨部,語訛爲仆固。〕釋之,渾部酋長,世爲皋蘭都督。
【譯文】
河西、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因病在家中休養,玄宗因爲他有威名,而且素來與安祿山關係不和,於是就召見他,拜爲兵馬副元帥,率兵八萬去征討安祿山。還下敕讓各地進軍,集兵收復洛陽。哥舒翰因病堅辭不受,玄宗不答應,並任命田良丘爲御史中丞兼行軍司馬,起居郎蕭昕爲判官,蕃人將領火拔歸仁等都率領部落軍隊歸哥舒翰指揮,再加上高仙芝原來的軍隊,號爲二十萬,守衛潼頭。哥舒翰因病不能料理軍務,就把軍玫大事都委託給田良丘處理。田良丘又不敢一人決定大事,於是就讓王思禮統領騎兵,李承光統領步兵,又因爲這二人爭權,軍令無法統一。哥舒翰用法嚴厲而不體恤士卒,所以士卒們意志鬆懈,士氣低落,沒有戰鬥力。
安祿山的部將大同軍使高秀岩率兵侵略振武軍,被朔方節度使郭子儀擊退打敗,郭子儀又乘勝攻克了靜邊軍。安祿山的大同兵馬使薛忠義侵略靜邊軍,郭子儀派左兵馬使李光弼、右兵馬使高浚、左武鋒使僕固懷恩、右武鋒使渾釋之等率兵去迎戰,大敗叛軍,七千騎兵被坑殺。然後又進軍包圍了雲中郡,郭子儀派別將公孫瓊岩率領二千騎兵攻克了馬邑,打開了東陘關的通路。甲辰(十九日),玄宗加封郭子儀爲御史大夫。僕固懷恩是哥濫拔延的曾孫,世代爲金微都督。渾釋之是渾族部落酋長,世代爲皋蘭都督。
【原文】
顏杲卿將起兵,參軍馮虔、前真定令賈深、藁城尉崔安石、郡人翟萬德、內丘丞張通幽等皆預其謀;〔〖胡三省注〗真定縣,帶常山郡。內丘,漢中丘縣也。隋諱「忠」,改曰內丘,屬鉅鹿郡。〕又遣人語太原尹王承業,密與相應。會顏真卿自平原遣杲卿甥盧逖潛告杲卿,欲連兵斷祿山歸路,以緩其西入之謀。時祿山遣其金吾將軍高邈詣幽州徵兵,未還,杲卿以祿山命召李欽湊,使帥衆詣羣受犒賚;丙午,薄暮,欽湊至,杲卿使袁履謙、馮虔等攜酒食妓樂往勞之,並其黨皆大醉,乃斷欽湊首,收其甲兵,盡縛其黨,明日,斬之,悉散井陘之衆。有頃,高邈自幽州還,且至藁城,杲卿使馮虔往擒之。〔〖胡三省注〗是年十一月,安祿山使李欽湊屯井陘口,今斬之而散其衆。〕南境又白何千年自東京來,崔安石與崔萬德馳詣醴泉驛迎千年,又擒之,〔〖胡三省注〗醴泉驛,在常山郡界,南直趙郡。〕同日致於郡下。千年謂杲卿曰:「今太守欲輸力王室,既善其始,當慎其終。此郡應募烏合,難以臨敵,宜深溝高壘,勿與爭鋒。俟朔方軍至,並力齊進,傳檄趙、魏、斷燕、薊要膂,彼則成擒矣。今且宜聲雲『李光弼引步騎一萬出井陘』,因使人說張獻誠云:『足下所將多團練之人,無堅甲利兵,難以當山西勁兵』,〔〖胡三省注〗常山、饒陽以並、代爲山西。合天下言之,則河南、河北通謂之山東,函關以西爲山西。說式芮翻。〕獻誠必解圍遁去。此亦一奇也。」杲卿悅,用其策,獻誠果遁去,其團練兵皆潰。杲卿乃使人入饒陽城,慰勞將士。命崔安石等徇諸郡云:「大軍已下井陘,朝夕當至,先平河北諸郡。先下者賞,後至者誅!」於是河北諸郡響應,凡十七郡皆歸朝廷,兵合二十餘萬;〔〖胡三省注〗《考異》曰:《河洛春秋》曰:「祿山至藁城,杲卿上書陳國忠罪惡宜誅之狀,且曰:『鉞下才不世出,天實縱之,所向輒平,無思不服。昔漢高仗赤帝之運,猶納食其之言;魏武應黃星之符,亦用荀彧之策。』又曰:『今河北殷實,百姓富饒,衣冠禮樂,天下莫敵。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萬家之邦,非無豪傑!如或結聚,豈非後患者乎?伏惟精彼前軍,嚴其後殿,所過持重。且詳觀地圖,凡有隘狹,必加防遏;慎擇良吏,委之腹心。自洛已東,且爲己有,廣輓芻粟,繕理甲兵;傳檄西都,望風自振。若唐祚未改,王命尚行,君相協謀,土庶奔命,則盛兵鞏、洛,東據敖倉,南臨白馬之津,北守飛狐之塞,自當抗衡上國,割據一方。若景命已移,謳歌所系,即當長驅岐雍,臨馬渭河,黔首歸命,孰有出鉞下之右者!』祿山大悅,加杲卿章服,仍舊常山太守並五軍團練使,鎮井陘口。留同羅及曳落河一百人,首領各一人。其趙、邢、洺、相、衛等州,並皆替換。及滄、瀛、深不從祿山,張獻誠圍深州月余不下,前趙州司戶包處遂、前原氏尉張通幽、藁城縣尉崔安晟、恆州長史袁履謙等同上書說杲卿曰:『明公身荷寵光,位居牧守,乃棄萬全之良計,履必死之畏途,取適於目前,忘累於身後,竊爲明公不取。今若拒祿山之命,招十萬之兵,峙乃芻茭,積其食粟,分守要害,大振威聲,通井陘之路,與東都合勢,如此,則洪勛盛烈,何可勝言者哉!輕進瞽言,萬無一用。魂銷東岱,先懷屠烈之憂;心拱北辰,願立忠貞之節。』杲卿覽書,大悅。於是僉議,僞以祿山命追井陘鎮兵就恆州宴設,酋長各賜帛三百段,馬一匹,金銀器物各一牀,美人各一,其餘通賜物一萬段。設於州南焦同驛,自曉至暮,並以歌妓數百人悅其意,密於酒中置毒,與飲,令盡醉,悉無所覺。乃盡收其器械,一一縛之。明日,盡斬,棄屍滹沱河中。」殷亮《顏杲卿傳》曰:「祿山起,杲卿計無所出,乃與長史袁履謙謁於藁城縣。祿山以杲卿嘗爲己判官,矯制賜紫金魚袋,使守常山郡,以其孫誕、弟子詢爲質,俾崇郡刺史蔣欽湊以趙郡甲卒七千人守土門,約杲卿,將見欽湊,以私號召之。杲卿罷歸途中,指其衣服而謂履謙曰:『此害身之物也。祿山雖以誅君側爲名,其實反矣。我與公世爲唐臣,忝居藩翰,寧可從之作逆邪!』履謙愀然變色,感嘆良久,曰:『爲之奈何,唯公所命,不敢違。』杲卿乃使人告太原尹王承業以殺欽湊,俟其緩急相應,承業亦使報命。杲卿恐漏洩,示己不事事,多委政於履謙,終日不相謁,唯使男泉明往來通其言;召前真定令賈深、處士權渙、郭仲邕就履謙以謀之。