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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二 周紀二


 
  ● 周紀二 〔起昭陽赤奮若,盡上章困敦,凡四十八年。起癸丑,終庚子。〕

  ◎ 周顯王

  〔〖胡三省注〗十一家諡法:行見中外曰顯;受祿於天曰顯;百辟惟刑曰顯。周公蓋未有此諡,而周之末世諡顯王曰顯,意謂後世傳寫周公諡法者遺之。〕

  【原文】

  周顯王 元年(癸丑 公元前368年)

  齊伐魏,取觀津。〔〖胡三省注〗康曰:齊伐魏,魏惠王請獻觀以和,即觀津。余按班志信都國有觀津縣,與齊相去甚遠,且趙地也。又東郡有畔觀縣。《水經》:大河故瀆東逕五鹿之野,又東逕衛國故城南,古斟觀也。此其魏之觀津歟!徐廣曰:觀,今衛縣。《史記正義》曰:魏州觀城縣,古觀國。《國語》云:觀國,夏太康第五弟之所封也。觀,工喚翻。〕

  趙侵齊,取長城。〔〖胡三省注〗劉昭志:濟北盧縣有長城。《史記》蘇代說燕王曰:「齊有長城巨防」,即此。〖按〗所謂「劉昭志」,即三國時期魏國劉邵注本《續漢書·郡國志》簡稱,非指其《人物誌》。〕

  周顯王 三年(乙卯 公元前366年)

  魏、韓會於宅陽。〔〖胡三省注〗《水經注》曰:滎澤之際有沙城,世謂水城,非也。魏冉走芒卯,入北宅,即此宅陽城。《括地誌》曰:宅陽故城,在鄭州滎陽縣東十七里。〕

  秦敗魏師、韓師於洛陽。〔〖胡三省注〗洛陽在洛水之北,周公遷殷民於此,謂之成周。班志:屬河南郡。敗,補邁翻。〖按〗所謂「班志」,即班固《漢書·地理志》的簡稱。注釋中的「翻切」,或稱「反切」,即古人給文字標音的方法,前一字取其聲母,後一字取其韻母,然後相拼成音,與今代漢語拼音的拼法相同,只不過漢語拼音已用西文字母將聲母、韻母固定下來了。〕

  周顯王 四年(丙辰 公元前365年)

  魏伐宋。

  周顯王 五年(丁巳 公元前364年)

  秦獻公敗三晉之師於石門,〔〖胡三省注〗《水經注》:馮翊雲陽縣有石門山。《括地誌》:在雍州三原縣西北三十二里。又曰:堯門山,俗名石門,上有路,其狀若門。故老云:堯鑿山爲門,因名之。武德中於此山南置石門縣,貞觀中改雲陽縣。〕斬首六萬。王賜以黼黻之服。〔〖胡三省注〗黼者,刺繡爲斧形;黻者刺繡爲兩「己」相背。孔穎達曰:白與黑謂之黼,黑與青謂之黻。黼,音甫。黻,音弗。〕

  【譯文】

  ● 周紀二

  ◎ 周顯王

  周顯王元年(癸丑 公元前368年)

  齊國攻打魏國,奪取觀津。

  趙國入侵齊國,占領長城。

  周顯王三年(乙卯 公元前366年)

  魏國、韓國在宅陽舉行會議。

  秦國在洛陽擊敗魏國和韓國軍隊。

  周顯王四年(丙辰 公元前365年)

  魏國攻打宋國。

  周顯王五年(丁巳 公元前364年)

  秦獻公在石門大敗韓、趙、魏三國聯軍,斬首六萬人。周王特地頒賞他繡有黑、白、青花紋的服飾。

  【原文】


  周顯王 七年(己未 公元前362年)

  魏敗韓師、趙師於澮。〔〖胡三省注〗澮,古外翻。《括地誌》:澮水在絳州翼城縣東南二十五里,水側有皮牢城。〖按〗澮,今讀會。〕

  秦、魏戰於少梁,〔〖胡三省注〗班志:馮翊夏陽縣,故少梁。師古曰:本梁國,爲秦所滅,至惠文王十一年,更名夏陽。康曰:魏有大梁,故此稱「少」以別之。少,詩沼翻。夏,戶雅翻。更,工衡翻。〖按〗「夏」「下」,古音均讀「哈(四聲)」音,今仍存在於南方某些地區方言中。〕魏師敗績;獲魏公孫痤。〔〖胡三省注〗《左傳》:師大崩曰敗績。〕

  衛聲公薨,子成侯速立。

  燕桓公薨,子文公立。〔〖胡三省注〗燕,因肩翻。《考異》曰:《史記·蘇秦傳》謂之「燕文侯」。按春秋時北燕簡公已稱公,文公之子易王尋稱王,豈文公獨稱侯乎?今從世家。〕

  秦獻公薨,子孝公立,〔〖胡三省注〗《索隱》曰:孝公,名渠梁。〕孝公生二十一年矣。是時河、山以東強國六,〔〖胡三省注〗河自龍門上口,南抵華陰而東流,秦國在河之西。山自鳥鼠同穴連延爲長安南山,至於泰華,秦國在山之西。韓、魏、趙、齊、楚、燕六國皆在河、山以東。華,戶化翻。燕,因肩翻。〕淮、泗之間小國十餘,〔〖胡三省注〗南陽郡平氏縣東南有桐柏、大復山,淮水所出,東南至淮陵入海。泗水出魯國卞縣西南,至方與入沛。宋、魯、鄒、滕、薛、郳等國,國於其間。齊威王所謂「泗上十二諸侯」。〕楚、魏與秦接界。魏築長城,自鄭濱洛以北有上郡;〔〖胡三省注〗鄭縣,周宣王母弟鄭桓公封邑,班志屬京兆。洛,水名,非伊、洛之洛也。《水經注》:渭水東過華陰縣北,洛水入焉。洛水,古漆、沮之水也。又有長澗水,南出泰華之山側長城東而北流注於渭。《史記》所謂「魏築長城,自鄭濱洛」者也。宋白曰:今華州東南魏長城是也。上郡,漢屬并州,隋、唐之綏州、延州,秦、漢之上郡地也。濱,音賓。〕楚自漢中,南有巴、黔中:〔〖胡三省注〗漢中郡,漢屬益州,自晉以後爲梁州。巴,即春秋巴子之國,漢爲巴郡,屬益州,唐爲巴、渝、渠、果諸州之地。黔中,漢爲牂柯郡之地,唐爲黔中節度。黔,渠今翻。〖按〗黔,今讀乾。〕皆以夷翟遇秦,〔〖胡三省注〗翟,與狄同。〕擯斥之,不得與中國之會盟。於是孝公發憤,布德修政,欲以強秦。〔〖胡三省注〗憤,懣也,怒也。朱元晦曰:憤者,心求通而未得之意。〕

  【譯文】

  周顯王七年(己未 公元前362年)

  魏國在澮地擊敗韓國和趙國軍隊。

  秦國、魏國在少梁激戰,魏國軍隊大敗而逃,公孫痤被俘。

  衛國衛聲公去世,其子衛速即位爲衛成侯。

  燕國燕桓公去世,其子即位爲燕文公。

  秦國秦獻公去世,其子即位爲秦孝公。孝公已經二十一歲了。這時黃河、崤山以東有六個強國,淮河、泗水流域十幾個小國林立,楚國、魏國與秦國接壤。魏國築有一道長城,從鄭縣沿著洛水直到上郡;楚國自漢中向南占有巴郡、黔中等地。各國都把秦國當作未開化的夷族,予以鄙視,不准參加中原各諸侯國的會議盟誓。目睹此情,秦孝公決心發憤圖強,整頓國家,修明政治,讓秦國強大起來。

  【原文】


  周顯王 八年(庚申 公元前361年)

  孝公下令國中曰:「昔我穆公,自岐、雍之間修德行武,東平晉亂,以河爲界,西霸戎翟,廣地千里,天子致伯,諸侯畢賀,〔〖胡三省注〗令,號令也,命令也。令者,出於上而行於下者也。岐山,周太王所邑。班志:岐山在扶風美陽縣西。雍縣屬扶風。秦穆公娶晉獻公之女。獻公卒,晉國亂,穆公納惠公。惠公立而背河外之賂,又閉秦糴。穆公伐晉,執惠公,既而歸之;始征晉河東,置官司。惠公卒,子懷公立。穆公納文公而晉亂平。又能用由余及孟明,以霸西戎。天子致伯者,《周禮》九命作伯;古有九州,一爲王畿,八州八伯,各主其方之諸侯;致伯者,以方伯之任致之穆公也。〕爲後世開業甚光美。會往者厲、躁、簡公、出子之不寧,國家內憂,未遑外事。三晉攻奪我先君河西地,丑莫大焉。〔〖胡三省注〗《史記》:秦厲共公卒,子躁公立。躁公卒,立其弟懷公。四年,庶長鼂圍懷公,公自殺,乃立靈公。靈公卒,子獻公不得立,立靈公之季父,是爲簡公。公卒而惠公立。惠公卒,子出子立。二年,庶長改殺出子,迎立獻公於河西。河西地,即魏所有西河之外。《史記正義》曰:自華州北至同州,並魏河西之地。躁,則到翻。共,讀曰恭。鼂,古朝字。長,知兩翻。華,戶化翻。〕獻公即位,鎮撫邊境,徙治櫟陽,〔〖胡三省注〗《史記》:秦獻公二年,始治櫟陽。徐廣注曰:即漢萬年縣。余按:《漢志》:櫟陽、萬年爲兩縣,皆屬馮翊,後漢始省並。宋白曰:櫟陽,秦舊縣。漢高祖既葬太上皇於萬年陵,仍分櫟陽置萬年縣以爲陵邑,理櫟陽城中,故櫟陽城亦名萬年城。後漢省櫟陽縣入萬年縣。後魏大統中,分萬年置鄣丘、宣武,又分置廣陽縣。周明帝省萬年入高陵、廣陽二縣,更於長安城中別置萬年縣。唐武德元年,又改廣陽爲櫟陽,元和十五年,並移隸奉先縣以奉景陵。〕且欲東伐,復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於心。賓客羣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胡三省注〗謂裂地以封之,使各有分土。分,扶問翻。〕於是衛公孫鞅聞是令下,乃西入秦。

  【譯文】

  周顯王八年(庚申 公元前361年)

  秦孝公在國中下令說:「當年我國的國君秦穆公,立足於岐山、雍地,勵精圖治,向東平定了晉國之亂,以黃河劃定國界;向西稱霸於戎翟等族,占地廣達千里;被周王賜與方伯重任,各諸侯國都來祝賀,所開闢的基業是多麼光大宏偉。只是後來歷代國君厲公、躁公、簡公及出子造成國內動亂不息,才無力顧及外事。魏、趙、韓三國奪去了先王開創的河西領土,這是無比的恥辱。到獻公即位時,平定安撫邊境,把都城遷到櫟陽,親往治理,準備向東征討,收復穆公時的舊地,重修穆公時的政策法令。我想到先輩的未竟之志,常常痛心疾首。現在賓客羣臣中誰能獻上奇計,讓秦國強盛,我就封他爲高官,給他封地。」衛國的公孫鞅聽到這道命令,於是西行來到秦國。

  【原文】


  公孫鞅者,衛之庶孫也,好刑名之學。〔〖胡三省注〗師古曰:《劉向別錄》雲;申子學好刑名。刑名者,循名以責實,其尊君卑臣,崇上抑下,合於六經。說者曰:刑,刑家;名,名家;即太史公所論六家之二也。此說非。劉原父曰:刑名,即並學兩家術耳。公孫非姓氏,以其先出於衛,父爲衛侯則稱爲公子,祖爲衛侯則稱爲公孫。鞅,於兩翻。〕事魏相公叔痤,痤知其賢,未及進。會病,魏惠王往問之曰:「公叔病如有不可諱,〔〖胡三省注〗不可諱,謂死也。俗語有之:「人不諱死」。〕將奈社稷何?」公叔曰:「痤之中庶子衛鞅,〔〖胡三省注〗自戰國以來,大夫之家有中庶子,有舍人。〕年雖少,有奇才,願君舉國而聽之!」王嘿然。公叔曰:「君即不聽用鞅,必殺之,無令出境!」王許諾而去。公叔召鞅謝曰:「吾先君而後臣,故先爲君謀,後以告子。子必速行矣!」鞅曰:「君不能用子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子之言殺臣乎!」卒不去。王出,謂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國聽衛鞅也!既又勸寡人殺之,豈不悖哉!」衛鞅既至秦,因嬖臣景監以求見孝公,〔〖胡三省注〗嬖,博計翻,又卑義翻。《史記正義》:監,甲暫翻。康曰:景,姓,楚之族。監,古銜切,非。〕說以富國強兵之術;公大悅,與議國事。

  【譯文】

  公孫鞅,是衛國宗族旁支後裔,喜好法家刑名之學。他在魏國國相公叔痤手下做事,公叔痤深知他的才幹,但還未來得及推薦,就重病不起。魏惠王前來看望公叔痤,問道:「您如果不幸去世,國家大事如何來處置?」公叔痤說:「我手下任中庶子之職的公孫鞅,年紀雖輕,卻有奇才,希望國君把國家交給他來治理!」魏惠王聽罷默然不語。公叔痤又說:「如果國君您不採納我的建議而重用公孫鞅,那就要殺掉他,不要讓他到別的國家去。」魏惠王許諾後告辭而去。公叔痤又急忙召見公孫鞅道歉說:「我必須先忠於君上,然後才能照顧屬下;所以先建議惠王殺你,現在又告訴你。你趕快逃走吧!」公孫鞅搖頭說:「國君不能聽從你的意見來任用我,又怎麼能聽從你的意見來殺我呢?」到底沒有出逃。魏惠王離開公叔痤,果然對左右近臣說:「公叔痤病入膏肓,真是太可憐了。他先讓我把國家交給公孫鞅去治理,一會兒又勸我殺了他,豈不是糊塗了嗎?」公孫鞅到了秦國後,托寵臣景監推薦見到秦孝公,陳述了自己富國強兵的計劃,孝公大喜過望,從此與他共商國家大事。

  【原文】


  周顯王 十年(壬戌 公元前359年)

