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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九十一 晉紀十三
● 晉紀十三 〔起屠維單閼(己卯),盡重光大荒落(辛巳),凡三年。〕
◎ 晉中宗元皇帝·中
【原文】
晉中宗元皇帝 太興二年(己卯 公元319年)
春,二月,劉遐、徐龕擊周撫於寒山,破斬之。〔〖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彭城郡彭城縣有寒山。龕,苦含翻。〕初,掖人蘇峻帥鄉里數千家結壘以自保,遠近多附之。〔〖胡三省注〗掖縣,屬東萊郡。《蘇峻傳》雲,長廣掖人。據志,長廣郡有挺縣,無掖縣。帥,讀曰率。〕曹嶷惡其強,將攻之,峻帥衆浮海來奔。帝以峻爲鷹揚將軍,〔〖胡三省注〗沈約志:鷹揚將軍,建安中,曹公以命曹洪。〕助劉遐討周撫,有功;詔以遐爲臨淮太守,峻爲淮陵內史。〔〖胡三省注〗惠帝元康七年,分臨淮置淮陵郡,其地當在唐沂州臨沂縣界。宋白曰:泗洲招信縣,本漢淮陵縣。〕
石勒遣左長史王修獻捷於漢,漢主曜遣兼司徒郭汜授勒太宰、領大將軍,進爵趙王,加殊禮,出警入蹕,如曹公輔漢故事;拜王修及其副劉茂皆爲將軍,封列侯。修舍人曹平樂從修至粟邑,因留仕漢,言於曜曰:「大司馬遣修等來,〔〖胡三省注〗曜初即位,以勒爲大司馬,故稱之。〕外表至誠,內覘大駕強弱,俟其復命,將襲乘輿。」時漢兵實疲弊,曜信之。乃追汜還,斬修於市。三月,勒還至襄國。劉茂逃歸,言修死狀。勒大怒曰:「孤事劉氏,於人臣之職有加矣。彼之基業,皆孤所爲,今既得志,還欲相圖。趙王、趙帝,孤自爲之,何待於彼邪!」乃誅曹平樂三族。〔〖胡三省注〗爲劉、石相攻張本。〕
【譯文】
● 晉紀十三
◎ 晉元帝·中
晉元帝太興二年(己卯 公元319年)
春季,二月,劉遐、徐龕在寒山攻擊周撫,攻破並殺死周撫。當初,掖縣人蘇峻率領鄉里數千家民衆營造壁壘自保,遠近民衆大多附從。曹嶷恨蘇峻勢力強大,準備攻擊他,蘇峻率部衆渡海投奔東晉。元帝任蘇峻爲鷹揚將軍,因爲幫助劉遐討伐周撫有功,下詔任劉遐爲臨淮太守,蘇浚爲淮陵內史。
石勒派左長史王脩向漢主獻俘告捷,漢主劉曜派兼司徒郭汜授石勒爲太宰、領大將軍,晉升爵位爲趙王,給予特殊禮遇,出入宮禁,如同曹操輔佐漢室的舊制。拜王脩和他的副將劉茂爲將軍,封爲列侯。王脩的舍人曹平樂隨從王脩到粟邑,順勢留在漢國做官,他對劉曜說:「大司馬石勒派王脩等人前來,外表至爲忠誠,實則是窺察您的強弱,等他回去報告後,將要襲擊您。」當時漢軍的確疲敝,劉曜相信了曹平樂所言,於是命人追回郭汜,在街市上殺了王脩。三月,石勒回到襄國。劉茂逃回,告知王脩死的情況,石勒大怒,說:「孤侍奉劉氏,已經超過了臣下該盡的本職。劉氏的基業,都是我所創下的。現在他志得意滿,卻反過來想算計我。趙王、趙帝,孤自己就能做,哪裡還要等他呢!」於是誅殺曹平樂三族。
【原文】
帝令羣臣議郊祀,尚書令刁協等以爲宜須還洛乃修之。司徒荀組等曰:「漢獻帝都許,即行郊祀,〔〖胡三省注〗范書,漢獻帝建安元年,郊祀上帝於安邑;是年七月,至洛陽,復郊祀上帝;八月,遷許,無郊祀之事,或別見他書也。《晉書》禮志載組議云:獻帝遷許,即便立郊。蓋郊祀不在遷許之年也。〕何必洛邑?」帝從之,立郊丘於建康城之巳地。辛卯,帝親祀南郊。以未有北郊,〔〖胡三省注〗按:成帝咸和八年,始於覆舟山南立北郊。〕並地祗合祭之,詔:「琅邪恭王宜稱皇考。」賀循曰:「《禮》,子不敢以己爵加於父。」〔〖胡三省注〗此前漢師丹引禮以爲言,事見三十三卷漢哀帝建平元年。〕乃止。
初,蓬陂塢主陳川〔〖胡三省注〗蓬陂,即《左傳》之蓬澤,在浚儀縣。〕,自稱陳留太守。祖逖之攻樊雅也,川遣其將李頭助之。頭力戰有功,逖厚遇之。頭每嘆曰:「得此人爲主,吾死無恨!」川聞而殺之。頭黨馮寵帥其衆降逖,川益怒,大掠豫州諸郡,逖遣兵擊破之。夏,四月,川以浚儀叛,降石勒。〔〖胡三省注〗浚儀縣,屬陳留郡,故大梁也。帥,讀曰率。〕
周撫之敗走也,徐龕部將於藥追斬之,及朝廷論功,而劉遐先之;龕怒,以泰山叛,降石勒,自稱兗州刺史。
【譯文】
元帝令羣臣商議郊祀之事,尚書令刁協等人認爲應該等還都洛陽之後再舉行。司徒荀組等人說:「漢獻帝遷都許昌,馬上便舉行郊祀,又何必等回到洛邑時!」元帝聽從了荀組等人意見,在建康城的巳地建立郊祀園丘。辛卯(二十日),元帝親自到南郊祭天,因爲還沒有北郊,所以連同地祗合併祭祀。元帝下詔說:「琅邪恭王應當稱作皇考。」賀循說:「根據《禮》,兒子不敢把自己的爵位加在父親身上。」於是停止執行。
當初,蓬陂塢主陳川自稱陳留太守,祖逖攻打樊雅之時,陳川派部將李頭助戰。李頭力戰建功,祖逖對他另眼相看。李頭常常感嘆說:「能得到祖逖做自己的主公,我死無遺憾。」陳川聽說,殺了李頭。李頭的黨徒馮寵率領部衆投降祖逖,陳川更加惱怒,大肆攻掠豫州諸郡,祖逖派兵打敗了他。夏季,四月,陳川占據浚儀背叛,投降石勒。
周撫敗逃時,是徐龕的部將於藥追上並殺了周撫,等到朝廷論功時,卻是劉遐占先。徐龕生氣,占據泰山背叛,投降石勒,自稱兗州刺史。
【原文】
漢主曜還,都長安,〔〖胡三省注〗自粟邑還長安,遂定都也。〕立妃羊氏爲皇后,〔〖胡三省注〗即惠帝羊皇后。曜納羊後,見八十七卷懷帝永嘉五年。〕子熙爲皇太子,封子襲爲長樂王,闡爲太原王,沖爲淮南王,敞爲齊王,高爲魯王,徽爲楚王;諸宗室皆進封郡王。羊氏,即故惠帝後也。曜嘗問之曰:「吾何如司馬家兒?」羊氏曰:「陛下開基之聖主,彼亡國之暗夫,何可並言!彼貴爲帝王,有一婦、一子及身三耳,曾不能庇。妾於爾時,實不欲生,意謂世間男子皆然。自奉巾櫛已來,始知天下自有丈夫耳!」曜甚寵之,頗干預國事。
