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資治通鑑·卷九十七 晉紀十九
● 晉紀十九 〔起玄黓攝提格(壬寅),盡強圉協洽(丁未),凡六年。〕
◎ 晉顯宗成皇帝·下
【原文】
晉顯宗成皇帝 咸康八年(壬寅 公元342年)
春,正月,己未朔,日有食之。〔〖胡三省注〗《考異》曰:《天文志》作「乙未」。今從帝紀及長曆。〕
乙丑,大赦。
豫州刺史庾懌以酒餉江州刺史王允之;允之覺其毒,飲犬,犬斃,密奏之。帝曰:「大舅已亂天下,〔〖胡三省注〗謂庾亮也。〕小舅復欲爾邪!」二月,懌飲鴆而卒。
三月,初以武悼後配食武帝廟。〔〖胡三省注〗楊皇后,惠帝永康元年幽廢而死,今乃得配食武帝。〕
庾翼在武昌,數有妖怪,欲移鎮樂鄉。征虜長史王述與庾冰箋曰:「樂鄉去武昌千有餘里,數萬之衆,一旦移徙,興立城壁,公私勞擾。又江州當溯流數千里,供給軍府,力役增倍。且武昌實江東鎮戍之中,非但扞御上流而已;緩急赴告,駿奔不難。〔〖胡三省注〗書武成曰:駿奔走。駿,音峻;注云:駿,大也,言皆奔走也。〕若移樂鄉,遠在西陲,一朝江渚有虞,不相接救。方岳重將,固當居要害之地,爲內外形勢,使闚覦之心不知所向。昔秦忌亡胡之讖,卒爲劉、項之資;〔〖胡三省注〗秦盧生奏《錄圖書》曰:亡秦者胡也。於是始皇使蒙恬北伐胡,不知立子胡亥以兆亂。〕周惡檿弧之謠,而成褒姒之亂。〔〖胡三省注〗《國語》曰:宣王之時,有童謠曰:「檿弧萁服,實亡周國。」宣王聞之,有夫婦鬻是器者,使執而戮之。府之小妾生子,而非王子也,懼而棄之,此人也收以奔褒。褒人有獄,而以爲入於幽王,王嬖是女而生伯服,是爲褒姒,欲廢太子宜臼而立伯服,卒以成申侯、西戎之亂。〕是以達人君子,直道而行,禳避之道,皆所不取;正當擇人事之勝理,思社稷之長計耳。」朝議亦以爲然。翼乃止。
【譯文】
● 晉紀十九
◎ 晉成帝·下
晉成帝咸康八年(壬寅 公元342年)
春季,正月,己未朔(初一),出現日食。
乙丑(初七),東晉大赦天下。
豫州刺史庾懌送酒犒餉江州刺史王允之。王允之覺得有毒,用酒餵狗,狗飲酒後死亡,王允之將此事祕密奏報成帝。成帝說:「我大舅庾亮曾經導致國內大亂,小舅庾懌又想這樣嗎!」二月,庾懌飲毒藥自殺。
三月,開始把武悼後的牌位供奉在武帝廟。
庾翼在武昌,常有妖異的事情發生,便想將鎮守地點轉移到樂鄉。征虜長史王述給庾冰寫信說:「樂鄉距離武昌有千里之遙,數萬士衆,一旦真的移徙,又要修築城郭,對公家、對私人都是煩勞困擾。再說江州需要溯水而上,行進幾千里供給軍府資用,所費的勞力徭役加倍,此外,武昌處在江東鎮戍地至西陲的中點,作用不僅是防禦抵抗由上流而下的敵寇,而且一旦發生緊急情況或者有需要快速稟報的事,快馬奔馳都不難及時趕到。如果移鎮樂鄉,遠處西陲邊遠之地,一旦長江沿岸有憂患發生,就來不及相救。駐守地方的重要將領,本來就應當居住在要害的地方,成爲對內對外的屏障要衝,使寇賊雖有窺伺之心卻無機可乘。以往秦王贏政忌憚胡人將滅亡秦國的讖言,最終被劉邦、項羽所利用;周宣王厭惡檿弧的童謠,卻造成周幽王時的褒姒之亂。所以通達之人、有道君子,直道而行,都不採取禳避妖異的作法,此時正應當決擇人事的大道理,考慮國家的長遠之計。」朝廷論議都認爲很對,庾翼這才打消遷徙的念頭。
【原文】
夏,五月,乙卯,帝不豫;〔〖胡三省注〗豫,順也;不豫,言有疾而氣體不能順適也。〕六月,庚寅,疾篤。或詐爲尚書符,敕宮門無得內宰相;衆皆失色。庾冰曰:「此必詐也。」推問,果然。〔〖胡三省注〗推,考也,究也。〕帝二子丕、弈,皆在襁褓。庾冰自以兄弟秉權日久,恐易世之後,親屬愈疏,爲它人所間,每說帝以國有強敵,〔〖胡三省注〗強敵,謂漢、趙也。〕宜立長君;請以母弟琅邪王岳爲嗣,帝許之。中書令何充曰:「父子相傳,先王舊典,易之者鮮不致亂。故武王不授聖弟,〔〖胡三省注〗聖弟,謂周公。〕非不愛也。今琅邪踐阼,將如孺子何!」冰不聽。下詔,以岳爲嗣,並以弈繼琅邪哀王。〔〖胡三省注〗元帝以子裒奉琅邪恭王后,薨,諡曰孝;子哀王安國立,未踰年薨;元帝復以皇子煥嗣封,其日薨;復以皇子昱爲琅邪王。咸和之初,昱徒封會稽,以岳爲琅邪王。今岳入繼大宗,故以奕繼哀王后。〖按〗裒,音抔,又音義同褒。〕壬辰,冰、充及武陵王晞、會稽王昱、尚書令諸葛恢並受顧命。癸巳,帝崩。〔〖胡三省注〗年二十二。〕帝幼沖嗣位,不親庶政;及長,頗有勤儉之德。
甲午,琅邪王即皇帝位,大赦。
己亥,封成帝子丕爲琅邪王,弈爲東海王。
康帝亮陰不言,委政於庾冰、何充。秋,七月,丙辰,葬成帝於興平陵。帝徒行送喪,至閶闔門,乃升素輿至陵所。既葬,帝臨軒,庾冰、何充侍坐。帝曰:「朕嗣鴻業,二君之力也。」充曰:「陛下龍飛,臣冰之力也;若如臣議,不睹昇平之世。」帝有慚色。己未,以充爲驃騎將軍、都督徐州、揚州之晉陵諸軍事、領徐州刺史,鎮京口,〔〖胡三省注〗晉永嘉大亂,徐州、淮北流民相率過淮,亦有過江居晉陵郡界者。咸和四年,司徒郗鑒又徙流民之在淮南者於晉陵諸縣,其徙過江南及留在江北者,並立僑郡以司牧之。徐州實郡在江北者,實有廣陵、堂邑、鍾離三郡,而揚州之境以晉陵郡屬徐州,所謂都督徐州、揚州之晉陵諸軍事者此也。晉陵郡,吳之毗陵郡也。吳分吳郡無錫以西爲毗陵郡;晉東海王越世子名毗,而東海國故食毗陵,永嘉五年改爲晉陵。〕避諸庾也。
【譯文】
夏季,五月,乙卯(疑誤),成帝身體不適。六月,庚寅(初五),病情加重。有人僞造尚書符令,敕令皇宮門人不許讓宰相入內,衆人都大驚失色。庾冰說:「這一定有詐。」推究查問,果然如此。成帝的兩個兒子司馬丕和司馬奕年幼,都在襁褓之中。庾冰因爲自己兄弟執掌朝政已久,怕皇帝換代之後,自己與皇帝親屬之間的關係愈加疏遠,因而被他人所乘,常常勸說成帝國家外有強敵,應當冊立年紀大的君王,並請求讓成帝的同母兄弟、琅邪王司馬岳爲皇位繼承人,成帝同意了。中書令何充說:「皇位父子相傳,這是先王確立的舊制,改變舊制很少有不導致禍亂的。所以周武王不把天子之位傳授聖賢的兄弟周公,並不是因爲不愛他。現在如果琅邪王即位,拿兩子孺子怎麼辦!」庾冰不聽。成帝下詔,讓司馬岳爲皇位繼承人,並讓自己的兒子司馬奕承襲琅邪哀王司馬安國的封號。壬辰(初七),庾冰、何充以及武陵王司馬晞、會稽王司馬昱、尚書令諸葛恢同時受任顧命國政。癸己(初八),成帝駕崩。成帝年幼時繼位,不親自處理政務。等到年歲漸大,頗有勤儉的德行。
甲午(初九),琅邪王司馬岳即帝位,大赦天下。
己亥(十四日),封成帝兒子司馬丕爲琅邪王,司馬奕爲東海王。
康帝居喪不言,把朝政委交給庾冰和何充。秋季,七月,丙辰(初一),成帝入葬興平陵。康帝徒步行走送葬,直至閶闔門,然後登上素白的車輿到達陵墓所在地。葬事結束後,康帝駕臨殿前,庾冰、何充侍坐於旁。康帝說:「朕繼承國家大業,靠得是你們二人之力。」何充說:「陛下龍飛登寶座,是庾冰出的力。如果像我所說的那樣,那麼陛下就不能目睹這昇平之世了。」康帝面有慚色。己未(初四),任命何充爲驃騎將軍、都督徐州、揚州的晉陵諸軍事、兼領徐州刺史,鎮守京口,以避讓庾氏家族。
【原文】
冬,十月,燕王皝遷都龍城,〔〖胡三省注〗慕容廆先居徒河之青山,後徙棘城,今自棘城徙都龍城。杜佑曰:營州柳城郡,古孤竹國也,春秋爲山戎、肥子二國地。漢徒河之青山,在郡城東百九十里。棘城,即顓頊之虛,在郡城東南百七十里。慕容皝以柳城之北、龍山之南,福德之地,遂遷都龍城,號新宮爲和龍宮。柳城縣有白狼山、白狼水,又有漢扶犁縣故城在東南。其龍山,即慕容皝祭龍所也;有饒樂水,漢徒河縣城。〕赦其境內。
建威將軍翰言於皝曰:「宇文強盛日久,屢爲國患。今逸豆歸篡竊得國,〔〖胡三省注〗逸豆歸逐乙得歸,見九十五卷咸和八年。〕羣情不附。加之性識庸暗,將帥非才,國無防衛,軍無部伍。臣久在其國,悉其地形;雖遠附強羯,〔〖胡三省注〗強羯,謂趙也。〕聲勢不接,無益救援;今若擊之,百舉百克。然高句麗去國密邇,常有闚覦之志。〔〖胡三省注〗句,如字,又音駒。闚,門中視也。覦( ),從門旁竇中視也,音俞。韻釋:闚覦,私視也。〖按〗闚覦,即窺覦。〕彼知宇文既亡,禍將及己,必乘虛深入,掩吾不備。若少留兵則不足以守,多留兵則不足以行。此心腹之患也,宜先除之;觀其勢力,一舉可克。宇文自守之虜,必不能遠來爭利。既取高句麗,還取宇文,如返手耳。〔〖胡三省注〗返,當作反;下同。〕二國既平,利盡東海,國富兵強,無返顧之憂,然後中原可圖也。」皝曰:「善!」
將擊高句麗。高句麗有二道,其北道平闊,南道險狹,〔〖胡三省注〗北道從北置而進,南道從南陝入木底城。〕衆欲從北道。翰曰:「虜以常情料之,必謂大軍從北道,當重北而輕南。王宜帥銳兵從南道擊之,出其不意,丸都不足取也。〔〖胡三省注〗高句麗王居丸都。帥,讀曰率;下同。〕別遣偏師出北道,縱有蹉跌,〔〖胡三省注〗蹉跌,失足而踣也。〕其腹心己潰,四支無能爲也。」皝從之。
【譯文】
冬季,十月,前燕王慕容皝遷都至龍城,赦其境內罪囚。
建威將軍慕容翰對慕容皝說:「宇文部強盛日久,屢次成爲國家的憂患,現在宇文逸豆歸篡權奪國,羣情不肯依附。加上他性情見識都平庸昏昧,所用將帥沒有才能,國家沒有防衛措施,軍隊沒有嚴密組織。我長久地居住在他們國家,熟知地形。他們雖然依附遠方強大的羯人,但聲威、力量都遠不可及,對救援沒什麼幫助。現在如果攻擊宇文部,定是百戰百勝。不過高句麗與我國近在咫尺,對我們常有窺探的心志。他們知道宇文氏滅亡後,禍患將降臨到自己的頭上,必定會乘虛而入,襲我不備。如果留下少量兵力,不足以守御;多留軍隊則又不能攻克宇文部,這是我們的心腹之患,應當先行除去。我觀察高句麗的力量,我們可以一戰而勝。宇文氏是自己保守自己的人,一定不會到遠方來與我國爭奪利益。攻取高句麗後,回過頭來攻取宇文部,就易如反掌了。這兩個國家被平定後,我們便可以盡得東海之利,國富兵強,沒有後顧之憂,然後就有可能圖謀中原了。」慕容皝說:「好!」
前燕軍準備進攻高句麗。通住高句麗的道路有兩條,一條是北道,地形平闊,一條是南道,地勢險要狹窄,大家都想走北道。慕容翰說:「敵虜據常情忖度,必定認爲大軍會走北道,肯定是重北而輕南。大王應當率領精兵由南道攻擊,出其不意,其都城丸都唾手可得。另遣偏師由北道進發,即使遭受挫折,但他們的腹心已經潰敗,四肢便無能爲力了。」慕容皝聽從了他的獻策。
【原文】
十一月,皝自將勁兵四萬出南道,以慕容翰、慕容霸爲前鋒,別遣長史王㝢等將兵萬五千出北道,以伐高句麗。高句麗王釗果遣弟武帥精兵五萬拒北道,自帥羸兵以備南道。慕容翰等先至,與釗合戰,皝以大衆繼之。左常侍鮮于亮曰:「臣以俘虜蒙王國士之恩,〔〖胡三省注〗事見上卷咸康四年。〕不可以不報;今日,臣死日也!」獨與數騎先犯高句麗陣,所向摧陷。高句麗陣動,〔〖胡三省注〗陳,讀曰陣。〕大衆因而乘之,高句麗兵大敗。左長史韓壽斬高句麗將阿佛和度加,〔〖胡三省注〗高句麗置官,有相加、大加、小加。〕諸軍乘勝追之,遂入丸都。釗單騎走,輕車將軍慕輿埿追獲其母周氏及妻而還。會王㝢等戰於北道,皆敗沒,由是皝不復窮追。遣使招釗,釗不出。
皝將還,韓壽曰:「高句麗之地,不可戍守。今其主亡民散,潛伏山谷;大軍既去,必復鳩聚,〔〖胡三省注〗鳩,亦聚也。〕收其餘燼,〔〖胡三省注〗火余曰燼,猶能復然。〕猶足爲患。請載其父屍、囚其生母而歸,俟其束身自歸,然後返之,撫以恩信,策之上也。」皝從之。發釗父乙弗利墓。載其屍,收其府庫累世之寶,虜男女五萬餘口,燒其宮室,毀丸都城而還。
【譯文】