  衛鞅欲變法,秦人不悅。衛鞅言於秦孝公曰:「夫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衆。是以聖人苟可以強國,不法其故。」〔〖胡三省注〗《索隱》曰:言救弊爲政之術,所爲苟可以強國,則不必須要法於故事也。〕甘龍曰:「不然,〔〖胡三省注〗《索隱》曰:甘,姓;龍,名。甘姓出春秋時甘昭公子帶之後。《姓譜》又曰:甘姓,商甘盤之後。〕緣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衛鞅曰:「常人安於故俗,學者溺於所聞,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與論於法之外也。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公曰:「善。」以衛鞅爲左庶長。〔〖胡三省注〗劉卲《爵制》曰:《春秋傳》有庶長鮑,商君爲政,備其法品爲十八級,合關內侯、列侯,凡二十等。其制因古義。古者天子寄軍政於六卿,居則以田,警則以戰,所謂「入使治之,出使長之,素信者與衆相得」也。故啓伐有扈,乃召六卿,大夫之在軍爲將者也。及周之六卿,亦以居軍。在國也,則以比長、閭胥、族師、黨、州長、卿大夫爲稱;其在軍也,則以司馬、將軍、卒、伍爲號,所以異在國之名也。秦依古制,其在軍賜爵爲等級,其帥人皆更卒也。有功賜爵,則在軍吏之例。自一等以上至不更,四等,皆士也。大夫以上至五大夫,五等,比大夫也。九等,依九命之義也。左庶長至大庶長,比九卿也。關內侯者,依古圻內子男之義也。秦都山西,以關內爲王畿,故曰關內侯也。列侯者,依古列國諸侯之義也。然則卿、大夫、士下之品,皆仿古比朝之制而異其名,亦所以殊軍國也。古者以車戰,兵車一乘,步卒七十二人,分翼左右;車,大夫在左,御者處中,勇士爲右,凡七十五人。一爵曰公士者,步卒之有爵爲公士者也。自三爵曰上造,造,成也,古者成士升於司徒曰造士,雖依此名,皆步卒也。二爵曰簪褭,御駟馬者。要褭者,古之名馬也;駕駟馬,其形似簪,故云簪褭也。四爵曰不更,不更者,爲車右,不復與凡更卒同也。五爵曰大夫,大夫在車左者也。六爵爲官大夫,七爵爲公大夫,八爵爲公乘,九爵爲五大夫,皆軍吏也。吏民爵不得過公乘者,得貰與子若同產。然則公乘者,軍吏之爵最高者也;雖非臨戰,得公乘車,故曰公乘也。十爵爲左庶長,十一爵爲右庶長,十二爵爲左更,十三爵爲中更,十四爵爲右更,十五爵爲少上造,十六爵爲大上造,十七爵爲駟車庶長,十八爵爲大庶長,十九爵爲關內侯,二十爵爲列侯。自左庶長至大庶長,皆卿大夫,皆軍將也;所將皆庶人、更卒也,故以「庶」、」更「爲名。大庶長,即大將軍也;左、右庶長,即左、右偏裨將軍也。長,知丈翻。〕卒定變法之令。令民爲什伍而相收司、連坐,〔〖胡三省注〗《索隱》曰:收司,謂相糾發也。一家有罪,則九家連舉發;若不糾舉,則九家連坐。師古曰:五人爲伍,二伍爲什。康曰:司,猶管也。爲什伍之法,使之相司相管。秦有見知連坐法。余謂連坐者,一家有罪,什伍皆相連坐罪也;見知乃漢法。卒,子恤翻。〕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索隱》曰:謂告奸一人則得爵一級,故云與斬敵首同賞。〕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不告奸者與降敵同罰。〔〖胡三省注〗《索隱》曰:律:降敵者誅其身,沒其家。今匿奸者,言當與之同罰。〕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胡三省注〗率,音律。〕爲私鬥者,各以輕重被刑大小。力本業,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胡三省注〗僇,力竹翻,古戮字;《說文》:併力也。《字林》音遼。復,方目翻。漢法,除其賦、稅、役,皆謂之復。〕事末利及怠而貧者,舉以爲收孥。〔〖胡三省注〗《索隱》曰:末利,謂工、商。糾舉而收錄其妻子,沒爲奴婢。秦法:一人有罪,收其室家。至漢文帝元年,始除收孥相坐法。孥,音奴。〕宗室非有軍功論,〔〖胡三省注〗論,議也,有戰功之可論也。論,盧困翻,康盧昆切。〕不得爲屬籍。〔〖胡三省注〗屬籍,宗屬之籍也。孔穎達曰:漢之同宗有屬籍,則周家系之以姓是也。《周禮》小史之官,掌定帝系、世本,知世代昭穆。屬,殊玉翻。〕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胡三省注〗《白虎通》曰:爵者,盡也,所以盡人才也。毛晃曰:大夫以上預燕饗,然後賜爵秩,以章有德。秩,職也,官也,積也,次也,常也,序也。〕名田宅、臣妾、衣服。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

  【譯文】

  周顯王十年(壬戌 公元前359年)

  公孫鞅想實行變法改革,秦國的貴族都不贊同。他對秦孝公說:「對下層人,不能和他們商議開創的計劃,只能和他們分享成功的利益。講論至高道德的人,與凡夫俗子沒有共同語言,要建成大業也不能去與衆人商議。所以聖賢之人只要能夠強國,就不必拘泥於舊傳統。」大夫甘龍反駁說:「不對,按照舊章來治理,才能使官員熟悉規矩而百姓安定不亂。」公孫鞅說:「普通人只知道安於舊習,學者往往陷於所知範圍不能自拔。這兩種人,讓他們做官守法可以,但不能和他們商討舊章之外開創大業的事。聰明的人制訂法規政策,愚笨的人只會受制於人;賢德的人因時而變,無能的人才死守成法。」秦孝公說:「說得好!」便任命公孫鞅爲左庶長的要職。於是制定變法的法令。下令將人民編爲五家一伍、十家一什,互相監督,犯法連坐。舉報奸謀的人與殺敵立功的人獲同等賞賜,隱匿不報的人按臨陣降敵給以同等處罰。立軍功者,可以獲得上等爵位;私下鬥毆內訌的,以其輕重程度處以大小刑罰。致力於本業,耕田織布生產糧食布匹多的人,免除他們的賦役。不務正業因懶惰而貧窮的人,全家收爲國家奴隸。王親國戚沒有獲得軍功的,不能享有宗族的地位。明確由低到高的各級官階等級,分別配給應享有的田地房宅、奴僕侍女、衣飾器物。使有功勞的人獲得榮譽,無功勞的人即使富有也不能顯耀。

  【原文】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胡三省注〗予,讀曰與。〕民怪之,莫敢徙。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輒予五十金。〔〖胡三省注〗李云:金方寸重一斤,爲一金。程大昌《演繁露》曰:二十兩爲一金,亦爲一鎰。〕乃下令。

  令行期年,秦民之國都〔〖胡三省注〗之,往也,如也。〕言新令之不便者以千數。於是太子犯法。衛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師公孫賈。〔〖胡三省注〗墨涅其面曰黥。黥,音渠京翻。爲後秦殺商君鞅張本。〕明日,秦人皆趨令。〔〖胡三省注〗《索隱》曰:趨者,向也,附也,音七喻翻。〕行之十年,秦國道不拾遺,山無盜賊,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鬥,鄉邑大治。〔〖胡三省注〗自是年至三十一年商鞅死,蓋鞅之行其法而致效在十年之間,又十年而致禍。治,直吏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來言令便。衛鞅曰:「此皆亂法之民也!」盡遷之於邊。其後民莫敢議令。

  【譯文】

  法令已詳細制訂但尚未公布,公孫鞅怕百姓難以確信,於是在國都的集市南門立下一根長三丈的木桿,下令說有人能把它拿到北門去就賞給十金。百姓們感到此事很古怪,沒人動手去搬。公孫鞅又說:「能拿過去的賞五十金。」於是有一個人半信半疑地拿著木桿到了北門,立刻獲得了五十金的重賞。這時,公孫鞅才下令頒布變法法令。

  變法令頒布一年後,秦國百姓前往國都控訴新法使民不便的數以千計。這時太子也觸犯了法律,公孫鞅說:「新法不能順利施行,就在於上層人士帶頭違犯。」太子是國君的繼承人,不能施以刑罰,便將他的老師公子虔處刑,將另一個老師公孫賈臉上刺字,以示懲戒。第二天,秦國人聽說此事,都小心翼翼地遵從法令。新法施行十年,秦國一片路不拾遺、山無盜賊的太平景象,百姓勇於爲國作戰,不敢再行私鬥,鄉野城鎮都得到了治理。這時,那些當初說新法不便的人中,有些又來說新法好,公孫鞅說:「這些人都是亂法的刁民!」把他們全部驅趕到邊疆去住。此後老百姓不敢再議論法令的是非。

  【原文】


  臣光曰:夫信者,人君之大寶也。國保於民,民保於信;非信無以使民,非民無以守國。是故古之王者不欺四海,〔〖胡三省注〗孔穎達曰:自今本昔曰古。〕霸者不欺四鄰,善爲國者不欺其民,善爲家者不欺其親。不善者反之,欺其鄰國,欺其百姓,甚者欺其兄弟,欺其父子。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離心,以至於敗。所利不能藥其所傷,所獲不能補其所亡,豈不哀哉!昔齊桓公不背曹沫之盟,晉文公不貪伐原之利,魏文侯不棄虞人之期,〔〖胡三省注〗《姓譜》:曹本自顓頊之玄孫陸終之子六安,是爲曹姓。周武王封曹狹於邾,故邾,曹姓也。又云:曹,叔振鐸之後,武王母弟也,後以爲氏。《史記》:齊桓公伐 魯,魯莊公請平,桓公許之,與盟於柯。將盟,曹沫以匕首劫桓公於壇上,請反魯之侵地。桓公許之,曹沫去匕首而就臣位。桓公後悔,欲殺曹沫,管仲不可,遂反所侵地於魯。諸侯聞之,皆信齊而欲附焉。《左傳》:晉文公圍原,命三日之糧。原不降,命去之。諜出,曰:「原將降矣。」軍吏曰:「請待之。」公曰:「得原失信,所亡滋多。」退一舍而原降。魏文侯事見上卷威烈王二十三年。《索隱》曰:沫,音氓葛翻。《左傳》、《穀梁(傳)》並作「曹劌」。然則沫宜音劌,沫、劌聲相近而字異耳。〖按〗齊魯會盟,曹沫劫桓公事,另見《管子》《呂氏春秋》《戰國策》《鶡冠子》諸書。然而《管子》名作「曹劌」,《呂氏春秋》作「曹翽」,《戰國策》《鶡冠子》作「曹沫」。曹沫與曹劌是否一人,今難確定。〕秦孝公不廢徙木之賞。此四君者道非粹白,而商君尤稱刻薄,又處戰攻之世,天下趨於詐力,猶且不敢忘信以畜其民,〔〖胡三省注〗處,昌呂翻。趨,七喻翻。畜,許六翻,養也。〕況爲四海治平之政者哉!

  韓懿侯薨,子昭侯立。〔〖胡三省注〗諡法:昭德有勞曰昭;聖聞周達曰昭。〕

  【譯文】

  臣司馬光曰:信譽,是君主至高無上的法寶。國家靠人民來保衛,人民靠信譽來保護;不講信譽無法使人民服從,沒有人民便無法維持國家。所以古代成就王道者不欺騙天下,建立霸業者不欺騙四方鄰國,善於治國者不欺騙人民,善於治家者不欺騙親人。只有蠢人才反其道而行之,欺騙鄰國,欺騙百姓,甚至欺騙兄弟、父子。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離心,以至一敗塗地。靠欺騙所占的一點兒便宜救不了致命之傷,所得到的遠遠少於失去的,這豈不令人痛心!當年齊桓公不違背曹沫以脅迫手段訂立的盟約,晉文公不貪圖攻打原地而遵守信用,魏文侯不背棄與山野之人打獵的約會,秦孝公不收回對移動木桿之人的重賞,這四位君主的治國之道尚稱不上完美,而公孫鞅可以說是過於刻薄了,但他們處於你攻我奪的戰國亂世,天下爾虞我詐、鬥智鬥勇之時,尚且不敢忘記樹立信譽以收服人民之心,又何況今日治理一統天下的當政者呢!

  韓國韓懿侯去世,其子即位爲韓昭侯。

  【原文】


  周顯王 十一年(癸亥 公元前358年)

  秦敗韓師於西山。〔〖胡三省注〗自宜陽熊耳東連嵩高,南至魯陽,皆韓之西山。敗,補邁翻。〕

  周顯王 十二年(甲子 公元前357年)

  魏、韓會於鄗。〔班志,鄗縣屬中山郡。此時爲趙地,後漢改曰高邑,唐爲趙州柏鄉縣、贊皇縣地。〕

  十三年(乙丑 公元前356年)

  趙、燕會於阿。

  趙、齊、宋會於平陸。

  【譯文】

  周顯王十一年(癸亥 公元前358年)

  秦國在西山擊敗韓國軍隊。

  周顯王十二年(甲子 公元前357年)

  韓國、魏國在鄗地舉行會議。

  周顯王十三年(乙丑 公元前356年)

  趙國、燕國在阿地舉行會議。

  趙國、齊國、宋國在平陸舉行會議。

  【原文】


  周顯王 十四年(丙寅 公元前355年)

  齊威王、魏惠王會田於郊。惠王曰:「齊亦有寶乎?」威王曰:「無有。」惠王曰:「寡人國雖小,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後各十二乘者十枚。〔〖胡三省注〗乘,繩證翻。〕豈以齊大國而無寶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爲寶者與王異。吾臣有檀子者,〔〖胡三省注〗《姓譜》云:齊公族有食采於瑕丘檀城,因以爲氏。〕使守南城,〔〖胡三省注〗城在齊之南境,故曰南城。〕則楚人不敢爲寇,泗上十二諸侯皆來朝。吾臣有盼子者,使守高唐,則趙人不敢東漁於河。〔〖胡三省注〗盼,匹莧翻,又披班翻。按丁度《集韻》,盼,與盻同。盼子,齊之同姓,即田盼也。班志:高唐縣屬平原郡。杜預曰:祝阿西北有高唐城。宋白曰:齊州章丘縣,古高唐,春秋、戰國之時爲齊邑,故城在廢禹城縣西四十里。唐之禹城,漢祝阿也。〕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胡三省注〗《姓譜》:齊有黔敖、則黔亦姓也,音其淹翻。司馬彪曰:魯國薛縣,六國時曰徐州。徐,音舒。丁度《集韻》「徐」作「俆」,音同。〕則燕人祭北門,趙人祭西門,〔〖胡三省注〗燕在齊之北,趙在齊之西。賈逵曰:燕、趙畏齊,故祭以求福。燕,因肩翻。〕徙而從者七千餘家。吾臣有種首者,〔〖胡三省注〗種,章勇翻。〕使備盜賊,則道不拾遺。此四臣者,將照千里,豈特十二乘哉!」惠王有慚色。

  秦孝公、魏惠王會於杜平。〔〖胡三省注〗班志,京兆有杜陵縣,故周之杜伯國也。《史記·灌嬰傳》:嬰以昌平侯食邑於杜平鄉。正義曰:杜平在唐之同州澄城縣界。魏世家作「社平」。〕

  魯共公薨,子康公毛立。

  周顯王 十五年(丁卯 公元前354年)

  秦敗魏師於元里,〔〖胡三省注〗《史記正義》曰:元里亦在同州澄城縣界。〕斬首七千級,〔〖胡三省注〗秦法戰而斬敵人一首者,賜爵一級,因謂之級。〕取少梁。〔〖胡三省注〗少,詩照翻。〕

  魏惠王伐趙,圍邯鄲。楚王使景舍救趙。〔〖胡三省注〗邯,音寒。鄲,音丹。昭、屈、景,皆楚之同姓,楚強族也。〕

  【譯文】

  周顯王十四年(丙寅 公元前355年)

  齊威王、魏惠王在效野約會狩獵。魏惠王問:「齊國也有什麼寶貝嗎?」齊威王說:「沒有。」魏惠王說:「我的國家雖小,尚有十顆直徑一寸以上、可以照亮十二乘車子的大珍珠。以齊國之大,難道能沒有寶貝?」齊威王說:「我對寶貝的看法和你可不一樣。我的大臣中有位檀子,派他鎮守南城,楚國不敢來犯,泗水流域的十二個諸侯國都來朝賀。我的大臣中還有位盼子,使他守高唐,趙國人怕得不敢向東到黃河邊來打漁。我的官吏中有位黔夫,令他守徐州,燕國人在北門、趙國人在西門望空禮拜求福,相隨來投奔的多達七千餘家。我的大臣中有位種首,讓他防備盜賊,便出現路不拾遺的太平景象。這四位大臣,光照千里,豈止是十二乘車子呢!」魏惠王聽了面色十分慚愧。

  秦孝公、魏惠王在杜平舉行會議。

  魯國魯共公去世,其子姬毛即位爲魯康公。

  周顯王十五年(丁卯 公元前354年)

  秦國在元里擊敗魏國軍隊,斬首七千餘人,奪取少梁。

  魏惠王率軍攻打趙國,圍困邯鄲城。楚王派景舍爲將出兵救趙。

  【原文】


  周顯王 十六年(戊辰 公元前353年)