南陽王保自稱晉王,改元建康,置百官,以張寔爲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陳安自稱秦州刺史,降於漢,又降於成。上邽大飢,士衆困迫,張春奉保之南安祁山。〔〖胡三省注〗之,往也。〕寔遣韓璞帥步騎五千救之;陳安退保緜諸,〔〖胡三省注〗緜諸道,前漢屬天水郡,後漢、晉省。《水經注》:緜諸水,歷緜諸故道北,東南入清水,清水東南注渭。〕保歸上邽。未幾,保復爲安所逼,寔遣其將宋毅救之,安乃退。
【譯文】
漢主劉曜回到長安,定都於此,立后妃羊氏爲皇后,兒子劉熙爲太子。封兒子劉襲爲長樂王,劉闡爲太原王,劉沖爲淮南王,劉敞爲齊王,劉高爲魯王,劉徽爲楚王,各宗室子弟都進封郡王。羊氏就是過去晉惠帝的皇后。劉曜曾經問她說:「我比起司馬家的孩子怎麼樣?」羊氏說:「陛下是開基的聖主,他是亡國的昏君,怎麼能相提並論!他貴爲帝王時,只有一個夫人、一個孩子和他自己三個人,竟然都不能庇護。我在那時實在是不想活了,以爲世上的男人都是這樣。自從做了您的妻子,才知道天下自有大丈夫。」劉曜非常寵愛她,羊氏常干預國事。
南陽王司馬保自稱晉王,改年號爲建康,設置百官,任張寔爲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陳安自稱秦州刺史,投降漢,後又投降成漢。上邽發生嚴重饑荒,士民困迫,張春侍奉司馬保去南安的祁山。張寔派遣韓璞率領步、騎兵五千救援司馬保,陳安退守綿諸,司馬保回到上邽。不久,司馬保又被陳安進逼,張寔派部將宋毅救援,陳安才退軍。
【原文】
江東大飢,詔百官各上封事。益州刺史應詹上疏曰:〔〖胡三省注〗詹自益州刺史還建康。〕「元康以來,賤經尚道,以玄虛宏放爲夷達,〔〖胡三省注〗夷,曠也。〕以儒術清儉爲鄙俗。宜崇獎儒官,以新俗化。」
祖逖攻陳川於蓬關,石勒遣石虎將兵五萬救之,戰於浚儀,逖兵敗,退屯梁國。勒又遣桃豹將兵至蓬關,逖退屯淮南。〔〖胡三省注〗此淮南郡,治壽春。〕虎徙川部衆五千戶於襄國,留豹守川故城。
石勒遣石虎擊鮮卑日六延於朔方,大破之,斬首二萬級,俘虜三萬餘人。孔萇攻幽州諸郡,悉取之。段匹磾士衆飢散,欲移保上谷,〔〖胡三省注〗晉志:上谷郡,治沮陽縣;秦置郡,在谷之上頭,故名焉。〕代王鬱律勒兵將擊之,匹磾棄妻子奔樂陵,依邵續。〔〖胡三省注〗樂陵郡,治厭次,續保之以奉晉。〕
曹嶷遣使賂石勒,請以河爲境,勒許之。〔〖胡三省注〗嶷已緣河置戍矣,今賂勒請以河爲境者,懼勒之侵軼也。〕
【譯文】
江南發生嚴重饑荒,元帝下詔讓百官各自上書奏事。益州刺史應詹上疏說:「自元康年間以來,輕視經典,崇尚道學,把玄虛弘放視作平達,把儒術、清儉看作鄙俗,應當尊崇和獎掖儒官,來革新風俗教化。」
祖逖在蓬關進攻陳川,石勒派石虎率兵五萬救援,兩軍在浚儀交戰,祖逖兵敗,退軍駐屯梁國。石勒又派桃豹率兵到達蓬關,祖逖退守淮南。石虎將陳川部衆五千戶遷徙到襄國,留下桃豹守衛陳川故城。
石勒派遣石虎在朔方重創鮮卑族日六延,斬首二萬,俘虜三萬多人。孔萇攻取了幽州諸郡。段匹磾的士衆因飢餓離散,段匹磾想移軍保守上谷,代王鬱律領兵準備攻擊他,段匹磾丟棄妻子兒女逃奔樂陵,依附邵續。
曹嶷派使者給石勒送去財物,請求以黃河作爲分界,石勒答應了。
【原文】
梁州刺史周訪擊杜曾,大破之。馬俊等執曾以降,訪斬之,並獲荊州刺史第五猗,送於武昌。訪以猗本中朝所署,加有時望,白王敦不宜殺,敦不聽而斬之。〔〖胡三省注〗猗從杜曾事,始八十九卷愍帝建興四年。〕初,敦患杜曾難制,謂訪曰:「若擒曾,當相論爲荊州。」及曾死而敦不用。王廙在荊州,〔〖胡三省注〗廙,羊至翻,又逸職翻。〖按〗音億。〕多殺陶侃將佐;以皇甫方回爲侃所敬,責其不詣己,收斬之。士民怨怒,上下不安。帝聞之,征廙爲散騎常侍,以周訪代爲荊州刺史。王敦忌訪威名,意難之。從事中郎郭舒說敦曰:「鄙州雖荒弊,乃用武之國,不可以假人,宜自領之,〔〖胡三省注〗郭舒,先在荊州,歷事劉弘、王澄。說,輸芮翻。〕訪爲梁州足矣。」敦從之。六月,丙子,詔加訪安南將軍,余如故。訪大怒,敦手書譬解,並遺玉環、玉椀以申厚意。〔〖胡三省注〗遺,於季翻。〖按〗音畏。「於季翻」之「於」,在此讀汙音。〕訪抵之於地,曰:「吾豈賈豎,可以寶悅邪!」〔〖胡三省注〗賈,音古。〖按〗商販。〕訪在襄陽,務農訓兵,陰有圖敦之志,守宰有缺輒補,然後言上;敦患之,而不能制。
魏該爲胡寇所逼,自宜陽帥衆南遷新野,〔〖胡三省注〗魏該自懷帝末屯宜陽界一泉塢。宜陽縣,屬弘農郡。新野縣,漢屬南陽郡,晉屬義陽郡。〕助周訪討杜曾有功,拜順陽太守。
趙固死,郭誦留屯陽翟,〔〖胡三省注〗陽翟縣,漢屬潁川郡,晉屬河南郡。〖按〗翟,音宅。〕石生屢攻之,不能克。
【譯文】
梁州刺史周訪進攻杜曾,大勝。馬雋等人抓住杜曾投降,周訪斬殺杜曾。並抓獲荊州刺史第五猗,送往武昌。周訪因爲第五猗本是朝廷任命,而且有一定聲望,告訴王敦最好不要殺他,王敦不聽,殺了第五猗。當初,王敦憂慮杜曾難以控制,對周訪說:「如果能擒獲杜曾,我將論功讓你治理荊州。」等到杜曾死後,王敦不用周訪。王廙在荊州,殺了許多陶侃的將佐,因爲皇甫方回是陶侃所敬重的人,王敦責怪他不拜詣自己,把他拘捕殺害。士人民衆因此怨怒,上下關係緊張。元帝聽說這件事,徵召王廙任散騎常侍,讓周訪代替王廙任荊州刺史。王敦嫉妒周訪有威名,有意爲難。從事中郎郭舒勸王敦說:「本州雖然荒涼凋敝,卻是用武之地,不可以讓人占有,應當自己管轄。周訪治理梁州就夠了。」王敦聽從了他的話。六月,丙子(初七),元帝下詔授予周訪安南將軍,其餘職務不變。周訪大爲惱怒。王敦親自寫信勸解,並贈玉環、玉碗表示看重之意。周訪扔在地上,說:「我難道是商人和小孩嗎?怎麼可以用寶物來讓我高興呢!」周訪在襄陽發展農業、訓練士卒,暗藏謀算王敦的心志。官吏有缺員就自行補錄,然後才上報。王敦對他深以爲患但又不能控制他。