十一月,慕容皝親自帶領精銳士兵四萬人循南道進發,讓慕容翰、慕容霸爲先鋒,另派長史王㝢等率兵衆一萬五千人由北道進發,征伐高句麗。高句麗王釗果然派遣兄弟武率領精兵五萬人在北道迎敵,自己帶領羸弱的士兵防備南道。慕容翰等人最先到達,與釗交戰,慕容皝率領大軍陸續趕來。左常侍鮮于亮說:「我以俘虜的身份蒙受燕王以國士之禮相待的恩澤,不能不報答。今天就是我以死報效的日子。」獨自同數名騎兵先行衝擊高句麗的戰陣,所到之處敵軍均遭挫敗。高句麗的軍陣騷動,燕國大軍乘勢攻擊,高句麗軍隊大敗。左長史韓壽斬殺高句麗將領阿佛和度加,各路軍隊乘勝追襲,於是進入丸都。高句麗王釗獨自騎馬逃跑,輕車將軍慕輿埿追擊,抓獲高句麗王的母親周氏和他的妻子後返回。適逢王㝢等人在北道與高句麗的軍隊作戰,均遭敗績,因此慕容皝不再窮追高句麗王,派使者招安他,他躲藏不肯出來。
慕容皝準備返回,韓壽說:「高句麗這地方,不能留兵戍守。現在他們君主逃亡,民衆流散,潛伏在山谷之中。我方大軍離開後,他們必定又會聚集在一起,收拾殘餘,仍然可以造成禍患。我請求用車載上釗父的屍體、用囚車載上釗母帶回國去,等釗自縛來歸降,然後再交還給他,以恩信撫慰他,這是上策。」慕容皝聽從,發掘高句麗國王父親乙弗利的陵墓,用車運載屍體,收繳府庫中歷代積累的財寶,擄獲男女民衆五萬多人,焚毀高句麗王的宮室,又毀壞丸都城郭,然後返回。
【原文】
十二月,壬子,立妃褚氏爲皇后。征豫章太守褚裒爲待中、尚書。裒自以後父,不願居中任事,〔〖胡三省注〗裒,薄侯翻。〖按〗音抔,又音褒。〕苦求外出;乃除建威將軍、江州刺史,鎮半洲。
趙王虎作台觀四十餘所於鄴,又營洛陽、長安二宮,作者四十餘萬人;又欲自鄴起閣道至襄國,敕河南四州治南伐之備,〔〖胡三省注〗河南四州,洛、豫、徐、兗也。〕並、朔、秦、雍嚴西討之資,〔〖胡三省注〗晉《地理志》曰:石勒平朔方,置朔州。西討,欲攻河西也。〕青、冀、幽州爲東征之計,〔〖胡三省注〗東征,欲伐燕也。〕皆三五發卒。〔〖胡三省注〗三丁發二,五丁發三也。〖按〗每戶徵兵比數。〕諸州軍造甲者五十餘萬人,船夫十七萬人,爲水所沒,虎狼所食者三分居一。加之公侯、牧宰競營私利,百姓失業愁困。貝丘人李弘〔〖胡三省注〗貝丘縣,自漢以來屬清河郡,北齊併入清河縣。〕因衆心之怨,自言姓名應讖,連結黨與,署置百寮;事發,誅之,連坐者數千家。
虎畋獵無度,晨出夜歸,又多微行,躬察作役。侍中京兆韋謏諫曰:「陛下忽天下之重,輕行斤斧之間,猝有狂夫之變,雖有智勇,將安所施!又興役無時,廢民耘獲,吁嗟盈路,殆非仁聖之所忍爲也。」虎賜谷帛,而興繕滋繁,游察自若。
【譯文】
十二月,壬子(二十九日),康帝立妃子褚氏爲皇后。徵召豫章太守褚裒爲侍中、尚書。褚裒因爲自己是褚皇后的父親,不願意在內廷任職,苦苦乞求外出,於是被任爲建威將軍、江州刺史,鎮守半洲。
後趙王石虎在鄴城營建四十多所台觀,又營建洛陽、長安二處宮室,參與勞作的達四十多萬人。石虎又想從鄴城修建閣道到襄國,敕令黃河以南的四個州郡整治南伐的軍備,并州、朔州、秦州、雍州準備西討的軍資,青州、冀州、幽州爲東征作準備,都是三個男丁中調遣二人,五人中徵發三人。各州郡的軍隊共有甲士五十多萬人,船夫十七萬人,溺水而死、被虎狼吞噬的占三分之一。再加上公侯,牧宰競相謀取私利,百姓們失去所從事的家業,愁困不堪。貝丘人李弘順應民心的怨恚,自稱姓名與讖言相符,聚集黨羽,設置百官,事發後被殺,連坐獲罪的有幾千家。
石虎打獵沒有節制,清晨外出,夜間返回,又經常微服出行,親自檢視工地的勞役情況。侍中京兆人韋謏勸諫說:「陛下輕視天下的重位,輕易地來往於危險之地,倘若突然發生狂人的變亂,即使有智有勇,又將何處施展!況且徵發徭役不分時節,荒廢民衆的農業生產,吁嗟嘆息之聲充溢於行路。恐怕不是仁聖之人所能忍心幹的事。」石虎賞賜韋謏穀物錢帛,但修建工程更加繁多,自己游巡察看泰然自若。
【原文】
秦公韜有寵於虎,太子宣惡之。右僕射張離領五兵尚書,〔〖胡三省注〗曹魏置五兵尚書。沈約志:五兵尚書領中兵、外兵、騎兵、別兵、都兵,故謂之五兵。〕欲求媚於宣,說之曰:「今諸侯吏兵過限,宜漸裁省,以壯本根。」宣使離爲奏:「秦、燕、義陽、樂平四公,〔〖胡三省注〗秦公韜,燕公斌,義陽公鑒,樂平公苞。〕聽置吏一百九十七人,帳下兵二百人;自是以下,三分置一,余兵五萬,悉配東宮。」〔〖胡三省注〗配,隸也。〕於是諸公咸怨,嫌釁益深矣。
青州上言:「濟南平陵城北石虎,一夕移於城東南,〔〖胡三省注〗漢濟南郡有東平陵縣,晉省,後復置爲平陵縣;唐爲齊州全節縣。〕有狼狐千餘跡隨之,跡皆成蹊。」虎喜曰:「石虎者,朕也;自西北徙而東南者,天意欲使朕平盪江南也。其敕諸州兵明年悉集,朕當親董六師,以奉天命。」羣臣皆賀,上《皇德頌》者一百七人。制:「徵士五人出車一乘,牛二頭,米十五斛,絹十匹,調不辦者斬。」民至鬻子以供軍須,〔〖胡三省注〗行軍所須以爲用,故曰軍須。〖按〗即今之「軍需」。〕猶不能給,自經於道樹者相望。〔〖胡三省注〗人之自經,必於溝瀆隱蔽之地;死亡計迫,自經於道旁之樹,蓋甚不獲已也。相望,言其多也。按目錄書「是年,代王還雲中」。〕
【譯文】
秦公石韜得到石虎的寵愛,太子石宣憎惡他。右僕射張離兼領五兵尚書職位,想討好石宣,勸說石宣道:「現在諸侯的屬吏、兵衆都超出了限度,應當逐漸裁省,以增強朝廷的勢力。」石宣讓張離寫上奏章說:「秦公、燕公、義陽公、樂平公四人,允許設置吏屬一百九十七人,帳下士兵二百人。由此而下,依照等位高低按三分之一的比例設置官吏,配備士卒。所餘下的五萬士卒,全部配備給東宮。」於是各位王公莫不怨恨,矛盾、隔閡越來越深了。
青州上報說:「濟南平陵城北的石雕老虎,一夜間被移到城東南,沿途有一千多隻狼狐的足跡,已經踩出了小路。」石虎高興地說:「所謂石虎,就是朕。自西北遷徙到東南,表明天意想讓朕蕩平江南。現在敕令各州軍隊明年全部會齊,朕將親自統領六師,以遵循天命。」羣臣都稱賀,一百零七人呈上《皇德頌》。石虎頒發詔令:「被徵調的士卒每五人出車一輛,牛二頭,米十五斛,絹十匹,不備者斬首。」民衆以至於典賣子女供給軍需,仍然不能湊齊,在路邊樹上上吊自盡的遠近相望。
【原文】
◎ 晉康皇帝〔〖胡三省注〗諱岳,字世同,成帝母弟也;咸和元年,封吳王,二年,徙封琅邪王。《諡法》:溫柔好樂曰康。〕
晉康皇帝 建元元年(癸卯 公元343年)
春,二月,高句麗王釗遣其弟稱臣入朝於燕,貢珍異以千數。燕王皝乃還其父屍,猶留其母爲質。〔〖胡三省注〗質,音致。〕
宇文逸豆歸遣其相莫淺渾將兵擊燕;諸將爭欲擊之,燕王皝不許。莫淺渾以爲皝畏之,酣飲縱獵,不復設備。皝使慕容輸出擊之,莫淺渾大敗,僅以身免,盡俘其衆。
庾翼爲人慷慨,〔〖胡三省注〗慷,忼同。〕喜功名,不尚浮華。琅邪內史桓溫,彝之子也,〔〖胡三省注〗桓彝死於蘇峻之難。〕尚南康公主,〔〖胡三省注〗公主,明帝女。〕豪爽有風概。〔〖胡三省注〗言其有風力、氣概。〕翼與之友善,相期以寧濟海內。翼嘗薦溫於成帝曰:「桓溫有英雄之才,願陛下勿以常人遇之,常壻畜之。宜委以方、邵之任,〔〖胡三省注〗方叔、邵虎,周宣王用之以中興。〕必有弘濟艱難之勛」。時杜乂、殷浩並才名冠世,冀獨弗之重也,曰:「此輩宜束之高閣,俟天下太平,然後徐議其任耳。「浩累辭徵辟,屏居墓所,幾將十年,時人擬之管、葛。〔〖胡三省注〗管仲、諸葛孔明也。〕江夏相謝尚、長山令王濛〔〖胡三省注〗漢獻帝初平二年,分烏傷立長山縣,屬會稽郡,吳分屬東陽郡;隋改長山爲金華縣;今屬婺州。〕常伺其出處,以卜江左興亡。嘗相與省之,知浩有確然之志,〔〖胡三省注〗確然者,守志堅固不移也。〕既返,相謂曰:「深源不起,當如蒼生何!」〔〖胡三省注〗殷浩,字深源。〕尚,鯤之子也。翼請浩爲司馬;詔除侍中、安西軍司,〔〖胡三省注〗軍司,即軍司馬。〕浩不應。翼遺浩書曰:「王夷甫立名非真,雖雲談道,實長華競。明德君子,遇會處際,〔〖胡三省注〗言遇風雲之會,處功名之際也。〕寧可然乎!」浩猶不起。
【譯文】
◎ 晉康皇帝
晉康帝建元元年(癸卯 公元343年)
春季,二月,高句麗王釗派兄弟去燕國入朝稱臣,進貢珍寶異物數以千計。燕王慕容皝這才交還其父屍體,但仍然扣留他們的母親作人質。
宇文逸豆歸派丞相莫淺渾率兵進攻燕國,燕國衆將爭著迎擊,燕王慕容皝不允許。莫淺渾以爲慕容皝畏懼自己,酣飲縱獵,不再設防。慕容皝讓慕容翰出擊,莫淺渾大敗,僅僅獨自倖免,士衆全部被俘獲。
庾翼爲人慷慨,喜好功名,不崇尚浮華。琅邪內史桓溫,即桓彝的兒子,娶南康公主爲妻,爲人豪爽而有風範和氣慨,庾翼和他關係友善,二人相約共同平定、拯救天下。庾翼曾經向成帝舉薦桓溫,說:「桓溫具備英雄的才能,希望陛下不要用常人的禮節對待他,按尋常的女婿豢養。應當委派給他周宣王時方叔、邵虎那樣的重任,他必能建立匡救世事艱難的功勳。」當時杜乂、殷浩都是才氣、聲名冠絕當代,唯獨庾翼輕視他們,說:「這種人應當束之高閣,等天下太平後,再慢慢商議他們的職務。」殷浩多次拒絕官府的徵辟,摒絕世事,隱居於墓地。如此將近十年,當時人把他和管仲、諸葛亮相比。江夏相謝尚、長山縣令王濛經常觀察他的出仕與隱居,來推測江南的興亡。他們曾經共同前往探視,明了殷浩有堅定的志向,回來後相顧而言說:「殷浩不出來爲官,百姓們該怎麼辦!」謝尚,即謝鯤的兒子。庾翼請殷浩出任司馬,康帝下詔任他爲侍中、安西軍司,殷浩不從命。庾翼送信給殷浩說:「王導樹立的聲名並不真切,雖說是在談論玄道,其實助長了浮華豪奢之風。具有完美德行的君子,遇到機會時難道能這樣嗎!」殷浩仍然不出仕。
【原文】
殷羨爲長沙相,在郡貪殘,庾冰與翼書屬之。翼報曰:「殷君驕豪,亦似由有佳兒,〔〖胡三省注〗佳兒,謂浩也。〕弟故小令物情容之。〔〖胡三省注〗翼,冰弟也。〕大較江東之政,以嫗喣豪強,常爲民蠹;〔〖胡三省注〗嫗,於具翻。喣,許具翻。鄭玄曰:體曰嫗,氣曰喣。〕時有行法,輒施之寒劣。〔〖胡三省注〗寒者,衰冷無氣焰也。劣者,卑弱在人下也。〕如往年偷石頭倉米一百萬斛,皆是豪將輩,而直殺倉督監以塞責。〔〖胡三省注〗倉督監,筦倉之官。〕山遐爲餘姚長,爲官出豪強所藏二千戶,〔〖胡三省注〗餘姚縣,屬會稽郡。〕而衆共驅之,令遐不得安席。雖皆前宰之惛謬,〔〖胡三省注〗前宰,指王導。惛,音昏。庾翼,察舉小才耳;當江東草創之時,非王導之弘致遠識,不能濟也;謂之惛謬,談何容易!〕江東事去,實此之由。兄弟不幸,橫陷此中,自不能拔足於風塵之外,當共明目而治之。荊州所統二十餘郡,〔〖胡三省注〗《太康地誌》:荊州統郡二十有二,惠帝至元帝又立隨、新野、竟陵、新興、南河等郡。〕唯長沙最惡;惡而不黜,與殺督監者復何異邪!」遐,簡之子也。〔〖胡三省注〗永嘉中,山簡鎮襄陽。〕
翼以滅胡取蜀爲己任,遣使東約燕王皝,西約張駿,刻期大舉。朝議多以爲難,唯庾冰意與之同,而桓溫、譙王無忌皆贊成之。無忌,承之子也。〔〖胡三省注〗譙王承死於王敦之難。「承」,當作「丞」,音拯。〕
【譯文】
殷羨任長沙相,在郡中貪婪殘暴,庾冰寫信給庾翼,托他庇護。庾翼答覆說:「殷羨驕縱豪強,恐怕就是因爲有好兒子,所以我也從物理人情出發對他稍加寬容。總體考較一下江東的朝政,因爲縱容豪強,經常成爲危害百姓的蠹蟲。當時實行的法令,就在寒門百姓身上施行。比如往年有人偷石頭城倉庫藏米一百萬斛,都是豪強之輩,卻只殺死倉庫的督監搪塞責任,山遐任餘姚的長官,爲官府清理出豪強藏匿不報的百姓二千戶,於是衆豪強共同驅逐他,使他不得安寧。這雖然都是前任宰相王導爲官昏昧荒謬所致,但江東的大業日漸衰微,實在由此而生。你我兄弟身遭不幸,枉自陷身政務之中,自己無法拔足於風塵之外,就應當共同睜亮眼睛加以治理。荊州所統轄的二十多個郡,唯有長沙惡跡最爲昭著,惡而不遭貶黜,這與只殺督監有什麼不同呢!」山遐,即山簡的兒子。