  齊威王使田忌救趙。

  初,孫臏與龐涓俱學兵法,〔〖胡三省注〗《姓譜》:周文王子康叔封於衛,至武公子惠孫曾耳爲衛上卿,因氏焉,後有孫武、孫臏,俱善兵。趙明誠《金石錄》有漢安平相孫根碑云:先出自有殷之裔子,武王定周,封比干墓,胤裔分析,定曰孫焉。《姓譜》又曰:龐姓,畢公高之後,支庶封於龐,因氏焉。臏,頻忍翻,刖刑也,去膝蓋骨。鄭玄曰:周改臏作刖,刖,斷足也。書傳云:決關梁、逾城郭而略盜者,其刑臏。孫臏蓋以刖足故呼爲臏。《說文》:臏,膝端也;《類篇》:臏,毗賓切。龐,薄江翻。涓,古玄翻。〕龐涓仕魏爲將軍,〔〖胡三省注〗將軍之官,自周以來有之。〕自以能不及孫臏,乃召之;至,則以法斷其兩足而黥之,欲使終身廢棄。齊使者至魏,孫臏以刑徒陰見,說齊使者;齊使者竊載與之齊。〔〖胡三省注〗之,往也。〕田忌善而客待之,進於威王。威王問兵法,遂以爲師。於是威王謀救趙,以孫臏爲將;辭以刑餘之人不可,乃以田忌爲將而孫子爲師,居輜車中,坐爲計謀。〔〖胡三省注〗將,即亮翻。《字林》曰:軿車,有衣蔽、無後轅者謂之輜。《釋名》曰:有邸曰輜,無邸曰軿。傅子曰:周曰輜車,即輦也。康曰:軿車也,軍行所以載輜重。輜,楚持翻。軿,蒲眠翻。重,直用翻。〕

  田忌欲引兵之趙。孫子曰:「夫解雜亂紛糾者不控拳,〔〖胡三省注〗《索隱》曰:謂事之雜亂紛糾也。解雜亂紛糾者,當善以手解之,不可控拳而擊之。余謂雜亂紛糾者,謂人斗者耳,非事也。康曰:拳,與絭同。絭者,攘臂繩也。余謂當從《索隱》說,康說非。〕救斗者不搏撠,〔〖胡三省注〗《索隱》曰:搏撠,音博戟,謂救斗者當善撝解之,毋以手相搏撠,則其怒益熾矣。按撠,謂以手持撠以刺人也。余謂《索隱》之說善矣,但以撠爲持撠以刺人則非也。撠,如《漢書》「撠太后掖」之撠,師古曰:撠,謂拘持之也。毛晃曰:索持曰搏,拘持曰撠。〕批亢搗虛,形格勢禁,則自爲解耳。〔〖胡三省注〗《索隱》曰:批,白結翻。亢,苦浪翻。按批者,相排批也,音白滅翻。亢,言敵人相亢拒也。搗者,擊也,沖也。虛,空也。謂前人相亢,必須批之,彼兵若虛則沖搗之,若批其相亢,擊搗彼虛,則是其形相格,其勢自禁止,則彼自爲解也。康曰:亢,極也,高也。搗,築也。乘其高亢而批之,乘其虛而搗之,則其勢自解。批亢搗虛,所謂形格勢禁也。余謂《索隱》之說爲長。蓋斗者方相亢拒,則排批之使解;虛者,兩敵距鬥力所不及之處,搗之則雖欲斗,其勢不能不解,此易見也。格,各額翻,格正也,又擊也,斗也。《吳都賦》:「𥜿𥜿笑而被格」,本音如字,《協韻》音閣。𥜿,與「狒」同,音父沸翻。〖按〗《集韻》:𥜿𥝈。詳𥝈字注。《左思·吳都賦》:猩猩啼而就擒,𥜿𥜿笑而被格。《集韻》:𥝈,符未切,音費,亦作狒,獸名。〕今梁、趙相攻,輕兵銳卒必竭於外,老弱疲於內;子不若引兵疾走魏都,據其街路,沖其方虛,〔〖胡三省注〗康曰:虛,音墟。余謂虛,如字,沖其方虛,即上所謂「搗虛」也。《索隱》之說,義亦如此。〕彼必釋趙以自救:是我一舉解趙之圍而收弊於魏也。」田忌從之。十月,邯鄲降魏。魏師還,與齊戰於桂陵,魏師大敗。〔〖胡三省注〗《水經注》:濮渠與酸水會,水東逕滑台城南,又東南逕瓦亭南,又東南會於濮。濮渠之側有漆城。桂城亦曰桂陵,即田忌敗魏師處。《史記正義》曰:桂陵在曹州乘氏縣東南二十一里。〕

  【譯文】

  周顯王十六年(戊辰 公元前353年)

  齊威王派田忌率軍救趙。

  起初,孫臏與龐涓一起學兵法,龐涓在魏國做將軍,自己估量才能不如孫臏,便召孫臏前來魏國,又設計依法砍斷孫臏的雙腳,在臉上刺字,想使他終身成爲廢人。齊國使者來到魏國,孫臏以受刑罪人身份與他暗中相見,說動了齊國使者,偷偷地把孫臏藏在車中回到齊國。齊國大臣田忌把他奉爲座上客,又推薦給齊威王。威王向他請教了兵法,於是延請他爲老師。這時齊威王計劃出兵援救趙國,任命孫臏爲大將,孫臏以自己是個殘疾之人堅決辭謝,齊威王便以田忌爲大將、孫臏爲軍師,讓他坐在簾車裡,出謀劃策。

  田忌準備率兵前往趙國,孫臏說:「排解兩方的鬥毆,不能用拳腳將他們打開,更不能上手扶持一方幫著打,只能因勢利導,乘虛而入,緊張的形勢受到阻禁,就自然化解了。現在兩國攻戰正酣,精兵銳卒傾巢而出,國中只剩老弱病殘;您不如率軍急襲魏國都城,占據交通要道,衝擊他們空虛的後方,魏軍一定會放棄攻趙回兵救援。這樣我們一舉兩得,既解了趙國之圍,又給魏國國內以打擊。」田忌聽從了孫臏的計策。十月,趙國的邯鄲城投降了魏國。魏軍又急忙還師援救國內,在桂陵與齊國軍隊發生激戰,魏軍大敗。

  【原文】


  韓伐東周,取陵觀、廩丘。〔〖胡三省注〗周室衰微,戰國之時僅有七邑,漢時之河南、洛陽、谷成、平陰、偃師、鞏、緱氏是也。晉志曰:周考王封周桓公孫惠公於鞏,號東周,故戰國有東、西周,芒山、首山其界也。陵觀、廩丘皆當時邑聚之名,史無所考。廩丘,《史記》作「邢丘」。觀,古玩翻。〕

  楚昭奚恤爲相。江乙言於楚王曰:「人有愛其狗者,狗嘗溺井,〔〖胡三省注〗昭、屈、景,楚之強族,所謂"三閭"者也。太史公曰:嬴姓分封爲江氏。相,息亮翻。溺,奴吊翻。〖按〗「溺」,音義同「尿」。〕其鄰人見,欲入言之,狗當門而噬之。今昭奚恤常惡臣之見,亦猶是也。〔〖胡三省注〗噬,時制翻。見,謂見楚王也。惡,烏路翻。〕且人有好揚人之善者,王曰:『此君子也,』近之;好揚人之惡者,王曰:『此小人也,』遠之。〔〖胡三省注〗好,呼到翻。近者,附近之近,去聲。遠,於願翻,推而遠之。推,吐雷翻。〕然則且有子弒其父、臣弒其主者,而王終己不知也。〔〖胡三省注〗己,音紀。終己,猶言終身也。〕何者?以王好聞人之美而惡聞人之惡也。」王曰:「善,寡人願兩聞之。」〔〖胡三省注〗江乙欲毀昭奚恤,故先設是言。〕

  【譯文】

  韓國攻打東周王朝,奪取陵觀、廩丘。

  楚國任用昭奚恤爲國相。江乙對楚王說:「有個寵愛自己狗的人,狗向井裡撒尿,鄰居看見了,想到他家裡去告訴他,卻被狗堵住門咬。現在昭奚恤常常阻撓我來見您,就像惡狗堵門一樣。況且一有專說別人好話的人,您就說:『這是君子啊!』便親近他;而對愛指出別人缺點的人,您總是說:『這是個小人。』便疏遠他。然而人世間有兒子殺父親、臣下殺君主的惡人,您卻始終不知道。爲什麼呢?原因在於您只愛聽對別人的稱頌,不愛聽對別人的指責呀!」楚王聽後說:「你說得對,今後我要聽取兩方面的言論。

  【原文】


  周顯王 十七年(己巳 公元前352年)

  秦大良造伐魏。〔〖胡三省注〗《索隱》曰:大良造,即大上造。余謂大良造,大上造之良者也。按《史記·秦紀》:孝公十年,衛鞅爲大良造,將兵圍魏安邑,降之。又按《六國年表》,秦孝公之十年,顯王之十七年,所謂大良造伐魏,即衛鞅將兵也。是時魏都安邑,其兵猶強,龐涓、太子申、公子昂未敗,安邑不應遽降於秦。至顯王二十九年,昂軍既敗,魏獻河西之地於秦,始去安邑徙都大梁。《史記》六國表不書徙大梁而世家書之,魏世家於是年不書安邑降秦而秦紀孝公十年書之。通鑑從魏世家,於顯王二十九年書魏去安邑,徙大梁,而是年不書魏安邑降秦,蓋亦疑而除去之。但大良造之下當有「衛鞅」二字,意謂傳寫通鑑者逸之。〕

  諸侯圍魏襄陵。〔〖胡三省注〗《史記正義》曰:襄陵故城,在兗州鄒縣。余按魏境時不至於鄒。班志,河東有襄陵縣。師古曰:晉襄公之陵,因以名縣。《括地誌》:襄陵在晉州臨汾縣東南三十五里。宋白曰:後魏爲禽昌縣;隋大業二年改爲襄陵縣,以趙襄子、晉襄公俱陵於是邑也〕

  周顯王 十八年(庚午 公元前351年)

  秦衛鞅圍魏固陽,降之。〔〖胡三省注〗魏有上郡,北至固陽,漢五原郡稒陽縣是也。《括地誌》:固陽在銀州銀城縣界。按魏築長城,自鄭濱洛,北抵銀州,至勝州固陽縣爲塞也。固陽有連山,東至黃河,西南至夏、會等州。降,戶江翻。夏,戶雅翻。〕

  魏人歸趙邯鄲。與趙盟漳水上。〔〖胡三省注〗《記曲禮》曰:涖牲曰盟。盟者,殺牲歃血,誓於神也。天下太平之時,諸侯不得擅相與盟,惟天子巡狩至方岳之下,會畢,乃與諸侯相盟,同好惡,獎王室,以昭事神、訓民、事君,凡國有疑則盟,詛其不信者。至於五霸,有事而會,不協而盟。盟之爲法,先鑿地爲方坎,殺牲於坎上,割牲左耳,盛以珠盤;又取血,盛以玉敦;用血爲盟書,成,乃歃血而讀書。《左傳》云:「坎用牲加書」,是也。班志:濁漳水出上黨長子縣鹿谷山,東至鄴,入清漳。《水經》曰:出長子縣發鳩山,東至武安縣與清漳會,謂之交漳口。又東過鄴縣列人,又東北過巨鹿信都,謂之衡漳;又東北過平舒縣南而東入海。漳,諸良翻。〕

  韓昭侯以申不害爲相。〔〖胡三省注〗諡法:昭德有勞曰昭;聖聞周達曰昭。《姓譜》:四岳之後封於申。周有申伯,鄭有大夫申侯,齊有申鮮虞。相,息亮翻。〕

  申不害者,鄭之賤臣也,學黃、老、刑名,以干昭侯。〔〖胡三省注〗黃、老,黃帝老子之書。〕昭侯用爲相,內修政教,外應諸侯,十五年,終申子之身,國治兵強。

  【譯文】

  周顯王十七年(己巳 公元前352年)

  秦國大良造率軍攻打魏國。

  各諸侯國出兵圍攻魏國襄陵城。

  周顯王十八年(庚午 公元前351年)

  秦國公孫鞅率軍圍攻魏國固陽,固陽歸降。

  魏國把奪來的邯鄲城歸還趙國,與趙國在漳水之畔締結和約。

  韓昭侯任用申不害爲國相。

  申不害,原是鄭國的卑賤小臣,後來學習黃帝、老子著作和法家刑名學問,向韓昭侯遊說。韓昭侯便用他爲國相,對內整頓政治,對外積極開展交往,這樣進行了十五年,直到申不害去世,韓國一直國盛兵強。

  【原文】


  申子嘗請仕其從兄,昭侯不許,申子有怨色。昭侯曰:「所爲學於子者,欲以治國也。今將聽子之謁而廢子之術乎,已其行子之術而廢子之請乎?子嘗教寡人修功勞,視次第;今有所私求,我將奚聽乎?」申子乃辟舍請罪曰:「君真其人也!」〔〖胡三省注〗辟,讀曰避。〕

  昭侯有弊褲,命藏之。〔〖胡三省注〗袴,苦故翻,脛衣也。〖按〗袴,音義同「褲」。〕侍者曰:「君亦不仁者矣,不賜左右而藏之!」昭侯曰:「吾聞明主愛一嚬一咲,嚬有爲嚬,咲有爲咲。今褲豈特嚬咲哉!吾必待有功者。」〔〖胡三省注〗言袴雖弊,其直猶重,固不止於嚬咲也。然人主之嚬咲,所關甚大,昭侯姑以此爲言耳。爲,於僞翻。嚬,與顰同,愁蹙之貌。咲,古笑字。〕

  【譯文】

  申不害曾經請求讓他的堂兄做個官,韓昭侯不同意,申不害很不高興。韓昭侯對他說:「我之所以向你請教,就是想治理好國家。現在我是批准你的私請來破壞你創設的法度呢,還是推行你的法度而拒絕你的私請呢?你曾經開導我要按功勞高低來封賞等級,現在你卻有私人的請求,我該聽哪種意見呢?」申不害便離開了自己正式居室,另居別處,向韓昭侯請罪說:「您真是我企望效力的賢明君主!」

  韓昭侯有條破褲子,讓侍從收藏起來,侍從說:「您真是太吝嗇了,不賞給我們還讓收起來。」韓昭侯說:「我知道賢明君主珍惜一舉一動,一皺眉頭,一個笑臉,都是有感而發。現在這褲子比皺眉笑臉更重要,必須等到有人立功才給。」

  【原文】


  周顯王 十九年(辛未 公元前350年)