魏該被胡族敵寇所逼迫,從宜陽率領部衆向南遷徙到新野,因幫助周訪討伐杜曾有功,被拜爲順陽太守。
趙固死,郭誦屯軍陽翟,石生多次進攻,不能取勝。
【原文】
漢主曜立宗廟、社稷、南北郊於長安,詔曰:「吾之先,興於北方。光文立漢宗廟以從民望。〔〖胡三省注〗見八十五卷惠帝永興元年。〕今宜改國號,以單于爲祖。亟議以聞!」羣臣奏:「光文始封盧奴伯,〔〖胡三省注〗晉成都王穎封劉淵爲盧奴伯。〕陛下又王中山;中山,趙分也,〔〖胡三省注〗王,於況翻。分,扶問翻。〖按〗「於況翻」之「於」,音「汙」。王,於此爲名動詞,讀去聲。〕請改國號爲趙。」從之。以冒頓配天,光文配上帝。
徐龕寇掠濟、岱,〔〖胡三省注〗岱,泰山也。龕寇掠濟、岱之間。濟,子禮翻。〕破東莞。〔〖胡三省注〗沈約志:武帝太康元年,分琅邪立東莞郡。晉志:東莞,故魯鄆邑。劉昫曰:唐沂州沂水縣,漢東莞縣地。宋白曰:春秋莒、魯爭鄆。杜預注云:城陽姑幕縣南,有員亭,即鄆也,俗變其字耳。《十三州志》云:有東、西二鄆,魯昭公所居者爲西鄆,兗州東平郡是也;莒、魯所爭者爲東鄆,漢東莞縣是也。莞,音官。〕帝問將帥可以討龕者於王導,導以爲太子左衛率太山羊鑒,龕之州里冠族,必能制之。鑒深辭,才非將帥,郗鑒亦表鑒非才,不可使;導不從。
秋,八月,以羊鑒爲征虜將軍、征討都督,督徐州刺史蔡豹、臨淮太守劉遐、鮮卑段文鴦等討之。〔〖胡三省注〗段文鴦時從其兄匹磾在厭次。〕
【譯文】
漢主劉曜在長安建立宗廟、社稷和南郊、北郊,下詔說:「我的祖先從北方開始興盛,光文建立漢國宗廟是爲了順從民衆願望。現在應當改國號,奉單于爲祖。儘快論議上報!」羣臣上奏說:「光文最早受封盧奴伯,陛下又曾在中山稱王。中山本是趙國領土,請求改國號爲趙。」劉曜聽從,將冒頓配祀上天,光文配祀上帝。
徐龕寇掠濟水、泰山之間,攻破東莞。元帝向王導詢問將帥中有誰能夠征討徐龕,王導認爲太子左衛率泰山人羊鑒,是徐龕州里的顯貴豪族,必能制服徐龕。羊鑒懇切地推辭,認爲自己不是將帥之才;郗鑒也上表認爲羊鑒不是合適的人選,不能委派,王導不聽。
秋季,八月,任羊鑒爲征虜將軍、征討都督,總領徐州刺史蔡豹、臨淮太守劉遐、鮮卑部段文鴦等討伐徐龕。
【原文】
冬,石勒左、右長史張敬、張賓、左、右司馬張屈六、程遐等,勸勒稱尊號,勒不許。十一月,將佐等復請勒稱大將軍、大單于、領冀州牧、趙王,依漢昭烈在蜀、魏武在鄴故事,以河內等二十四郡爲趙國,太守皆爲內史,准《禹貢》,復冀州之境,〔〖胡三省注〗時以河內、魏、汲、頓丘、平原、清河、鉅鹿、常山、中山、長樂、樂平、趙國、廣平、陽平、章武、勃海、河間、上黨、定襄、范陽、漁陽、武邑、燕國、樂陵二十四郡爲趙國。准《禹貢》,魏武復冀州之境,南至孟津,西達龍門,東至於河,北至塞垣。〖按〗准《禹貢》,此指參照《禹貢》上的區域分置。〕以大單于鎮撫百蠻,罷並、朔、司三州,〔〖胡三省注〗晉未嘗置朔州;此罷朔州,未知誰所置也。〕通置部司以監之;勒許之。戊寅,即趙王位,〔〖胡三省注〗石勒,字世龍。〕大赦,依春秋時列國稱元年。
初,勒以世亂,律令煩多,命法曹令史貫志,〔〖胡三省注〗貫,姓也;志,其名。〕採集其要,作《辛亥制》五千文;施行十餘年,乃用律令。以理曹參軍上黨續咸爲律學祭酒;〔〖胡三省注〗《姓譜》:帝舜七友有續牙。曰晉大夫狐鞫居食采於續,號續簡伯,後以爲氏。〕咸用法詳平,國人稱之。以中壘將軍支雄、〔〖胡三省注〗中壘將軍,後趙創置。〕游擊將軍王陽領門臣祭酒,〔〖胡三省注〗勒置經學祭酒、律學祭酒、史學祭酒、門臣祭酒。〕專主胡人辭訟,重禁胡人,不得陵侮衣冠華族,〔〖胡三省注〗華族,中華之族也。勒,胡人也,能禁其醜類,不使陵暴華人及衣冠之士,晉文公初欲俘陽樊之民,殆有愧焉。〕號胡爲國人。遣使循行州郡,勸課農桑。朝會始用天子禮樂、衣冠、儀物,從容可觀矣。加張賓大執法,專總朝政;以石虎爲單于元輔、都督禁衛諸軍事,尋加驃騎將軍、侍中、開府,賜爵中山公;自余羣臣,授位進爵各有差。
張賓任遇優顯,羣臣莫及;而廉虛敬慎,開懷下士,屏絕阿私,以身帥物,〔〖胡三省注〗帥,讀曰率。〕入則盡規,出則歸美。勒甚重之,每朝,常爲之正容貌,簡辭令,呼曰右侯而不敢名。〔〖胡三省注〗史言張賓有大臣之節,所以膺石勒之體貌。〕
【譯文】
冬季,石勒的左、右長史張敬、張賓,左、右司馬張屈六、程遐等勸石勒稱皇帝尊號,石勒不同意。十一月,將佐們又請求石勒稱大將軍、大單于、領冀州牧、趙王,依照蜀漢昭烈帝劉備在蜀、魏武帝曹操在鄴的舊例,以河內等二十四郡爲趙國,太守都改爲內史,根據《尚書·禹貢》,恢復冀州的行政區劃,以大單于的身份鎮撫衆蠻族;撤銷并州、朔州、司州的建置,合置部司監管,石勒同意了。戊寅(疑誤),石勒即後趙王位,大赦天下,依照春秋時列國舊例稱元年。
當初,石勒因爲世事紊亂,律令煩多,命法曹令史貫志採擷綱要,作《辛亥制》五千字,施行十多年,才用律令。任理曹參軍上黨人續咸爲律學祭酒,續咸運用法律細緻、公平,受到國人的稱讚。任用中壘將軍支雄、游擊將軍王陽兼門臣祭酒,專管胡人的訴訟,嚴厲禁止胡人,不許他們欺陵汙辱具有較高文化的漢人,把胡人稱作國人。派遣使者巡行州郡,鼓勵、督促農業生產。朝會時開始用天子的禮樂,衣冠、儀物都充足可觀。升張賓爲大執法,專門總理朝政,任石虎爲單于元輔、都督禁衛各種軍務,不久又擔任驃騎將軍、侍中、開府,賜爵爲中山公。其餘羣臣,授官進爵各有等次。
張賓得到的職位高、待遇優厚,羣臣沒有可比擬的;但他本人卻謙虛、恭敬、小心,真誠地折節下士,杜絕私情,以身作則,入朝時直言規諫,出外卻將美譽歸功於主上,石勒非常看重他。每次上朝,經常因爲張賓的緣故端正容貌,修飾辭令,以右侯稱呼張賓,不叫他的名字。
【原文】
十二月,乙亥,大赦。