適會杲卿從父弟真卿據平原,殺段子光,使杲卿妹子盧逖並以購祿山所行敕牒潛告。杲卿大悅,匿逖於家。逖之未至,杲卿先使人以私號召欽湊,至,杲卿辭之曰:『日暮,夜恐有他盜,城門閉矣,請俟詰朝相見。』因遣參軍馮虔、宗室李峻、靈壽尉李棲默、郡人翟萬德等即於驛亭偶欽湊,夜久醉熟,以斧斫殺之;悉散土門兵。先是祿山使其腹心僞金吾將軍高邈徵兵於范陽,路出常山,杲卿候知之。其日,邈至於滿城驛,杲卿令崔安石、馮虔殺之;邈前驅數人先至,遽殺之,遂生擒邈,送於郡。遇何千年狎至,安石於路絕行人之南者,馳至醴泉驛候千年,亦斬其人而擒之如邈。日未午,二凶偕致。」《肅宗實錄》:「杲卿初聞祿山起兵於范陽,杲卿召長史袁履謙、前真定令賈深、內丘丞張通幽謂之曰:『今祿山一朝以幽、並騎過常山,趨洛陽,有問鼎之志;天子在長安,方欲征天下兵,東向問罪,事不及矣。如賊軍暴至,吾屬爲虜必矣。不若因其未萌,招義徒,西據土門,北通河朔,待海內之救,上以安國家,下以全臣節,此策之上者。』遂即日購士得千餘人,命履謙將兵鎮土門,命賈深防東路,通幽守郡城。賊將李歸仁令弟欽湊領步騎五千人先鎮土門,仍令以兵隸於杲卿;又使麾下騎將高邈馳報祿山,令促其行。覘者知其謀而白杲卿,杲卿召履謙告之。履謙曰:『事將亟矣,若不早誅欽湊,謀不集也。』遂詐追欽湊,令赴郡計事;命屐謙署人吏以待之。欽湊夜至郡,杲卿命憩於驛,乃使參軍李循、馮虔、縣尉李棲默等享欽湊於驛,醉而夜殺之。履謙持欽湊首謁於杲卿。杲卿與屐謙且喜事之捷,又懼賊之來,相對泣。杲卿收淚,勵履謙曰:『大丈夫名不掛青史,安用生爲!吾與公累世事唐,豈偷安於胡羯,但使死而不朽,亦何恨也!』有頃,藁城尉崔安石報高邈自祿山所至,己宿上谷郡界;又使馮虔、縣吏翟萬德並命安石共方略。詰朝,邈騎數人先至驛,虔盡阬之。邈繼至,虔紿之曰:『太守將音樂迎候。』邈無疑,至廳下馬。虔、安石等指揮人吏,以捧亂擊,邈仆,生縛之。無何,南界又報何千年自東京宿趙郡,安石、萬德先於郡南醴泉驛候之。千年至,知邈被擒,令麾下騎與安石戰,敗;又生擒千年,並送於郡。」舊傳曰:「祿山陷東都,杲卿忠誠感發,懼賊寇潼關,即危宗社。時從弟真卿爲平原太守,遣信告杲卿相與起義,掎角斷賊歸路。以紓西寇之勢。杲卿乃與長史袁履謙、前真定令賈深、前內丘丞張通幽等,謀閉土門,以背之祿山。遣蔣欽湊、高邈帥五千守土門。杲卿欲誅欽湊,開土門之路。時欽湊軍隸常山郡屬,欽湊遣高邈往幽州未還。杲卿遣吏召欽湊至郡計事。是月二十二日夜,欽湊至,舍之於傳舍。會飲既醉,令袁履謙與參軍馮虔、縣尉李棲默、手力翟萬德等殺欽湊。中夜,履謙攜欽湊首見杲卿,相與垂泣,喜事之濟也。是夜,藁城尉崔安石報,高邈還至滿城,即令馮虔、翟萬德與安石往圖之。詰朝,邈之騎從數人至藁城驛,安石皆殺之。俄而邈至,安石紿之曰:『太守備酒樂於傳舍。』邈方據廳下馬,馮虔等擒而縶之。是日,賊將何千年自東都來趙郡,馮虔、翟萬德伏兵於醴泉驛,千年至,又擒之。即日縛二賊將還郡。」按祿山初自范陽擁數十萬衆南下,常山當其所出之塗,若杲卿不從命,遽以千餘人拒之,則應時齏粉,安得復守故郡乎!況時祿山猶以誅楊國忠爲名,未僭位號,杲卿迎於藁城,受其金紫,殆不能免矣。《肅宗實錄》所云者,蓋郤全忠臣之節耳。然杲卿忠直剛烈,糜軀徇國,捨生取義,自古罕儔,豈肯更上書媚悅祿山,比之漢高、魏武,爲之畫割據併吞之策?此則粗有知識者必知其不然也。蓋包諝乃處遂之子,欲言杲卿初無討賊立節之意,由己父上書勸成之,以大其父功耳。觀所載杲卿上祿山書,處遂等上杲卿書,田承嗣上史朝義疏,其文體如一,足知皆諝所撰也。又張通幽兄爲逆黨,又教王承業奪杲卿之功,終以反覆被誅,其行事如此;而包諝雲初與處遂同上書勸杲卿爲忠義,尤難信也。舊傳雲「欽湊、高邈同守土門,欽湊遣邈往幽州。」二將既握兵同鎮土門,欽湊豈得擅遺邈往幽州?今從殷亮《杲卿傳》,祿山自遣邈徵兵是也。《河洛春秋》云:「留同羅及曳落河百人」,彼鎮井陘,遏山西之軍,重任也,豈百人所能守乎!殷傳雲「七千人守土門」,此七千人又非履謙一夕所能縛也。蓋祿山留精兵百人以爲欽湊腹心爪牙,其餘皆團練民兵脅從者耳,故履謙得醉之以酒,誅欽湊及百人而散其餘耳。《河洛春秋》雲「酒中置毒」,按時履謙等與欽湊同飲,豈得偏置毒於客酒中乎?今不取。(〖讀評〗此辯牽強。)舊傳及殷傳皆雲欽湊姓蔣,今從玄宗、肅宗實錄、唐歷姓李玄宗實錄:「十二月、己亥,杲卿殺賊將李欽湊,執何千年、高邈送京師。」按己亥,十五日也。而真卿以壬寅斬段子光,壬寅,十八日也。真卿既殺子光,乃報杲卿同舉義兵。今從舊傳,爲二十二日丙午殺欽湊。《肅宗實錄》又云:「杲卿之斬欽湊等,因使徇諸郡,曰:『今上使榮王爲元帥,哥舒翰爲副,征天下兵四十萬,東向討逆。』」按《實錄》,癸卯,始命翰爲副元帥,計丙午,常山亦未知。今不取。《河洛春秋》雲「十三郡悉舉義兵歸朝廷」,殷亮《顏氏行狀》、舊《顏真卿傳》、《唐歷》皆雲「十七郡歸順」。蓋《河洛春秋》不數平原、景城、河間、饒陽先定者耳。《顏氏行狀》曰:「不款者六郡而已,」時魏郡亦未下,蓋舉其終數耳。〕其附祿山者,惟范陽、盧龍、密雲、漁陽、汲、鄴六郡而已。〔〖胡三省注〗考《唐志》無盧龍郡,當是改平州北平郡爲盧龍郡也。密雲郡,本檀州安樂郡,天寶元年更郡名。漁陽郡,薊州。汲郡,衛州。〕
【譯文】