  秦商鞅築冀闕宮庭於咸陽,〔〖胡三省注〗《索隱》曰;冀闕,即魏闕也。《爾雅》:觀謂之闕。郭璞曰:宮門雙闕也。《釋名》;闕在門兩旁,中間闕然爲道也。《三輔黃圖》曰:人臣至此,必思其所闕少。《爾雅》,宮謂之室。郭璞曰:宮,謂圍繞之也。《說文》曰:庭,朝中也。《蒼頡篇》曰:庭,直也。《風俗通》曰:庭,正也。言縣庭。郡庭、朝庭,皆取平均正直也。《三輔黃圖》曰:山南爲陽,水北爲陽。山水皆在陽,故曰咸陽。漢高帝更名新城,武帝更名渭城,屬右扶風。《括地誌》:咸陽故城,在雍州咸陽縣東十五里,在長安城北四十五里。宋白曰:咸陽縣本周王季所都,秦又都之。《三秦記》:秦都在九嵕山南,渭水北,山水俱陽,故名咸陽。二十九年,秦始封衛鞅於商,號商君;史以後所封書之。〕徙都之。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內息者爲禁。〔〖胡三省注〗息,止也。秦俗,父子、兄弟同室居止,商君始更制,禁同室內息者。堯教民以人倫,教之有序有別。秦用西戎之俗,至於男女無別,長幼無序。商君今爲之禁,古道也,烏可例言之。《白虎通》曰:父,矩也,以法度教子也。子,孳也,孳孳無已也。兄,況也,況父法也。弟,悌也,心順、行篤也。〕並諸小鄉聚,集爲一縣,縣置令、丞,凡三十一縣。廢井田,開阡陌。〔〖胡三省注〗《周禮》:六鄉,鄉萬二千五百家。又百家之內曰鄉,五鄙爲縣,縣二千五百家,此六遂之縣也。四甸爲縣,此州里之縣也。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分爲百縣,縣有四郡。《左傳》趙鞅所謂「上大夫受縣,下大夫受郡」者也。秦並天下,置三十六郡,以監天下之縣,自是始統於郡矣。《釋名》曰:縣,懸也,懸於郡也。《漢書音義》所謂「大曰鄉,小曰聚」,亦秦制也。《廣雅》曰:聚,聚居也,音慈諭翻。縣令、丞之官始此。令,音力正翻。令,命也,告也,律也,法也,長也;使爲一縣之長,以行誥命法律也。丞,翊也,副貳也。成周之制,田方里爲井,井九百畝,八家各耕百畝;其中百畝,八十畝爲公田,二十畝爲廬舍。《史記正義》曰:南北曰阡,東西曰陌。劉伯莊曰:開田界道,使不相干。長,知兩翻。〕平斗、桶、權、衡、丈、尺。〔〖胡三省注〗桶,《索隱》音統,非也;當作「甬」,音勇,斛也。沈括曰:予受詔考鐘律及鑄渾儀,求秦、漢以來度、量、斗、升,計六斗當今之一斗七升九合,秤三斤當今十三兩,一斤當今四兩三分兩之一,一兩當今六銖半。爲升中方,古尺二寸五分十分分之三,今尺一寸八分百分分之四十五強。〕

  秦、魏遇於彤。〔〖胡三省注〗彤,周彤伯所封之國,國於王畿之內。《史記·六國年表》:商君反,死彤地。則其地當在漢京兆鄭縣界。彤,徒冬翻。〕

  趙成侯薨,公子緤與太子爭立;〔〖胡三省注〗緤敗,奔韓。紲,私列翻。趙成侯,敬侯之子,名種。太子,肅侯語也。〖按〗「紲,私列翻」:或有人問,「私」爲捲舌音聲母,怎能與「列」拼讀出「紲」字?其實,「私」字古讀「西」音。胡三省給《資治通鑑》作的翻切注音中,有很多字是今人無法正確拼讀的,因爲某些字的古音與今音差別甚大。本次整理編校時,對原翻切注音處除非必要保留,余者基本略去〕

  周顯王 二十一年(癸酉 公元前348年)

  秦商鞅更爲賦稅法,行之。〔〖胡三省注〗井田既廢,則周什一之法不復用,蓋計畝而爲賦稅之法。更,工衡翻。〕

  【譯文】

  周顯王十九年(辛未 公元前350年)

  秦國公孫鞅在咸陽修建宮殿,將國都遷到那裡。又下令禁止百姓家庭不分長幼尊卑地父子、兄弟混居一堂。把四散的小村落合併到一起,成爲一個縣,設置縣令、縣丞等官員,共設了三十一個縣。還廢除舊的井田制度,打破原來的土地疆界。並統一斗、桶、權、衡、丈、尺等計量單位。

  秦軍和魏軍在彤地發生遭遇戰。

  趙國趙成侯去世,公子趙緤與太子爭奪君位,趙緤失敗,逃奔韓國。

  周顯王二十一年(癸酉 公元前348年)

  秦國公孫鞅改革賦稅制度,付諸實行。

  【原文】


  周顯王 二十二年(甲戌 公元前347年)

  趙公子范襲邯鄲,不勝而死。

  周顯王 二十三年(乙亥 公元前346年)

  齊殺其大夫牟。

  魯康公薨,子景公偃立。

  衛更貶號曰侯,服屬三晉。〔〖胡三省注〗周成王封康叔爲衛侯,其後世進爵爲公;今寖以弱小,貶號曰侯。貶,悲檢翻。〕

  【譯文】

  周顯王二十二年(甲戌 公元前347年)

  趙國公子范襲擊邯鄲,未能取勝卻被殺死。

  周顯王二十三年(乙亥 公元前346年)

  齊國殺死大夫田牟。

  魯國魯康公去世,其子姬偃即位爲魯景公。

  衛國把自己的爵位降低爲侯,臣服於韓、趙、魏三國。

  【原文】


  周顯王 二十五年(丁丑 公元前344年)

  諸侯會於京師。〔〖胡三省注〗時天下宗周,以洛陽爲京師。京,大也;師,衆也;京師,衆大之名也。〕

  周顯王 二十六年(戊寅 公元前343年)

  王致伯於秦,〔〖胡三省注〗伯,如字。伯者,周二伯、九伯之任。〕諸侯皆賀秦。秦孝公使公子少官帥師會諸侯於逢澤以朝王。〔〖胡三省注〗《左傳》:逢澤有介麋焉,宋地也。杜預注曰:《地理志》言逢澤在滎陽開封縣東北;遠,疑非。《括地誌》曰:逢澤在汴州浚儀縣東南二十四里。帥,音率。〕

  【譯文】

  周顯王二十五年(丁丑 公元前344年)

  諸侯在京師舉行會議。

  周顯王二十六年(戊寅 公元前343年)

  周顯王封秦國國君爲諸侯之長,各國都來致賀。秦孝公命令公子少官率軍隊與諸侯在逢澤舉行會議,以朝見周顯王。

  【原文】


  周顯王 二十八年(庚辰 公元前341年)

  魏龐涓伐韓。韓請救於齊。齊威王召大臣而謀曰:「蚤救孰與晚救?」成侯曰:「不如勿救。」〔〖胡三省注〗鄒忌爲齊相,封成侯。〕田忌曰:「弗救則韓且折而入於魏,不如蚤救之。」孫臏曰:「夫韓、魏之兵未弊而救之,是吾代韓受魏之兵,顧反聽命於韓也。且魏有破國之志,韓見亡,必東面而訴於齊矣。〔〖胡三省注〗見亡,言見有亡國之勢也。愬,告愬也。〕吾因深結韓之親而晚承魏之弊,則可受重利而得尊名也。」王曰:「善。」乃陰許韓使而遣之。韓因恃齊,五戰不勝,而東委國於齊。

  【譯文】

  周顯王二十八年(庚辰 公元前341年)

  魏國龐涓率軍攻打韓國。韓國派人向齊國求救。齊威王召集大臣商議說:「是早救好呢,還是晚救好呢?」成侯鄒忌建議:「不如不救。」田忌不同意,說:「我們坐視不管,韓國就會滅亡,被魏國吞併。還是早些出兵救援爲好。」孫臏卻說:「現在韓國、魏國的軍隊士氣正盛,我們就去救援,是我們代替韓國承受魏國的打擊,反而聽命於韓國了。這次魏國有吞併韓國的野心,待到韓國感到亡國迫在眉睫,一定會向東再來懇求齊國,那時我們再出兵,既可以加深與韓國的親密關係,又可以乘魏國軍隊的疲弊,正是一舉兩得,名利雙收。」齊威王說:「對。」便暗中答應韓國使臣的求救,讓他回去,卻遲遲不出兵。韓國以爲有齊國的支持,便奮力抵抗,但經過五次大戰都大敗而歸,只好把國家的命運寄托在東方齊國身上。

  【原文】


  齊因起兵,使田忌、田嬰、田盼將之,〔〖胡三省注〗盼,與盻同,音匹莧翻。將,即亮翻;下同。又音如字,領也。〕孫子爲師,以救韓,直走魏都。龐涓聞之,去韓而歸。魏人大發兵,以太子申爲將,以御齊師。孫子謂田忌曰:「彼三晉之兵素悍勇而輕齊,齊號爲怯。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趣利者軍半至』」。〔〖胡三省注〗此孫武子兵法也。趣,七喻翻。蹶,猶挫也。劉氏曰:蹶,猶斃也。半至,謂軍趣利前後不相屬,半至半不至也。〕乃使齊軍入魏地爲十萬竈,明日爲五萬竈,又明日爲二萬竈。龐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齊軍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過半矣!」乃棄其步軍,與其輕銳倍日並行逐之。〔〖胡三省注〗並行,兼程而行也。倍日,一日行兩日之程,亦兼程也。〕孫子度其行,暮當至馬陵,〔〖胡三省注〗司馬彪志:魏郡元城縣。注云:《左傳》成七年,會馬陵;杜預注,在縣東南,龐涓死處。虞喜《志林》:馬陵在濮州鄄城東北六十里,澗谷深,可以置伏。鄄,吉掾翻。〕馬陵道陿而旁多阻隘,可伏兵,〔〖胡三省注〗陿,與狹同。隘,烏懈翻。〕乃斫大樹,白而書之曰:「龐涓死此樹下!」於是令齊師善射者萬弩夾道而伏,期日暮見火舉而俱發。龐涓果夜到斫木下,見白書,以火燭之,讀未畢,萬弩俱發,魏師大亂相失。龐涓自知智窮兵敗,乃自剄,曰:「遂成豎子之名!」〔〖胡三省注〗剄,斷首也。豎,《說文》:豎使布短衣。〕齊因乘勝大破魏師,虜太子申。

  成侯鄒忌惡田忌,〔〖胡三省注〗鄒,以國爲氏。惡,烏路翻。〕使人操十金,卜於市,曰:「我,田忌之人也。我爲將三戰三勝,欲行大事,可乎?」卜者出,因使人執之。田忌不能自明,率其徒攻臨淄,〔〖胡三省注〗臨淄,齊國都也;城臨淄水,因以爲名。班志,臨淄屬齊國。臣瓚曰:臨淄,即營丘,太公營之。淄,莊持翻。〕求成侯;不克,出奔楚。〔〖胡三省注〗爲下齊復田忌張本。〕

  【譯文】

  齊國這時才出兵,派田忌、田嬰、田盼爲將軍,孫臏爲軍師,前去援救韓國,仍用老辦法,直襲魏國都城。龐涓聽說,急忙放棄韓國,回兵國中。魏國集中了全部兵力,派太子申爲將軍,抵禦齊國軍隊。孫臏對田忌說:「魏、趙、韓那些地方的士兵向來驃悍勇猛,看不起齊國;齊國士兵的名聲也確實不佳。善於指揮作戰的將軍必須因勢利導,揚長避短。《孫武兵法》說:『從一百里外去奔襲會損失上將軍,從五十里外去奔襲只有一半軍隊能到達。』」於是便命令齊國軍隊進入魏國地界後,做飯修造十萬個竈,第二天減爲五萬個竈,第三天再減爲二萬個竈。龐涓率兵追擊齊軍三天,見此情況,大笑著說:「我早就知道齊兵膽小,進入我國三天,士兵已逃散一多半了。」於是丟掉步兵,親率輕兵精銳日夜兼程追擊齊軍。孫臏估計魏軍的行程當晚將到達馬陵。馬陵這個地方道路狹窄而多險隘,可以伏下重兵,孫臏便派人刮去一棵大樹的樹皮,在白樹幹上書寫六個大字:「龐涓死此樹下!」再從齊國軍隊中挑選萬名優秀射箭手夾道埋伏,約定天黑後一見有火把亮光就萬箭齊發。果然,龐涓在夜裡趕到那棵樹下,看見白樹幹上隱約有字,便令人舉火照看,還未讀完,兩邊箭如飛蝗,一齊射下,魏軍大亂,潰不成軍。龐涓自知敗勢無法挽回,便拔劍自盡,臨死前嘆息說:「讓孫臏這小子成名了!」齊軍乘勢大破魏軍,俘虜了太子申。

  齊國成侯鄒忌嫉恨田忌的赫赫戰功,便派人拿著十金,去集市上算卦,問道:「我是田忌手下的人,田將軍率軍作戰三戰三勝,現在是舉行登位大事的時候了嗎?」待到算卦人出來,鄒忌令人把他抓住,準備以此傾陷田忌。田忌無法洗刷清楚,一氣之下率親丁攻打國都臨菑,想抓住鄒忌,卻不能取勝,只好出逃楚國。

  【原文】


  周顯王 二十九年(辛巳 公元前340年)

  衛鞅言於秦孝公曰:「秦之與魏,譬若人有腹心之疾,非魏並秦,秦即並魏。何者?魏居嶺阨之西,〔〖胡三省注〗《索隱》曰:蓋安邑以東,山嶺險阨之地,今蒲州中條以東,連汾、晉之險嶝,皆其地也。阨,於革翻。〖按〗標音中的「於」,古讀「嗚」。阨,古音讀臥,今讀厄。〕都安邑,與秦界河,〔〖胡三省注〗秦、魏以河爲界也。〕而獨擅山東之利,利則西侵秦,病則東收地。今以君之賢聖,國賴以盛;而魏往年大破於齊,諸侯畔之,可因此時伐魏。魏不支秦,必東徙,然後秦據河、山之固,東鄉以制諸侯,〔〖胡三省注〗鄉,讀曰嚮(向)。鄉,爲「嚮」之略筆。鄉,今簡體作「鄉」;「嚮」,今簡體作「向」。〕此帝王之業也。」公從之,使衛鞅將兵伐魏。魏使公子卬將而御之。

  軍既相距,衛鞅遺公子卬書曰:「吾始與公子歡;今俱爲兩國將,不忍相攻,可與公子面相見盟,樂飲而罷兵,以安秦、魏之民。」公子卬以爲然,乃相與會;盟已,飲,〔〖胡三省注〗盟已而飲也。〕而衛鞅伏甲士,襲虜公子卬,因攻魏師,大破之。

  魏惠王恐,使使獻河西之地於秦以和。因去安邑,徙都大梁。〔〖胡三省注〗班志:陳留郡浚儀縣,故大梁。杜佑曰:汴州城西古城,戰國時魏惠王所築。〕乃嘆曰:」吾恨不用公叔之言!」〔〖胡三省注〗公叔言見上八年。〕

  秦封衛鞅商於十五邑。〔〖胡三省注〗班志:弘農郡商縣,商君邑。裴駰曰:商於之地在今順陽郡南鄉、丹水二縣,有商城在於中,所謂之商於。《史記正義》曰:丹水及商皆屬弘農,今言順陽,是魏、晉始分置順陽郡,商及丹水皆屬之也。《水經注》:丹水涇南鄉、丹水二縣之間,歷於中之北,所謂商於者也。杜佑曰:今鄧州內鄉縣東七里有於村,蓋秦所謂商州。商洛縣,古商邑,禼所封也;漢爲商縣。〕號曰商君。

  齊、趙伐魏。

  楚宣王薨,子威王商立。

  【譯文】

  周顯王二十九年(辛巳 公元前340年)

  公孫鞅對秦孝公說:「秦國與魏國的關係,譬如人有心腹大患,不是魏國吞併秦國,就是秦國攻占魏國。爲什麼呢?魏國東面是險厄山嶺,建都於安邑城,與秦國以黃河爲界,獨享崤山以東的地利。它強盛時便向西侵入秦國,窘困時便向東收縮自保。現在秦國在您的賢明領導下,國勢漸強;而魏國去年大敗於齊國,各國都背棄了與它的盟約,我們可以乘此時攻伐魏國。魏國無法抵抗,只能向東遷徙。那時秦國據有黃河、崤山的險要,向東可以制服各諸侯國,就奠定了稱王稱霸的宏偉大業。」秦孝公聽從了他的建議,派公孫鞅率兵攻打魏國。魏國也派公子爲將軍前來抵抗。