平州刺史崔毖,自以中州人望,鎮遼東,〔〖胡三省注〗毖,崔琰之曾孫。琰在魏時,爲冀州人士之首,子孫遂爲冀州冠族。毖,音祕。〕而士民多歸慕容廆,心不平。數遣使招之,皆不至,意廆拘留之,乃陰說高句麗、段氏、宇文氏,使共攻之,約滅廆,分其地。毖所親勃海高瞻力諫,毖不從。
三國合兵伐廆。諸將請擊之,廆曰:「彼爲崔毖所誘,欲邀一切之利。軍勢初合,其鋒甚銳,不可與戰,當固守以挫之。彼烏合而來,〔〖胡三省注〗飛烏見食,羣集而聚啄之,人或驚之,則四散飛去。故兵以利合,無所統一者,謂之烏合。〕既無統壹,莫相歸服,久必攜貳,一則疑吾與毖詐而覆之,二則三國自相猜忌。待其人情離貳,然後擊之,破之必矣。」
三國進攻棘城,廆閉門自守,遣使獨以牛酒犒宇文氏。二國疑宇文氏與廆有謀,各引兵歸。〔〖胡三省注〗兵法所謂合則能離之,慕容廆有焉。〕宇文大人悉獨官曰:「二國雖歸,吾當獨取之。」
【譯文】
十二月,乙亥(初九),東晉大赦天下。
平州刺史崔毖自以爲在中州享有聲望,現在鎮守遼東,而士民卻大多歸附慕容,心中不服。多次派遣使者招納士民,但他們全都不來。崔毖懷疑是慕容廆羈留他們,於是暗地遊說高句麗、段氏和宇文氏,讓他們共同攻伐慕容廆,約定翦滅慕容廆後,共同瓜分他的轄地。崔毖的親信、勃海人高瞻極力勸諫,崔毖不聽。
高句麗、段氏、宇文氏三國合兵攻伐慕容廆,慕容廆部下衆將請戰,慕容廆說:「他們被崔毖誘惑,想乘機謀利。軍勢剛剛會合,鋒頭正銳,現在不能和他們交戰,應當固守以挫其銳氣。他們烏合前來,既沒有統一的號令,互相之間又不服氣,時間久了必然產生二心,一來懷疑我和崔毖共使欺詐,想消滅他們;二來三國之間也互相猜忌。等到他們人心離散,然後進攻,一定能打敗他們。」
三國軍隊進攻棘城,慕容廆閉門固守,派遣使者單獨用牛和酒犒勞宇文氏。高句麗和段氏懷疑宇文氏與慕容廆勾結,各自領軍退還。宇文氏首領悉獨官說:「高句麗和段氏雖然回去,我要獨自攻取慕容廆。」
【原文】
宇文氏士卒數十萬,連營四十里。廆使召其子翰於徒河。〔〖胡三省注〗翰自愍帝建興元年鎮徒河。〕翰遣使白廆曰:「悉獨官譽國爲寇,彼衆我寡,易以計破,難以力勝。今城中之衆,足以禦寇,翰請爲奇兵於外,伺其間而擊之,內外俱奮,使彼震駭不知所備,破之必矣。今並兵爲一,彼得專意攻城,無復它虞,〔〖胡三省注〗虞,防也,備也。復,扶又翻;下同。〕非策之得者也。且示衆以怯,恐士氣不戰先沮矣。」廆猶疑之。遼東韓壽言於廆曰:「悉獨官有憑陵之志,將驕卒惰,軍不堅密,若奇兵卒起,〔〖胡三省注〗卒,讀曰猝。〕掎其無備,必破之策也。」〔〖胡三省注〗掎,舉綺翻。偏引曰掎,又從後牽曰掎。〕廆乃聽翰留徒河。
悉獨官聞之,曰:「翰素名驍果,今不入城,或能爲患,當先取之,城不足憂。」乃分遣數千騎襲翰。翰知之,詐爲段氏使者,逆於道曰:「慕容翰久爲吾患,聞當擊之,吾已嚴兵相待,宜速進也!」使者既去,翰即出城,設伏以待之。宇文氏之騎見使者,大喜馳行,不復設備,進入伏中。翰奮擊,盡獲之,乘勝徑進,遣間使語廆出兵大戰。〔〖胡三省注〗投間隙而行,故謂之間使。〕廆使其子皝與長史裴嶷將精銳爲前鋒,〔〖胡三省注〗皝,呼廣翻。〕自將大兵繼之。悉獨官初不設備,聞廆至,驚,悉衆出戰。前鋒始交,翰將千騎從旁直入其營,縱火焚之。衆皆惶擾,不知所爲。遂大敗,悉獨官僅爲身免。廆盡俘其衆,獲皇帝玉璽三紐。〔〖胡三省注〗皇帝璽,即宇文大人普回出獵所得者。璽,斯氏翻。〕
崔毖聞之,懼,使其兄子燾詣棘城僞賀。會三國使者亦至,請和,曰:「非我本意,崔平州教我耳。」廆以示燾,臨之以兵,燾懼,首服。廆乃遣燾歸謂毖曰:「降者上策,走者下策也。」引兵隨之。毖與數十騎棄家奔高句麗,其衆悉降於廆。廆以其子仁爲征虜將軍,鎮遼東,〔〖胡三省注〗爲仁以遼東與皝爭國張本。〕官府、市里,案堵如故。
【譯文】
宇文氏士卒有數十萬,營寨相連有四十里。慕容廆派人從徒河徵召兒子慕容翰。慕容翰派遣使者告訴慕容廆說:「悉獨官傾國來犯,敵衆我寡,易於智取,難以力敵。現在城中的軍隊,已足以防禦,我請求作爲外面的奇兵,伺機攻擊,內外同時發兵,使他們驚駭而不知道如何防備,這樣一定能打敗他們。如果現在把兵力集中在一處,他們便能專心攻城,沒有其他顧慮,這不是合適的對策。而且這是向民衆表示內心的怯懼,恐怕還沒作戰士氣就要先喪失了。」慕容廆猶疑不決。遼東人韓壽對慕容廆說:「悉獨官有侵凌進逼的志向,將領驕縱,士卒憊惰,軍隊組織鬆散,如果使用奇兵突然發難,在他們沒有防備時實施攻擊,這是必定取勝的策略。」慕容廆這才同意慕容翰留在徒河。
悉獨官聽說慕容翰留在徒河,說:「慕容翰素來以驍勇果敢聞名,現在不進城,或許會成爲禍患,應當先攻取他,城裡不足爲患。」於是分出數千騎兵攻擊慕容翰。慕容翰得知此事,派人假扮成段氏的使者,在路上迎住悉獨官的騎兵,對他們說:「慕容翰長久以來就是我心頭之患,聽說你們將要進攻他,我們已嚴陣以待,你們可以快速前進。」使者離開以後,慕容翰立即出城,設下埋伏等待宇文氏的軍隊。宇文氏的騎兵見到使者,大爲高興,騎馬馳行,不再防備,進入了伏擊圈中。慕容翰突然攻擊,全部俘獲了他們。又乘勝進軍,同時派遣密使告訴慕容廆,讓他出兵大戰。慕容廆令其子慕容皝和長史裴嶷率領精銳士卒爲前鋒,自己統領大軍隨後。悉獨官原先沒有設防,聽說慕容廆來了,大驚,傾巢出戰。兩軍前鋒剛剛交戰,慕容翰率領千餘騎兵從旁側直衝入悉獨官軍營,縱火焚燒。悉獨官的士卒都惶恐不安,不知所措,結果大敗,悉獨官隻身逃脫。慕容廆盡數俘獲他的士衆,繳獲到皇帝玉璽三紐。
崔毖聽說此事,心中恐懼,讓他兄長之子崔燾到棘城假裝祝賀。正巧高句麗、宇文氏、段氏三國使者也來請和,都說:「我們本來並不想與你爲敵,是崔毖讓我們這麼做的。」慕容廆讓崔燾見三國使者,執刀相對,崔燾害怕,低頭臣服。慕容廆便讓崔燾回去對崔毖說:「投降是上策,逃跑是下策,」並帶兵隨後而行。崔毖帶著數十騎棄家逃奔高句麗,部衆全部投降慕容廆。慕容廆任兒子慕容仁爲征虜將軍,鎮守遼東,官府、市里,一仍其舊。