庾翼以攻滅胡虜、收取蜀地爲己任,派使者向東與前燕王慕容皝相約,向西與張駿相約,商定日期大舉行動。朝廷論議大多認爲困難,唯有庾冰的意見與庾翼相同,而桓溫、譙王司馬無忌都贊成。司馬無忌即司馬承的兒子。
【原文】
秋,七月,趙汝南太守戴開帥數千人詣翼降。〔〖胡三省注〗帥,讀曰率。〕丁巳,下詔議經略中原。翼欲悉所部之衆北伐,表桓宣爲都督司、雍、梁三州、荊州之四郡諸軍事、梁州刺史,〔〖胡三省注〗荊州四郡,南陽、新野、襄陽、南鄉也。〕前趣丹水;〔〖胡三省注〗丹水縣,前漢屬弘農郡,後漢屬南陽郡,晉屬順陽郡。賢曰:丹水故城,在今鄧州內鄉縣西南,臨丹水。〕桓溫爲前鋒小督、假節,帥衆入臨淮;〔〖胡三省注〗《考異》曰:帝紀,溫入臨淮,下雲「庾翼爲征討大都督,遷鎮襄陽」。按翼傳,翼先表移鎮安陸,至夏口上表云:「九月十九日發武昌,二十四日達夏口,始請徙鎮襄陽,始詔加都督征討諸軍事。」故知不在此月。〕並發所統六州奴及車牛驢馬,百姓嗟怨。〔〖胡三省注〗六州,江、荊、司、雍、梁、益也。〕
代王什翼犍復求婚於燕,燕王皝使納馬千匹爲禮;什翼犍不與,又倨慢無子壻〔〖按〗古通婿。〕禮。八月,皝遣世子雋帥前軍師評等擊代。〔〖胡三省注〗帥,讀曰率;下同。《考異》曰:後魏序紀:「八月,慕容元真遣使請薦女。」無用兵事。今從《燕書》。〕什翼犍帥衆避去,燕人無所見而還。
漢主壽卒,〔〖胡三省注〗年四十四。〕諡曰昭文,廟號中宗;太子勢即位,大赦。〔〖胡三省注〗勢,字子仁,壽之長子也。〕
趙太子宣擊鮮卑斛谷提,大破之,斬首三萬級。
宇文逸豆歸執段遼弟蘭,送於趙,〔〖胡三省注〗段遼之敗,其弟蘭奔宇文部,逸豆歸今執以送趙。〕並獻駿馬萬匹。趙王虎命蘭帥所從鮮卑五千人屯令支。
【譯文】
秋季,七月,後趙汝南太守戴開率領數千人向庾翼投降。丁巳(初八),康帝下詔讓朝廷論議經略中原的事宜。庾翼想全數出動所統領的士衆北伐,表薦桓宣爲都督司州、雍州、梁州、荊州的四個郡諸軍事及梁州刺史,前赴丹水;任桓溫爲前鋒小督、假節,率士衆進入臨淮。同時出動自己統領的六州奴僕及車牛驢馬,百姓嘆息怨恨。
代王拓跋什翼犍又向前燕求婚,燕王慕容皝讓他獻出一千匹馬作爲聘禮,拓跋什翼犍不肯給,又驕傲自大,毫無女婿應有的禮節,八月,慕容皝派世子慕容雋率前軍師慕容評等人進攻代國。拓跋什翼犍率領士衆避開,燕軍沒有遇見敵人,於是返回。
成漢國主李壽死,諡號爲昭文,廟號爲中宗。太子李勢即位,大赦境內罪囚。
後趙太子石宣進攻鮮卑部斛谷提,重創其軍,斬首三萬級。
宇文逸豆歸執獲段遼的兄弟段蘭,送到後趙國,並且獻上駿馬一萬匹。後趙王石虎命令段蘭率領追從他的鮮卑部五千人屯軍令支。
【原文】
庾翼欲移鎮襄陽,恐朝廷不許,乃奏雲移鎮安陸。〔〖胡三省注〗安陸縣,自漢以來屬江夏郡,唐爲安州治所。〕帝及朝士皆遣使譬止翼,翼遂違詔北行;至夏口,復上表請鎮襄陽。翼時有衆四萬,詔加翼都督征討諸軍事。先是車騎將軍、揚州刺史庾冰屢求出外,辛巳,以冰都督荊、江、寧、益、梁、交、廣七州、豫州之四郡諸軍事,〔〖胡三省注〗豫州四郡,宣城、歷陽、廬江、安豐也。〕領江州刺史,假節,鎮武昌,以爲翼繼援。征徐州刺史何充爲都督揚、豫、徐州之琅邪諸軍事,〔〖胡三省注〗永嘉之亂,琅邪國人隨元帝過江者千餘戶,太興三年立懷德縣。丹楊雖有琅邪相,而無其地。是年桓溫爲內史,鎮江乘之蒲洲金城上,求割丹楊之江乘縣境立郡,所謂「徐州之琅邪」,此也。〕領揚州刺史,錄尚書事,輔政。以琅邪內史桓溫爲都督青、徐、兗三州諸軍事、徐州刺史,征江州刺史褚裒爲衛將軍,領中書令。
冬,十一月,己巳,大赦。
【譯文】
庾翼想轉移鎮守地到襄陽,怕朝廷不同意,於是上奏說移鎮安陸。康帝和朝廷大臣都派使者曉諭制止,庾翼便違背詔令向北行進,到達夏口後,又上表請求鎮守襄陽。庾翼當時擁有兵衆四萬人,康帝下詔加授他都督征討諸軍事。此前,車騎將軍、揚州刺史庾冰多次請求外出任職,辛巳(初二),任命庾冰都督荊州、江州、寧州、益州、梁州、交州、廣州及豫州等四郡諸軍事,兼領江州刺史、假節,鎮守武昌,作爲庾翼的後援。徵召徐州刺史何充爲都督揚州、豫州、徐州的琅邪諸軍事,兼領揚州刺史,錄尚書事,輔佐朝政。任命琅邪內史桓溫爲都督青州、徐州、兗州諸軍事及徐州刺史,褚裒任衛將軍,兼領中書令。
冬季,十一月,己巳(二十二日),東晉大赦天下。
【原文】
晉康皇帝 建元二年(甲辰 公元344年)
春,正月,趙王虎享羣臣於太武殿,有白雁百餘集馬道之南,〔〖胡三省注〗馬道者,築道可以馳馬往來。〕虎命射之,皆不獲。時諸州兵集者百餘萬,太史令趙攬密言於虎曰:「白雁集庭,宮室將空之象,不宜南行。」虎信之,乃臨宣武觀,大閱而罷。〔〖胡三省注〗石虎仿洛都之刺,築宣武觀於鄴。〕
漢主勢改元太和,尊母閻氏爲皇太后,立妻李氏爲皇后。
燕王皝與左司馬高詡謀伐宇文逸豆歸。詡曰:「宇文強盛,今不取,必爲國患,伐之必克;然不利於將。」出而告人曰:「吾往必不返,然忠臣不避也。」於是皝自將伐逸豆歸。以慕容翰爲前鋒將軍,劉佩副之;分命慕容軍、慕容恪、慕容霸及折衝將軍慕輿根將兵,三道並進。高詡將發,不見其妻,使人語以家事而行。
【譯文】
晉康帝建元二年(甲辰 公元344年)
春季,正月,後趙王石虎在太武殿宴享羣臣,有一百多隻白雁停棲在馬道的南面,石虎讓人射雁,都沒射中。當時各州軍隊會集起來已有一百多萬人,太史令趙攬祕密地對石虎說:「白雁停棲庭院,是宮室將要空寂無人的徵兆,不適宜向南進發。」石虎相信他,於是駕臨宣武觀,舉行盛大的閱兵式,然後作罷。
成漢國主李勢改年號爲太和,尊奉母親閻氏爲皇太后,冊立妻子李氏爲皇后。
燕王慕容皝和左司馬高詡謀議,準備討伐宇文逸豆歸。高詡說:「宇文氏強盛,現在不攻滅,必然成爲國家的禍患。如果攻伐必能取勝,只是對將帥有所不利。」高詡出來後告訴別人說:「我這一去必定回不來了,但是忠臣不避禍。」於是慕容皝自爲統帥,攻伐宇文逸豆歸。任命慕容翰爲前鋒將軍,劉佩作他的副手;分別命令慕容軍、慕容恪、慕容霸及折衝將軍慕輿根率領軍隊,分三路同時進發。高詡臨行前,不見他的妻子,讓人轉告家中事務,然後出發。
【原文】
逸豆歸遣南羅大涉夜干將精兵逆戰,〔〖胡三省注〗南羅,城名。大,城大也。慕容既克宇文,改南羅城爲威德城。《考異》曰:慕容皝《載記》作「涉弈干」。今從《燕書》。〕皝遣人馳謂慕容翰曰:「涉夜干勇冠三軍,宜小避之。」翰曰:「逸豆歸掃其國內精兵以屬涉夜干,涉夜干素有勇名,一國所賴也。今我克之,其國不攻自潰矣。且吾孰知涉夜干之爲人,〔〖胡三省注〗孰,與熟同。〕雖有虛名,實易與耳,不宜避之,以挫吾兵氣。」遂進戰。翰自出沖陳,〔〖胡三省注〗陳,讀曰陣。〕涉夜干出應之;慕容霸從傍邀擊,遂斬涉夜干。宇文士卒見涉夜乾死,不戰而潰;燕兵乘勝逐之,遂克其都城。〔〖胡三省注〗宇文國,都遼西紫蒙川。〕逸豆歸走死漠北,宇文氏由是散亡。皝悉收其畜產、資貨,徙其部衆五千餘落於昌黎,闢地千餘里。更命涉夜干所居城曰威德城,使弟彪戍之而還。高詡、劉佩皆中流矢卒。〔〖胡三省注〗還,音旋。〕
詡善天文,皝嘗謂曰:「卿有佳書而不見與,何以爲忠盡!」詡曰:「臣聞人君執要,人臣執職。執要者逸,執職者勞。是以后稷播種,堯不預焉。占候、天文,晨夜其苦,非至尊之所宜親,殿下將焉用之!」皝默然。
初,逸豆歸事趙甚謹,貢獻屬路。及燕人伐逸豆歸,趙王虎使右將軍白勝、并州刺史王霸自甘松出救之。〔〖胡三省注〗甘松在濡源之東,突門嶺之西。〕比至,宇文氏已亡,因攻威德城,不克而還;慕容彪追擊,破之。
【譯文】
宇文逸豆歸派南羅城主涉夜干統率精兵迎戰,慕容皝派人急速告訴慕容翰:「涉夜干勇冠三軍,應當稍稍避讓。」慕容翰說:「宇文逸豆歸盡數出動國內精兵交付給涉夜干,涉夜干素來有勇悍的名聲,被他們全國所仰仗。現在我戰敗他,他們的國家便會不戰自潰。況且我熟知涉夜乾的爲人,雖有虛名,其實容易對付,不應當避讓他,這會挫傷我軍的士氣。」於是前進接戰。慕容翰親自出馬衝擊敵陣,涉夜干出陣應戰,慕容霸從側面截擊,於是斬殺了涉夜干。宇文氏的士卒見涉夜乾死亡,不戰自潰。燕軍乘勝追擊,於是攻克宇文氏的都城。宇文逸豆歸逃跑,死於大漠以北,宇文氏由此離散滅亡。慕容皝盡數收繳他們的畜產、物資、錢財,把宇文氏五千多個村落遷徙到昌黎,開闢國土一千多里。把涉夜干原先居住的城鎮改名爲威德城,讓兄弟慕容彪戍守,然後班師回國。高詡、劉佩都被流矢射中身亡。
高詡擅長天文,慕容皝曾對他說:「你有好書卻不見你給我看,怎麼能說盡忠!」高詡說:「我聽說人君執掌大要,人臣執掌具體事務。執掌大要的人安逸,執掌具體事務的人辛苦。所以后稷播種莊稼,唐堯不參與其事。從事占候、天文,清晨、夜晚十分辛苦,不是至尊之人應當親自參與的,殿下準備學來幹什麼?」慕容皝默然不語。
當初,宇文逸豆歸侍奉後趙國甚爲恭敬,貢獻物品的人不絕於路。等到前燕人攻伐宇文逸豆歸,後趙王石虎派右將軍白勝、并州刺史王霸從甘松出發救援,等到達時,宇文氏已經滅亡,順勢進攻威德城,不勝而退。慕容彪追襲,擊敗後趙軍。
【原文】
慕容翰之與宇文氏戰也,爲流矢所中,臥病積時不出。後漸差,〔〖胡三省注〗差,疾瘳也。〖按〗瘥之略。〕於其家試騁馬。或告翰稱病而私飛騎乘,疑欲爲變。燕王皝雖藉翰勇略,然中心終忌之,乃賜翰死。翰曰:「吾負罪出奔,既而復還,〔〖胡三省注〗翰出奔見九十五捲成帝咸和八年;還見上卷咸康六年。〕今日死已晚矣。然羯賊跨據中原,吾不自量,欲爲國家盪壹區夏。此志不遂,沒有遺恨,命矣夫!」飲藥而卒。〔〖胡三省注〗《考異》曰:《三十國春秋》云:「永和二年,九月,殺翰。」《燕書》翰傳,「翰嘗臨陳,爲流矢所中,病臥,歲時不出入;後漸差,試馬。」按自討宇文後,翰未嘗預攻戰。自建元二年正月至永和二年九月,已踰年矣,《三十國春秋》恐誤。今從《載記》翰傳。〕
代王什翼犍遣其大人長孫秩迎婦於燕。〔〖胡三省注〗拓跋鄰之統國也,以次兄爲拔拔氏,厥後孝文帝用夏變夷,改爲長孫氏。史以華言書其後所改姓。〕
夏,四月,涼州將張瓘敗趙將王擢於三交城。〔〖胡三省注〗三交城在朔方之西。宋白曰:三交土堠在綏州東北七十五里。〕
初,趙領軍王朗言於趙王虎曰:「盛冬雪寒,而皇太子使人伐宮材,引於漳水,役者數萬,吁嗟滿道,陛下宜因出遊罷之。」虎從之。太子宣怒。會熒惑守房,〔〖胡三省注〗《天文志》:房四星爲明堂,天子布政之宮也,亦四輔也。下第一星,上將也;次,次將也;次,次相也;上星,上相也。熒惑守房、心,王者惡之。熒惑,天子理也;故曰,雖有明天子,必謹視熒惑所在。〕宣使太史令趙攬言於虎曰:「房爲天王,今熒惑守之,其殃不細。宜以貴臣王姓者當之。」虎曰:「誰可者?」攬曰:「無貴於王領軍。」虎意惜朗,使攬更言其次。攬無以對,因曰:「其次唯中書監王波耳。」虎乃下詔,追罪波前議楛矢事,〔〖胡三省注〗見上捲成帝咸康六年。〕腰斬之,及其四子,投屍漳水;既而愍其無罪,追贈司空,封其孫爲侯。
【譯文】
慕容翰與宇文氏交戰時,被流箭射中,長期臥牀養傷,不出門。後來逐漸痊癒,在家中試著騎馬。有人告發慕容翰假稱有病卻私下練習騎乘,懷疑他想作亂。前燕王慕容皝雖然仰仗慕容翰的勇悍和謀略,但心中終究有所忌憚,於是賜令慕容翰自裁。慕容翰說:「我當初負罪出逃,後來又返回,今天死亡已算晚了。不過羯族寇賊占據中原,我不自量力,原想爲國家蕩平、統一宇內。這一志向不能實現,我死了也會遺憾,這就是命運吧!」隨即飲毒藥身死。
代王拓跋什翼犍派其大人長孫秩到前燕國迎娶妻子。
夏季,四月,涼州將領張瓘在三交城擊敗後趙將領王擢。