  兩軍對壘,公孫鞅派人送信給公子卬,寫道:「當年我與公子您交情很好,現在都成爲兩軍大將,不忍心互相攻殺。我們可以見面互相起誓結盟,暢飲之後罷兵回國,以使秦國、魏國的百姓安心。」公子卬信以爲真,便前來赴會。兩方盟誓已畢,正飲酒時,公孫鞅事先埋伏下的甲士衝出來,俘虜了公子卬,又乘勢攻擊魏軍,使其大敗。

  魏惠王聞知敗訊,十分驚恐,派人向秦國獻出河西一帶的地方以求和。此後他離開安邑,遷都到大梁。這時才嘆息說:「我真後悔當年不聽公叔痤的話殺掉公孫鞅!」

  秦國封賞給公孫鞅商於地方的十五個縣。於是他號稱爲商君。

  齊國、趙國攻打魏國。

  楚國楚宣王去世,其子商繼位爲楚威王。

  【原文】


  周顯王 三十一年(癸未 公元前338年)

  秦孝公薨,子惠文王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發吏捕之。商君亡之魏,〔〖胡三省注〗之,如也,往也。〕魏人不受,復內之秦。〔〖胡三省注〗內,讀曰納。怨其挾詐以破魏師,故不受。〕商君乃與其徒之商於,發兵北擊鄭。〔〖胡三省注〗之,往也,如也。鄭,京兆之鄭縣也,周宣王弟鄭桓公采邑,唐屬華州。宋白《續通典》曰:鄭縣古城在華州郡城北。〕秦人攻商君,殺之,車裂以徇,盡滅其家。〔〖胡三省注〗車裂,古之轘刑。轘,戶串翻。〕

  初,商君相秦,用法嚴酷,嘗臨渭論囚,渭水盡赤。〔〖胡三省注〗相,息亮翻。《水經》:渭水出隴西首陽縣鳥鼠山,東流至秦都咸陽南。商君蓋臨此以論囚。決罪曰論。論,盧困翻。〕爲相十年,人多怨之。〔〖胡三省注〗按顯王十七年,秦以商鞅爲大良造;十九年,商鞅徙秦都咸陽,廢井田,開阡陌,平權量。二十一年,更賦稅法,爲相當在是年,至今年十年矣。〕趙良見商君,商君問曰:「子觀我治秦孰與五羖大夫賢?」〔〖胡三省注〗百里奚自賣以五羖羊之皮,爲人養牛;秦穆公舉以爲相,秦人謂之五羖大夫。羖,牡羊也。羖,音古。〕趙良曰:「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胡三省注〗引趙簡子之言。諾,應聲也。諤,謇直也。〕仆請終日正言而無誅,可乎?」商君曰:「諾。」趙良曰:「五羖大夫,荊之鄙人也,穆公舉之牛口之下〔〖胡三省注〗孟子:百里奚,虞人也,以食牛干秦繆公。今曰荊之鄙人,按《史記》:晉滅虞,執百里傒,爲秦繆夫人媵。百里傒亡秦走宛,楚鄙人執之;繆公以五羖羊皮贖之,以爲上大夫。傒,讀與奚同。繆,讀與穆同。媵,以證翻。宛,於元翻。〕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國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東伐鄭,〔〖胡三省注〗謂《左傳》僖三十年與晉圍鄭也。相,息亮翻。〕三置晉君,一救荊禍。〔〖胡三省注〗三置晉君,謂立惠公、懷公、文公也。《索隱》曰:十二諸侯年表,穆公二十八年,會晉伐楚朝周;此雲救荊,未詳。余按《左傳》,晉既敗楚於城濮,又敗秦於餚,穆公使鬭克歸楚求成,所謂救荊禍,蓋指此也。秦諱楚,故其國記率謂楚爲「荊」。太史公取秦記爲《史記》,通鑑又因《史記》而成書,故亦以楚爲荊。〕其爲相也,勞不坐乘,〔〖胡三省注〗古者車立乘,惟安車則坐乘耳。〕暑不張蓋。〔〖胡三省注〗《周禮》:輪人爲蓋。蓋,所以覆冒車上也。〕行於國中,不從車乘,不操干戈。五羖大夫死,秦國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謠,舂者不相杵。〔〖胡三省注〗記:鄰有喪,舂不相。注云:相杵者,以音聲相勸。相,息亮翻。〕今君之見也,因嬖人景監以爲主;〔〖胡三省注〗事見上八年。嬖,卑義翻,又博計翻。〕其從政也,凌轢公族,殘傷百姓。〔〖胡三省注〗轢,郎擊翻。車踐曰轢。〕公子虔杜門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殺祝歡而黥公孫賈。〔〖胡三省注〗祝,姓也。古有巫,史、祝之官,其子孫因以爲姓。或曰:武王封黃帝之後於祝,其子孫因氏焉。黥,其京翻。〕《詩》曰:『得人者興,失人者崩。』〔〖胡三省注〗逸詩也。〕此數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後車載甲,多力而駢脅者爲驂乘,〔〖胡三省注〗杜預曰:駢脅,合干也。駢,步田翻。乘,繩證翻。驂,讀曰參。〕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車而趨。〔〖胡三省注〗薛綜曰:闟之爲言函也,取四戟函車邊。此蓋令力士旁車而趨,有急則操翕戟以御之也。《後漢志》有闟戟車。晉志:闟戟車,長戟邪偃在後。《唐韻》:戟名曰闟,音所及翻。《史記正義》曰:顧野王云:矛,鋋也。方言云:矛,吳、楚、江、淮之間謂之鋋。《釋名》曰:戟,格也,旁有枝格。旁車之旁,音步浪翻。〕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書》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胡三省注〗逸書也。〕此數者,非恃德也。君之危若朝露,〔〖胡三省注〗朝露易曦,言不久也。〕而尚貪商於之富,寵秦國之政,〔〖胡三省注〗言以專秦國之政爲寵也。〕畜百姓之怨。〔〖胡三省注〗畜,讀曰蓄。〕秦王一旦捐賓客而不立朝,秦國之所以收君者豈其微哉!」〔〖胡三省注〗微,少也。趙良言豈少,蓋謂太子與其師傅將挾怨而殺之也。〕商君弗從,居五月而難作。〔〖胡三省注〗難,乃旦翻。史言商君尚刑愎諫之禍速。〕

  【譯文】

  周顯王三十一年(癸未 公元前338年)

  秦國秦孝公去世,其子即位爲秦惠文王。因公子虔的門下人指控商君要謀反,便派官吏前去捕捉他。商君急忙逃往魏國,魏國人拒不接納,把他送回到秦國。商君只好與他的門徒來到封地商於,起兵向北攻打鄭。秦國軍隊向商君進攻,將他斬殺,車裂分屍,全家老小也被殺光。

  起初,商君在秦國做國相時,制訂法律極爲嚴酷,他曾親臨渭河處決犯人,血流得河水都變紅了。他任國相十年,招致很多人的怨恨。一次,趙良來見商君,商君問他:「你看我治理秦國,與當年的五羖大夫百里奚誰更高明?」趙良說:「一千個人唯唯諾諾,不如有一個人敢於直言不諱。請允許我全部說出心裡的意見,而您不加以怪罪,可以嗎?」商君說:「好吧!」趙良坦然而言:「五羖大夫,原是楚國的一個鄉野之人,秦穆公把他從卑賤的養牛郎,提拔到萬民之上、無人可及的崇高職位。他在秦國做國相六七年,向東討伐了鄭國,三次爲晉國扶立國君,一次拯救楚國於危難之中。他做國相,勞累了也不乘車,炎熱的夏天也不打起傘蓋。他在國中視察,從沒有衆多車馬隨從前擁後呼,也不舞刀弄劍咄咄逼人。五羖大夫死的時候,秦國的男女老少都痛哭流涕,連兒童也不再唱歌謠,舂米的人也不再唱舂杵的謠曲,以遵守喪禮。現在再來看您。您起初以結交主上的寵幸心腹景監爲進身之途,待到掌權執政,就凌辱踐踏貴族大家,殘害百姓。弄得公子虔被迫杜門不出已經有八年之久。您又殺死祝歡,給公孫賈以刺面的刑罰。《詩經》中說:『得人心者興旺,失人心者滅亡。』上述幾件事,可算不上是得人心。您的出行,後面尾隨大批車輛甲士,孔武有力的侍衛在身邊護衛,持矛揮戟的武士在車旁疾馳。這些保衛措施缺了一樣,您就絕不出行。《尚書》中說:『倚仗仁德者昌盛,憑藉暴力者滅亡。』上述的幾件事,可算不上是以德服人。您的危險處境正像早晨的露水,沒有多少時間了,卻還貪戀商於地方的富庶收入,在秦國獨斷專行,積蓄下百姓的怨恨。一旦秦王有個三長兩短,秦國用來逮捕您的罪名還會少嗎?」商君沒有聽從趙良的勸告,只過了五個月就大難臨頭了。

  【原文】


  周顯王 三十二年(甲申 公元前337年)

  韓申不害卒。

  周顯王 三十三年(乙酉 公元前336年)

  宋太丘社亡。〔〖胡三省注〗班志,沛郡有太丘縣。又志曰:宋太丘社亡,周鼎淪沒於泗水中。《爾雅》:右陵太丘。釋云:謂丘之西有大阜者爲太丘。宋太丘社亡,蓋依丘作社,於時亡去,咎證也。〕

  【譯文】

  周顯王三十二年(甲申 公元前337年)

  韓國申不害去世。

  周顯王三十三年(乙酉 公元前336年)

  宋國太丘縣的祭祀神壇倒塌。

  【原文】


  鄒人孟軻見魏惠王,〔〖胡三省注〗鄒,春秋之邾國也。班志,鄒縣屬魯國。宋白曰:淄州鄒平縣,漢舊縣。〕王曰:「叟,〔〖胡三省注〗叟者,尊老之稱。稱,尺證翻。〕不遠千里而來,亦有以利吾國乎?」孟子曰:「君何必曰利,仁義而已矣!〔〖胡三省注〗不遠千里,言不以千里爲遠也。〕君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王曰:「善。」〔〖胡三省注〗通鑑於此段前後書王,因孟子之文也。中間敘孟子答魏王之言,獨改「王」曰「君」,不與魏之稱王也。〕

  初,孟子師子思,嘗問牧民之道何先。子思曰:「先利之。」孟子曰:「君子所以教民者,亦仁義而已矣,何必利!」子思曰:「仁義固所以利之也。上不仁則下不得其所,上不義則下樂爲詐也,此爲不利大矣。故《易》曰:『利者,義之和也。』〔〖胡三省注〗《易·乾卦》文言。〕又曰:『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胡三省注〗《易·大傳》之辭。〕此皆利之大者也。」

  臣光曰:子思、孟子之言,一也。夫唯仁者爲知仁義之爲利,不仁者不知也。故孟子對梁王直以仁義而不及利者,所與言之人異故也。

  【譯文】

  鄒地人士孟軻求見魏惠王,惠王問道:「老先生,您不遠千里而來,能給我的國家帶來什麼利益呢?」孟軻說:「君主您何必張口就要利益,有了仁義就足夠了!如果君主光說爲國謀利益,大夫光說爲家謀利益,士民百姓所說的也是如何讓自身得到利益,上上下下都追逐利益,那麼國家就危險了。只有仁愛的人不會拋棄他的親人,忠義的人不會把國君放到腦後。」魏惠王點頭說:「對。」

  起初,孟軻拜孔伋爲師,曾經請教治理百姓什麼是當務之急。孔伋說:「叫他們先得到利益。」孟軻問道:「賢德的人教育百姓,只談仁義就夠了,何必要說利益?」孔伋說:「仁義原本就是利益!上不仁,則下無法安分;上不義,則下也爾虞我詐,這就造成最大的不利。所以《易經》中說:『利,就是義的完美體現。』又說:『用利益安頓人民,以弘揚道德。』這些是利益中最重要的。」

  臣司馬光曰:孔伋、孟子的話,都是一個道理。只有仁義的人才知道仁義是最大的利,不仁義的人是不知道的。所以孟子對魏惠王直接宣揚仁義,閉口不談利,是因爲談話的對象不同的緣故。

  【原文】


  周顯王三十四年(丙戌 公元前335年)

  秦伐韓,拔宜陽。

  周顯王 三十五年(丁亥 公元前334年)

  齊王、魏王會於徐州以相王。〔〖胡三省注〗《史記正義》曰:《竹書紀年》云:梁惠王三十年,下邳遷於薛,改曰徐州。《續漢志》曰:魯國薛縣,六國時曰徐州。與竹書合。徐,音舒。相王者,相立爲王也。〕

  韓昭侯作高門,屈宜臼曰:「君必不出此門。〔〖胡三省注〗許慎曰:屈宜臼,楚大夫,時在韓。〕何也?不時。吾所謂時者,非時日也。夫人固有利,不利時。往者君嘗利矣,不作高門。前年秦拔宜陽,今年旱,君不以此時恤民之急而顧益奢,此所謂時詘舉贏者也。〔〖胡三省注〗詘,區勿翻。徐廣曰:時衰耗而作奢侈,言國家多難而勢詘,此時宜恤民之急,而舉事反若有贏餘者,失其所以爲國之道矣。「時詘舉贏」,蓋古語也。〕故曰不時。」

  越王無彊伐齊。〔〖胡三省注〗越王句踐之後。自句踐至無彊,凡六世。句,音鉤。踐,音慈淺翻。〕齊王使人說之以伐齊不如伐楚之利。越王遂伐楚。楚人大敗之,乘勝盡取吳故地,東至於浙江。越以此散,諸公族爭立,或爲王,或爲君,濱於海上,〔〖胡三省注〗吳之故地,漢會稽、九江、丹陽、豫章、廬江、廣陵、臨淮等郡是也。越初都會稽,其境北至於御兒,不能全有漢會稽一郡地;及其滅吳,始並有吳地。今楚取吳地至於浙江;則御兒亦入於楚矣。浙江有三源:發於太末者謂之榖水,今之衢港是也;發於烏傷者,《水經》謂之吳寧溪,今之婺港是也;發於黝縣者,班志謂之漸江水,今之徽港是也,三水合爲浙江,東至錢唐入海。浙,折也,言水屈折於羣山之間也。《釋名》曰:江,共也,小水流入其中,所公共也。國於海上者,漢之甌越、閩越、駱越其後也。浙,之列翻。濱,音賓。會,古外翻。太末之太,孟康音闥。港,古項翻。婺,亡遇翻。黝,音伊。閩,眉巾翻。駱,音洛。〕朝服於楚。

  【譯文】

  周顯王 三十四年(丙戌 公元前335年)

  秦國進攻韓國,攻克宜陽。

  周顯王三十五年(丁亥 公元前334年)

  齊王、魏王在徐州會面,互相尊稱爲王。

  韓昭侯修建一座高大的門樓,屈宜臼對他說:「您肯定走不出這座門的。爲什麼呢?因爲時運不宜。我所說的時候,並不是指時間。人生在世有順利、不順利的時候。過去您曾經有好時運,卻沒有修建高門樓。而去年秦國奪去了我們的宜陽,今年國內又大旱,您不在這時撫恤百姓的危難,反而奢侈揮霍,這正是古話所說的越窮越擺架子。所以我說時運不宜。」

  越國國王姒無強攻打齊國。齊王派人向他遊說:伐齊國不如去攻楚國好處大。越王於是去攻打楚國,卻大敗而歸。楚國趁勢占領了原先吳國的舊地,向東一直到浙江。越國從此分崩瓦解,各家貴族爭相爲王,或自立爲國君,分散在沿海一帶,各自向楚國臣服。

  【原文】


  周顯王 三十六年(戊子 公元前333年)