【原文】
高句麗將如奴子據於河城,廆遣將軍張統掩擊,擒之,俘其衆千餘家;以崔燾、高瞻、韓恆、石琮歸於棘城,待以客禮。恆,安平人;琮,鑒之孫也。〔〖胡三省注〗石鑒事武帝、惠帝,位通顯。〕廆以高瞻爲將軍,瞻稱疾不就,廆數臨候之,撫其心曰:「君之疾在此,不在它也。今晉室喪亂,孤欲與諸君共清世難,翼戴帝室。君中州望族,宜同斯願,奈何以華、夷之異,介然疏之哉!〔〖胡三省注〗介然,堅正不移之貌。〕夫立功立事,惟問志略何如耳,華、夷何足問乎?」〔〖胡三省注〗以瞻薄廆起於東夷,不肯委身事之,故有是言。〕瞻猶不起,廆頗不平。龍驤主簿宋該,與瞻有隙,〔〖胡三省注〗廆進號龍驤將軍,以該爲府主簿。驤,思將翻。〕勸廆除之,廆不從。瞻以憂卒。
初,鞠羨既死,〔〖胡三省注〗鞠羨死見八十六卷懷帝永嘉元年。〕苟晞復以羨子彭爲東萊太守。會曹嶷徇青州,〔〖胡三省注〗事見八十七卷永嘉三年。嶷,魚力翻。〕與彭相攻;嶷兵雖強,郡人皆爲彭死戰,嶷不能克。久之,彭嘆曰:「今天下大亂,強者爲雄。曹亦鄉里,〔〖胡三省注〗彭與嶷皆齊人。〕爲天所相,苟可依憑,即爲民主,何必與之力爭,使百姓肝腦塗地!吾去此,則禍自息矣。」郡人以爲不可,爭獻拒嶷之策,彭一無所用,與鄉里千餘家浮海歸崔毖。北海鄭林客於東萊,彭、嶷之相攻,林情無彼此。嶷賢之,不敢侵掠,彭與之俱去。比至遼東,毖已敗,乃歸慕容廆。廆以彭參龍驤軍事。遺鄭林車牛粟帛,〔〖胡三省注〗遺,於季翻。〖按〗音畏,贈,送。〕皆不受,躬耕於野。
【譯文】
高句麗將領如奴子占據於河城,慕容廆派將軍張統突然襲擊,擒獲如奴子,俘虜部衆一千多家。因爲崔燾、高瞻、韓恆、石琮歸附棘城,慕容廆以客人的禮節對待他們。韓恆是安平人,石琮是石鑒的孫子。慕容廆任高瞻爲將軍,高瞻以有病爲由不干。慕容廆多次親臨問侯,撫摸他的心口說:「您的病在這兒,不在別處。現在晉王室喪亂,孤想和諸君共同廓清世上的災難,輔翼、擁戴帝室。您是中州的名門望族,應當與我同有此願,爲何因爲華夏、夷族的區別,便耿耿於懷,故意疏遠呢!至於立功成事,只問志向、謀略怎樣便可以了,何須再問是華夏還是夷族呢!」高瞻還是不肯出來做官,慕容廆心中頗爲忿忿不平。龍驤主簿宋該與高瞻有矛盾,勸慕容廆除去高瞻,慕容廆沒有聽從。高瞻因憂慮而死。
當初,鞠羨已死,苟晞又讓鞠羨的兒子鞠彭任東萊太守。適逢曹嶷到青州巡行,和鞠彭相互攻擊。曹嶷的軍隊雖強,但郡民都爲鞠彭拼命死戰,曹嶷不能取勝。相持日久,鞠彭嘆息說:「現在天下大亂,強大者是英雄。曹嶷也是同鄉之人,有天相助。只要可以依靠,便可爲民衆主宰,何必和他力爭,使老百姓肝腦塗地呢!我離開這裡,戰禍就會自然停止。」郡里人民都認爲這樣不行,爭相進獻抵抗曹嶷的計謀,鞠彭一個不用,隨同鄉里數千家民衆渡海歸附崔毖。北海人鄭林旅居東萊,對於鞠彭、曹嶷之間的爭鬥,無所偏向。曹嶷認爲他有賢德、不敢侵犯、劫掠。鞠彭和他一同離開。到了遼東,崔毖已經失敗,鞠彭等於是歸附慕容廆。慕容廆讓鞠彭參與龍驤軍事。贈送鄭林車乘、服牛、粟谷、布帛,鄭林都不接受,親自在田野里耕種。
【原文】
宋該勸廆獻捷江東,廆使該爲表,裴嶷奉之,並所得三璽詣建康獻之。
高句麗數寇遼東,廆遣慕容翰、慕容仕伐之;高句麗王乙弗利逆來求盟,翰、仁乃還。
是歲,蒲洪降趙,〔〖胡三省注〗《考異》曰:三十國、晉春秋,洪降劉曜在太興元年。按元年曜未都長安。《晉書》洪載記無年,但云「曜僭號長安,洪歸曜」,故置是年。〕趙主曜以洪爲率義侯。
屠各路松多起兵於新平、扶風以附晉王保,保使其將楊曼、王連據陳倉,張顗、周庸據陰密,路松多據草壁〔〖胡三省注〗《水經注》:隴山西南,降隴城北,有松多州,蓋松多據此,因以爲地名。草壁,在陰密之東。顗,魚豈翻。〕秦隴氐、羌多應之。趙主曜遣諸將攻之,不克;曜自將擊之。
【譯文】
宋該勸慕容廆向江南晉王室獻俘、告捷。慕容廆派宋該撰寫上表,讓裴嶷奉持,連同得到的三個玉璽,一起送到建康進獻。
高句麗多次侵擾遼東,慕容廆讓慕容翰、慕容仁領軍攻伐。高句麗國王乙弗利迎上請求締結盟約,慕容翰、慕容仁這才回師。
這年,蒲洪投降前趙,前趙主劉曜封蒲洪爲率義侯。
屠各部落的路松多起兵於新平、扶風,歸附晉王司馬保。司馬保派部將楊曼、王連占據陳倉,張顗、周庸占據陰密,路松多占據草壁,秦州、隴州的氐人和羌人大多響應他們。前趙主劉曜派遣多員將領攻伐,不能取勝,劉曜準備自己親征。
【原文】
晉中宗元皇帝 太興三年(庚辰 公元320年)
春,正月,曜攻陳倉,王連戰死,楊曼奔南氐。〔〖胡三省注〗氐種之居陳倉南者,即仇池楊氏也。〕曜進拔草壁,路松多奔隴城;又拔陰密。晉王保懼,遷於桑城。〔〖胡三省注〗《水經注》。洮水自臨洮縣東北流,過索西城,又北出門峽,又東北逕桑城東,又北逕安故縣。保欲自桑城奔河西也。〕曜還長安,以劉雅爲大司徒。
張春謀奉晉王保奔涼州,張寔遣其將陰監將兵迎之,聲言翼衛,其實拒之。
段末柸攻段匹磾,破之。〔〖胡三省注〗磾,丁奚翻。〕匹磾謂邵續曰:「吾本夷狄,以慕義破家。君不忘久要,〔〖胡三省注〗要,一遙翻;久要,舊約也。〕請相與共擊末柸。」續許之。遂相與追擊末柸,大破之。匹磾與弟文鴦攻薊。〔〖胡三省注〗匹磾奔邵續,薊爲石氏所取。薊,音計。〕後趙王勒知續勢孤,〔〖胡三省注〗是時劉、石國號皆曰趙,史以石趙爲後趙以別之。〕遣中山公虎將兵圍厭次,孫萇攻續別營十一,皆下之。二月,續自出擊虎,虎伏騎斷其後,遂執續,使降其城。〔〖胡三省注〗欲使續降厭次城也。降,戶江翻;下同。〕續呼兄子竺等謂曰:「吾志欲報國,不幸至此。汝等努力奉匹磾爲主,勿有貳心!」匹磾自薊還,未至厭次,聞續已沒,衆懼而散,復爲虎所遮。文鴦以親兵數百力戰,始得入城,與續子緝、兄子存、竺等嬰城固守。虎送續於襄國,勒以爲忠,釋而禮之,以爲從事中郎。因下令:「自今克敵,獲士人,毋得擅殺,必生致之。」〔〖胡三省注〗勒禮續而終於殺續,所以令生致士人者,不過欲使之從己耳。〕