當初,後趙領軍王朗對後趙王石虎陳言說:「隆冬雪寒的季節,太子卻讓人砍伐修建宮室的木材,沿漳水運送而來,參與勞役的人有數萬,吁嗟嘆息之聲充溢道路,陛下應當乘出遊時加以制止。」石虎聽從。太子石宣發怒。適逢火星在房宿,石宣讓太史令趙攬對石虎說:「房宿是天王,現在火星停留於此,禍殃不小。應當用顯貴大臣中姓王的人承當罰責。」石虎說:「誰能承當?」趙攬說:「沒有比領軍王朗更顯貴的了。」石虎心中憐惜王朗,讓趙覽再說其次的人選。趙攬無法回答,於是說:「其次只有中書監王波了。」石虎於是下詔,追窮王波從前評議送楛矢給漢國,自取其辱一事的罪責,處以腰斬之刑,連同四個兒子,將屍體丟入漳水。不久又憐憫王波沒有罪過而遭極刑,追贈爲司空,封王波孫子爲侯。
【原文】
趙平北將軍尹農攻燕凡城,不克而還。
漢太史令韓皓上言:「熒惑守心,乃宗廟不修之譴。」〔〖胡三省注〗以七曜所經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考之,房六度太,心三度太。五星入之,久而不去,謂之守。時趙太史以爲熒惑守房,漢太史以爲熒惑守心,是則躔度之難知也。〕漢主勢命羣臣議之。相國董皎、侍中王嘏以爲:「景、武創業,獻、文承基,至親不遠,無宜疏絕。」乃更命祀成始祖、太宗,皆謂之漢。〔〖胡三省注〗李特諡景武皇帝,廟號始祖;雄諡武皇帝,廟號太宗;驤諡獻皇帝;壽諡文皇帝。特、驤,兄弟也;雄、壽,從兄弟也,故曰至親不遠。李壽改立宗廟,見上捲成帝咸康四年。〕
征西將軍庾翼使梁州刺史桓宣擊趙將李羆于丹水,爲羆所敗,翼貶宣爲建威將軍。宣慚憤成疾,秋,八月,庚辰,卒。翼以長子方之爲義城太守,〔〖胡三省注〗沈約曰:義成郡,晉孝武立,治襄陽。《五代志》曰:襄陽郡穀城縣,舊曰義城,置義城郡。又按《晉書·桓宣傳》,陶侃使宣鎮襄陽,以其淮南部曲立義成郡;則此郡立於咸和中明矣。「城」,當作「成」。〕代領宣衆;又以司馬應誕爲襄陽太守,參軍司馬勛爲梁州刺史,戍西城。〔〖胡三省注〗西城縣,時屬魏興郡。〕
中書令褚裒固辭樞要;閏月,丁巳,以裒爲左將軍、都督兗州、徐州之琅邪諸軍事、兗州刺史,鎮金城。〔〖胡三省注〗金城在江乘之蒲洲,琅邪僑郡亦以爲治所。〕
【譯文】
後趙北平將軍尹農進攻前燕國凡城,不勝而退。
成漢國太史令韓皓上書說:「火星在心宿,是對不修繕宗廟的譴責。」成漢國主李勢令羣臣論議此事。相國董皎、侍中王嘏認爲:「景皇帝李特、武皇帝李雄創定國家大業,獻皇帝李驤、文皇帝李壽稟承國家政權,至親的關係並不疏遠,不應當疏遠絕祀。」於是重新下令祭祀成始祖李特和太宗李雄,都用漢的稱謂。
征西將軍庾翼讓梁州刺史桓宣進攻在丹水後趙將領李羆,被李羆戰敗。庾翼貶黜桓宣爲建威將軍。桓宣爲此慚愧、氣憤,因而染病。秋季,八月,庚辰(初七),桓宣故去。庾翼讓長子庾方之出任義城太守,代爲統領桓宣的部衆。又讓司馬應誕出任襄陽太守,參軍司馬勛任梁州刺史,戍守西城。
晉中書令褚裒堅持辭絕樞要的重任,閏月,丁巳(十四日),任褚裒爲左將軍、都督兗州和徐州的琅邪諸軍事、兗州刺史,鎮守金城。
【原文】
帝疾篤,庾冰、庾翼欲立會稽王昱爲嗣;中書監何充建議立皇子聃,帝從之。九月,丙申,立聃爲皇太子。
戊戌,帝崩於式乾殿。〔〖胡三省注〗年二十三。建康宮殿皆用洛都舊名。〕
己亥,何充以遺旨奉太子即位,大赦。由是冰、翼深恨充。尊皇后褚氏爲皇太后。時穆帝方二歲,太后臨朝稱制。何充加中書監,錄尚書事。充自陳既錄尚書,不宜復監中書;許之,復加侍中。
充以左將軍褚裒,太后之父,宜綜朝政,上疏薦裒參錄尚書;乃以裒爲侍中、衛將軍、錄尚書事,持節、督、刺史如故。裒以近戚,懼獲譏嫌,上疏固請居藩;改授都督徐、兗、青三州、揚州之二郡諸軍事、衛將軍、徐、兗二州刺史,鎮京口。〔〖胡三省注〗揚州之二郡,晉陵、義興也。〕尚書奏:「裒見太后,在公庭則如臣禮,私覿則嚴父。」〔〖胡三省注〗朱熹曰:私覿,以私禮見也;嚴,尊也。〕從之。
冬,十月,乙丑,葬康帝於崇平陵。
江州刺史庾冰有疾;太后征冰輔政,冰辭,十一月,庚辰,卒。庾翼以家國情事,〔〖胡三省注〗言以兄弟之情,則當赴冰之喪;以國事,則當治兵以圖收復。〕留子方之爲建武將軍,戍襄陽。方之年少,以參軍毛穆之爲建武司馬以輔之。穆之,寶之子也。〔〖胡三省注〗毛寶豫有平薊峻之功,邾城之陷,寶死焉。〕翼還鎮夏口,詔翼復督江州,又領豫州刺史。翼辭豫州,復欲移鎮樂鄉,詔不許。翼仍繕修軍器,大佃積穀,以圖後舉。
趙王虎作河橋於靈昌津,採石爲中濟〔〖胡三省注〗滑台故鄭之廩延也,城下有延津;又西爲靈昌津;石勒攻劉曜,途出於此,以河冰泮爲神靈之助,號是處爲靈昌津。大河深廣,必下石爲中濟,兩岸系巨焴以維船,然後可以立橋,如河陽橋、蒲津橋之中潬是也。採石,採取石也。濟,如字。〕石下,輒隨流,〔〖胡三省注〗河流漂急,故石下輒隨流而去。〕用功五百餘萬而橋不成,虎怒,斬匠而罷。
【譯文】
康帝病重,庾冰、庾翼想扶立會稽王司馬昱爲嗣君,中書監何充建議冊立皇子司馬聃,康帝聽從何充的建議。九月,丙申(二十四日),立司馬聃爲皇太子。
戊戌(二十六日),康帝在式乾殿駕崩。
己亥(二十七日),何充按康帝遺詔推奉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天下。由此庾冰、庾翼深深痛恨何充。穆帝尊奉康帝皇后褚氏爲皇太后。當時穆帝剛兩歲,太后臨朝親政。何充被加授中書監,錄尚書事。何充自己陳述,既任錄尚書事,不應再領導中書,獲得允許,又加授他爲侍中。
何充認爲左將軍褚裒是褚太后的父親,應當總攬朝政,便上疏舉薦褚裒參錄尚書,於是朝廷任命褚裒爲侍中、衛將軍、錄尚書事,持節和原先的都督、刺史職位不變。褚裒因爲是親近的外戚身份,懼怕由此遭人譏諷猜忌,便上疏堅持請求出任藩鎮長官。於是改授他都督徐州、兗州、青州三州及揚州的二郡諸軍事,衛將軍,徐州和兗州刺史,鎮守京口。尚書奏議說:「褚裒與太后相見,在朝廷則褚裒執臣子禮節,私下見面則太后尊禮父親。」太后聽從。
冬季,十月,乙丑(二十三日),康帝入葬崇平陵。
江州刺史庾冰有病,太后徵召庾冰入朝輔佐國政,庾冰辭謝不受。十一月,庚辰(初九),庾冰故去。庾翼因爲家事國事難以兼顧,留下兒子庾方之任建武將軍,戍守襄陽。因庾方之年輕,讓參軍毛穆之任建武將軍司馬,輔佐庾方之。毛穆之即毛寶的兒子。庾翼返回,鎮守夏口。朝廷下詔讓庾翼再督察江州,又兼領豫州刺史。庾翼辭謝豫州刺史職務,仍然想移鎮樂鄉,朝廷下詔不同意。庾翼仍然修繕兵器,大舉屯田,積蓄穀物,以圖後舉。
後趙王石虎在靈昌津建造黃河渡橋,開採石料作爲橋墩,但石塊投下後,便被水沖走,耗用勞力五百多萬,渡橋卻未建成。石虎發怒,斬殺工匠,停止建造。
【原文】
◎ 晉孝宗穆皇帝·上之上〔〖胡三省注〗諱聃,字彭子,康帝子也。諡法:中情見貌曰穆。〕
晉孝宗穆皇帝 永和元年(乙巳 公元345年)
春,正月,甲戌朔,皇太后設白紗帷於太極殿,抱帝臨軒。
趙義陽公鑒鎮關中,役煩賦重,文武有長發者,輒拔爲冠纓,〔〖胡三省注〗纓,冠系也。〕余以給宮人。長史取發白趙王虎,虎征鑒還鄴。以樂平公苞代鎮長安。發雍、洛、秦、并州十六萬人〔〖胡三省注〗石虎分司州之河南、弘農、滎陽,兗州之陳留、東燕置洛州。〕治長安未央宮。
虎好獵,晚歲,體重不能跨馬,乃造獵車千乘,刻期校獵。自靈昌津南至滎陽東極陽都爲獵場,〔〖胡三省注〗陽都縣,前漢屬城陽國,後漢、晉屬琅邪國。賢曰:陽都故城在今沂州沂水縣南;又曰,在承縣南。〕使御史監察其中禽獸,有犯者罪至大辟。民有美女,佳牛馬,御史求之不得,皆誣以犯獸,論死者百餘人。發諸州二十六萬人修洛陽宮。發百姓牛二萬頭,配朔州牧官。〔〖胡三省注〗趙置牧官於朔方。〕增置女官二十四等,東宮十二等,公侯七十餘國皆九等,大發民女三萬餘人,料爲三等以配之;太子、諸公私令采發者又將萬人。郡縣務求美色,多強奪人妻,殺其夫及夫自殺者三千餘人。至鄴,虎臨軒簡第,以使者爲能,封侯者十二人。荊楚、揚、徐之民流叛略盡;〔〖胡三省注〗荊楚,以國言,揚、徐,以州言。趙之壤地,南陽、汝南則故荊楚之地也,壽陽則揚州之地也,彭城、下邳、東海、琅邪、東莞則徐州之地也。一曰,荊楚、揚、徐之民先被掠及流入北界者,今流叛略盡。〕守令坐不能綏懷,下獄誅者五十餘人。金紫光祿大夫逯明〔〖胡三省注〗金紫光祿大夫,即光祿大夫之加金章紫綬者,自此遂以爲官稱。〕因侍切諫,虎大怒,使龍騰拉殺之。〔〖胡三省注〗虎募驍勇,拜爲龍騰中郎。〕
【譯文】
◎ 晉穆帝·上之上
晉穆帝永和元年(乙巳 公元345年)
春季,正月,甲戌朔(疑誤),皇太后在太極殿設置白紗帷悵,抱著穆帝駕臨殿前。
後趙義陽公石鑒鎮守關中,徭役繁多,賦稅沉重。文武官員頭髮長的,就拔下來當冠帽的纓繩,剩下的送給宮女。長史拿著頭髮稟報後趙王石虎,石虎徵召石鑒回鄴城,讓樂平公石苞代爲鎮守長安。又徵發雍州、洛州、秦州、并州的十六萬人營建長安未央宮。
石虎喜歡打獵,晚年身體沉重不能騎馬,就建造打獵用的車子一千輛,定期比賽打獵。從靈昌津向南到滎陽東境的陽都,都劃為獵場,讓御史監護,其中的禽獸有人敢傷害,便獲罪,被處以大辟的極刑。百姓有美麗女子或上好的牛馬,御史如果弄不到手,就誣陷他們傷害禽獸,論罪處死的有一百多人。又徵發各州二十六萬人修建洛陽宮,徵發百姓牛畜二萬頭調配給朔州的牧官。又增設宮中女官,分置二十四等,東宮十二等,七十多個公侯封國都分九等,大舉徵選民女三萬多人,分成三等配置各處。太子、各王公私下發令徵選的美女又將近萬人。各個郡縣極力選取美女,經常強行奪占百姓的妻子,殺害她們的丈夫,加上丈夫自殺的,人數達三千多。美女送到鄴後,石虎在殿前挑選分等,因爲使者能幹,被封侯的有十二人。荊楚、揚州、徐州的民衆流失、背叛幾乎無存。當地的守令坐罪因不能安綏關切他們,被下獄誅殺的有五十多人。金紫光祿大夫逯明乘侍奉石虎時直言力諫,石虎大怒,讓驍勇的龍騰中郎將他摧折而死。
【原文】
燕王皝以牛假貧民,使佃苑中,稅其什之八,自有牛者稅其七。記室參軍封裕上書諫,以爲「古者什一而稅,天下之中正也。降及魏、晉,仁政衰薄,假官田官牛者不過稅其什六,自有牛者中分之,猶不取其七八也。自永嘉以來,海內盪析,武宣王綏之以德,〔〖胡三省注〗慕容廆諡武宣王。〕華夷之民,萬里輻湊,襁負而歸之者,若赤子之歸父母。是以戶口十倍於舊,無用者什有三四。及殿下繼統,南摧強趙,東兼高句麗,北取宇文,〔〖胡三省注〗民歸慕容廆事見八十八卷愍帝建興元年;皝破趙事見上捲成帝咸康四年;破高麗見上卷咸康八年;取宇文見上康帝建元二年。〕拓地三千里,增民十萬戶,是宜悉罷苑囿以賦新民,無牛者官賜之牛,不當更收重稅也。且以殿下之民用殿下之牛,牛非殿下之有,將何在哉!如此,則戎旗南指之日,民誰不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胡三省注〗用孟子語。〕石虎誰與處矣!川瀆溝渠有廢塞者,皆應通利,旱則灌溉,潦則疏洩。一夫不耕,或受之飢。況游食數萬,何以得家給人足乎?今官司猥多,虛費廩祿,苟才不周用,皆宜澄汰。〔〖胡三省注〗以用水爲諭,澄之使清而汰去其沙泥也。〕工商末利,宜立常員。學生三年無成,徒塞英俊之路,皆當歸之於農。殿下聖德寬明,博採芻蕘。〔〖胡三省注〗文王詣於芻蕘。刈草曰芻,採薪曰蕘。〕參軍王憲、大夫劉明並以言事忤旨,主者處以大辟,〔〖胡三省注〗主者,謂其時主斷憲、明之獄者。〕殿下雖恕其死,猶免官禁錮。夫求諫諍而罪直言,是猶適越而北行,必不獲其所志矣!右長史宋該等阿媚苟容,輕劾諫士,己無骨鯁,〔〖胡三省注〗骨鯁,以喻剛強正直者。毛晃曰:鯁,魚骨;又骨不下咽爲鯁。以其謇諤難受,如魚骨之咈咽也。〕嫉人有之,掩蔽耳目,不忠之甚者也。」皝乃下令,稱:「覽封記室之諫,孤實懼焉。國以民爲本,民以谷爲命,可悉罷苑囿以給民之無田者。實貧者,官與之牛;力有餘願得官牛者,並依魏、晉舊法,溝瀆果有益者,令以時修治。今戎事方興,勛伐既多,〔〖胡三省注〗王功曰勛,積功曰伐。〕官未可減,俟中原平壹,徐更議之。工商、學生皆當裁擇。夫人臣關言於人主,至難也,〔〖胡三省注〗關,白也。王褒聖主得賢臣頌曰:進退得關其忠。〕雖有狂妄,當擇其善者而從之。王憲、劉明,雖罪應廢黜,亦由孤之無大量也,可悉複本官,仍居諫司。封生蹇蹇,深得王臣之體,〔〖胡三省注〗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其賜錢五萬。宣示內外,有欲陳孤過者,不拘貴賤,勿有所諱!」皝雅好文學,常親臨庠序講授,考校學徒至千餘人,頗有妄濫者,故封裕及之。