  楚王伐齊,圍徐州。

  韓高門成。昭侯薨,〔〖胡三省注〗卒如屈宜臼言。〕子宣惠王立。〔〖胡三省注〗宣惠,復諡也。〕

  初,洛陽人蘇秦說秦王以兼天下之術,〔〖胡三省注〗說,式芮翻。《姓譜》:蘇,己姓,顓頊裔孫吳回生陸終,陸終生昆吾,封於蘇,至周,蘇公。〕秦王不用其言。蘇秦乃去,說燕文公曰:「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趙之爲蔽其南也。且秦之攻燕也。戰於千里之外;趙之攻燕也,戰於百里之內。〔〖胡三省注〗內燕南與趙接境;戰於百里之內,言其近也。秦欲攻燕,自蒲、潼下兵,則爲趙所隔,故必逕上郡之西,出雲中、九原然後至燕,故云戰於千里之外。〕夫不憂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計無過於此者。〔〖胡三省注〗夫,音扶。計無過於此者,言燕計之過,無甚於此。〕願大王與趙從親,天下爲一,則燕國必無患矣。」〔〖胡三省注〗此蘇秦爲燕至計,先定於胸中者。〕

  文公從之,資蘇秦車馬,以說趙肅侯曰:「當今之時,山東之建國莫強於趙,〔〖胡三省注〗說,式芮翻。建國,猶言立國也。〕秦之所害亦莫如趙。然而秦不敢舉兵伐趙者,畏韓、魏之議其後也。秦之攻韓、魏也,無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蠶食之,傅國都而止。〔〖胡三省注〗傅,讀曰附,傅著之傅。〕韓、魏不能支秦,必入臣於秦;秦無韓、魏之規則禍中於趙矣。臣以天下地圖案之,諸侯之地五倍於秦,料度諸侯之卒十倍於秦。六國爲一,並力西鄉而攻秦,〔〖胡三省注〗鄉,讀曰嚮(向)。〕秦必破矣。夫衡人者皆欲割諸侯之地以與秦,〔〖胡三省注〗衡,讀曰橫。衡人,說客之連橫者。〕秦成則其身富榮,國被秦患而不與其憂,是以衡人日夜務以秦權恐諸侯,以求割地。〔〖胡三省注〗《索隱》曰:恐,起拱翻。愒,許曷翻,又呼曷翻,謂相恐脅也。鄒氏愒音憩,義疏。〕故願大王熟計之也!竊爲大王計,莫如一韓、魏、齊、楚、燕、趙爲從親以畔秦,〔〖胡三省注〗從,子容翻。畔,反也,及秦之所爲也。秦之所爲者衡也。〖按〗從(從),即「縱(縱)」之略筆,此指各國縱向聯合,以對抗秦國的橫向聯盟。畔,同叛。〕令天下之將相會於洹水之上,〔〖胡三省注〗令,盧經翻,使也。將,即亮翻。相,息亮翻。徐廣曰:洹水出汲郡林慮縣。《水經》:洹水出上黨泫氏縣東北,出山逕鄴縣南,又東過內黃縣北,入於白溝。洹,音桓,又於元翻。慮,音廬。〕通質結盟,約曰:『秦攻一國,五國各出銳師,或橈秦,〔〖胡三省注〗服虔曰:橈,弱也,音奴教翻,又音乃卯翻。〕或救之。有不如約者,五國共伐之!』諸侯從親以擯秦,秦甲必不敢出於函谷以害山東矣。」〔〖胡三省注〗從,子容翻。擯,必刃翻。班志,弘農郡弘農縣有秦函谷關;漢武帝從楊仆之請,移關於新安縣。文穎曰:秦關在弘農縣衡嶺,後移在河南谷成縣。師古曰:今桃林縣有洪溜澗水,即古所謂函谷,其水北流入河,夾河之岸尚有舊關余跡焉。谷成,即新安。杜佑曰:漢函谷關在漢新安縣東北一里,其秦關在今靈寶縣。〕肅侯大說,〔〖胡三省注〗《索隱》曰:肅侯,名語。諡法:剛德克就曰肅;執心決斷曰肅。說,與悅同。〕厚待蘇秦,尊寵賜賚之,以約於諸侯。

  會秦使犀首伐魏,大敗其師四萬餘人,禽將龍賈,取雕陰,〔〖胡三省注〗犀首,魏官名。公孫衍爲此官,因號犀首,猶虎牙將軍之稱。龍姓出於龍伯氏,或雲出於御龍氏。班志,上郡有雕陰道。《括地誌》:雕陰故城,在鄜州洛交縣北二十里。敗,補邁翻。稱,尺證翻。〕且欲東兵。〔〖胡三省注〗言引兵東下也。〕蘇秦恐秦兵至趙而敗從約,〔〖胡三省注〗從,子容翻。〖按〗從(從),即「縱(縱)」之略筆,此指各國縱向聯合,以對抗秦國的橫向聯盟。〕念莫可使用於秦者,乃激怒張儀,入之於秦。

  【譯文】

  周顯王三十六年(戊子 公元前333年)

  楚王攻打齊國,圍困徐州。

  韓國的高大門樓修成。韓昭侯卻死了,其子即位爲韓宣惠王。

  當初,洛陽人蘇秦向秦王進獻兼併天下的計劃,秦王卻不採納,蘇秦於是離去,又遊說燕文公道:「燕國之所以不遭受侵犯和掠奪,是因爲南面有趙國做擋箭牌。秦國要想攻打燕國,必須遠涉千里之外,而趙國要攻打燕國,只需行軍百里以內。現在您不擔憂眼前的災患,反倒顧慮千里之外,辦事情沒有比這更錯的了。我希望大王您能與趙國結爲親密友邦,兩國一體,則燕國可以無憂無慮了。」

  燕文公聽從蘇秦的勸告,資助他車馬,讓他去遊說趙肅侯。蘇秦對趙肅侯說道:「當今之時,崤山以東的國家以趙國最強,秦國的心腹之患也是趙國,然而秦國始終不敢起兵攻趙,就是怕韓國、魏國在背後算計。秦國要是攻打韓、魏兩國,沒有名山大川阻擋,只要吞併一些土地,很快就兵臨國都。韓國、魏國不能抵擋秦國,必定會俯首稱臣;秦國沒有韓國、魏國的牽制,就立即把戰禍蔓延到趙國頭上。讓我根據天下的地圖來分析一下,各國的土地面積是秦國的五倍,估計各國的兵力是秦國的十倍,如果六國結成一氣,向西進攻秦國,一定可以攻破。現在主張結好秦國的人都想割各國的土地去獻給秦國,秦國成就霸業他們可以獲得個人榮華富貴,而各國遭受秦國的踐踏,他們卻毫無分憂之感。所以這些人日日夜夜總是用秦國的威勢來恐嚇各國,以使各國割地。我勸大王好好地想一想!爲大王著想,不如聯合韓、魏、齊、楚、燕、趙各國爲友邦,抵抗秦國,讓各國派出大將、國相在洹水舉行會議,互換人質,結成同盟,共同宣誓:『如果秦國攻打某一國,其他五國都要派出精兵,或者進行牽制,或者進行救援。哪一國不遵守盟約,其他五國就一起討伐它!』各國結成盟邦來對抗秦國,秦國就再也不敢派兵出函谷關來侵害崤山以東各國了。」趙肅侯聽罷大喜,將蘇秦奉爲上賓,賞賜豐厚,讓他去約會各國。

  這時秦國派犀首爲大將攻打魏國,大敗四萬多魏軍,活捉魏將龍賈,攻取雕陰,又要引兵東下。蘇秦擔心秦兵到趙國會挫敗聯合各國的計劃,盤算沒有別人可以到秦國去用計,於是用激將法挑動張儀,前往秦國。

  【原文】


  張儀者,魏人,與蘇秦俱事鬼谷先生,〔〖胡三省注〗蓋居於鬼谷,因以稱之。《隋志》:馮翊郡韓城縣有鬼谷。《風俗通》義》曰:鬼谷先生,六國時縱橫家。《索隱》曰:扶風池陽、穎川陽城並有鬼谷,蓋是其人所居,因以爲號。又樂壹注《鬼谷子》書云:蘇秦欲神祕其道,故假名鬼谷。〕學縱橫之術,蘇秦自以爲不及也。儀游諸侯無所遇,困於楚,蘇秦故召而辱之。儀恐,〔〖胡三省注〗「恐」,《史記》作「怒」。〕念諸侯獨秦能苦趙,遂入秦。蘇秦陰遣其舍人齎金幣資儀,〔〖胡三省注〗文穎曰:舍人,主廄內小吏官名也。師古曰:舍人,親近左右之通稱也;後遂爲司屬官號。齎,則兮翻。〕儀得見秦王。秦王說之,〔〖胡三省注〗說,讀曰悅。〕以爲客卿。〔〖胡三省注〗秦有客卿之官,以待自諸侯來者,其位爲卿而以客禮 待之也。〕舍人辭去,曰:「蘇君憂秦伐趙敗從約,〔〖胡三省注〗敗,補邁翻。從,子容翻。〖按〗從,通假「縱」。〕以爲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激怒君,使臣陰奉給君資,盡蘇君之計謀也。」張儀曰:「嗟乎,此吾在術中而不牾,吾不及蘇君明矣。爲吾謝蘇君,蘇君之時,儀何敢言!」〔〖胡三省注〗爲吾之爲,於僞翻。爲後蘇秦死,儀方出說六國張本。說,式芮翻。〖按〗「於僞翻」,於,讀嗚音。〕

  於是蘇秦說韓宣惠王曰:「韓地方九百餘里,帶甲數十萬,天下之強弓、勁弩、利劍皆從韓出。韓卒超足而射,百發不暇止。以韓卒之勇,被堅甲,蹠勁弩,〔〖胡三省注〗被,皮義翻。蹠,之石翻,踏也。《史記正義》曰:欲放弩者皆坐,舉足踏弩材,手引湊機,然後發之。〕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也。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陽、成皋;〔〖胡三省注〗韓之宜陽,西接境於秦,當函谷出兵之路。成皋,春秋鄭之制邑,亦曰虎牢,戰國時爲鄭之屏蔽,皆韓之地。班志,宜陽屬弘農郡,成皋屬河南郡。〕今茲效之,明年復求割地。與則無地以給之;不與則棄前功,受後禍。且大王之地有盡而秦求無已,以有盡之地逆無已之求,此所謂市怨結禍者也,〔〖胡三省注〗市,買也。凡以物買賣貿易曰市。〕不戰而地已削矣。鄙諺曰:『寧爲雞口,無爲牛後。』〔〖胡三省注〗諺,魚變翻,俗言也。《史記正義》曰:雞口雖小,猶進食;牛後雖大,乃出糞。《爾雅·翼》曰:蘇秦說韓王,「寧爲雞屍,無爲牛從。」屍,主也;一羣之主,所以將衆也。從,從物者也,謂牛子也;隨羣而往,制不在我者也。言寧爲雞中之主,不爲牛子之從後也。此本諸延篤注《戰國策》。〕夫以大王之賢,挾強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臣竊爲大王羞之!」韓王從其言。

  蘇秦說魏王曰:「大王之地方千里,地名雖小,然而田舍廬廡之數,曾無所芻牧。〔〖胡三省注〗曾,才登翻。芻,刈草也。牧,放牧也。言魏民居蕃庶,無刈芻放牧之地也。〕人民之衆,車馬之多,日夜行不絕,輷鞫殷殷,〔〖胡三省注〗輷,呼宏翻。殷,音隱。〕若有三軍之衆。臣竊量大王之國不下楚。〔〖胡三省注〗量,呂張翻,量度也。〕今竊聞大王卒,武士二十萬,蒼頭二十萬,奮擊二十萬,廝徒十萬;〔〖胡三省注〗武士,武卒也。詳見後第六卷秦昭襄王五十二年。蒼頭,謂著青帽;《項羽傳》有「異軍蒼頭特起」。奮擊,簡軍中之勇士敢奮力而擊敵者異之。蘇林曰:取薪之卒曰廝,音斯。〕車六百乘,騎五千匹;〔〖胡三省注〗古者用車戰,戰國始用騎兵,車騎異用而並用矣。乘,繩證翻。騎,奇寄翻。〕乃聽於羣臣之說,而欲臣事秦。願大王熟察之。故敝邑趙王使臣效愚計,奉明約,在大王之詔詔之。」魏王聽之。

  【譯文】

  張儀,魏國人,當年與蘇秦一起在鬼谷先生門下,學習聯合、分裂各國的政治權術,蘇秦自認爲才能不及張儀。張儀遊說各國沒有被賞識,流落楚國,這時蘇秦便召他前來,又加以羞辱。張儀被激怒,心想各國中只有秦國能讓趙國吃苦頭,便前往秦國。蘇秦又暗中派門下小官送錢去資助張儀,使張儀見到了秦王。秦王很高興,以客卿地位禮待張儀。蘇秦派來的人告辭時對張儀說明:「蘇秦先生擔心秦國攻打趙國會挫敗聯合各國計劃,認爲除了您沒有人能操縱秦國,所以故意激怒您,又暗中派我來供給您費用,這些都是蘇秦先生的計謀啊!」張儀感慨地說:「罷了!我在別人的計謀中還不自知,我不如蘇秦先生是很明顯的事了。請代我拜謝蘇秦先生,只要他活著,我張儀就不說二話!」

  於是蘇秦又勸說韓宣惠王:「韓國方圓九百多里,有幾十萬甲士,天下的強弓、勁弩、利劍都產於韓國。韓國士兵雙腳踏弩射箭,能連續百發以上。用這樣勇猛的士兵,披上堅固的盔甲,張起強勁的弓弩,手持鋒利寶劍,一個頂百個也不在話下。大王若是屈服秦國,秦國必定索要宜陽、成皋兩城,現在滿足了它,明年還會要割別的地。再給它已無地可給,不給又白費了以前的討好,要蒙受後禍。況且大王的地有限而秦國的貪慾無止,以有限的地來迎合無窮的貪求,這正是自找苦吃,沒打一仗就丟了土地。俗話說得好:『寧爲雞口,無爲牛後。』大王您這樣賢明,擁有韓國的強兵,而落個尾從的名聲,那時我也背地裡要爲您害羞了!」韓王聽從了蘇秦的勸說。

  蘇秦又對魏王說:「大王的領地方圓千里,表面上雖不算大,然而村鎮房屋的稠密,已到了無處可放牧的地步。百姓、車馬之多,日夜絡繹不絕於道路,熙熙攘攘,好似千軍萬馬。我私下估計,大王的國家不亞於楚國。現在聽說大王有二十萬武士、二十萬蒼頭軍、二十萬敢死隊、十萬僕從、六百輛戰車、五千匹戰馬,卻打算聽從羣臣的淺見,去屈服秦國。願大王認真考慮。所以我們趙王派我向您建議,訂立盟約,望大王明察決斷。」魏王也同意了蘇秦的建議。