顏杲卿將要起兵討叛,參軍馮虔、前真定縣令賈深、藁城縣尉崔安石、常山人翟萬德、內丘縣丞張通幽等人都參預謀劃。顏杲卿又派人聯絡太原尹王承業,讓他也起兵響應。這時顏真卿從平原派顏杲卿的外甥盧逖暗中與顏杲卿聯繫,想與他連兵斷絕安祿山的後路,阻止向西進攻長安的陰謀。這時安祿山派遣他的金吾將軍高邈往幽州徵兵,還沒有回來,顏杲卿就假借安祿山的命令召李欽湊,讓他率部下到郡城接受犒賞。丙午(二十一日),天剛黑,李欽湊來到常山,顏杲卿讓袁屢謙與馮虔等人拿著酒食妓樂去慰勞,連同他的黨羽都被灌得大醉,於是袁履謙等就割下李欽湊的頭顱,繳獲了他的武器,並把他的部將全部捆綁起來,第二天把他們全部殺掉,遣散了叛軍守衛井陘關的兵衆。不久,高邈從幽州返回,快要到藁城,顏杲卿派馮虔去抓獲了高邈。南面又報告何千年從東京來到,崔安石與翟萬德騎馬到醴泉驛去迎接,又抓獲了何千年,同一天被押到郡城。何千年對顏杲卿說:「現在您要全力維護唐朝的天下,即然已經有了好的開頭,也應當一有個好的結果。在常山郡所召募的士卒都是一幫烏合之衆,難以抵擋叛軍,所以應該深溝高壘,以逸待勞,不要與叛軍的精銳直接交鋒。等到朔方鎮的兵到後,並力齊進,傳檄趙郡、魏郡,讓他們同時進攻,分割斷絕范陽叛軍的聯繫,他們便可被擒住了。現在應該聲言說:『李光弼率領步、騎兵一萬已出井陘關。』並讓人告訴張獻誠說:『您所統領的大多是沒有多少戰鬥力的團練兵,沒有堅甲快刀,難以抵擋山西來的勁兵。』這樣張獻誠就會自動解圍撤退。這也是一大奇計。」顏杲卿聽後大喜,就按照何千年的計謀行事,張獻誠果然撤退,所率領的團練兵也都潰敗。於是顏杲卿就派人進入饒陽城,慰勞將士。又命令崔安石告訴其他州郡說:「朝廷大軍已下井陘關,不久就到,先平定河北的州郡。先歸順的有賞,後到的殺!」因此河北地區的州郡紛紛響應,共有十七郡歸順朝廷,合兵二十多萬。其餘依附安祿山叛軍的只有范陽、盧龍、密雲、漁陽、汲郡和鄴郡等六郡。
【原文】
杲卿又密使人入漁陽招賈循,郟城人馬燧說循曰:〔〖胡三省注〗郟城、漢潁川郟縣之槷,後魏置龍山縣及南陽縣。隋開皇初,改龍山曰汝南;十八年,改汝南曰輔城,南陽曰期城。大業初,改輔城曰郟城,廢期城入焉。郟,音夾。說,式芮翻。〕「祿山負恩悖逆,雖得洛陽,終歸夷滅。公若誅諸將之不從命者,以范陽歸國,傾其根柢,此不世之功也。」循然之,猶豫不時發。別將牛潤容知之,以告祿山,祿山使其黨韓朝陽召循。朝陽至漁陽,引循屏語,使壯士縊殺之,滅其族;以別將牛廷玠知范陽軍事。史思明、李立節將蕃、漢步騎萬人擊博陵、常山。馬燧亡入西山;〔〖胡三省注〗范陽郡之西山,南連上谷、中山之諸山。〕隱者徐遇匿之,得免。
初,祿山自將欲攻潼關,至新安,聞河北有變而還。〔〖胡三省注〗《考異》曰:《玄宗實錄》:「十五年,正月壬戌,祿山將犯潼關,次於新安,聞有備而還。」按祿山以此月丁酉陷東都,至壬戌凡二十六日,非乘虛掩襲也,豈得至新安然後知其有備乎!蓋常山有變則幽薊路絕,故懼而歸耳。今從《肅宗本紀》。〕蔡希德將兵萬人自河內北擊常山。〔〖胡三省注〗河內郡,懷州。〕
戊申,榮王琬薨,贈諡靖恭太子。
是歲,吐蕃贊普乞梨蘇籠獵贊卒〔〖按〗普乞梨蘇籠獵贊與娑悉籠獵贊爲同一人,此應爲赤德祖贊,及棄隸蹜贊。〕,子娑悉籠獵贊立。
【譯文】
顏杲卿又祕密地派人入范陽城去招降賈循,這時郟城人馬燧勸告賈循說:「安祿山忘恩負義,舉兵反叛,道行逆施,雖然占據了洛陽,但終究會敗亡。您如果能夠殺掉不願意歸附朝廷的將領,以范陽歸順朝廷,傾覆安祿山叛軍的巢穴,就等於建立了千古不朽的功勳。」賈循認爲他說的對,但因猶豫不決還沒有行動。這件事被別將牛潤客知道了,就報告了安祿山,安祿山就派他的親信韓朝陽去召賈循。韓朝陽到了范陽,叫來賈循密談,乘機讓壯士勒死了他,並滅殺了他的家族,然後任命別將牛廷玠統領范陽的軍隊。叛軍將領史思明與李立節率領蕃漢步、騎兵一萬攻打博陵、常山二郡。馬燧逃入西山,被隱士徐遇藏匿,才免於一死。
起初,安祿山想要親自率兵攻打潼關,到了新安,得知河北發生變故而返回。叛將蔡希德率兵一萬從河內向北進攻常山。
戊申(二十三日),榮王李琬去世,玄宗贈諡號爲靖恭太子。
這一年,吐蕃贊普乞梨蘇籠獵贊去世,他的兒子娑悉籠獵贊繼立。
【原文】
◎
唐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上之上 〔〖胡三省注〗諱亨,玄宗第二子也,初名嗣升,開元十五年更名浚,二十三年更名璵,二十八年更名紹,天寶三載更名亨。〕
唐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 至德元載(丙申 公元756年)〔〖胡三省注〗是年七月,太子即位於靈武,始改元至德。〕
春,正月,乙卯朔,祿山自稱大燕皇帝,改元聖武,以達奚珣爲侍中,張通儒爲中書令,〔〖胡三省注〗《考異》曰:《幸蜀記》云:「以珣爲左相,通儒爲右相。」今從《實錄》。〕高尚、嚴莊爲中書侍郎。
李隨至睢陽,有衆數萬。丙辰,以隨爲河南節度使,〔〖胡三省注〗是載始置河南節度使,治汴州,領陳留、睢陽、靈昌、淮陽、汝陰、譙、濟陰、濮陽、淄川、琅邪、彭城、臨淮、東海十三郡。睢,音雖。〕以前高要尉許遠爲睢陽太守兼防禦使。〔〖胡三省注〗許遠先仕於蜀,忤章仇兼瓊,貶高要尉。史爲許遠堅守睢陽張本。〕濮陽客尚衡起兵討祿山,以郡人王棲曜爲衙前總管,攻拔濟陰,殺祿山將邢超然。
【譯文】
◎ 唐肅宗·上之上
唐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 至德元載(丙申 公元756年)
春季,正月乙卯朔(初一),安祿山自封爲大燕皇帝,改年號爲聖武,並任命達奚珣爲侍中,張通儒爲中書令,高尚、嚴莊爲中書侍郎。