【譯文】
燕王慕容皝把牛借給貧民,讓他們在苑囿中佃耕,賦稅收取十分之八,自己有牛的收稅十分之七。記室參軍封裕上書規諫,認爲:「古時按十分之一的比例收稅,這是天下最公正的稅法。延及魏、晉,仁政衰微,借官田、官牛的也不過納稅十分之六,自己有牛的只納稅一半,尚且不採用十分之七八的稅制。從永嘉年以來,國內動盪離析,武宣王用仁德安綏民衆,漢族和夷族的民衆,不遠萬里前來匯集,背負襁褓來歸附的情景,如同幼兒歸附父母。所以人口戶數比起以往增長十倍,沒有田地的人達十分之三四。等到殿下繼位,在南方挫敗強大的趙國,在東方兼併了高句麗,在北方攻取宇文部,拓展國土三千里,增加民衆十萬戶。此時應當全部放棄苑囿分給新附民衆耕種,沒牛的官府賜給牛,不應再收取重稅。況且以殿下之民的身份使用殿下的牛,牛不爲殿下私有,又爲何人所有呢!這樣,則戰旗南指的那一天,百姓們誰不送飯送水,勇躍犒勞,迎接大王的軍隊呢?石虎又能與誰共處呢!川瀆溝渠有毀廢堵塞的,都應開通、疏浚,天旱可以灌溉,天澇可以洩洪。一人不耕種,就會有人挨餓,更何況遊動民衆有數萬人,怎能做到家有裕財,人人豐足呢!現在各種官吏衆多,白白耗費俸祿,只要才能不堪任用,都應淘汰。從事工商業獲利,應當設置固定人數。學員三年無所成就,白白堵塞才的晉升之路,都應當遣返他們重新務農。殿下聖德寬明,廣泛地考察徵求樵人、漁夫的意見。參軍王憲、大夫劉明都因論事違背聖旨,主持的官員判處大辟酷刑,殿下雖然饒恕他們死罪,但仍然免去官職,禁錮不用。尋求諫諍卻懲罰直言的人,這如同要去越國卻向北行走,必定不能實現志向。右長史宋該等人阿媚奉承,苟且安身,輕率地彈劾直諫之士,自己沒有脊骨,嫉妒別人具有,遮掩殿下耳目,這是最嚴重的不忠。」慕容皝於是下令,內稱:「省覽記室封裕的勸諫,孤實在爲此恐懼。國以民爲根本,民以糧食爲命根,可以全部廢除苑囿,交給百姓中沒有田地的人耕種。實在貧窮的,官府借給耕牛;財力有餘卻想得到官府耕牛的,都依照魏、晉舊法收稅。溝瀆對生產有益的,命令按時修治。現在戰事剛剛興起,建立功勳的機會很多,百官不便裁減,等平定、統一中原後,再慢慢論議此事。工商之人、學員人數,都應當裁減選擇。人臣向人主陳言,這是很難的事,雖然有狂妄之處,應當擇善而從。王憲、劉明,雖然按罪應廢黜,也是因爲孤沒有雅量,可以恢復原來官職,仍然當諫議官。封裕忠正耿直,深知王臣的禮節,特賜錢五萬。現在向內外宣示曉諭,如有想指出孤的過失的,不論貴賤,不必有所忌諱!」慕容皝雅好文學,經常親臨學校講授,考查錄用生徒達一千多人,其中頗有姑妄濫收之人,所以封裕談到此事。
【原文】
詔征衛將軍褚裒,欲以爲揚州刺史、錄尚書事。吏部尚書劉遐、長史王胡之說裒曰:「會稽王令德雅望,國之周公也,足下宜以大政授之。」裒乃固辭,歸藩。壬戌,以會稽王昱爲撫軍大將軍,錄尚書六條事。〔〖胡三省注〗劉聰以其子粲爲丞相,領大將軍,錄尚書事;劉延年錄尚書六條事。錄六條事,在錄尚書事之下,是必魏晉之間先有是官,聰承而置之也。注又見前。〕
昱清虛寡慾,尤善玄言,常以劉惔、王濛及潁川韓伯爲談客,又辟郗超爲撫軍掾,謝萬爲從事中郎。超,鑒之孫也,〔〖胡三省注〗郗鑒,南渡初名臣。〕少卓犖不羈。〔〖胡三省注〗卓犖不羈,卓,高也,犖,有力也;言其氣韻甚高,且有才力,譬之馬駒逸羣,不可得而羈縶也。〕父愔,簡默沖退而嗇於財,積錢至數千萬,嘗開庫任超所取;超散施親故,一日都盡。〔〖胡三省注〗史言郗超才具足以用世,晉朝不能用,惜其爲桓溫用也。〕萬,安之弟也,清曠秀邁,亦有時名。
燕有黑龍、白龍見於龍山,〔〖胡三省注〗龍山在龍城之東。見,賢遍翻。〕交首遊戲,解角而去。燕王皝親祀以太牢,赦其境內,命所居新宮曰和龍。
都亭肅侯庾翼疽發於背。〔〖胡三省注〗諡法:剛克爲伐曰肅;執心決斷曰肅。〕表子爰之行輔國將軍、荊州刺史,委以後任;司馬義陽朱燾爲南蠻校尉,以千人守巴陵。秋,七月,庚午,卒。
翼部將干瓚等作亂,〔〖胡三省注〗干,姓也。《左傳》,宋有干犨。〕殺冠軍將軍曹據。朱燾與安西長史江虨、建武司馬毛穆之、〔〖胡三省注〗庾翼以子方之爲建武將軍,守襄陽,以穆之爲司馬。穆之即虎生也。穆之,字憲祖,小字虎生,名犯王靖後諱,故改行字;後又以桓溫母諱憲,乃更稱小字。按《晉書·后妃傳》,哀靖王皇后,諱穆之。〕將軍袁真共誅之。虨,統之子也。〔〖按〗虨,音彬。光緒本誤作「刂」旁。〕
【譯文】
朝廷下詔徵召衛將軍褚裒,想讓他任揚州刺史,錄尚書事。吏部尚書劉遐、長史王胡之勸說褚裒道:「會稽王司馬昱德行昭著、素負雅望,是國家的周公,足下應把國家大政交給他。」褚裒於是堅決辭謝不受封職,回歸藩鎮。壬戌(疑誤),朝廷任命會稽王司馬昱爲撫軍大將軍,錄尚書六條事。
司馬昱清虛寡慾,特別擅長談論玄言,經常讓劉惔、王濛及潁川人韓伯作談客,又徵用郗超爲撫軍椽吏,謝萬爲從事中郎。郗超即郗鑒的孫子,少年時便卓絕出衆,不受羈絆。父親郗愔,簡微寡言,性情淡泊卻吝惜錢財,積蓄錢財無數。曾經打開庫房任由郗超取用,郗超發放、施捨給親朋故舊,一日之內都散發殆盡。謝萬即謝安的兄弟,清靜曠遠,卓爾不羣,當時也很有名望。
前燕國在龍山出現黑龍和白龍,相互交頸玩耍,丟下龍角離開。前燕王慕容皝親自用太牢的禮節祭祀,赦免境內罪犯,把自己居住的新宮殿命名爲和龍。
都亭肅侯庾翼的背疽發作,上表乞請兒子庾爰之行輔國將軍職、荊州刺史,把後事委託給他。又任司馬義陽人朱燾爲南蠻校尉,率一千人駐守巴陵。秋季,七月,庚午(初三),庾翼故去。
庾翼的部將干瓚等人作亂,殺害冠軍將軍曹據。朱燾和安西長史江虨、建武司馬毛穆之、將軍袁真共同討殺他。江虨,即江統的兒子。
【原文】
八月,豫州刺史路永叛奔趙,趙王虎使永屯壽春。〔〖胡三省注〗路永,蘇峻降將也。〕
庾翼既卒,朝議皆以諸庾世在西藩,人情所安,宜依翼所請,以庾爰之代其任。何充曰:「荊楚,國之西門,戶口百萬。北帶強胡,西鄰勁蜀,地勢險阻,周旋萬里。得人則中原可定,失人則社稷可憂,陸抗所謂『存則吳存,亡則吳亡』者也,〔〖胡三省注〗陸抗垂沒之疏,見八十卷武帝泰始十年。〕豈可以白面少年當之哉!桓溫英略過人,有文武器干。西夏之任,無出溫者。」議者又曰:「庾爰之肯避溫乎?如令阻兵,恥懼不淺。」〔〖胡三省注〗言不能制爰之,將爲國恥,又有可懼者。蓋以王敦、蘇峻待爰之也。〕充曰:「溫足以制之,諸君勿憂。」
丹陽尹劉惔每奇溫才,然知其有不臣之志,謂會稽王昱曰:「溫不可使居形勝之地,其位號常宜抑之。」勸昱自鎮上流,以己爲軍司,昱不聽;又請自行,亦不聽。〔〖胡三省注〗劉惔,談客耳;其言桓溫無不中,蓋深知溫之才者。設使昱鎮上流,惔爲司馬,未足以敵燕、秦揚子曰:非苟知之,亦允蹈之;非知之難,行之爲難也。惔,徒甘翻。〕
【譯文】
八月,豫州刺史路永背叛晉投奔後趙,後趙王石虎讓他屯軍壽春。
庾翼死後,朝廷論議都認爲庾氏家族世世代代駐守西部藩鎮,爲人心所向,應當同意庾翼的請求,讓庾爰之接替職位。何充說:「荊楚是國家的西方門戶,有民衆百萬,北邊連結強大的胡虜,西邊鄰近強大的漢國,地勢險阻,周邊有萬里之遙。得到合適的人選那麼中原可以平定,所用非人那麼國家命運可堪憂慮,這就是陸抗所說的:『存則吳存,亡則吳亡』。怎能讓白臉少年人擔當這樣的職位呢!桓溫英氣、謀略過人,有文武兩方面的才幹,西邊這個職位,沒有比桓溫更合適的人了。」論議者又說:「庾爰之肯讓給桓溫嗎?如果他率軍抗命,國家所受的恥辱和驚懼都不會小。」何充說:「桓溫足以制服他,你們不必擔憂。」
丹楊尹劉惔經常爲桓溫的才幹驚奇,但知道他有不甘爲臣的志向,劉惔對會稽王司馬昱說:「桓溫不能讓他占據地形便利的地方,對他的地位、封號也應當經常貶抑。」勸司馬昱自己鎮守長江上游,讓自己任軍司,司馬昱不聽。劉又請求自己前往,也不獲准許。
【原文】
庚辰,以徐州刺史桓溫爲安西將軍、持節、都督荊、司、雍、益、梁、寧六州諸軍事、領護南蠻校尉、荊州刺史,〔〖胡三省注〗爲桓溫專制晉朝張本。〕爰之果不敢爭,又以劉惔監沔中諸軍事,領義成太守,代庾方之。徙方之、爰之於豫章。
桓溫嘗乘雪欲獵,先過劉惔,惔見其裝束甚嚴,謂之曰:「老賊欲持此何爲?」溫笑曰:「我不爲此,卿安得坐談乎!」〔〖胡三省注〗溫以此語答惔,盡之矣;溫亦知惔之悉其才,故發是言。〕
漢主勢之弟大將軍廣,以勢無子,求爲太弟,勢不許。馬當、解思明諫曰:「陛下兄弟不多,若復有所廢,將益孤危。」固請許之。勢疑其與廣有謀,收當、思明斬之,夷其三族。〔〖胡三省注〗儲君不可求,使馬當、解思明爲國計,固當從容言之,使其主自悟,安可固以爲請也!相從而就死,宜矣。〕遣太保李弈襲廣於涪城,貶廣爲臨邛侯,廣自殺。思明被收,嘆曰:「國之不亡,以我數人在也,〔〖胡三省注〗涪,音浮。邛,渠容翻。〕今其殆矣!」言笑自若而死。思明有智略,敢諫諍;馬當素得人心。及其死,士兵無不哀之。
冬,十月,燕王皝使慕容恪攻高句麗,拔南蘇,〔〖胡三省注〗南蘇城在南陝之東,唐平高麗,置南蘇州。〕置戍而還。
【譯文】
庚辰(疑誤),任命徐州刺史桓溫爲安西將軍,持節,都督荊州、司州、雍州、益州、梁州、寧州諸軍事,領護南蠻校尉,荊州刺史,庾爰之果然不敢與他爭位。又任命劉惔監察沔中諸軍事,兼領義成太守,替代庾方之。把庾方之、庾爰之遷徙到豫章。
桓溫曾經想乘下雪外出打獵,先過訪劉惔,劉惔見他裝束十分齊整,對他說:「老賊想這樣去幹什麼?」桓溫笑著回答:「我不去打獵,你還哪能在家中坐談呢!」
成漢國主李勢的兄弟、大將軍李廣,因爲李勢沒有兒子,請求讓自己當皇太弟,李勢不同意。馬當、解思明勸諫說:「陛下兄弟不多,如果再有所廢免,將會更加孤弱危險。」堅決請求答應李廣的請求。李勢懷疑他們和李廣有預謀,拘捕馬當、解思明斬首,夷滅三族。又派太保李奕進攻在涪城的李廣,貶黜李廣爲臨邛侯,李廣自殺。解思明被捕時,嘆息說:「國家之所以不滅亡,是因爲有我們這幾個人在,現在危險了!」談笑自若赴死。解思明有智慧、謀略,敢於直言諫諍。馬當素來得人心,他們死後,士民們無不哀悼。
冬季,十月,燕王慕容皝派慕容恪進攻高句麗,攻克南蘇,設置戍守後返回。
【原文】
十二月,張駿伐焉耆,降之。是歲,駿分武威等十一郡爲涼州,〔〖胡三省注〗駿分武威、武興、西平、張掖、酒泉、建康、西郡、湟河、晉興、須武、安故合十一郡爲涼州。〕以世子重華爲刺史;分興晉等八郡爲河州,〔〖胡三省注〗駿分興晉、金城、武始、南安、永晉、大夏、武成、漢中八郡爲河州。〕以寧戎校尉張瓘爲刺史;分敦煌等三郡及西域都護等三營爲沙州,〔〖胡三省注〗晉志惟載敦煌、晉昌二郡,西域都護;張茂以校尉、玉門、大護軍、三郡、三營爲沙州,而一郡不見於史,蓋缺文也。〕以西胡校尉楊宣爲刺史。駿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假涼王,督攝三州,始置祭酒、郎中、大夫、舍人、謁者等官,官員皆仿天朝而微變其名,車服旌旗擬於王者。