  【原文】


  蘇秦說齊王曰:「齊四塞之國,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粟如丘山。三軍之良,五家之兵,〔〖胡三省注〗三軍,謂三晉之軍。高誘曰:五家,即五國。〕進如鋒矢,戰如雷霆,解如風雨,即有軍役,未嘗倍泰山、絕清河、涉勃海者也。〔〖胡三省注〗倍,與背同,音蒲妹翻,鄉倍之倍也。班志:泰山在泰山郡博縣東北。《水經》:淇水自館陶清淵東北過廣宗縣東,爲清河,漢因置清河郡;清河又東過修縣,與大河張甲故瀆合,又東過東光、南皮等縣,齊之北界也。又齊東、北皆阻海,漢渤海郡亦其境也。師古曰:郡在渤海之濱,因以爲名。直度曰絕;由膝以上曰涉。〕臨菑之中七萬戶,臣竊度之,不下戶三男子,不待發於遠縣,而臨菑之卒固已二十一萬矣。臨菑甚富而實,其民無不鬥雞、走狗、六博、闒鞠。〔〖胡三省注〗《說文》曰:六博,局戲也。六箸十二棋,烏胄所作。《楚辭》:箟蔽象棋有六博。鮑宏《博經》曰:琨蔽,玉箸也。各投六箸,行六棋,故曰六博。用十二棋,六棋白,六棋黑。所擲頭謂之瓊,瓊有五采,刻爲一畫者謂之塞,刻爲兩畫者謂之白,刻爲三畫者謂之黑,一邊不刻者,五塞之間,謂之五塞。 「闒鞠」,《史記》作「蹋鞠」,以皮爲之,實之以毛,蹴蹋而戲。劉向曰:蹴鞠起於戰國之時,所以練武士,因嬉戲而講習之;或言黃帝所作。闒,徒臘翻。〕臨菑之塗,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揮汗成雨。夫韓、魏之所以重畏秦者,爲與秦接境壤也。兵出而相當,不十日而戰,勝(負)存亡之機決矣。〔〖胡三省注〗「而戰」句斷。「勝」下當有「負」字。以此觀之,文意明通。竊謂通鑑承《史記》元文之誤。〕韓、魏戰而勝秦,則兵半折,〔〖胡三省注〗折,常列翻,摧折也。〕四境不守;戰而不勝,則國已危亡隨其後;是故韓、魏之所以重與秦戰而輕爲之臣也。今秦之攻齊則不然,倍韓、魏之地,過衛陽晉之道,經乎亢父之險,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比行,〔〖胡三省注〗《水經注》:瓠子河出東郡濮陽縣北河,南至濟陰句陽縣爲新溝,又東過廩丘縣與濮水俱東。瓠河又逕陽晉城南,蘇秦所謂「衛陽晉之道」也。《史記正義》曰:陽晉故城在曹州乘氏縣西北三十七里。班志,亢父縣屬東平國。又《括地誌》:亢父故城,在兗州任城縣南五十一里。亢,音抗,又音剛。父音甫。《說文》:軌,車轍也。顏師古曰:車併行爲方軌。騎,奇寄翻。比,毗義翻,次也。行,戶剛翻,列也;凡行列之行皆同音。車併讀曰並。〕百人守險,千人不敢過也。秦雖欲深入則狼顧,恐韓、魏之議其後也,〔〖胡三省注〗《爾雅翼》:狼猛而敏給,能自顧其後;蓋狼行而屢顧,恐人掎其後故也。掎,居綺翻。〕是故恫疑、虛喝、驕矜而不敢進,〔〖胡三省注〗恫,他紅翻,恐懼貌。高誘曰:虛喝,喘息懼貌。劉氏曰:秦自疑懼,虛作恐猲之辭以脅韓、魏也。《史記正義》曰:言秦雖至亢父,猶恐懼狼顧,虛作喝罵,驕溢矜誇而不敢進伐齊。〕則秦之不能害齊亦明矣。夫不深料秦之無奈齊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羣臣之計過也。今無臣事秦之名而有強國之實,臣是故願大王少留意計之!」齊王許之。

  乃西南說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強國也,地方六千餘里,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胡三省注〗楚在齊之西南,故蘇秦自齊而西南詣楚。說,式芮翻。乘,繩證翻。騎,奇寄翻。〕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資也。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強則秦弱,秦強則楚弱,其勢不兩立。故爲大王計,莫如從親以孤秦。〔〖胡三省注〗從,子容翻。〖按〗從,通縱。〕臣請令山東之國奉四時之獻,以承大王之明詔;委社稷,奉宗廟,練士厲兵,在大王之所用之。故從親則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則楚割地以事秦,〔〖胡三省注〗從,子容翻。衡,讀曰橫。〕此兩策者相去遠矣,大王何居焉?」楚王亦許之。

  於是蘇秦爲從約長,並相六國,北報趙,車騎輜重擬於王者。〔〖胡三省注〗康曰:輜重,載物車也。行者之車,總曰輜重。《韻書》曰:輜,莊持翻,庫車也。重,直用翻。《考異》曰:《史記·蘇秦傳》:「秦兵不敢闚函谷關十五年。」又雲;「其後秦使犀首欺齊、魏,與共伐趙,蘇秦去趙而從約皆解。」齊、魏伐趙,敗從約,止在明年耳。其自相違戾如此!《秦本紀》:「惠文王七年,公子昂與魏戰,虜其將龍賈,」後二年事耳;烏在其不闚函谷十五年乎!此出於游談之士誇大蘇秦而云爾。今不取。〕

  齊威王薨,子宣王辟強立;知成侯賣田忌,〔〖胡三省注〗事見上二十八年。〕乃召而復之。

  燕文公薨,子易王立。〔〖胡三省注〗諡法:好更改舊曰易。燕,因肩翻。易,音如字。更,工衡翻。〕

  衛成侯薨,子平侯立。〔〖胡三省注〗諡法:治而無眚曰平,執事有制曰平,布綱治紀曰平,又曰:惠無內德曰平。〕

  【譯文】

  蘇秦再遊說齊王說:「齊國四面要塞,廣袤二千餘里,披甲士兵幾十萬,谷積如山。精良的三軍,郊外二十縣的五都之兵,進攻像離弦利箭,作戰如雷霆萬鈞,解散似風雨掃過。有了他們,即使遇到戰事,也不用到泰山、清河、勃海一帶去徵兵。臨菑城裡有七萬戶,以我的猜度,每戶男子不下三人,不用到邊遠縣鄉去徵發,僅臨菑城裡的人已夠二十一萬兵了。臨菑城富庶殷實,居民都鬥雞、賽狗、下棋、踢球。臨菑的道路上,車多得互相碰撞,人多得摩肩接踵,衣服連起來成了帷帳,衆人揮汗如同下雨。那韓國、魏國之所以十分害怕秦國,是因爲與秦國接壤,出兵對陣,作戰用不了十天,就到了存亡的生死關頭。韓國、魏國如果打敗了秦國,自身也損傷過半,邊境難守;如果敗給秦國,那麼緊接著國家就瀕臨危亡。所以韓國、魏國對與秦國作戰十分慎重,常常表示屈服忍讓。而秦國來攻齊國就不一樣了,要背靠韓國、魏國的國土,經過衛國陽晉之路,再經過亢父的險隘,車輛、騎兵都難以並行。只要有一百人守住險要,一千人也不敢通過。秦國即使想驅兵深入,也要顧忌韓、魏兩國在它背後的活動,所以它雖驕橫,卻又疑心重重,虛張聲勢而不敢冒進攻齊,以此而見,秦國難以危害齊國是明顯的。而你們不仔細考慮秦國對齊國的無可奈何,卻要向西俯首稱臣,這是齊國羣臣的失策。現在聽我的建議,齊國可以免去屈服於秦國的卑名,而獲得強國的實際利益,因此我希望大王您能留意划算一下!」齊王也應允了蘇秦的建議。

  最後,蘇秦又到西南勸說楚威王道:「楚國,是天下的強國,有方圓六千餘里,百萬甲士,千輛戰車,萬匹戰馬,存糧可支持十年,這是稱霸天下的資本。秦國的心腹之患莫過於楚國,楚國強則秦國弱,秦國強則楚國弱,兩國勢不兩立。所以我爲大王著想,不如聯合各國孤立秦國。我可以讓崤山以東各國四季向您進貢,以求得大王的抗秦明令;再把江山社稷、祖先宗廟都託付給您,練兵整軍,聽從您的指揮。由此而見,聯合結盟則各國割地來歸附楚國,橫向親秦則楚國要割地去歸附秦國,這兩種辦法有天壤之別,大王您選擇哪一種呢?」楚王也聽從蘇秦的勸說。

  於是蘇秦成爲主持六國聯盟的縱約長,兼任六國的國相。他北歸趙國復命時,車馬隨從之多,可與王君相比。

  齊國齊威王去世,其子田辟強即位爲齊宣王;他知道成侯鄒忌陷害田忌,於是召回田忌復位。

  燕國燕文公去世,其子即位爲燕易王。

  衛國衛成侯去世,其子即位爲衛平侯。

  【原文】


  周顯王 三十七年(己丑 公元前332年)

  秦惠王使犀首欺齊、魏,與共伐趙,以敗從約。趙肅侯讓蘇秦,蘇秦恐,請使燕,必報齊。蘇秦去趙而從約皆解。趙人決河水以灌齊、魏之師,齊、魏之師乃去。

  魏以陰晉爲和於秦,實華陰。〔〖胡三省注〗班志,華陰,故陰晉,秦惠文王五年更名寧秦,漢高帝改曰華陰縣,屬京兆,以其地在華山之陰也。宋白曰:華陰分秦、晉之境:邊晉之西,則曰陰晉;邊秦之東,則曰寧秦。華,戶化翻。〕

  齊王伐燕,取十城;已而復歸之。

  周顯王 三十九年(辛卯 公元前330年)

  秦伐魏,圍焦、曲沃。〔〖胡三省注〗班志:弘農郡陜縣有焦城,《左傳》所謂「晉與秦焦、瑕」者也。《括地誌》:焦在陜城東百步。曲沃在陜西南三十二里,因曲沃水爲名。鄜道元曰:案春秋文公十三年,晉侯使詹嘉處瑕,守桃林之塞以備秦,時以曲沃之官守之,故曲沃之名遂爲積古之傳。宋白曰:焦,古焦國。《括地誌》:焦城在陜城東北百步,因焦水爲名;周同姓所封。〕魏入少梁、河西地於秦。〔〖胡三省注〗少,詩照翻。二十九年,魏已使使獻河西於秦以和,今乃入其地。〕

  【譯文】

  顯王三十七年(己丑 公元前332年)

  秦惠王派犀首逼迫齊國、魏國,共同出兵攻伐趙國,藉此破壞各國盟約。趙肅侯斥責蘇秦,蘇秦十分恐懼,請求讓他出使燕國,一定報復齊國。而蘇秦一離開趙國,聯合盟約便土崩瓦解。趙國引決黃河水淹灌齊國、魏國軍隊,齊國、魏國軍隊於是撤走。

  魏國獻出陰晉向秦國求和,陰晉實際上就是華陰。

  齊王攻打燕國,奪取十座城,不久又歸還燕國。

  周顯王三十九年(辛卯 公元前330年)

  秦國進攻魏國,圍困焦城和曲沃。魏國向秦國獻出少梁、河西之地。

  【原文】


  周顯王 四十年(壬辰 公元前329年)

  秦伐魏,渡河,取汾陰、皮氏,〔〖胡三省注〗班志,汾陰縣屬河東郡。皮氏縣,故耿國,晉獻公以封趙夙者也,亦屬河東郡。《括地誌》:汾陰故城,在蒲州汾陰縣北九里,皮氏故城,在絳州龍門縣西百八十步。〕拔焦。

  楚威王薨,子懷王槐立。〔〖胡三省注〗諡法:慈仁短折曰懷;又懷,思也。槐,乎乖翻,又乎瑰翻。折,而設翻。〕

  宋公剔成之弟偃襲攻剔成;剔成奔齊,偃自立爲君。

  周顯王 四十一年(癸巳 公元前328年)

  秦公子華、張儀帥師圍魏蒲陽,取之。〔〖胡三省注〗《史記正義》曰:蒲陽在隰州隰川縣,蒲邑故城是也。帥,讀曰率。〕張儀言於秦王,請以蒲陽復與魏,而使公子繇質於魏。儀因說魏王曰:「秦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無禮於秦。」魏因盡入上郡十五縣以謝焉。〔〖胡三省注〗說,式芮翻。《括地誌》曰:上郡故城在綏州上縣東南五十里,魏、秦之上郡地也。《史記正義》曰:按鄜、坊、丹、延等州,北至固陽,盡上郡地。魏築長城界秦,自華鄭縣濱洛至慶州洛源縣自於山,即東北至勝州固陽,東至河西上郡之地,盡入於秦。秦之與魏者小,魏之謝秦者大,史言張儀爲秦計者甚巧。〕張儀歸而相秦。

  【譯文】

  周顯王四十年(壬辰 公元前329年)

  秦國進攻魏國,渡過黃河,奪取汾陰、皮氏,攻克焦城。

  楚國楚威王去世,其子槐即位爲楚懷王。

  宋國國君宋剔成的弟弟宋偃襲擊宋剔成,宋剔成逃往齊國,宋偃自立爲國君。

  周顯王四十一年(癸巳 公元前328年)

  秦國公子華、張儀率軍隊圍攻魏國蒲陽,予以攻占。張儀又建議秦王,把蒲陽還給魏國,並派公子繇到魏國去當人質。張儀於是勸說魏王道:「秦國待魏國十分寬厚,魏國可不能對秦國不講禮義。」魏國於是拿出上郡的十五個縣來報答秦國。張儀回國後被任命爲秦國國相。

  【原文】


  周顯王 四十二年(甲午 公元前327年)

  秦縣義渠,以其君爲臣。〔〖胡三省注〗義渠,西戎國名,秦取之以爲縣。班志,義渠道屬北地郡。《括地誌》:寧、慶、原三州,秦之北地郡也。〕

  秦歸焦、曲沃於魏。〔〖胡三省注〗既取而復歸之。秦之於魏,若玩弄嬰兒於掌股之上耳。〕

  周顯王 四十三年(乙未,前326)

  趙肅侯薨,〔〖胡三省注〗《索隱》曰:肅侯,名語。〕子武靈王立;置博聞師三人,左、右司過三人,先問先君貴臣肥義,加其秩。〔〖胡三省注〗《索隱》曰:武靈王,名雍。《姓譜》:肥姓,肥子之後,以國爲姓。〕

  【譯文】

  周顯王四十二年(甲午 公元前327年)

  秦國奪取西戎的義渠國,改爲一個縣,把國君當作臣下。

  秦國歸還焦城、曲沃給魏國。

  周顯王四十三年(乙未 公元前326年)

  趙國趙肅侯去世,其子即位爲趙武靈王;設置「博聞師」的官職三人,又設左、右司過的官職三人。即位後先問候先王的貴臣肥義,增加了他的俸祿。

  【原文】


  周顯王 四十四年(丙申 公元前325年)

  夏,四月,戊午,秦初稱王。

  衛平侯薨,子嗣君立。衛有胥靡亡之魏,〔〖胡三省注〗《漢書音義》曰:胥,相也。靡,隨也。古者相隨坐輕刑之名,謂罪不至於撲刑者,令衣褐帶索,相隨以執役。朱元晦曰:胥靡者,連鎖役作也。胥,新於翻。靡,母被翻。〕因爲魏王之後治病。嗣君聞之,使人請以五十金買之。五反,魏不與,乃以左氏易之。左右諫曰:「夫以一都買一胥靡,可乎?」嗣君曰:「非子所知也!夫治無小,亂無大。法不立,誅不必,雖有十左氏,無益也。法立,誅必,失十左氏,無害也。」魏王聞之曰:「人主之欲,不聽之不祥。」因載而往,徒獻之。〔〖胡三省注〗此學申、韓者爲之說耳。〕

  【譯文】

  周顯王四十四年(丙申 公元前325年)

  夏季,四月,戊午(初四),秦國君首次稱王。

  衛國衛平侯去世,其子嗣君即位。衛國有個苦役犯逃到魏國,爲魏國王后治病。衛嗣君聽說後,要求用五十金把他買回來,經過五次反覆,魏國仍是不給,便打算用左氏城去換。左右侍臣勸諫說:「用一個城去買一個逃犯,值得嗎?」嗣君答道:「這你們就不懂了!治理政事不忽略小事,就不會有大亂子。如果法度不建立,當殺的不殺,即使有十個左氏城,也是無用的。法度嚴明,違法必究,失去十個左氏城,也終無大害。」魏王聽說這件事,感嘆說:「國君的願望,不滿足他恐怕會不吉利。」於是用車把逃犯送回衛國,未取報償。