【譯文】
晉元帝太興三年(庚辰 公元320年)
春季,正月,劉曜進攻陳倉,王連戰死,楊曼逃奔南氐。劉曜進而攻取草壁,路松多逃往隴城。劉曜又攻取陰密,晉王司馬保恐懼,遷都於桑城。劉曜回到長安,任劉雅爲大司徒。
張春籌劃侍奉晉王司馬保逃奔涼州,張寔派遣部將陰監帶兵來迎,說是護衛,其實是阻攔。
段末柸進攻段匹磾,打敗了段匹磾的軍隊。段匹磾對邵續說:「我本來是夷族,因爲仰慕君臣大義,招致兵敗家破。您如果不忘我們的舊約,便請和我共同抗擊段末柸。」邵續答應了。於是和段匹磾共同追擊段末柸,使段末柸的軍隊受到重創。段匹磾和兄弟段文鴦進攻薊州,後趙王石勒知道邵續勢單力薄,派遣中山公石虎率軍圍攻厭次,又讓孔萇進攻邵續,攻下十一座別營。二月,邵續親自率軍出擊石虎,石虎埋伏騎兵截斷其退路,結果抓住了邵續,並讓他向城中軍民勸降。邵續呼喚兄長的兒子邵竺等人,對他們說:「我的志向是想報效國家,不幸落到了這步田地,你們努力尊奉段匹磾爲主帥,不要有異心。」段匹磾從薊州歸來,還沒到厭次,聽說邵續已被俘,部衆驚恐逃散,又被石虎乘勢攻擊,段文鴦依仗數百親兵的奮力死戰,才得以進入厭次城中,和邵續的兒子邵緝、邵續兄長之子邵存、邵竺等人環城固守。石虎把邵續解送到襄國,石勒認爲邵續是忠貞之士,釋放了他,以禮相待,任爲從事中郎。繼而下令說:「從今以後克敵致勝,俘獲士人不許擅自殺害,一定要活著送來。」
【原文】
吏部郎劉胤聞續被攻,〔〖胡三省注〗被,皮義翻。〖按〗胡三省注音讀披,猶取義於蒙受、遭到,應讀貝音。〕言於帝曰:「北方藩鎮盡矣,惟余邵續而已;如使復爲石虎所滅,孤義士之心,阻歸本之路。愚謂宜發兵救之。」〔〖胡三省注〗胤,續所遣也,事見八十九卷愍帝建興二年。〕帝不能從。聞續已沒,乃下詔以續位任授其子緝。
趙將尹安、宋始、宋恕、趙慎四軍屯洛陽,叛,降後趙。〔〖胡三省注〗漢主曜改國號曰趙,石勒稱趙王,同在上年,而勒並曜始得中原,故以後趙別之。〕後趙將石生引兵赴之;安等復叛,降司州刺史李矩。矩使潁川太守郭默將兵入洛。石生虜宋始一軍,北渡河。於是河南之民皆相帥歸矩,洛陽遂空。
三月,裴嶷至建康,盛稱慕容廆之威德,賢俊皆爲之用,朝廷始重之。〔〖胡三省注〗朝廷始以裔夷待慕容,今以嶷言始重之。〕帝謂嶷曰:「卿中朝名臣,當留江東,朕別詔龍驤送卿家屬。」嶷曰:「臣少蒙國恩,出入省闥,〔〖胡三省注〗嶷什西朝,歷中書侍郎、給事黃門郎,故云然。少,詩照翻。〕若得復奉輦轂,臣之至榮。但以舊京淪沒,山陵穿毀,雖名臣宿將,莫能雪恥,獨慕容龍驤竭忠王室,志除凶逆,故使臣萬里歸誠。今臣來而不返,必謂朝廷以其僻陋而棄之,孤其向義之心,使懈體於討賊,〔〖胡三省注〗體,當依載記作「怠」。〕此臣之所甚惜,是以不敢徇私而忘公也。」帝曰:「卿言是也。」乃遣使隨嶷拜廆安北將軍、平州刺史。
【譯文】
吏部郎劉胤聽說邵續受到攻擊,向元帝上言說:「北方的藩鎮已經盡失,只剩下邵續一處了。如果讓他再被石虎攻滅,會使貞義士心感孤寂,並阻塞回歸祖國的道路。我認爲應當發兵救助。」元帝沒有聽從。後來聽說邵續已受陷被擒,於是下詔把邵續的職位授予其子邵緝。
前趙將軍尹安、宋始、宋恕、趙慎的四支軍隊駐屯洛陽,叛國投降後趙。後趙將領石生率軍前往洛陽,尹安等人又背叛後趙,向晉的司州刺史李矩投降。李矩讓潁川太守郭默帶兵進入洛陽。石生俘獲宋始這支軍隊,向北渡過黃河。於是黃河以南的民衆都相互牽引歸附李矩,洛陽城爲之一空。
三月,裴嶷到達建康,盛讚慕容廆有威德,賢雋之士都樂意爲他效力,朝廷這才開始重視慕容廆。元帝對裴嶷說:「您本是朝中名臣,應當留在江東,朕另外下詔讓龍驤將軍慕容廆把您的家屬送來。」裴嶷說:「我自小蒙受晉室的恩寵,出入宮禁,如果能重新侍奉皇上,是我無上的榮耀。只是因爲舊日京都淪陷,山陵毀敗,即使是名臣宿將,也沒有能夠報仇雪恥。只有龍驤將軍慕容廆盡忠於王室,立志趕除凶逆,所以派我不遠萬里前來表示忠誠。現在如果我來而不返,他一定認爲朝廷因爲他偏遠落後而拋棄他,辜負他崇尚大義之心,惰怠討伐逆賊之事,而這正是我所珍視的,所以我不敢因爲個人私利而忘卻公義。」元帝說:「您說的對。」於是派遣使者隨同裴嶷前往,賜封慕容廆爲安北將軍、平州刺史。
【原文】
閏月,以周顗爲尚書左僕射。
晉王保將張春、楊次與別將楊韜不協,勸保誅之,且請擊陳安;保皆不從。夏,五月,春,次幽保,殺之。保體肥大,重八百斤,喜睡,好讀書,而暗弱無斷,故及於難。保無子,張春立宗室子瞻爲世子,稱大將軍。保衆散,奔涼州者萬餘人。陳安表於趙主曜,請討瞻等。曜以安爲大將軍,擊瞻,殺之;張春奔枹罕。〔〖胡三省注〗枹罕縣,前漢屬金城,後漢屬隴西郡,張軌分屬晉興郡,唐爲河州。枹,音膚。〕安執楊次,於保柩前斬之,因以祭保。安以天子禮葬保於上邽,諡曰元王。
羊鑒討徐龕,頓兵下邳,不敢前。蔡豹敗龕於檀丘,〔〖胡三省注〗檀丘,在魯國卞縣東南。敗,補邁翻。〕龕求救於後趙。後趙王勒遣其將王伏都救之,又使張敬將兵爲之後繼。勒多所邀求,而伏都淫暴,龕患之。張敬至東平,龕疑其襲己,乃斬伏都等三百餘人,復來請降。勒大怒,命張敬據險以守之。〔〖胡三省注〗據險守龕,欲持久以弊之也。〕帝亦惡龕反覆,不受其降,敕鑒、豹以時進討。鑒猶疑憚不進,尚書令刁協劾奏鑒,免死除名,以蔡豹代領其兵。王導以所舉失人,乞自貶,帝不許。
【譯文】
閏月,晉任周顗爲尚書左僕射。
晉王司馬保部將張春、楊次和別將楊韜不和,勸司馬保殺楊韜,並且請求擊陳安,司馬保都沒聽從。夏季,五月,張春、楊次軟禁司馬保,並殺了他。司馬保身高體胖,重八百斤,嗜睡,喜歡讀書,但糊塗懦弱,缺少決斷,所以遇難。司馬保沒有兒子,張春立宗室子弟司馬瞻爲王世子,自稱大將軍。司馬保的部衆離散,逃奔到涼州的有一萬多人。陳安上表給前趙主劉曜,請求征討司馬瞻等人。劉曜任陳安爲大將軍,進攻司馬瞻並殺了他。張春逃奔到枹罕。陳安抓住揚次,在司馬保靈柩前將他斬首,用來祭奠司馬保。陳安用對待天子的禮節把司馬保葬於上邽,諡號元王。