趙王虎以冠軍將軍姚弋仲爲持節、十郡六夷大都督、冠軍大將軍。弋仲清儉鯁直,不治威儀,言無畏避,〔〖胡三省注〗虎之篡,弋仲正色責之,可以見其言無畏避矣。〕虎甚重之。朝之大議,每與參決,公卿皆憚而下之。武城左尉,虎寵姬之弟也,〔〖胡三省注〗東武城縣屬清河郡,唐屬貝州。弋仲營於廣川清河之灄頭。〕嘗入弋仲營,侵擾其部衆。弋仲執而數之曰:「爾爲禁尉,〔〖胡三省注〗禁尉者,言尉職所以禁止奸非也。〕迫脅小民,我爲大臣,目所親見,不可縱也。」命左右斬之。尉叩頭流血,左右固諫,乃止。
燕王皝以爲古者諸侯即位,各稱元年,於是始不用晉年號,自稱十二年。〔〖胡三省注〗燕自是不復稟命於晉矣。〕
趙王虎使征東將軍鄧恆將兵數萬屯樂安,治攻具,爲取燕之計。燕王皝以慕容霸爲平狄將軍,〔〖胡三省注〗平狄將軍,始於漢光武以命龐萌。〕戍徒河;恆畏之,不敢犯。
【譯文】
十二月,張駿攻伐焉耆,使之投降。這年,張駿分出武威等十一郡;設置涼州,讓世子張重華任刺史;分出興晉等八郡爲河州,讓寧戎校尉張瓘任刺史;又分出敦煌等三個郡及西域都護的三營爲沙州,讓西胡校尉楊宣任刺史。張駿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假涼王,督攝三州,開始設置祭酒、郎中、大夫、舍人、謁者等官員,官號都仿效東晉朝廷,只是稍稍改變名稱。車服旌旗都仿效帝王。
趙王石虎任冠軍將軍姚弋仲爲持節、十郡六夷大都督、冠軍大將軍。姚弋仲清靜儉樸耿直,不修威儀,說話無所畏懼,石虎非常器重他。朝廷的重大決議,姚弋仲時常參與決斷,公卿大臣都對他心存忌憚,執禮恭敬。武城左尉是石虎寵姬的兄弟,曾闖入姚弋仲的營地,侵擾部衆。姚弋仲將他擒獲,數落他說:「你身爲制止邪妄行爲的校尉,卻脅迫小小百姓,我身爲大臣,親眼所見,就不能寬縱你。」令左右侍從推出斬首。左尉謝罪求饒,叩頭直至流血,左右侍從極力勸阻,姚弋仲這才饒他性命。
燕王慕容皝認爲古代諸侯即位,都各自稱爲元年,便開始不用晉年號,自稱十二年。
趙王石虎讓征東將軍鄧恆率數萬軍隊屯兵樂安,修制進攻器械,爲攻打前燕國作準備。前燕王慕容皝任慕容霸爲平狄將軍,戍守徒河。鄧恆畏懼,不敢侵犯。
【原文】
晉孝宗穆皇帝 永和二年(丙午 公元246年)
春,正月,丙寅,大赦。
己卯,都鄉文穆侯何充卒。充有器局,臨朝正色,以社稷爲己任,所選用皆以功效,不私親舊。
初,夫余居於鹿山,〔〖胡三省注〗夫余在玄菟北千餘里,鹿山蓋直其地。杜佑曰:夫余國有印,文曰「濊王之印」,國有故城,名濊城,蓋本濊貊之地。其國在長城之北,去玄菟千里,南與高麗、東與挹婁、西與鮮卑接。〕爲百濟所侵,〔〖胡三省注〗東夷有三韓國:一曰馬韓,二曰辰韓,三曰弁韓。馬韓有五十四國,百濟其一也,後漸強大,兼諸小國;其國本與句麗俱在遼東之東千餘里。隋書曰:百濟出自東明,其後有仇台者,始立其國,漸以強盛,初以百家濟海,因號百濟。杜佑曰:百濟南接新羅,北拒高麗千餘里,西限大海,處小海之南。〕部落衰散,西徙近燕,而不設備。燕王皝遣世子雋帥慕容軍、慕容恪、慕輿根三將軍、萬七千騎襲夫余。〔〖胡三省注〗帥,讀曰率。〕雋居中指授,軍事皆以任恪。遂拔夫余,虜其王玄及部落五萬餘口而還。皝以玄爲鎮軍將軍,妻以女。
二月,癸丑,以左光祿大夫蔡謨領司徒,與會稽王昱同輔政。
褚裒薦前光祿大夫顧和、前司徒左長史殷浩;三月,丙子,以和爲尚書令,浩爲建武將軍、揚州刺史。和有母喪,固辭不起,謂所親曰:「古人有釋衰絰從王者,以其才足干時故也。如和者,正足以虧孝道、傷風俗耳。」識者美之。浩亦固辭。會稽王昱與浩書曰:「屬當厄運,危弊理極,足下沈識淹長,足以經濟。若復深存挹退,苟遂本懷,吾恐天下之事於此去矣。足下去就,即時之廢興,則家國不異,〔〖胡三省注〗言國興則家亦與之俱興,國廢則家亦與之俱廢也。〕足下宜深思之。」浩乃就職。
【譯文】
晉穆帝永和二年(丙午 公元346年)
春季,正月,丙寅(初一),晉大赦天下。
己卯(十四日),都鄉文穆公何充死。何充兼具才識和度量,上朝時面容端肅,以治國爲己任,所選用的人都有所成就,不爲親朋故友徇私情。
當初,扶餘部居住在鹿山,遭百濟的侵攏,部落衰敗離散,便向西遷徙靠近前燕國,但不設防備。前燕王慕容皝派世子慕容雋率慕容軍、慕容恪、慕輿根三位將軍、騎兵共一萬七千人進攻扶餘部。慕容雋居中指揮,具體軍務都委派給慕容恪,於是攻克扶餘,擄獲扶餘王玄和部落民衆五萬多人返回。慕容皝任玄爲鎮軍將軍,把女兒許配給他爲妻。
二月,癸丑(十九日),晉任左光祿大夫蔡謨兼領司徒職務,與會稽王司馬昱共同輔佐朝政。
褚裒向朝廷薦舉前光祿大夫顧和 前司徒左長史殷浩,三月,丙子(十二日),朝廷任命顧和爲尚書令,殷浩爲建武將軍、揚州刺史。顧和爲亡母服喪,堅持辭絕不肯出仕,對自己親近的人說:「古人中有脫下喪服從事君王事務的,是因爲他們的才能足以濟世治事。像我這樣的人如果這麼做,就只有使孝道有損,傷風敗俗而已。」有見地的人都稱讚他。殷浩也堅持辭謝不受職。會稽王司馬昱給殷浩寫信說:「國家正當困厄的命運,危殆的弊病理當終盡,足下的見識深遠、廣博、出衆,足以經世救國。如果再深存謙抑之心,隨隨便便滿足個人的心愿,我怕天下之事就此無可挽回了。足下的去就,就是時世的廢興,家庭與國家命運緊密相連不可分割,足下還是好好想想!」殷浩這才就職。
【原文】
夏,四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五月,丙戌,西平忠成公張駿薨。官屬上世子重華爲使持節、大都督、太尉、護羌校尉、涼州牧、西平公、假涼王;赦其境內;尊嫡母嚴氏爲大王太后,母馬氏爲王太后。
趙中黃門嚴生惡尚書朱軌,會久雨,生譖軌不修道路,又謗訕朝政,趙王虎囚之。蒲洪諫曰:「陛下既有襄國、鄴宮,又修長安、洛陽宮殿,將以何用?作獵車千乘,環數千里以養禽獸,奪人妻女十萬餘口以實後宮,〔〖胡三省注〗事並見上年。〕聖帝明王之所爲,固若是乎?今又以道路不修,欲殺尚書。陛下德政不修,天降淫雨,七旬乃霽。霽方二日,雖有鬼兵百萬,亦未能去道路之塗潦,而況人乎!政刑如此,其如四海何!其如後代何!〔〖胡三省注〗言天下後世,世將貶議其失也。〕願止作徒,罷苑囿,出宮女,赦朱軌,以副衆望。」虎雖不悅,亦不之罪,爲之罷長安、洛陽作役,而竟誅朱軌。又立私論朝政之法,聽吏告其君,奴告其主。公卿以下,朝覲以目相顧,不敢復相過從談語。〔〖胡三省注〗過,經過也。石虎之法,雖周厲王之監謗,秦始皇之禁耦語,不如是之甚也。〕
【譯文】
夏季,四月,己酉朔(疑誤),出現日食。
五月,丙戌(二十三日),西平忠成公張駿去世。前涼的官員屬吏表請世子張重華爲使持節、大都督、太尉、護羌校尉、涼州牧、西平公、假涼王,赦其境內罪囚。張重華尊奉父親的正妻嚴氏爲大王太后,生母馬氏爲王太后。
趙國中黃門嚴生與尚書朱軌交惡,適逢淫雨連綿,嚴生譖毀朱軌不修整道路,又誹謗、譏諷朝政,後趙王石虎將朱軌囚禁。蒲洪勸諫說:「陛下已經擁有襄國、鄴宮,又營建長安、洛陽的宮殿,準備用來幹什麼!又製造獵車一千輛,圍地幾千里用來豢養禽獸,強奪百姓妻子、女兒十多萬人充實後宮,賢聖的帝王、明智的君主的所作所爲,難道原本就是如此嗎!現在又因道路沒有修整,就想殺害尚書。陛下的德政不修,上天才降淫雨,歷經七十天剛放晴,天晴才兩天,即使有鬼神之兵一百萬人,也不能去除道路上的泥濘和積水,何況人呢!政治和刑法變成這樣,對天下人如何交待,對後人如何交待!希望能停止勞作的徒役,廢除苑囿,釋放宮女,赦免朱軌,用以滿足衆人的期望。」石虎雖然不高興,但也沒有降罪蒲洪,爲此停止了長安、洛陽兩地的勞作徒役,但終究誅殺了朱軌。又制定懲治私下議論朝政的刑法,允許屬吏告發君長,奴僕告發主人。自此公卿大臣以下,朝會覲見時以目光互相示意,不再敢互相來往交談。
【原文】
趙將軍王擢擊張重華,襲武街,執護軍曹權、胡宣,〔〖胡三省注〗張駿置五屯護軍,武街其一也,在隴西。《水經注》曰:狄道縣西南有武街城。晉志,惠帝分隴西立狄道郡,又立武街縣屬焉。〕徙七千餘戶於雍州。涼州刺史麻秋、〔〖胡三省注〗趙使麻秋攻涼州,故授以刺史。〕將軍孫伏都攻金城,太守張沖請降,涼州震動。
重華悉發境內兵,使征南將軍裴恆將之以御趙。恆壁於廣武,〔〖胡三省注〗張寔分金城之令居、枝陽二縣,又立永登縣,合三縣立廣武郡。《水經注》,廣武城在枝陽縣西。《五代志》,武威郡允吾縣,後魏置,曰廣武、劉昫曰:唐蘭州廣武縣,漢枝陽縣地。〕久而不戰。涼州司馬張耽言於重華曰:「國之存亡在兵,兵之勝敗在將。今議者舉將,多推宿舊。夫韓信之舉,非舊德也。〔〖胡三省注〗舉韓信事見九卷漢高帝元年。〕蓋明主之舉,舉無常人,才之所堪,則授以大事。今強寇在境,諸將不進,人情危懼。主簿謝艾,兼資文武,可用以御趙。」重華召艾,問以方略;艾願請兵七千人,必破趙以報。重華拜艾中堅將軍,給步騎五千,使擊秋。艾引兵出振武,夜有二梟鳴於牙中,艾曰:「六博得梟者勝。〔〖胡三省注〗《爾雅翼》:博之采有梟。博兼行惡道,故以梟爲采。〕今梟鳴牙中,克敵之兆也。」進與趙戰,大破之,斬首五千級。重華封艾爲福祿伯。〔〖胡三省注〗福祿縣,自漢以來屬酒泉郡。宋白曰:肅州福祿縣,周、隋爲樂涫縣;武德改爲福祿,取漢舊名也。〕
【譯文】
後趙將軍王擢攻擊張重華,突襲武街,抓獲了護軍曹權、胡宣,將七千多戶百姓遷徙到雍州。涼州刺史麻秋、將軍孫伏都攻打金城,太守張沖請求投降,涼州人十分震驚恐懼。
張重華出動了境內的全部軍隊,讓征南將軍裴恆統率著他們去抵禦後趙。裴恆在廣武堅壁固守,久不交戰。涼州司馬張耽向張重華進言說:「國家的存亡取決於軍隊,軍隊的勝敗取決於將領。如今評議者薦舉將領,大多推舉故舊。韓信被薦舉,並非由於他是過去的功臣,所以賢明君主的薦舉,並沒有固定不變的人選,只要才能勝任,就授以重任。如今強敵就在境內,衆將領都不前進,人心恐懼。主簿謝艾,才兼文武,可以起用他來抵禦趙。」張重華召見謝艾,問他用什麼辦法抵禦後趙,謝艾請求給他七千兵衆,一定攻破趙以作報答。張重華授予謝艾中堅將軍,配給他步兵騎兵五千人,讓他去攻打麻秋。謝艾帶領軍隊出了振武,夜裡有兩隻貓頭鷹在軍營中嗚叫,謝艾說:「玩六博棋時,得到飾有貓頭鷹圖案棋子的人獲勝。如今貓頭鷹在軍營中嗚叫,這是戰勝敵人的徵兆。」於是就進軍與後趙交戰,大敗後趙軍隊,斬首五千多人。張重華封謝艾爲福祿伯。
【原文】
麻秋之克金城也,縣令敦煌車濟不降,伏劍而死。〔〖胡三省注〗縣令,謂金城縣令也。〕秋又攻大夏,〔〖胡三省注〗大夏縣,漢屬隴西郡;張軌分屬晉興郡,後又分置大夏郡。《水經注》,大夏縣故城,在枹罕縣西南,北臨洮水。劉昫曰:河州大夏縣,漢古縣也,取縣西大夏水以名之。〕護軍梁式執太守宋晏,以城應秋,秋遣晏以書誘致宛戍都尉敦煌宋矩。矩曰:「爲人臣,功既不成,唯有死節耳!」先殺妻子而後自刎。秋曰:「皆義士也。」收而葬之。
冬,漢太保李弈自晉壽舉兵反,蜀人多從之,衆至數萬。漢主勢登城拒戰,〔〖胡三省注〗時奕兵進逼成都。〕弈單騎突門,門者射而殺之,其衆綿潰。勢大赦境內,改年嘉寧。勢驕淫,不恤國事,多居禁中,罕接公卿,疏忌舊臣,信任左右,讒謅並進,刑罰苛濫,由是中外離心。蜀土先無獠,〔〖胡三省注〗獠,西南夷名。北史曰:獠蓋南蠻之別種,邛、笮川洞之間,散居山谷,種類甚多。略無氏族之別,又無名字,所生男女,唯以長幼次第呼之,其丈夫稱「阿暮」「阿段」,婦人「阿夷」「阿等」之類,皆語之次第稱謂也。〕至是始從山出,自巴西至犍爲、梓潼,布滿山谷十餘萬落,不可禁制,大爲民患。加以饑饉,四境之內,遂至蕭條。