李隨到睢陽,共有兵數萬。丙辰(初二),玄宗任命李隨爲河南節度使,前高要縣尉許遠爲睢陽太守兼防禦使。濮陽人尚衡起兵討伐安祿山,任命同郡人王棲曜爲衙前總管,攻克了濟陰,殺了安祿山的部將邢超然。
【原文】
顏杲卿使其子泉明、賈深、翟萬德獻李欽湊首及何千年、高邈於京師。張通幽泣請曰:「通幽兄陷賊,乞與泉明偕行,以救宗族。」杲卿哀而許之。至太原,通幽欲自托於王承業,乃教之留泉明等,更其表,多自爲功,毀短杲卿,別遣使獻之。杲卿起兵才八日,守備未完,史思明、蔡希德引兵皆至城下。〔〖胡三省注〗考異曰:河洛春秋云:「十二月乙未,思明、希德齊至城下。」杲卿丙午始殺李欽湊,雲乙未,誤也。今從諸書。〕杲卿告急於承業。承業既竊其功,利於城陷,遂擁兵不救。杲卿晝夜拒戰,糧盡矢竭;壬戌,城陷。〔〖胡三省注〗《考異》曰:《實錄》:「癸亥,城陷。」河洛春秋:「正月一日,城陷,」舊思明傳:「正月六日,圍常山;九日,拔之。」今從玄宗實錄、唐歷、舊紀、杲卿傳。〕賊縱兵殺萬餘人,執杲卿及袁履謙等送洛陽。王承業使者至京師,玄宗大喜,拜承業羽林大將軍,麾下受官爵者以百數。征顏杲卿爲衛尉卿,朝命未至,常山已陷。
杲卿至洛陽,祿山數之曰:「汝自范陽戶曹,我奏汝爲判官,不數年超至太守,〔〖胡三省注〗杲卿爲范陽戶曹,祿山表爲營田判官,假常山太守。〕何負於汝而反邪?」杲卿瞋目罵曰:「汝本營州牧羊羯奴,天子擢汝爲三道節度使,恩幸無比,何負於汝而反?我世爲唐臣,祿位皆唐有,雖爲汝所奏,豈從汝反邪!我爲國討賊,恨不斬汝,何謂反也!臊羯狗,何不速殺我!」祿山大怒,並袁履謙等縛於中橋之柱而冎之。〔〖胡三省注〗臊,蘇遭翻。中橋,天津中橋也。冎,古瓦翻。〕杲卿、履謙比死,罵不虛口。顏氏一門死於刀鋸者三十餘人。
史思明、李立節、蔡希德既克常山,引兵擊諸郡之不從者,所過殘滅,於是鄴、廣平、鉅鹿、趙、上谷、博陵、文安、魏、信都等郡復爲賊守。〔〖胡三省注〗鉅鹿郡,邢州。信都郡,冀州。文安郡,莫州。〕饒陽太守盧全誠獨不從,思明等圍之。河間司法李奐將七千人、景城長史李暐遣其子祀將八千人救之,皆爲思明所敗。
上命郭子儀罷圍雲中,還朔方,益發兵進取東京;選良將一人分兵先出井陘,定河北。子儀薦李光弼,癸亥,以光弼爲河東節度使,分朔方兵萬人與之。〔〖胡三省注〗《考異》曰:杜牧《張保皋傳》曰:「安祿山亂,朔方節度使安思順以祿山從弟賜死,詔郭汾陽代之。後旬日,復詔李臨淮持節,分朔方半兵,東出趙、魏。當思順時,汾陽、臨淮俱爲牙門都將,二人不相能,雖同盤飲食,常睇相視,不交一言。及汾陽代思順,臨淮欲亡去,計未決,詔至,分汾陽兵東討。臨淮入請曰:『一死固甘,乞免妻子。』汾陽趨下,持手上堂偶坐,曰:『今國亂主遷,非公不能東伐,豈懷私忿時邪!』悉召軍吏,出詔書讀之,如詔約束。及別,執手泣涕,相勉忠義」按於時玄宗未幸蜀,唐之號令猶行於天下,若制書除光弼爲節度使,子儀安敢擅殺之!杜或得於傳聞之誤也。今從《汾陽家傳》及舊傳。〕
【譯文】
顏杲卿派他的兒子顏泉明與賈深、翟萬德一起到京師向朝廷進獻李欽湊的頭顱及何千年與高邈。張通幽哭泣著請求說:「我的哥哥張通儒是叛軍的將領,我懇求與顏泉明一起入京,以救我們家族人的性命。」顏杲卿被感動就答應了他的請求。到了太原,張通幽想要依附於太原尹王承業,於是就讓王承業扣留了顏泉明等人,另作了表書,誇大自己的功勞,而貶低顏杲卿,然後另派使者去獻給朝廷。顏杲卿起兵才八天,還沒有作好守衛的準備,叛將史思明和蔡希德就率兵到了城下,顏杲卿急忙向王承業求援,王承業即已竊取其功,又希望叛軍攻陷常山,於是擁兵不救。顏杲卿率兵晝夜苦戰,箭盡糧絕,壬戌(初八),叛軍攻陷了常山城。叛軍放縱士兵殺了一萬餘人,抓住了顏杲卿與袁履謙等人送往洛陽。王承業所派的使者到了京師,玄宗十分高興,就拜王承業爲羽林大將軍,部下被封官進爵的達一百多人。朝廷又征顏杲卿爲衛尉卿。任命還未到達,常山城已被叛軍攻陷。
顏杲卿被押送到洛陽,安祿山責備他說:「你原是范陽戶曹,我上奏朝廷任命你爲判官,不幾年又越級提升爲太守,有什麼地方負於你,而你竟起兵反對我?」顏杲卿怒目大罵安祿山說:「你原本是營州的一個牧羊胡奴,天子提升你爲三道節度使,恩情深厚,寵信無比,有什麼地方負於你,而你卻起兵反叛?我世世代代爲唐朝的臣子,利祿官位都是唐朝所給予的,雖然是你上奏朝廷任命的,我怎麼能夠跟隨你反叛呢!我是爲國家討伐叛賊,可恨的是沒有殺掉你,怎麼能說是反叛呢?你這個臭胡狗,爲何還不快一點殺我!」安祿山十分惱怒,把顏杲卿與袁履謙捆綁在中橋的橋柱上面,用刀將他們剮死。顏杲卿與袁履謙到死還罵不絕口。顏杲卿一家被安祿山殺掉的有三十餘人。
叛軍將領史思明、李立節與蔡希德攻克了常山後,又率兵攻打不投降的州郡,在所經過的地方大肆殺戮,鄴郡、廣平、巨鹿、趙郡、上谷、博陵、文安、魏郡、信都等郡又相繼落入敵手。只有饒陽太守盧全誠不投降,史思明等人就率兵包圍了饒陽。河間司法李奐率兵七千、景城長史李暐派他的兒子李祀率兵八千去援救,都被史思明打敗。
玄宗命令郭子儀撤去包圍雲中的軍隊,回軍朔方,更增兵準備收復東京。並且另選一名戰將帶領一部分軍隊出井陘關,平定河北。郭子儀推薦李光弼,癸亥(初九),玄宗任命李光弼爲河東節度使,分出朔方兵一萬交他指揮。
【原文】
甲子,加哥舒翰左僕射、同平章事,餘如故。
置南陽節度使,以南陽太守魯炅爲之,將嶺南、黔中、襄陽子弟五萬人屯葉北,以備安祿山。炅表薛願爲潁川太守兼防禦使,龐堅爲副使。願,故太子瑛之妃兄;堅,玉之玄孫也。