羊鑒征討徐龕,在下邳停兵,不敢前進。蔡豹在檀丘擊敗徐龕,徐龕向後趙求救。後趙王石勒派部將王伏都救援,又讓張敬率軍作爲後援。石勒向徐龕多有索求,而王伏都又淫蕩殘暴,徐龕爲之憂患。張敬部到達東平,徐龕懷疑他是來襲擊自己,於是將王伏都等三百多人斬首,又向東晉請降。石勒勃然大怒,命令張敬占據險要地形固守。元帝也憎惡徐龕反覆無常,不接受他的請降,敕令羊鑒、蔡豹按原計劃進發征討。羊鑒仍然疑慮、忌憚,停止不前,尚書令刁協上疏彈劾羊鑒,敕令免除職務,饒其不死,讓蔡豹代爲指揮軍隊。王導因爲自己薦舉的人選不當,自請貶職,元帝不同意。
【原文】
六月,後趙孔萇攻段匹磾,〔〖胡三省注〗磾,丁奚翻。〕恃勝而不設備,段文鴦襲擊,大破之。
京兆人劉弘客居涼州天梯山,〔〖胡三省注〗武威姑藏城南,有天梯山。〕以妖術惑衆,從受道者千餘人,西平元公張寔左右皆事之。帳下閻涉、牙門趙卬,皆弘鄉人,弘謂之曰:「天與我神璽,應王涼州。」涉、卬信之,密與寔左右十餘人謀殺寔,奉弘爲主。寔弟茂知其謀,請誅弘。寔令牙門將史初收之,未至,涉等懷刃而入,殺寔於外寢。〔〖胡三省注〗《考異》曰:《晉書》作「閻沙、趙仰」;又云:「寔知其謀,收劉弘殺之。」據《晉春秋》,作「閻涉、趙卬」;又弘死在寔被殺後。今從之。〕弘見史初至,謂曰:「使君已死,殺我何爲!」初怒,截其舌而囚之,轘於姑臧市,〔〖胡三省注〗轘,車裂也。涼州及武威邵皆治姑藏縣。〕誅其黨與數百人。左司馬陰元等以寔子駿尚幼,推張茂爲涼州刺史、西平公,赦其境內,以駿爲撫軍將軍。
【譯文】
六月,後趙孔萇進攻段匹磾,恃仗取得的勝利便不再防備,段文鴦趁勢攻擊,孔萇大敗。
京兆人劉弘客居涼州的天梯山,用妖術迷惑民衆,隨他受道的人有一千多,西平元公張寔身邊的人也都崇奉他。張寔的帳下閻涉、牙門趙卬,都是劉弘的同鄉。劉弘對他們說:「上天送給我神璽,應當統治涼州。」閻涉、趙卬深信不疑,私下與張寔身邊的十多人密謀殺害張寔,侍奉劉弘爲主君。張寔的弟弟張茂得知他們的計劃,請求誅殺劉弘。張寔命令牙門將史初拘捕劉弘。史初還未到劉弘處,閻涉等人懷藏兇器入內。把張寔殺死在外寢。劉弘見史初到來,對他說:「張寔使君已經死了,爲什麼還要殺我!」史初發怒,把他割掉舌頭後關了起來,在姑臧城的街市上處以車裂的酷刑,並誅殺劉弘黨徒數百人。左司馬陰元等人認爲張寔的兒子張駿的年齡幼小,推舉張茂爲涼州刺史、西平公,在境內赦免罪犯,任張駿爲撫軍將軍。
【原文】
丙辰,趙將解虎及長水校尉尹車謀反,與巴酋句徐、庫彭等相結;〔〖胡三省注〗句,古侯翻;厙,音舍;皆姓也。〕事覺,虎、車皆伏誅。趙主曜囚徐、彭等五十餘人於阿房,將殺之;〔〖胡三省注〗阿房,即秦阿房宮舊基,亦謂之阿城。〕光祿大夫遊子遠諫曰:「聖王用刑,惟誅元惡而已,不宜多殺。」爭之,叩頭流血。曜怒,以爲助逆而囚之;盡殺徐、彭等,屍諸市十日,乃投於水。於是巴衆盡反,推巴酋句渠知爲主,自稱大秦,改元曰平趙。四山氐、羌、巴、羯應之者三十餘萬,關中大亂,城門晝閉。子遠又從獄中上表諫爭,〔〖胡三省注〗爭,讀曰諍。〕曜手毀其表曰:「大荔奴,〔〖胡三省注〗大荔,戎種落之名。子遠蓋戎出也。〕不憂命在須臾,猶敢如此,嫌死晚邪!」叱左右速殺之。中山王雅、郭汜、朱紀、呼延晏等諫曰:「子遠幽囚,禍在不測,猶不忘諫爭,〔〖胡三省注〗汜,音祀。爭,謂曰諍。〕忠之至也。陛下縱不能用,奈何殺之!若子遠朝誅,臣等亦當夕死,以彰陛下之過,天下將皆舍陛下而去,陛下誰與居乎!」曜意解,乃赦之。
【譯文】
丙辰(二十三日),前趙將領解虎和長水校尉尹車謀反,與巴族酋長句徐、厙彭等人相勾結,事發後,解虎、尹車都被處決。前趙主劉曜將句徐、厙彭等五十多人囚禁在阿房,準備統統殺掉。光祿大夫遊子遠進諫說:「聖賢的君主施用刑罰,只不過誅殺元兇而已,不宜濫殺。」爲此直言諍諫,以至叩頭流血。劉曜發怒,認爲這是幫助叛逆因而把遊子遠囚禁起來,盡殺句徐、厙彭等五十多人,暴屍於街市達十天,然後將屍首投棄水中。於是巴族民衆都起來造反,推舉巴族酋長句渠知爲首,自稱大秦,改年號爲平趙。四山的氐族、羌族、巴族、羯族人有三十多萬羣起響應,關中因此大亂,城門白天也關閉。遊子遠又從獄中上表諍諫,劉曜撕毀表文說:「這個大荔的奴僕,不擔憂自己命在須臾,還敢如此,是嫌死得晚嗎?」叱令手下人立即殺掉他。中山王劉雅、郭汜、朱紀、呼延晏等人規諫說:「遊子遠遭幽禁,朝不保夕,依然不忘諍諫,這是最大的忠貞。陛下即使不能聽用其言,又怎麼能殺他呢!如果遊子遠早上被殺死,我們也當在晚上死去,以此顯示陛下的過錯,這樣天下人都將捨棄陛下而離去,陛下與誰爲伍呢?」劉曜怒意緩和,於是赦免了遊子遠。
【原文】
曜敕內外戒嚴,將自討渠知。子遠又諫曰:「陛下誠能用臣策,一月可定,大駕不必親征也。」曜曰:「卿試言之。」子遠曰:「彼非有大志,欲圖非望也,〔〖胡三省注〗謂帝王之事,非常人所望。〕直畏陛下威刑,欲逃死耳。陛下莫若廊然大赦,與之更始;應前日坐虎、車等事,其家老弱沒入奚官者,皆縱遣之,使之自相招引,聽其復業。彼既得生路,何爲不降!若其中自知罪重,屯結不散者,願假臣弱兵五千,必爲陛下梟之。〔〖胡三省注〗梟,不孝鳥。《說文》,日至捕梟,磔之,以頭掛木上。故今謂掛首爲梟首。爲,於僞翻。梟,堅堯翻。〕不然,今反者彌山被谷,〔〖胡三省注〗彌,滿也。被,皮義翻。〕雖以天威臨之,恐非歲月可除也。」曜大悅,即日大赦,以子遠爲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都督雍、秦征討諸軍事。