【譯文】
麻秋攻克金城的時候,縣令敦煌人車濟不投降,用劍自殺而死。麻秋又攻打大夏,護軍梁式拘捕了太守宋晏,舉城投降以響應麻秋。麻秋派遣宋晏帶著書信去勸誘宛戍都尉敦煌人宋矩前來投降,宋矩說:「作爲人主的臣下,既然不能成就功業,只有爲氣節而死了。」於是他就先把妻兒殺掉,然後自刎而死。麻秋說:「這些人全都是義士。」爲他們收屍安葬。
冬季,成漢太保李奕在晉壽起兵反叛,蜀人大多都跟從他,兵衆多達數萬。成漢國主李勢登上城牆抵禦,李奕單身匹馬衝擊城門,守衛城門的人向他射擊,射死了他,其兵衆全都潰逃。李勢在境內實行大赦,改年號爲嘉寧。李勢驕奢淫佚,不操心國家大事,常常身居宮中,很少與公卿大臣接觸,疏遠忌憚昔日的臣下,信任跟隨在身邊的人,讒言媚語並進,刑罰苛刻泛濫,因此宮廷內外的人們全都與他離心。蜀地以前沒有獠族人,到這時他們開始從山中出來,從巴西至犍爲、梓潼,十多萬個部落布滿了山谷,無法禁止控制,給百姓帶來了深重的禍患。再加上臨逢荒年,國境之內,終於變得一片蕭條。
【原文】
安西將軍桓溫將伐漢,將佐皆以爲不可。江夏相袁喬勸之曰:「夫經略大事,固非常情所及,智者了於胸中,不必待衆言皆合也。今爲天下之患者,胡、蜀二寇而已。蜀雖險固,比胡爲弱,將欲除之,宜先其易者。李勢無道,臣民不附,且恃其險遠,不修戰備。宜以精卒萬人輕齎疾趨,比其覺之,我已出其險要,可一戰擒也。〔〖胡三省注〗已出其險要,謂已踰險而出平地也。〕蜀地富饒,戶口繁庶,諸葛武侯用之抗衡中夏,〔〖胡三省注〗諸葛亮諡「忠武侯」。〕若得而有之,國家之大利也。論者恐大軍既西,胡必窺覦,此似是而非。胡聞我萬里遠征,以爲內有重備,必不敢動;縱有侵軼,〔〖胡三省注〗軼,直結翻,又音逸。杜預曰:軼,突也。〕緣江諸軍足以拒守,必無憂也。」溫從之。喬,瓌之子也。〔〖胡三省注〗袁瓌見九十五捲成帝咸康三年。〕
十一月,辛未,溫帥益州刺史周撫、南郡太守譙王無忌伐漢,〔〖胡三省注〗帥,讀曰率;下同。〕拜表即行;委安西長史范汪以留事,加撫督梁州之四郡諸軍事;〔〖胡三省注〗梁州四郡,涪陵、巴東、巴西、巴郡也。〕使袁喬帥二千人爲前鋒。
朝廷以蜀道險遠,溫衆少而深入,皆以爲憂,惟劉惔以爲必克。或問其故,惔曰:「以博知之。溫,善博者也,不必得則不爲。但恐克蜀之後,溫終專制朝廷耳。
【譯文】
安西將軍桓溫準備討伐成漢,將領輔佐全都認爲不可行。江夏相袁喬勸諫桓溫說:「攻取天下這樣的大事,本來就不是按常理所能預測的,智慧高超的人自己在心中決定就可以了,不必非要等衆人的意見全都統一。如今作爲天下禍患的,只有胡、蜀二敵而已,蜀國雖然地勢險固,但力量比胡人軟弱,如果準備除掉他們,應該先攻打容易攻取的一方。李勢毫無道義,臣僚百姓與他離心,而且他憑藉著自己的天險與偏遠,沒有做交戰的準備。應該派一萬精銳士兵輕裝迅速開進,等到他察覺以後,我們已經穿越過了他的險要之地,一次交戰就可以擒獲他。蜀地物產富饒,人口衆多,諸葛亮用它與中原抗衡,如果我們得到而占有了此地,這對國家大有好處。談論此事的人唯恐大軍西進以後,胡人一定會乘虛圖謀,這是似是而非的說法。胡人聽說我們萬里遠征。會認爲國內設有嚴密的防備,一定不敢輕舉妄動。縱然有所侵擾,沿長江布防的各路軍隊也足以抵禦防守,肯定沒有什麼憂患。」桓溫聽從袁喬的意見。袁喬,是袁瓌的兒子。
十一月辛未(初五日),桓溫率領益州刺史周撫、南郡太守譙王司馬無忌討伐成漢,進上表章後立即行動。將留守事務委託給安西長史范汪,讓周撫擔任都督梁州的四郡諸軍事。讓袁喬率領二千人作爲前鋒。
朝廷因爲蜀道艱險遙遠,桓溫的兵力不足而又深入敵後,都爲此擔憂,只有劉惔認爲一定能取勝。有人問他爲什麼,劉惔說:「通過博戲知道的。桓溫是善於博戲的人,不能肯定取勝的他就不干。只是恐怕攻克蜀地之後,桓溫最終要在朝廷專權罷了。」
【原文】
晉孝宗穆皇帝 永和三年(丁未 公元347年)
春,二月,桓溫軍至青衣。〔〖胡三省注〗青衣縣,漢屬蜀郡;後漢順帝陽嘉二年,更名漢嘉;蜀立爲漢嘉郡。劉昫曰:眉州青神縣臨青衣江,西魏置青衣縣。青衣水出盧山徼外,東北流至武陽而合於江。杜佑曰:嘉州故夜郎國,漢武開置犍爲郡,治龍游縣,漢之青衣道也,在大江、青衣二水之會。〕漢主勢大發兵,遣叔父右衛將軍福、從兄鎮南將軍權、前將軍昝堅等將之,自山陽趣合水。〔〖胡三省注〗山陽之地,蓋在岷江之北,峨眉山之陽。《水經注》:江水東南過犍爲武陽縣,青衣水、沫水從西南來合注之。所謂合水,當是此地。〕諸將欲設伏於江南以待晉,昝堅不從,引兵自江北鴛鴦碕渡向犍爲。〔〖胡三省注〗碕,曲岸也。犍爲,唐嘉州犍爲縣即其地,在州東南。〕
三月,溫至彭模;〔〖胡三省注〗彭模,即漢犍爲郡武陽縣之彭亡聚也,岑彭死處。《水經注》:江水自武陽東至彭亡聚,謂之平模水,亦曰外水。平模去成都二百里,在今眉州彭山縣。〕議者欲分爲兩軍,異道俱進,以分漢兵之勢。袁喬曰:「今懸軍深入萬里之外,勝則大功可立,不勝則噍類無遺,當合勢齊力,以取一戰之捷。若分兩軍,則衆心不一,萬一偏敗,〔〖胡三省注〗偏敗,謂兩道並進,或一軍爲蜀所敗。〕大事去矣。不如全軍而進,棄去釜甑,齎三日糧,以示無還心,勝可必也。」溫從之,留參軍孫盛、周楚將羸兵守輜重,溫自將步卒直指成都。楚,撫之子也。
【譯文】
晉穆帝永和三年(丁未 公元347年)
春季,二月,桓溫的部隊抵達青衣。成漢國主李勢大舉出兵,派叔父右衛將軍李福、堂兄鎮南將軍李權 前將軍昝堅等人率領兵衆,從山陽開赴合水。衆將領想要在長江以南設下埋伏以等待東晉的軍隊,昝堅沒有聽從,帶領軍隊從長江以北的鴛鴦碕渡過長江,奔赴犍爲。
三月,桓溫抵達彭模。有人提議應該兵分兩路,分頭並進,用以削弱成漢軍的威勢。袁喬說:「如今孤軍深入萬里之外,勝利可以建立大功,敗則盡死無遺,應當聚合威勢,齊心協力,以爭取一戰成功。如果兵分兩路,則衆心不一,萬一一方失敗,討伐蜀漢的大事就完了。不如以完整的軍隊前進,扔掉釜甑一類的炊具,只帶三天的軍糧,以顯示義無返顧的決心,肯定可以取勝。」桓溫聽從了他的意見。留下參軍孫盛,周楚帶領瘦弱的士兵守衛輕重裝備,桓溫親自統率步兵直接開赴成都。周楚,是周撫的兒子。
【原文】
李福進攻彭模,孫盛等奮擊,走之。溫進,遇李權,三戰三捷,漢兵散走歸成都,鎮軍將軍李位都迎詣溫降。昝堅至犍爲,乃知與溫異道,還,自沙頭津濟,比至,溫已軍於成都之十里陌,堅衆自潰。
勢悉衆出戰於成都之笮橋,〔〖胡三省注〗《水經注》:萬里橋西,上曰夷橋,亦曰笮橋。〕溫前鋒不利,參軍龔護戰死,矢及溫馬首。衆懼,欲退,而鼓吏誤鳴進鼓;〔〖胡三省注〗雷鼓以進衆曰進鼓。〕袁喬拔劍督士卒力戰,遂大破之。溫乘勝長驅至成都,縱火燒其城門。漢人惶懼,無復鬥志。勢夜開東門走,至葭萌,使散騎常侍王幼送降文於溫,自稱「略陽李勢叩頭死罪」,〔〖胡三省注〗李氏,其先自巴西遷略陽。〕尋輿櫬面縛詣軍門。溫解縛焚櫬,送勢及宗室十餘人於建康;引漢司空譙獻之等以爲參佐,舉賢旌善,蜀人悅之。
【譯文】
李福進軍攻打彭模,孫盛等人奮力反擊,趕跑了他。桓溫進軍,遇上了李權,三次交戰,三次獲勝,成漢的軍隊潰散逃回了成都,鎮軍將軍李位都迎到桓溫那裡投降。昝堅到了犍爲以後,才知道和桓溫走的不是一條路,掉頭返回,從沙頭津渡過長江,等到抵達成都,桓溫已經駐紮在成都的十里陌,昝堅的兵衆自己就潰散了。
李勢把全部兵衆都調往成都的笮橋迎戰,桓溫的前鋒部隊出師不利,參軍龔護戰死,流箭射中了桓溫的馬頭。兵衆見狀十分害怕,想要撤退,而負責擊鼓的官吏卻誤擊了前進的鼓聲。袁喬拔出戰劍督促士兵奮力攻戰,終於大敗李勢的軍隊。桓溫乘勝長驅直入抵達成都,放火焚燒了城門。成漢人驚慌恐懼,再沒有繼續抵抗的鬥志了。李勢趁夜打開東門逃跑,到了葭萌,讓散騎常侍王幼給桓溫送去了請求投降的文書,自稱「略陽人李勢叩頭請求死罪。」不久便拉著棺材,雙手反綁於身後來到了桓溫的軍營門前投降。桓溫爲他鬆開了雙手,焚燒了棺材,把李勢及宗室親屬十多人送到了建康。任用漢司空譙獻之等作爲參佐,舉拔賢能獎掖善事,蜀人十分高興。
【原文】
日南太守夏侯覽貪縱,侵刻胡商,又科調船材,雲欲有所討,由是諸國恚憤。林邑王文攻陷日南,將士死者五六千,殺覽,以屍祭天。檄交州刺史朱蕃,請以郡北橫山爲界。〔〖胡三省注〗今邕州南界有橫山,其山橫截江河,我朝置橫山寨及買馬場。按劉昫舊唐志,漢武帝開百越,於交址郡南三千里置日南郡,治於朱吾。林邑,即漢日南郡之象林縣,在郡南界四百里。後漢時中原喪亂,象林縣人區連,殺縣令,自稱林邑王,遂爲林邑國。邕州渡海乃玉至交趾,交趾三千里乃至日南。此橫山自在日南郡北界,非今邕州之橫山。〕文既去,蕃使督護劉雄戍日南。
漢故尚書僕射王誓、鎮東將軍鄧定、平南將軍王潤、將軍隗文等皆舉兵反,衆各萬餘。桓溫自擊定,使袁喬擊文,皆破之。溫命益州刺史周撫鎮彭模,斬王誓、王潤。溫留成都三十日,振旅還江陵。〔〖胡三省注〗傳曰:入而振旅。杜預註:振,整也;旅,衆也。〕李勢至建康,封歸義侯。夏,四月,丁巳,鄧定、隗文等入據成都,征虜將軍楊謙棄涪城,退保德陽。
【譯文】
日南太守夏侯覽貪婪放縱,侵吞掠奪胡族商人,又下令徵調造船用的木材,說準備討伐征戰使用,因此各國對他十分憤恨。林邑王範文攻陷了日南,日南的將士有五六千人死亡,殺掉了夏侯覽,用他的屍體祭祀上天。給交州刺史朱蕃送去檄文,請求以郡北的橫山作爲與晉的分界。範文離開以後,朱蕃讓督護劉雄戍守日南。
成漢過去的尚書僕射王誓、鎮東將軍鄧定、平南將軍王潤、將軍隗文等人全都起兵反叛,各自擁有兵衆數萬。桓溫親自攻打鄧定,讓袁喬攻打隗文,全都大敗了他們。桓溫命令益州刺史周撫鎮守彭模,斬殺了王誓、王潤。桓溫在成都逗留了三十天,整頓部隊後返回了江陵。李勢抵達建康,被封爲歸義侯。夏季,四月,丁巳(二十九日),鄧定、隗文等人進占成都,征虜將軍楊謙放棄了涪城,退守德陽。
【原文】
趙涼州刺史麻秋攻枹罕。〔〖胡三省注〗惠帝分敦煌、酒泉爲晉昌郡。枹罕縣,前漢屬金城郡,後漢屬隴西郡,張軌分屬晉興郡。《水經注》:晉昌川在湟中浩亹縣西南。劉昫曰:晉昌郡,漢安縣地;唐爲晉昌縣,瓜州治所。枹,音膚。〕晉昌太守郎坦以城大難守,欲棄外城。武成太守張悛曰:〔〖胡三省注〗武成郡,亦張氏置。〕「棄外城則動衆心,大事去矣。」寧戎校尉張璩從悛言,固守大城。〔〖胡三省注〗寧戎校尉,亦張氏所置。郎坦、張悛蓋以各郡太守從張璩守枹罕。璩,求於翻。〕秋帥衆八萬,圍塹數重,雲梯地突,百道皆進。〔〖胡三省注〗地突者,爲地道突出於城中。〕城中御之,秋衆死傷數萬。趙王虎復遣其將劉渾等帥步騎二萬會之。郎坦恨言不用,教軍士李嘉潛引趙兵千餘人登城;璩督諸將力戰,殺二百餘人,趙兵乃退。璩燒其攻具,秋退保大夏。
虎以中書監石寧爲征西將軍,帥並、司州兵二萬餘人爲秋等後繼。張重華將宋秦等帥戶二萬降於趙。重華以謝艾爲使持節、軍師將軍,帥步騎三萬進軍臨河。艾乘軺車,戴白㡊,鳴鼓而行。秋望見,怒曰:「艾年少書生,冠服如此,輕我也」。命黑矟〔〖按〗矟,一種矛槊。〕龍驤三千人馳擊之,艾左右大擾。或勸艾宜乘馬,艾不從,下車,踞胡牀,〔〖胡三省注〗胡牀蓋今交椅之類。〕指麾處分;趙人以爲有伏兵,懼不敢進。別將張瑁自間道引兵截趙軍後,趙軍退,艾乘勢進擊,大破之,斬其將杜勛、汲魚,獲首虜一萬三千級,秋單馬奔大夏。
【譯文】