乙丑,安祿山遣其子慶緒寇潼關,哥舒翰擊卻之。
己巳,加顏真卿戶部侍郎兼本郡防禦使;真卿以李暐爲副。
【譯文】
甲子(初十),玄宗加封哥舒翰爲左僕射、同平章事,原任的官職如舊。
玄宗設置南陽節度使,任命南陽太守魯炅擔任此職,率領嶺南、黔中、襄陽各地子弟兵五萬人駐紮於葉縣北面,防備安祿山南侵。魯炅上表,請任命薛願爲潁川太守兼防禦史,龐堅爲副使。薛願,是原來的太子李瑛妃子的哥哥;龐堅,是龐玉的玄孫。
乙丑(十一日),安祿山派遣他的兒子安慶緒率兵進攻潼關,被哥舒翰擊退。
己巳(十五日),朝廷加封顏真卿爲戶部侍郎兼本郡防禦使,顏真卿又任命李暐爲副防禦使。
【原文】
二月,丙戌,加李光弼魏郡太守、河北道採訪史。
史思明等圍饒陽二十九日,不下,李光弼將蕃、漢步騎萬餘人、太原弩手三千人出井陘。〔〖胡三省注〗《考異》曰:《玄宗實錄》:「己亥,光弼以朔方馬步五千,東出土門,收常山郡。」《河洛春秋》云:「光弼從大同城下領蕃、漢兵馬步一萬餘人,並太原弩手三千人,救真定。」蓋實錄言朔方元領之兵,河洛言到真定之數耳。〕己亥,至常山,常山團練兵三千人殺胡兵,執安思義出降。光弼謂思義曰:「汝自知當死否?」思義不應。光弼曰:「汝久更陳行,〔〖胡三省注〗陳,讀曰陣。行,胡剛翻。〕視吾此衆,可敵思明否?今爲我計當如何?汝策可取,當不殺汝。」思義曰:「大夫士馬遠來疲弊,猝遇大敵,恐未易當;不如移軍入城,早爲備御,先料勝負,然後出兵。胡騎雖銳,不能持重,苟不獲利,氣沮心離,於時乃可圖矣。思明今在饒陽,去此不二百里。〔〖胡三省注〗《九域志》:真定至饒陽二百三十五里。思義蓋指思明下營處言之。〕昨暮羽書已去,計其先鋒來晨必至,而大軍繼之,不可不留意也。」光弼悅,釋其縛,即移軍入城。史思明聞常山不守,立解饒陽之圍;明日未旦,先鋒已至,思明等繼之,合二萬餘騎,直抵城下。光弼遣步卒五千自東門出戰,賊守門不退。光弼命五百弩於城上齊發射之,賊稍卻;乃出弩手千人分爲四隊,使其矢發發相繼,賊不能當,斂軍道北。光弼出兵五千爲槍城於道南,夾呼沱水而陳;賊數以騎兵搏戰,光弼之兵射之,人馬中矢者太半,〔〖胡三省注〗陳,讀曰陣。〕乃退,小憩以俟步兵。有村民告賊步兵五千自饒陽來,晝夜行百七十里,至九門南逢壁,度憩息。〔〖胡三省注〗九門縣屬常山郡,在郡東。宋白曰:《戰國策》云:本有九室而居,趙武靈王改爲九門縣。〕光弼遣步騎各二千,匿旗鼓,並水潛行,至逢壁,賊方飯,縱兵掩擊,殺之無遺。思明聞之,失勢,退入九門。時常山九縣,〔〖胡三省注〗真定、笹城、石邑、九門、行唐、井陘、平山、獲鹿、靈壽,凡九縣。〕七附官軍,惟九門、藁城爲賊所據。光弼遣裨將張奉璋以兵五百戍石邑,〔〖胡三省注〗石邑縣自漢以來屬常山郡,在郡西南。戍兵多於余縣者,所以通太原之路也。宋白曰:隋改漢上曲陽縣爲石邑;尋移石邑於井陘縣,於舊石邑縣置恆陽縣,以在恆山之陽爲名。則此石邑在井陘也。〕餘皆三百人戍之。
【譯文】
二月丙戌(初二),朝廷加封李光弼爲魏郡太守、河北道採訪使。
史思明等叛將已經將饒陽城包圍了二十九天,還沒有攻下,李光弼率領蕃漢步、騎兵一萬餘人,再加上太原弩機手三千人出井陘關。己亥(十五日),李光弼兵到常山,常山團練兵三千人殺死反叛的胡兵,抓住安思義出城投降。李光弼對安思義說:「你知道你的罪該死嗎?」安思義不說話。李光弼又說:「你久經沙場,看我的這些部隊能否打敗史思明?如今爲我打算,我應該怎麼辦才好?如果你的計策可取,我就不殺死你。」安思義說:「您的兵馬遠道而來,士卒疲勞,猝然與強敵交鋒,恐怕難以抵擋,不如率兵入城,早做準備,先爲部署,然後再出兵。叛軍雖然精銳,但難以持久,如果一旦失利,就會氣喪心離,到那時就可以打敗他們。史思明現在饒陽,距離此地不到二百里路程。昨天晚上已向他發出了求援信,估計先鋒部隊明天早上一定會到達,緊接著後面就是大部隊,一定要留意才是。」李光弼聽後很高興,就爲安思義鬆了綁,當即移軍入城。史思明得知常山失守,立刻解除對饒陽的包圍來救常山。次日天未亮,前鋒部隊已到達常山,史思明等率大軍緊隨其後,共二萬多名騎兵,直逼城下。李光弼派步兵五千從東門出擊迎戰,叛軍死命地堵住城門不退。李光弼命五百名弩機手從城頭上一齊射擊,叛軍被迫後撤。然後李光弼又把一千名弩機手分爲四隊,一隊接一隊地不停地發射,叛軍不能抵擋,收軍退於道北。李光弼派五千手持矛槍排成方形的隊伍出於道南,在呼沱河兩岸列陣。叛軍多次用騎兵來進攻,都被李光弼的弩機手射退,大半人馬被射中,只好停止進攻,退下去休戰,以等待步兵。這時有村民報告說叛軍的五千步兵從饒陽向常山進軍,晝夜兼程,行走一百七十里,已到了九門南面的逢壁,估計正在那裡休息。李光弼立刻派出步、騎兵各二千,偃旗息鼓,沿呼沱河悄悄地進軍,到了逢壁,叛軍正在吃飯,官軍突然襲擊,叛軍被全部殲滅。史思明得知步兵被消滅,形勢不妙,遂率兵退入九門。當時常山郡九個縣,有七個歸順了官軍,只有九門與藁城還被叛軍占據著。李光弼派裨將張奉璋率兵五百駐守石邑,其餘的縣都派三百人守衛。
【原文】
上以吳王祗爲靈昌太守、河南都知兵馬使。〔〖胡三省注〗上,謂玄宗。〕賈賁前至雍丘,有衆二千。先是譙郡太守楊萬石以郡降安祿山,逼真源令河東張巡使爲長史,西迎賊。巡至真源,帥吏民哭於玄元皇帝廟,〔〖胡三省注〗雍丘縣,漢、晉屬陳留郡,後魏屬湯夏郡,隋屬梁郡,唐屬汴州。譙郡,亳州。老子,苦縣人,有祠在焉;唐祖之,故改縣曰真源。《九域志》:縣在譙郡西七十里。〕起兵討賊,吏民樂從者數千人;巡選精兵千人西至雍丘,與賈賁合。