  【原文】


  周顯王 四十五年(丁酉 公元前324年)

  秦張儀帥師伐魏,取陝。〔〖胡三省注〗班志:陜縣屬弘農郡,故虢國。北虢在大陽,東虢在滎陽,西虢在雍州。周、召分陜而治,即此陜也。帥,讀曰率。陜,失冉翻。召,讀曰邵。〕

  蘇秦通於燕文公之夫人,易王知之。蘇秦恐,乃說易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齊則燕重。」易王許之。〔〖胡三省注〗燕,因肩翻。易,音如字。說,式芮翻。諡法:好更改曰易。註:變故改常。〕乃僞得罪於燕而奔齊,齊宣王以爲客卿。蘇秦說齊王高宮室,大苑囿,以明得意,欲以敝齊而爲燕。〔〖胡三省注〗說,式芮翻。爲後齊大夫殺蘇秦張本。〕

  周顯王 四十六年(戊戌 公元前323年)

  秦張儀及齊、楚之相會齧桑。〔〖胡三省注〗相,悉亮翻。《服虔》曰:齧桑,翟地。徐廣曰:在梁與彭城之間。裴駰曰:晉地。《索隱》曰:衛地。余按漢武帝瓠子歌曰:「齧桑浮兮淮、泗滿」及塞決河而梁、楚之地復寧,無水災。後漢王梁擊佼強、蘇茂於楚、沛間,拔大梁、齧桑,則徐說爲近之。〕

  韓、燕皆稱王。趙武靈王獨不肯,曰:「無其實,敢處其名乎!」令國人謂己曰君。〔〖胡三省注〗趙武靈王之不肯稱王,非守君臣之分,居之以謙也,將求其所大欲而力未能稱心也。處,昌呂翻。令,力丁翻,使也;又力正翻,命令也。分,扶問翻。稱,尺證翻。〕

  【譯文】

  周顯王四十五年(丁酉 公元前324年)

  秦國張儀率軍攻打魏國,奪取陝。

  蘇秦與已故燕文公的夫人私通,被燕易王發現。蘇秦十分恐懼,於是對燕易王說:「我留在燕國不能使燕國變得重要,而我要是在齊國,可以設法增強燕國的力量。」易王同意了,蘇秦便僞裝得罪燕國逃奔齊國,齊宣王留他做客卿。蘇秦鼓動齊王增高宮殿、擴大林園,顯示齊王的地位,想藉此來削弱齊國的財力,爲燕國效勞。

  周顯王四十六年(戊戌 公元前323年)

  秦國張儀與齊國、楚國的國相在齧桑舉行會議。

  韓國、燕國都自稱爲王,唯獨趙國趙武靈王當時還不願稱王,他說:「沒有這樣的實力,怎麼敢用這樣的名分!」命令國中人稱呼他爲君。

  【原文】


  周顯王 四十七年(己亥 公元前322年)

  秦張儀自齧桑還而免相,相魏,〔〖胡三省注〗免相,免秦相而相魏。相,息亮翻。〕欲令魏先事秦而諸侯效之;魏王不聽。秦王伐魏,取曲沃、平周,〔〖胡三省注〗此曲沃在河東,晉桓叔所封之邑;漢武帝改名聞喜。《史記正義》曰:絳州桐鄉縣,晉曲沃邑。《十三州志》:古平周邑在汾州介休縣西四十里。〕復陰厚張儀益甚。

  周顯王 四十八年(庚子 公元前321年)

  王崩,子慎靚王定立。

  燕易王薨,子噲立。

  【譯文】

  周顯王四十七年(己亥 公元前322年)

  秦國張儀從齧桑歸來後被免去國相職務,改任魏國國相。他想讓魏國臣服秦國,爲各國帶頭,但魏王沒有聽從。秦王便派兵進攻魏國,奪取曲沃、平周,又暗中送給張儀豐厚財物。

  周顯王四十八年(庚子 公元前321年)

  周顯王去世,其子姬定即位爲周慎靚王。

  燕國燕易王去世,其子姬噲即位。

  【原文】


  齊王封田嬰於薛,〔〖胡三省注〗班志,薛縣屬魯國,夏奚仲之國;後遷於邳,仲虺居之。《括地誌》:故薛城在今徐州滕縣界。《史記正義》曰:薛故城在今徐州滕縣南四十四里。〕號曰靖郭君。〔〖胡三省注〗杜佑曰:戰國之際,秦、項之間,權設班寵有加賜邑封君者,蓋假其位號,或空受其爵,如靖郭、武安之類是也。至漢尤多,蓋在封爵之外別加美號。《史記·列傳》云:嬰諡爲靖郭君。《索隱》曰:靖郭,或封邑號,故漢駟鈞封靖郭侯。〕靖郭君言於齊王曰:「五官之計,不可不日聽而數覽也。」〔〖胡三省注〗記曾子問:諸侯出,命國家五官而後行。注云:五官,五大夫典事者。命者,敕之以其職。《正義》云:案太宰職云:建其牧,立其監,設其參,傅其伍,是諸侯有三卿、五大夫。經雲五官,故云五大夫。以屬官大夫,其數衆多,直雲五者,據典國事言之。不雲命卿者,或從君出行,或雖在國留守,總主羣吏,如三公然,不專主一事,且尊之。既命五大夫,則卿亦命之可知,故不顯言命卿也。余謂此所謂五官,蓋亦言典事五大夫也。數,所角翻。〕王從之;已而厭之,悉以委靖郭君。靖郭君由是得專齊之權。

  靖郭君欲城薛,客謂靖郭君曰:「君不聞海大魚乎?網不能止,鉤不能牽,盪而失水,則螻蟻制焉。今夫齊,亦君之水也。君長有齊,奚以薛爲!苟爲失齊,雖隆薛之城到於天,庸足恃乎!」乃不果城。〔〖胡三省注〗隆,高也,崇也。庸,常也。〕

  靖郭君有子四十人,共賤妾之子曰文。文通儻饒智略,〔〖胡三省注〗通,達也。儻,倜儻卓異也。饒智略,言智略有餘也。〕說靖郭君以散財養士。靖郭君使文主家待賓客,賓客爭譽其美,皆請靖郭君以文爲嗣。靖郭君卒,文嗣爲薛公,號曰孟嘗君。〔〖胡三省注〗《史記·列傳》曰:諡曰孟嘗君。《索隱》曰:號曰孟嘗君;曰諡,非也。孟,字;嘗,邑名。嘗邑在薛之旁。〕孟嘗君招致諸侯游士及有罪亡人,皆舍業厚遇之,〔〖胡三省注〗舍業,爲之築舍,立居業也。〕存救其親戚,食客常數千人,各自以爲孟嘗君親己,由是孟嘗君之名重天下。

  【譯文】

  齊王把薛城封給田嬰,號稱靖郭君。靖郭君對齊王說:「各主管大臣的報告,您應該每天親自聽取並反覆審核。」齊王照此做去,不久就厭煩了,全部委託給靖郭君代辦。於是,齊國的大權全部落到田嬰手中。

  靖郭君想在薛建城,一個幕客對他勸阻說:「您沒有看到海里的大魚嗎?海網罩不住它,魚鉤也牽不住它,然而它一離開海水,連小小螞蟻也可以制它於死地。今天的齊國,就是您的汪洋大海。您能長期掌握住齊國,又要薛城做什麼!如果失去齊國大權,即使把薛城城牆砌到天上,也保不住自己!」靖郭君於是放棄了擴建計劃。

  靖郭君有四十個兒子,其中一個地位卑賤的小老婆生的兒子叫田文。田文風流通達、富有智謀,他建議靖郭君廣散錢財,蓄養心腹之士。靖郭君便讓田文主持家政,接待賓客,賓客都在靖郭君面前爭相稱讚田文,建議讓他做繼承人。靖郭君死後,田文果然接班做了薛公,號爲孟嘗君。他四處招攬收留各國的游士和有罪出逃的人才,爲他們添置家產,給以豐厚待遇,還救濟他們的親戚。這樣,孟嘗君門下收養的食客常達幾千人,都各自認爲孟嘗君親近自己。因此孟嘗君的美名傳遍天下。

  【原文】


  臣光曰:君子之養士,以爲民也。《易》曰:「聖人養賢,以及萬民。」〔〖胡三省注〗頤卦彖辭也。爲,於僞翻。〕夫賢者,其德足以敦化正俗,其才足以頓綱振紀,其明足以燭微慮遠,其強足以結仁固義;大則利天下,小則利一國。是以君子豐祿以富之,隆爵以尊之;養一人而及萬人者,養賢之道也。今孟嘗君之養士也,不恤智愚,不擇臧否,〔〖胡三省注〗否,補美翻。〕盜其君之祿,以立私黨,張虛譽,上以侮其君,下以蠹其民,是奸人之雄也,烏足尚哉!《書》曰:「受爲天下逋逃主、萃淵藪。」此之謂也。

  【譯文】

  臣司馬光曰:賢德的君子收養士人,是爲了百姓的利益。《易經》說:「聖人收養賢良人才,恩澤及於天下百姓。」士人中賢良的人,道德操守足以匡正風俗,才幹足以整頓綱紀,見識足以高瞻遠矚、洞察一切,毅力足以團結仁人志士;用到大處可以有利於天下,用到小處可以有利於一國。所以賢德的君子用豐厚的俸祿來收養他們,用尊崇的地位來禮待他們。蓄養一個人就能使天下百姓都普被恩澤,這是養賢之道的真諦。然而孟嘗君的養士,不分聰明愚笨,不論好人壞人,一概收留;他盜用國庫的薪俸,結立自己的私黨,沽名釣譽,對上欺瞞國君,對下盤剝百姓,真是一個奸雄,決不值得頌揚!《尚書》說:「商紂王是收留天下罪人的窩主、藏汙納垢的匪巢。」孟嘗君也正是這種情況。

  【原文】


  孟嘗君聘於楚,楚王遺之象牀。登徒直送之,〔〖胡三省注〗象牀,以象齒爲之。登徒,姓也;直,其名。遺,於季翻。〕不欲行,謂孟嘗君門人公孫戌曰:「象牀之直千金,苟傷之毫髮,則賣妻子不足償也。足下能使仆無行者,有先人之寶劍,願獻之。」公孫戌許諾,〔〖胡三省注〗《姓譜》:公孫氏出於黃帝。《釋名》曰:劍,檢也,所以防檢非常也。戌,音恤。償,辰羊翻,報也。諾,奴各翻。以言許人曰諾。〕入見孟嘗君曰:「小國所以皆致相印於君者,以君能振達貧窮,存亡繼絕,故莫不悅君之義,慕君之廉也。今始至楚而受象牀,則未至之國將何以待君哉!」孟嘗君曰:「善。」遂不受。公孫戌趨去,未至中閨,〔〖胡三省注〗宮中小門曰閨,上圓下方如圭,故謂之閨。〕孟嘗君召而反之,曰:「子何足之高,志之揚也?」公孫戌以實對。孟嘗君乃書門版曰:「有能揚文之名,止文之過,私得寶於外者,疾入諫!」

  臣光曰:孟嘗君可謂能用諫矣。苟其言之善也,雖懷詐諼之心,猶將用之,況盡忠無私以事其上乎!《詩》云:「采葑采菲,無以下體。」〔〖胡三省注〗《詩·邶·谷風》之辭。毛氏傳曰:葑,須也。菲,芴也。鄭氏箋曰:此二菜,蔓菁與葍之類也,皆上下可食,然其根有美時,有惡時,采之者不可以根惡並棄其葉。下體,謂根莖也。陸璣《草木疏》曰:葑,蕪菁也。郭璞曰:今菘菜。陸德明曰:江南有菘,江北有蔓菁,相似而異。《爾雅》曰:菲,芴;又曰:菲,息菜。郭璞曰:菲,芴,土瓜;息菜,似蕪菁,華紫赤色,可食。葍,大葉,白華,根如指,色白,可食。菲,敷尾翻。邶,蒲昧翻。芴,扶拂翻。蔓,謨官翻。葍,方六翻。〖按〗六,古讀「陸」。〕孟嘗君有焉。

  韓宣惠王欲兩用公仲、公叔爲政,問於繆留。〔〖胡三省注〗繆,莫留翻,姓也;今靡幼翻,又音穆。〕對曰:「 不可。晉用六卿而國分;齊簡公用陳成子及闞止而見殺;魏用犀首、張儀而西河之外亡。〔〖胡三省注〗晉六卿,智氏、范氏、中行氏、趙氏、韓氏、魏氏也。自晉文、襄以來,迭秉國政,後皆強大,卒分晉國。齊簡公使止闞爲政,陳成子憚之;已而陳常殺闞止,弒簡公。闞,以邑爲氏。蘇代曰:魏相犀首,必右韓而左魏;相張儀,必右秦而左魏。蓋二相外各倚與國以爲重而內爭權,所以魏日削也。闞,戶監翻。行,戶剛翻。恆,戶登翻。卒,子恤翻。相,息亮翻。〕今君兩用之,其多力者內樹黨,其寡力者藉外權。羣臣有內樹黨以驕主,有外爲交以削地,君之國危矣。」

  【譯文】

  孟嘗君代表齊國前往楚國訪問,楚王送他一張象牙牀。孟嘗君令登徒直先護送象牙牀回國。登徒直卻不願意去,他對孟嘗君門下人公孫戌說:「象牙牀價值千金,如果有一絲一毫的損傷,我就是賣了妻子兒女也賠不起啊!你要是能讓我躲過這趟差使,我有一把祖傳的寶劍,願意送給你。」公孫戌答應了。他見到孟嘗君說:「各個小國家之所以都延請您擔任國相,是因爲您能扶助弱小貧窮,使滅亡的國家復存,使後嗣斷絕者延續,大家十分欽佩您的仁義,仰慕您的廉潔。現在您剛到楚國就接受了象牙牀的厚禮,那些還沒去的國家又拿什麼來接待您呢!」孟嘗君聽罷回答說:「你說得有理。」於是決定謝絕楚國的象牙牀厚禮。公孫戌告辭快步離開,還沒出小宮門,孟嘗君就把他叫了回來,問道:「你爲什麼那麼趾高氣昂、神采飛揚呢?」公孫戌只得把賺了寶劍的事如實報告。孟嘗君於是令人在門上貼出布告,寫道:「無論何人,只要能宏揚我田文的名聲,勸止我田文的過失,即使他私下接受了別人的饋贈,也沒關係,請趕快來提出意見。」

  臣司馬光曰:孟嘗君可以算是能虛心接受意見的人了。只要提的意見對,即使是別有用心,他也予以採納,更何況那些毫無私心的盡忠之言呢!《詩經》寫道:「採集蔓菁,採集土瓜,根好根壞不要管它。」孟嘗君是做到了這種兼容並包的雅度。

  韓宣惠王想讓公仲、公叔來分別掌管國家政事,徵求繆留的意見。繆留回答說:「不行。過去晉國重用六家大臣,而國家被瓜分了;齊簡公讓陳成子和闞止分別掌權,而自身被殺;魏國任用犀首和張儀,結果淪失了西河的大片領土。現在您打算兩家並重,那麼強的一方必然會在國內結黨營私,弱的一方便要去尋求外國支援。羣臣中有在國內結黨營私、欺凌主上的,有裡通外國賣國求榮的,您的國家就危險了。」

 

 

作者:司馬光(宋代)

司馬光(1019年-1086年),字君實,號迂叟,陝州夏縣(今山西夏縣)人。北宋政治家、史學家。曾任宰相,主持編撰《資治通鑑》,是中國第一部編年體通史,共二百九十四卷,記述了從戰國到五代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