後趙涼州刺史麻秋攻打枹罕。晉昌太守郎坦因爲罕城大難以防守,想放棄外城。武成太守張悛說:「放棄了外城就會動搖衆心,大事也就完了。」寧戎校尉張琚聽從了張悛的話,固守城池。麻秋率領八萬兵衆將護城河團團包圍,雲梯地道,各路俱進,城中的士兵頑強抵抗,麻秋的兵衆死傷數萬。後趙王石虎又派他的將領劉渾等人率領步、騎兵二萬人與麻秋會合。郎坦痛恨張悛不採納自己的意見,叫軍士李嘉悄悄地帶領一千多後趙士兵登上城牆。張琚督促衆將領奮力戰鬥,殺死了二百多人,後趙軍隊這才後退。張琚焚燒了後趙軍隊進攻的器械,麻秋退守大夏。
石虎任命中書監石寧爲征西將軍,率領并州、司州的軍隊二萬多人作爲麻秋的後繼部隊。張重華的部將宋秦等人率領二萬多戶人家向後趙投降。張重華任命謝艾爲使持節、軍師將軍,率領步、騎兵三萬人進軍臨河。謝艾乘著輕車,戴著白色便帽,擊鼓前進。麻秋遠遠望見,憤怒地說:「謝艾是年輕書生,如此穿著,這是輕視我。」於是就命令裝備黑色矛的三千龍驤兵馳馬攻打他,跟隨在謝艾周圍的人大爲驚憂。有人勸謝艾應該騎馬,謝艾不聽,下車以後,坐在交椅上,指揮部署,後趙軍以爲有伏兵,因害怕不敢再前進了。別將張瑁率兵從小路截斷了後趙軍隊的後路,後趙軍隊兵退,謝艾乘勢進攻,大破後趙軍,斬殺了後趙將領杜勛、汲魚,斬殺其兵衆一萬三千多人,麻秋單身匹馬逃奔大夏。
【原文】
五月,秋與石寧復帥衆十二萬進屯河南,劉寧、王擢略地晉興、廣武、武街,〔〖胡三省注〗張軌分西平界置晉興郡。〕至於曲柳。〔〖胡三省注〗曲柳,地名,在洪池嶺北。〕張重華使將軍牛旋拒之,退守枹罕,姑臧大震。重華欲親出拒之,謝艾固諫。別駕從事索遐曰:「君者,一國之鎮,不可輕動」。乃以艾爲使持節、都督征討諸軍事、行衛將軍,遐爲軍正將軍,〔〖胡三省注〗古有軍正。黃帝法曰,正無屬將軍,將軍有罪以聞。蓋軍中執法者也。張氏遂以爲將軍之號。〕帥步騎二萬拒之。別將楊康敗劉寧於沙阜,寧退屯金城。〔〖按〗別駕從事:即別駕從事史,漢制,刺史屬吏之長,因跟隨刺史出巡時要另乘專車,故稱別駕,三國因置。〕
六月,辛酉,大赦。
秋,七月,林邑復陷日南,殺督護劉雄。
隗文、鄧定等立故國師範長生之子賁爲帝而奉之,〔〖胡三省注〗李雄以范長生爲國師。〕以妖異惑衆,蜀人多歸之。
【譯文】
五月,麻秋和石寧又率領十二萬兵衆進軍駐紮在黃河以南,劉寧、王擢攻略晉興、廣武、武街,直至曲柳。張重華讓將軍牛旋抵抗他們,後退固守枹罕,姑臧城內大爲震恐。張重華想親自出征抵抗,謝艾懇切勸諫。索遐說:「君王鎮攝一國,不可輕率行動。」張重華於是任命謝艾爲使持節,都督征討諸軍事、行衛將軍職,任命索遐爲軍正將軍,率領二萬步、騎兵抵抗趙軍。別將楊康在沙阜打敗劉寧,劉寧後退駐紮在金城。
六月,辛酉(初五),晉實行大赦。
秋季,七月,林邑的軍隊又攻陷日南,殺掉了督護劉雄。
隗文、鄧定等人立前國師範長生的兒子范賁爲帝,並尊奉他,他們靠妖異之辭迷惑民衆,蜀人大多歸附。
【原文】
趙王虎復遣征西將軍孫伏都、將軍劉渾帥步騎二萬會麻秋軍,長驅濟河,擊張重華,遂城長最。〔〖胡三省注〗長最,地名,在金城河北。《考異》曰:《晉春秋》作「上最」。今從重華傳。〕謝艾建牙誓衆,有風吹旌旗東南指,索遐曰:「風爲號令,今旌旗指敵,天所贊也。」〔〖胡三省注〗風雲氣候雜占曰:風不旁教,旌旗暈暈隨風而揚舉,或向敵,終日軍行有功,勝候也。〕艾軍於神鳥,王擢與艾前鋒戰,敗走,還河南。八月,戊午,艾進擊秋,大破之,秋遁歸金城。虎聞之,嘆曰:「吾以偏師定九州,今以九州之力困於枹罕。彼有人焉,未可圖也!」艾還,討叛虜斯骨真等萬餘落,皆破平之。
趙王虎據十州之地,〔〖胡三省注〗幽、並、冀、司、豫、兗、青、徐、雍、秦十州。〕聚斂金帛,及外國所獻珍異,府庫財物,不可勝紀;猶自以爲不足,悉發前代陵墓,取其金寶。
沙門吳進言於虎曰:〔〖胡三省注〗袁宏《漢記》曰:沙門,漢言息也,蓋息欲以歸於無爲也。〕「胡運將衰,晉當復興,宜苦役晉人以厭其氣。」〔〖胡三省注〗厭,厭勝也。〕虎使尚書張羣發近郡男女十六萬人,車十萬乘,運士築華林苑及長牆於鄴北,廣袤數十里。申鍾、石璞、趙攬等上疏陳天文錯亂,百姓凋弊。虎大怒曰:「使苑牆朝成,吾夕沒無恨矣。」促張羣使然燭夜作;暴風大雨,死者數萬人。郡國前後送蒼麟十六,白鹿七,虎命司虞張曷柱調之以駕芝蓋,〔〖胡三省注〗晉職官志,太僕之屬有典虞都尉,趙之司虞,即是官也。張曷柱,人姓名。芝蓋者,蓋爲瑞芝之形。〕大朝會列於殿庭。
【譯文】
後趙王石虎又派征西將軍孫伏都、將軍劉渾率領步、騎兵二萬人與麻秋的軍隊會合,長驅直入,渡過黃河,攻打張重華,屯軍長最。謝艾在軍前豎起大旗與兵衆誓師,恰好風吹旌旗指向東南,索遐說:「風向就是號令,現在旌旗指向敵人,這是上天的助。」謝艾屯軍於神鳥,王擢與謝艾的前鋒部隊交戰,被打敗,逃回黃河以南。八月,戊午(初三),謝艾進軍攻打麻秋,大敗麻秋,麻秋逃回金城。石虎聽說以後,嘆息道:「我靠部分軍隊平定了九州,如今擁有九州的兵力卻受困於枹罕,他們有人才在這裡,不可圖謀!」謝艾班師返回,討伐反叛敵虜的斯骨真等一萬多個部落,全都打敗平定了他們。
後趙王石虎占據了十州的地域,聚集收斂金帛,以及外國所進獻的珍異寶物,府庫里的財物,不可勝數,但自己還是覺得不夠,把前代的陵墓全都挖掘開,奪走了其中的金寶。
僧人吳進向石虎進言說:「胡族的命運將要衰落,晉王朝當要復興,應當讓晉人服艱苦的勞役,以抑制他們的氣勢。」石虎讓尚書張羣徵發附近各郡的男女十六萬人,車十萬輛,運土到鄴城以北,修築華林苑及漫長的圍牆,占地方圓數十里。申鍾、石璞、趙攬等人上疏,陳述目前天文星象錯亂,百姓凋敝。石虎勃然大怒,說:「即使宮苑和圍牆早晨建成,而我晚上就死去,也死無遺憾。」石虎督促張羣讓人們點燃燭火,夜不停工。天降暴風大雨,死亡的人達數萬。各郡國先後送上蒼麟十六隻,白鹿七頭,石虎命令司虞張曷柱調馴它們,用來駕芝蓋車,舉行盛大朝會時陳列在殿堂庭院。
【原文】
九月,命太子宣出祈福於山川,因行遊獵。宣乘大輅,羽葆華蓋,建天子旌旗,十有六軍戎卒十八萬,出自金明門。〔〖胡三省注〗《水經注》,鄴城有七門:南曰鳳陽門,中曰中陽門,次曰廣陽門,東曰建春門,北曰廣德門,次曰廄門,西曰西明門,蓋即金明門也。〕虎從其後宮升陵霄觀望之,笑曰:「我家父子如是,自非天崩地陷,當復何愁!但抱子弄孫,日爲樂耳。」
宣所舍,輒列人爲長圍,四面各百里,驅禽獸,至暮皆集其所,使文武皆跪立,重行圍守,炬火如晝,命勁騎百餘馳射其中,宣與姬妾乘輦臨觀,獸盡而止。或獸有迸逸,當圍守者,有爵則奪馬,步驅一日,無爵則鞭之一百。士卒飢凍死者萬有餘人,所過三州十五郡,資儲皆無孑遺。〔〖胡三省注〗以下韜所出征之,宣所過三州,蓋司、兗、豫也。〕
虎復命秦公韜繼出,自并州至於秦、雍,亦如之。宣怒其與己鈞敵,愈嫉之。宦者趙生得幸於宣,無寵於韜,微勸宣除之,於是始有殺韜之謀矣。
趙麻秋又襲張重華將張瑁,敗之,〔〖胡三省注〗據《載記》,瑁時屯河陝。〕斬首三千餘級。枹罕護軍李逵帥衆七千降於趙,自河以南,氐、羌皆附於趙。〔〖胡三省注〗趙強涼弱,涼戰雖數勝,人心隨強弱而爲向背,況復有張瑁之敗乎!帥,讀曰率。〕
【譯文】
九月,石虎命令太子石宣到各地的山川祈求福祉,順便週遊打獵。石宣乘坐大車,車子飾以鳥羽華蓋,樹立天子旌旗,十六路軍隊的十八萬士卒從金明門出發,石虎從後宮登上陵霄觀眺望,笑著說:「我家父子如此,除非天崩地陷,還有什麼可愁的呢!我只管去抱兒子逗孫子,終日享受天倫之樂吧。」
石宣每到一地停留,就讓人們結成漫長的圍圈,四邊各有一百多里,然後驅趕禽獸,到傍晚讓禽獸全都匯集在他的住所附近,讓文武官員全都跪立,再把禽獸圍攏起來,火炬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晝,石宣命令強勁騎兵一百多人馳馬向圍圈中射擊,石宣和姬妾們乘車觀看,直到禽獸全被射死才停止。有時個別禽獸逃出圍圈,負責圍守該地段的人,有爵位的就剝奪他的馬讓他步行一天,沒爵位的就責罰一百鞭。士卒饑寒交迫,死亡的人有一萬多,所經過的三州十五郡,物資儲備全都揮霍無遺。
石虎又命令秦公石韜繼石宣之後出行,從并州到秦州、雍州,情況和石宣一樣。石宣對石韜和自己勢均力敵很惱怒,對他越發嫉恨。宦官趙生得寵於石宣,在石韜面前不受寵愛,於是就暗地裡勸說石宣除掉石韜,從此開始有了殺石韜的圖謀。
後趙的麻秋又攻襲張重華的部將張瑁,打敗了他,斬首三千多級。枹罕護軍李逵率領七千兵衆投降了後趙,自黃河以南,氐族、羌族全都歸附了後趙。
【原文】
冬,十月,乙丑,遣侍御史俞歸至涼州,授張重華侍中、大都督、督隴右、關中諸軍事、大將軍、涼州刺史、西平公。歸至姑臧,重華欲稱涼王,未肯受詔,使所親沈猛私謂歸曰:「主公弈世爲晉忠臣,〔〖胡三省注〗奕世,累葉也。〖按〗葉,世也。〕今曾不如鮮卑,何也?朝廷封慕容皝爲燕王,而主公才爲大將軍,何以褒勸忠賢乎!明台宜移河右,共勸州主爲涼王。〔〖胡三省注〗歸爲侍御史,以將命故,謂之明台。移,謂移文。〕人臣出使,苟利社稷,專之可也。」歸曰:「吾子失言!〔〖胡三省注〗古者,列國之大夫率相謂曰吾子。儀禮注曰:子者,男子之美稱。言吾子,相親之辭。〕昔三代之王也,爵之貴者莫若上公;〔〖胡三省注〗三代封建,列爵五等,曰公、侯、伯、子、男;上公九命作伯。〕及周之衰,吳、楚始僭號稱王,而諸侯亦不之非,蓋以蠻夷畜之也;借使齊、魯稱王,諸侯豈不四面攻之乎!漢高祖封韓、彭爲王,尋皆誅滅,蓋權時之宜,非厚之也。聖上以貴公忠賢,故爵以上公,任以方伯,寵榮極矣,豈鮮卑夷狄所可比哉!且吾聞之,功有大小,賞有重輕。今貴公始繼世而爲王,〔〖胡三省注〗言重華始繼父位,未有功於晉而求爲王也。〕若帥河右之衆〔〖胡三省注〗帥,讀曰率。〕東平胡、羯,修復陵廟,迎天子返洛陽,將何以加之乎?」重華乃止。
武都氐王楊初遣使來稱藩;詔以初爲使持節、征南將軍、雍州刺史、仇池公。
十二月,振威護軍蕭敬文殺征虜將軍楊謙,攻涪城,陷之,自稱益州牧,遂取巴西,通於漢中。〔〖胡三省注〗振威護軍,晉官也。蕭敬文以晉新並蜀,又有范賁之亂,故亦乘之而反。涪,音浮。〕
【譯文】
冬季,十月,乙丑(十一日),晉派侍御史俞歸到涼州,授予張重華侍中、大都督、督隴右、關中諸軍事、大將軍、涼州刺史、西平公。俞歸抵達姑臧,張重華想稱涼王,不肯接受詔命,讓親信沈猛私下裡對俞歸說:「主公世代都是晉王室的忠臣,如今卻竟然不如鮮卑,爲什麼?朝廷封慕容皝爲燕王,而主公僅僅才是大將軍,靠什麼褒獎勉勵忠臣賢良呢!您應該向黃河以西的民衆發布文告,共同勸州主作涼王。臣下出使於外,如果是對國家有利的事情,擅自決定也是可以的。」俞歸說:「閣下說錯了!過去三代稱王的時候,尊貴的爵位沒有什麼能比得上上公;等到周室衰微,吳國、楚國開始僭越封號稱爲王,而其他諸侯國不加非難,是因爲把他們作爲蠻夷來對待,假使齊國、魯國稱王,其他諸侯國豈不四面攻擊他們嗎!漢高祖封韓信、彭越爲王,不久把他們全都誅滅,這是一時的權宜之計,不是厚待他們。聖主因爲主公忠誠賢明,所以賜爵上公,授以一方重任,恩寵榮耀登峯造極,難道是鮮卑夷狄所能比擬的嗎?況且我聽說,功有大小,賞有重輕。如今主公剛剛繼位就稱王,如果率領黃河以西的民衆,東進平定胡人、羯人,修復陵廟,迎接天子返回洛陽,將會被加授什麼職位呢?」張重華於是放棄了稱涼王的打算。
武都氐王楊初派使者前來向晉稱藩,朝廷下詔,任命楊初爲使持節、征南將軍、雍州刺史、仇池公。
十二月,振威護軍蕭敬文殺掉了征虜將軍楊謙,攻打涪城,攻了下來,自稱益州牧。占據了巴西,直達漢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