初,雍丘令令狐潮以縣降賊,賊以爲將,使東擊淮陽救兵於襄邑,破之,〔〖胡三省注〗淮陽郡,陳州。宋白曰:襄邑縣,春秋宋襄牛地也;宋襄公葬焉,故曰襄陵,今墓在縣西北隅。秦始皇以承匡縣卑溼,遂徙於襄陵;又以「陵」字犯諱,改爲襄邑。〕俘百餘人,拘於雍丘,將殺之,往見李庭望;淮陽兵遂殺守者,潮棄妻子走,故賈賁得以其間入雍丘。〔〖胡三省注〗《考異》曰:《肅宗實錄》曰:「雍丘令令狐潮據城以應祿山,百姓有違令者百餘人,將殺之。覘者報官軍至,潮不及行刑,遂反縛,仆地,令人守之,遽出軍以御官軍。縛者忽一人幸脫,殺守者,互解其縛,閉城門以拒潮,相持累日。賁聞之,入其城,領衆殺潮母、妻及子,以堅人志。」舊《張巡傳》:「潮欲以城降賊,民吏百餘人不從命。潮皆反接,仆之於地,將斬之。會賊來攻城。潮遽出斗,而反接者自解其縛,閉城門拒潮,召賁,賁與巡引衆入雍丘。」新傳:「潮舉縣附賊,遂自將東敗淮陽兵,虜其衆,反接在廷,將殺之,暫出行部。淮陽兵更解縛起,殺守者,迎賁等入。潮不得歸,巡乃屠其妻子磔城上。」按潮既欲以城降賊,賊來即當出迎,豈有更出斗者。今從李翰張中丞傳及新傳。〕庚子,潮引賊精兵攻雍丘;賁出戰,敗死。張巡力戰卻賊,因兼領賁衆,自稱吳王先鋒使。
【譯文】
玄宗任命吳王李祗爲靈昌太守、河南都知兵馬使。賈賁先到了雍丘,有兵二千。先前譙郡太守楊萬石獻城投降了安祿山,又逼著讓真源縣令河東人張巡爲他的長史,向西去迎接叛軍。張巡到了真源,率領官吏民衆哭於玄元皇帝廟中,然後起兵討伐叛軍,響應他的有數千人,張巡挑選了精兵一千人向西到達雍丘,與賈賁合兵。
起初,雍丘縣令令狐潮率縣投降了叛軍,叛軍任命他爲軍將,讓他率兵到襄邑攻打淮陽來的官軍,令狐潮戰勝,俘虜了一百餘人,關在雍丘縣城,準備殺掉他們,然後去見叛軍大將李庭望。淮陽兵乘機殺掉看守的士兵,令狐潮丟下妻子和兒子逃走,所以賈賁得以趁亂進入雍丘。庚子(十六日),令狐潮帶領叛軍精兵來攻打雍丘,賈賁出戰,兵敗而死。張巡奮戰擊退了叛軍,因此兼領賈賁的部隊,自稱爲吳王先鋒使。
【原文】
三月,乙卯,潮復與賊將李懷仙、楊朝宗、謝元同等四萬餘衆奄至城下;衆懼,莫有固志。巡曰:「賊兵精銳,有輕我心。今出其不意擊之,彼必驚潰。賊勢小折,然後城可守也。」乃使千人乘城;自帥千人,分數隊,開門突出。巡身先士卒,直衝賊陳,人馬辟易,賊遂退。明日,復進攻城,設百砲環城,樓堞皆盡;巡於城上立木柵以拒之。賊蟻附而登,巡束蒿灌脂,焚而投之,賊不得上。時同賊隙,出兵擊之,或夜縋斫營。積六十餘日,大小三百餘戰,帶甲而食,裹瘡復戰,賊遂敗走。巡乘勝追之,獲胡兵二千人而還,軍聲大振。
初,戶部尚書安思順知祿山反謀,因入朝奏之。及祿山反,上以思順先奏,不之罪也。哥舒翰素與之有隙,〔〖胡三省注〗事見上卷天寶十載。〕使人詐爲祿山遺思順書,於關門擒之以獻,且數思順七罪,請誅之。丙辰,思順及弟太僕卿元貞皆坐死,家屬徙嶺外。楊國忠不能救,由是始畏翰。
郭子儀至朔方,益選精兵,戊午,進軍於代。〔〖胡三省注〗此代,謂代州。〕
戊辰,吳王祗擊謝元同,走之,拜陳留太守、河南節度使。
【譯文】
三月乙卯(初二),令狐潮又與叛軍大將李懷仙、楊朝宗、謝元同等率兵四萬餘人蜂擁來到城下,準備攻城。城中的士兵十分害怕,沒有固守決心。張巡對他們說:「叛軍兵強馬壯,有輕我之心。我們如果出其不意突然襲擊,叛軍必定會因驚慌而潰敗。叛軍攻城受挫,我們就可以堅守。」於是就派一千人登上城牆守衛,自己另率一千人,分爲數小隊,打開城門,突然衝出。張巡身先士卒,直衝叛軍陣中,叛軍人馬驚慌躲避,然後退去。第二天,叛軍又集兵來攻城,環城架設了石炮,向城頭髮射,城樓和矮牆都被摧毀。張巡又於城上架立木柵抵禦叛軍的進攻。叛軍蜂擁登城,張巡教士兵紮起蒿草灌入油脂,然後點火投向敵人,使叛軍不能登城。又乘叛軍出漏洞,出兵襲擊,或趁夜晚,從城頭用繩子把士兵放下,夜襲敵營,共守城六十餘天,大小三百餘戰,張巡連吃飯時也不解甲冑,負傷後還繼續作戰。叛軍不能攻克,只好退兵。張巡又乘勝追擊,俘虜胡兵二千多人而回,軍勢大振。
起初,戶部尚書安思順得知安祿山要謀反,借入朝之機向玄宗奏報了此事。安祿山起兵反叛後,玄宗因爲安思順先已奏報,所以不加問罪。哥舒翰素來與安思順有矛盾,於是就故意僞造了一封安祿山給安思順的信,讓人假裝送信,然後在潼關城門口抓住此人,獻給朝廷,而且列舉了安思順的七條罪狀,請求玄宗殺了他。丙辰(初三),安思順和他的弟弟太僕卿安元貞都因此事被處死。家人被流放到嶺南。楊國忠無法救他們,因此開始畏懼哥舒翰。
郭子儀回到朔方,增加了精兵強將。戊午(初五),進軍於代州。
戊辰(十五日),吳王李祗擊退了叛軍將領謝元同,玄宗任命他爲陳留太守、河南節度使。
【原文】
壬午,以河東節度使李光弼爲范陽長史、河北節度使,〔〖胡三省注〗《考異》曰:《實錄》云:「乙丑,光弼收趙郡。、按壬午,三月二十九日;乙丑,十二日也。《河洛春秋》收趙郡在四月,今從之。〕加顏真卿河北採訪使。真卿以張澹爲支使。
先是清河客李萼,〔〖胡三省注〗《考異》曰:顏氏行狀作「李華」,今從舊傳。〕年二十餘,爲郡人乞師於真卿曰:「公首唱大義,河北諸郡恃公以爲長城。今清河,公之西鄰,〔〖胡三省注〗清河郡,貝州。九域志:德州,西南至貝州二百三十里。〕國家平日聚江、淮、河南錢帛於彼以贍北軍,謂之『天下北庫』;今有布三百餘萬匹,帛八十餘萬匹,錢三十餘萬緡,糧三十餘萬斛。昔討默啜,甲兵皆貯清河庫,〔〖胡三省注〗謂武后時也。〕今有五十餘萬事;〔〖胡三省注〗一物可以給一事,因謂之事。〕戶七萬,口十餘萬。竊計財足以三平原之富,兵足以倍平原之強。公誠資以士卒,撫而有之,以二郡爲腹心,則餘郡如四支,無不隨所使矣。」真卿曰:「平原兵新集,尚未訓練,自保恐不足,何暇及鄰!雖然,借若諾子之請,則將何爲乎?」萼曰:「清河遣仆銜命於公者,非力不足而借公之師以嘗寇也,亦欲觀大賢之明義耳。今仰瞻高意,未有決辭定色,仆何敢遽言所爲哉!」真卿奇之,欲與之兵。衆以爲萼年少輕虜,徒分兵力,必無所成,真卿不得已辭之。萼就館,復爲書說真卿,以爲:「清河去逆效順,奉粟帛器械以資軍,公乃不納而疑之。仆回轅之後,清河不能孤立,必有所系托,將爲公西面之強敵,公能無悔乎?」真卿大驚,遽詣其館,以兵六千借之;送至境,執手別。真卿問曰:「兵已行矣,可以言子之所爲乎?」萼曰:「聞朝廷遣程千里將精兵十萬出崞口討賊,〔〖胡三省注〗崞口,在洺州邯鄲縣西,蓋即壺關之險也。又按舊唐書:崞口,在相州西山。崞,音郭。〕賊據險拒之,不得前。今當引兵先擊魏郡,執祿山所署太守袁知泰,納舊太守司馬垂,使爲西南主人;分兵開崞口,出千里之師,因討汲、鄴以北至於幽陵郡縣之未下者;〔〖胡三省注〗幽陵,即謂幽州。〕平原、清河帥諸同盟,合兵十萬,南臨孟津,分兵循河,據守要害,制其北走之路。計官軍東討者不下二十萬,河南義兵西向者亦不減十萬。公但當表朝廷堅壁勿戰,不過月餘,賊必有內潰相圖之變矣。」真卿曰「善!」命錄事參軍李擇交及平原令范冬馥將其兵,〔〖胡三省注〗平原縣,屬平原郡,古平原郡治焉,故城在今縣西南二十五里。今縣治,北齊治,北齊所築城。時平原郡治安德縣。〕會清河兵四千及博平兵千人軍於堂邑西南。〔〖胡三省注〗宋白曰:堂邑縣,屬博平郡,本漢清縣、發千二縣地;隋開皇十六年於此置堂邑縣,因縣西北有堂邑故城爲名。〕袁知泰遣其將白嗣恭等將二萬餘人來逆戰,三郡兵力戰盡日,魏兵大敗,斬首萬餘級,捕虜千餘人,得馬千匹,軍資甚衆,知泰奔汲郡。遂克魏郡,軍聲大振。
時北海太守賀蘭進明亦起兵,真卿以書召之併力,〔〖胡三省注〗北海郡,青州。〕進明將步騎五千渡河,真卿陳兵逆之,相揖,哭於馬上,哀動行伍。進明屯平原城南,休養士馬,真卿每事咨之,由是軍權稍移於進明矣,真卿不以爲嫌。真卿以堂邑之功讓進明,進明奏其狀,取捨任意。敕加進明河北招討使,擇交、冬馥微進資級,清河、博平有功者皆不錄。進明攻信都郡,久之,不克;錄事參軍長安第五琦勸進明厚以金帛募勇士,遂克之。〔〖胡三省注〗《考異》曰:《顏氏行狀》云:「進明失律於信都城下,有詔抵罪;公縱之,使赴行在。進明之全,乃公之護也。」今從舊傳。又《唐歷》:「三月四日乙酉,真卿充河北採訪使。時進明起義兵,北渡河,與真卿同經略。六月,真卿破袁知泰於堂邑。」進明再拔信都,統紀皆在三月。舊紀破知泰,拔信都,皆在六月。按三月無乙酉;乙酉,四月二日也。今從《統紀》。〕
【譯文】
壬午(二十九日),玄宗任命河東節度使李光弼爲范陽長史、河北節度使。又加封顏真卿爲河北採訪使。顏真卿遂任命張澹爲支使。
當初,有個清河人李萼,二十多歲,代表清河郡人來向顏真卿借兵,對顏真卿說:「您大義凜然,首先號召大家來反抗叛軍,河北地區的郡縣都把您看作是國家的長城。現在清河是您西面的鄰郡,國家平常把江、淮以及河南地區的金錢布帛都積聚於那裡以供贍北方的軍隊,被人們稱爲『天下北倉庫』。現在那裡有布三百餘萬匹,帛八十餘萬匹,錢三十餘萬緡,糧三十餘萬斛。過去征討突厥默啜可汗時,把兵器都貯藏在清河郡的武庫中,現在還有五十餘萬件。清河郡有戶數七萬,人口十餘萬。我計算它的財物足可以抵得上三個平原郡,兵馬足可以抵得上兩個平原郡。您如果真能夠借兵給清河郡,並控制這一地區,以平原、清河二郡作爲核心力量,那麼周圍的其他州郡就會如人體的四肢一樣,聽從您的指揮。」顏真卿說:「平原郡的兵是剛則召集在一起的,沒有經過任何訓練,自保還覺得兵力不夠,那裡顧得上鄰郡呢!但是,我如果答應了您的請求,那將會怎麼樣呢?」李萼說:「清河郡派我來向您借兵,並不是兵力不足而借您的兵去與叛軍血戰,只是想藉此看一下您這位賢明之士的雅量。現在看您的意思還沒有下定決心,我怎麼敢魯莽地說出下一步的計劃呢!」顏真卿聽後很驚奇,就想借兵與他。但其他的人都認爲李萼年輕氣盛,沒有看到叛軍力量的強大,借兵只能分散兵力,將會一事無成,顏真卿只好拒絕。李萼住到館舍後,又給顏真卿寫信,指出:「清河郡脫離叛軍,歸順朝廷,奉獻糧食、布帛和武器幫助官軍,您不但拒絕接受,而且還心存疑問。我回去復命之後,清河郡不能孤立存在,必定要有所依靠,如果投向叛軍,就會成爲您西面的強敵,到那時您能不後悔嗎?」顏真卿大爲震驚,立刻到館捨去見李萼,答應借兵六千,一直送到邊境,握手而別。這時顏真卿又問道:「所借給的兵已經出發,你可以告訴我你的下一步計劃嗎?」李萼說:「聽說朝廷派程千里率領精兵十萬出崞口討伐叛軍,被占據險要地形的叛軍阻擊,不能前進。現在應當先率兵攻打魏郡,抓住安祿山所任命的太守袁知泰,恢復原來的太守司馬垂的職位,讓他做西南的主將,分出一部分兵力打開崞口,讓程千里的軍隊出來,共同討伐汲郡、鄴郡以北一直到幽陵被叛軍占領的郡縣。平原與清河二郡率領其他的同盟郡兵,合兵十萬,向南進臨孟津,然後分兵沿著黃河占領戰略要地,控制叛軍向北逃跑的退路。估計官軍東征的軍隊不少於二十萬,河南地區忠於朝廷的西征軍隊不少於十萬。您只要上表朝廷請求東征的軍隊固守,不要輕易出戰。這樣用不了一個多月,叛軍必然會發生內亂。」顏真卿說:「你說的好!」於是就命令錄事參軍李擇交與平原縣令范冬馥率領這些軍隊,會同清河兵四千及博平兵一千,駐紮在堂邑縣西南。袁知泰派部將白嗣恭等率兵二萬餘人來迎戰,三郡兵與魏郡兵血戰一天,魏郡兵大敗,被殺一萬多人,被俘一千多人,繳獲戰馬一千匹,還有許多其他的軍用物資。袁知泰逃往汲郡,於是官軍收復了魏郡,軍勢大振。
這時北海太守賀蘭進明也起兵討伐叛軍,顏真卿就寫信召他來合兵行動,賀蘭進明遂率領步、騎兵五千渡過黃河,顏真卿率兵去迎接,二人互相作揖行禮,在馬上痛哭,以至感動了隊伍中的士兵。賀蘭進明率兵駐紮在平原城南,休養兵馬,顏真卿遇到問題都與他商量,因此軍權逐漸歸於賀蘭進明,而顏真卿卻不以爲疑。顏真卿把堂邑之戰的功勞讓給賀蘭進明,於是賀蘭進明就向朝廷上奏表功,任意增減事實。玄宗就下敕書加封賀蘭進明爲河北招討使,李擇交與范冬馥略微有所升遷,而清河與博平的有功將士都沒有得到獎賞。賀蘭進明又率兵進攻信都郡,很久不能攻克,錄事參軍長安人第五琦勸賀蘭進明用重金招募敢死之士,於是攻克了信都。
【原文】
李光弼與史思明相守四十餘日,思明絕常山糧道。城中乏草,馬食薦籍。光弼以車五百乘之石邑取草,〔〖胡三省注〗之,往也。〕將車者皆衣甲,弩手千人衛之,爲方陳而行,〔〖胡三省注〗陳,讀曰陣。〕賊不能奪。蔡希德引兵攻石邑,張奉璋拒卻之。光弼遣使告急於郭子儀,子儀引兵自井陘出,夏,四月,壬辰,至常山,與光弼合,蕃、漢步騎共十餘萬。甲午,子儀、光弼與史思明等戰於九門城南,〔〖胡三省注〗宋白曰:九門縣,戰國趙邑。《戰國策》云:本有九室而居,趙武靈王改爲九門縣。〕思明大敗。中郎將渾瑊射李立節,殺之。瑊,釋之之子也。思明收餘衆奔趙郡,蔡希德奔鉅鹿。思明自趙郡如博陵,時博陵已降官軍,思明盡殺郡官。河朔之民苦賊殘暴,所在屯結,多至二萬人,少者萬人,各爲營以拒賊;及郭、李軍至,爭出自效。庚子,攻趙郡;一日,城降。士卒多虜掠,光弼坐城門,收所獲,悉歸之,民大悅。子儀生擒四千人,皆舍之,斬祿山太守郭獻璆。〔〖胡三省注〗璆,音求。〕光弼進圍博陵,十日,不拔,引兵還恆陽就食。〔〖胡三省注〗恆陽,即恆山郡,以其地在恆山之陽也,唐置恆陽軍於郡北。又博陵郡有恆陽縣,漢之上曲陽縣也,隋改爲恆陽縣,在博陵西十里。〕
【譯文】
李光弼與史思明相持了四十餘天,史思明斷絕了向常山運糧的道路。常山城中飼草已盡,戰馬只好吃草墊子。李光弼派車五百輛到石邑去取草,趕車的人都穿著甲冑,並派弩機手一千人護衛,結成方陣而行,叛軍無法搶奪。叛將蔡希德率兵攻打石邑,被張奉璋擊退。李光弼派人向郭子儀求救,郭子儀率兵出井陘關,夏季,四月壬辰(初九),到了常山,與李光弼合兵,共有蕃漢步、騎兵十餘萬。甲午(十一日),郭子儀、李光弼與史思明交戰於九門縣城南,史思明被打得大敗。中郎將渾瑊射死了叛將李立節。渾瑊,是渾釋之的兒子。史思明收羅殘兵逃奔趙郡,蔡希德逃奔巨鹿。史思明從趙郡又逃到博陵,當時博陵已經歸順了官軍,史思明就把郡官全部殺死。河朔地區的民衆不堪忍受叛軍的殘暴行爲,紛紛起兵反抗,各郡縣都有抵抗的軍隊聚結,多的達二萬人,少的也有一萬人,各自與叛軍戰鬥。郭子儀與李光弼的大軍一到,這些軍隊都自動來助戰。庚子(十七日),進攻趙郡,打了一天,全城投降。入城的官軍士卒大肆搶掠,李光弼坐在城門上,收繳了所有被搶掠的物品,全部歸還了城民,民衆十分高興。郭子儀俘虜了四千餘人,都釋放了他們,殺了安祿山所任命的太守郭獻璆。李光弼又率兵包圍了博陵,攻了十天沒有攻克,於是就退兵回恆陽補充糧草。
【原文】
楊國忠問士之可爲將者於左拾遺博平張鎬及蕭昕,鎬、昕薦左贊善大夫永壽來瑱。丙午,以瑱爲潁川太守。賊屢攻之,瑱前後破賊甚衆,加本郡防禦使,〔〖胡三省注〗武德二年分新平置永壽縣,屬邠州。瑱,他見翻。〕人謂之「來嚼鐵」。
安祿山使平盧節度使呂知誨誘安東副大都護馬靈詧,殺之。〔〖胡三省注〗馬靈詧,即夫蒙靈詧也。開元二年,徙安東都護府於平州;天寶二年,徙於遼西故郡城。誘,羊久翻。〕平盧游弈使武陟劉客奴、〔〖胡三省注〗武陟,漢懷縣地,隋開皇十六年分置武陟縣;時屬河內郡。〕先鋒使董秦及安東將王玄志同謀討誅知誨,遣使逾海與顏真卿相聞,請取范陽以自效。真卿遣判官賈載齎糧及戰士衣助之。真卿時惟一子頗,才十餘歲,使詣客奴爲質。朝廷聞之,以客奴爲平盧節度使,賜名正臣;玄志爲安東副大都護,董秦爲平盧兵馬使。
南陽節度使魯炅立柵於滍水之南,安祿山將武令珣、畢思琛攻之。
【譯文】
楊國忠問左拾遺博平人張鎬與蕭昕,官吏中誰可以爲將率兵討叛,張鎬與蕭昕就推薦了左贊善大夫永壽人來瑱,丙午(二十三日),朝廷任命來瑱爲潁川太守。叛軍多次來攻城,來瑱前後擊退甚多,於是加封爲本郡防禦使,人們稱他爲「來嚼鐵」。
安祿山讓部將平盧節度使呂知誨誘殺了安東副大都護馬靈。平盧游弈使武陟人劉客奴、先鋒使董秦與安東將領王玄志合謀殺了呂知誨,並派使者通過海路去告知平原太守顏真卿,主動請求攻取范陽以效力。顏真卿派判官賈載運送了一批糧食和士卒所穿的衣服去助戰。顏真卿只有一個兒子名叫顏頗,當時才十多歲,顏真卿就把他送給劉客奴作爲人質。朝廷得知此事後,就任命劉客奴爲平盧節度使,賜名正臣,任命王玄志爲安東副大都護,董秦爲平盧兵馬使。
南陽節度使魯炅立柵於水之南,安祿山將武令、畢思琛攻之。
南陽節度使魯炅於水南岸架設木柵,安祿山的部將武令珣與畢思琛率兵來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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