子遠屯於雍城,降者十餘萬;移軍安定,反者皆降。惟句氏宗黨五千餘家保於陰密,進攻,滅之,遂引兵巡隴右。先是氐、羌十餘萬落,據險不服,其酋虛除權渠自號秦王。子遠進造其壁,權渠出兵拒之,五戰皆敗。權渠欲降,其子伊余大言於衆曰:「往者劉曜自來,猶無若我何,況此偏師,何謂降也!」帥勁卒五萬,晨壓子遠壘門。〔〖胡三省注〗帥,讀曰率。〕諸將欲擊之,子遠曰:「伊餘勇悍,當今無敵,所將之兵,復精於我。又其父新敗,怒氣方盛,其鋒不可當也,不如緩之,使氣竭而後擊之。」乃堅壁不戰。伊余有驕色,子遠伺其無備,夜,勒兵蓐食,旦,值大風塵昏,子遠悉衆出掩之,生擒伊余,盡俘其衆。權渠大懼,被發、剺面請降。〔〖胡三省注〗被,皮義翻。剺,力之翻,以刀劃面也。〕子遠啓曜,以權渠爲征西將軍、西戎公,〔〖胡三省注〗啓,開也;開陳其事以白於上謂之啓。〕分徙伊余兄弟及其部落二十餘萬口於長安。曜以子遠爲大司徒、錄尚書事。
【譯文】
劉曜敕令都城內外嚴加戒備,自己將親征句渠知。遊子遠又進諫說:「陛下如果確實能用我的計謀,一個月可以平定叛亂,大駕也不必親征。」劉曜說:「你說說看。」遊子遠說:「他們造反並非因爲有什麼遠大志向,想要圖謀帝王之業,只不過是畏懼陛下威嚴的刑罰,想逃免一死罷了。陛下不如普遍地實行赦免,讓他們重新做人。前些時日受解虎、尹車之事牽連坐罪,其家人中被籍沒爲奴的老弱者,全都釋放遣返,讓他們自己互相招引,允許他們重操舊業。他們既然得到生路,怎麼會不降服呢!假如其中有人自知罪孽深重,因而聚集不散,希望調給我弱兵五千,我一定爲陛下翦除他們。不這樣的話,現在造反的人漫山遍野,即使憑藉天威去征討,恐怕也不是短期內可以翦除的。」劉曜大爲高興,即日大赦天下,任遊子遠爲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總領雍州、秦州征討等軍事事務。遊子遠屯軍雍城,投降的人有十多萬。移軍至安定,反叛者都歸降。只有句氏宗族五千多家在陰密固守,遊子遠率軍進攻,將其殲滅,於是率軍巡行隴右。此前氐族、羌族的十多萬村落憑仗險要地勢不肯降服,其酋長虛除權渠自號秦王。遊子遠率軍進逼其壁壘,虛除權渠率兵出戰,五戰都失敗了。虛除權渠想投降,他的兒子伊余向部衆高聲煽動說:「以前劉曜自己來,尚且沒把我們怎麼樣,何況這僅是偏師,爲什麼要投降?「自己率領五萬精銳士卒,於清晨進逼至遊子遠壁壘門前。遊子遠手下諸將想反擊,遊子遠說:「伊餘十分悍勇,當今天下無敵,他統領的軍隊也比我方精銳。況且又正當他父親剛剛戰敗之時,伊余怒氣正盛,銳不可擋。不如暫緩出戰,等他們士氣衰竭然後攻擊他們。」於是堅壁不戰。伊余有驕傲的神色,遊子遠乘他不加防備,夜間率領軍隊在寢席上進食,第二天凌晨,正逢大風颳起塵土瀰漫,遊子遠率軍全數突襲,活捉伊余,部衆都當了俘虜。虛除權渠大爲恐慌,披散著頭髮、用刀割破臉皮,請求歸降。遊子遠稟報劉曜,任虛除權渠爲征西將軍、西戎公,分別把伊余兄弟及其部落二十多萬人遷徙至長安。劉曜任遊子遠爲大司徒、錄尚書事。
【原文】
曜立太學,選民之神志可教者千五百人,擇儒臣以教之。作酆明觀及西宮,起陵霄台於滈池,〔〖胡三省注〗司馬彪曰:鎬在上林苑中。孟康曰:長安西南有鎬池。《古史考》曰:武王遷鎬,長安豐亭鎬池也。滈,與鎬同,下老翻。〖按〗「下老翻」之「下」,古讀「哈」去聲。鎬池,音浩遲。〕又於霸陵西南營壽陵。侍中喬豫、和苞上疏諫,以爲:「衛文公承亂亡之後,節用愛民,營建宮室,得其時制,故能興康叔之業,延九百之祚。〔〖胡三省注〗衛爲狄人所滅,文公徙居楚丘,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務材訓農,通商惠工,始建城市而營宮室得其時制,百姓悅之,國家殷富,衛以復興。自康叔始封於衛,至秦始滅,延祚九百餘年。〕前奉詔書營酆明觀,市道細民咸譏其奢曰:『以一觀之功,足以平涼州矣!』〔〖胡三省注〗言以起一觀之功力,足以平河西張氏。〕今又欲擬阿房而建西宮,法瓊台而起陵霄,其爲勞費,億萬酆明;若以資軍旅,乃可兼吳、蜀而壹齊、魏矣!〔〖胡三省注〗吳,謂晉;蜀,謂李特;齊,謂曹嶷;魏,謂石勒。〕又聞營建壽陵,周圍四里,深三十五丈,以銅爲槨,飾以黃金;功費若此,殆非國內所能辦也。秦始皇下錮三泉,土未乾而發毀。〔〖胡三省注〗詳見三十一卷漢成帝永始元年劉血封事。〕自古無不亡之國、不掘之墓,故聖王之儉葬,乃深遠之慮也。陛下奈何於中興之日,〔〖胡三省注〗曜平靳氏之難而自立,故其臣謂之中興。〕而踵亡國之事乎!」曜下詔曰:「二侍中懇懇有古人之風,可謂社稷之臣矣。其悉罷宮室諸役,壽陵制度,一遵霸陵之法。封豫安昌子,苞平輿子,〔〖胡三省注〗輿,音豫。〕並領諫議大夫;仍布告天下,使知區區之朝,欲聞其過也。」又省酆水囿以與貧民。〔〖胡三省注〗豐水出京兆南山,東北流注於渭。曜立囿於豐水左右。〕
【譯文】
劉曜建立太學,遴選精神、志向可堪教誨的士民一千五百人,選擇儒臣來教授他們。建造豐明觀和西宮,在滈池邊建起陵霄台,又在霸陵西南修築壽陵。侍中喬豫、和苞上疏規諫,認爲:「衛文公在亂亡之後,節儉費用、愛恤士民,營造的宮室,符合當時建制,所以能振興衛康叔的基業,延續九百年的國運。先前奉承詔書營建豐明觀,市井小民都譏諷其奢侈,說:『用修建一座觀的人力,足以平定涼州了!』現在又要比擬阿房宮而建造西宮,效法瓊台而造陵霄台,這需要的人力、費用,遠超營建豐明觀的億萬倍,如果用以資助軍旅,便可以兼併晉、蜀,統一齊、魏了!又聽說營建壽陵,周長有四里,深三十五丈,用銅做棺槨,以黃金爲飾,耗費如此的人力、費用,恐怕不是國內所能承擔的。秦始皇陵掘穿三重泉水,以金屬澆鑄,但墓土未乾便被發掘毀壞,自古以來沒有不滅亡的國家,也沒有不被盜掘的陵墓,所以聖賢的君王葬事從儉,這是有深遠考慮的。陛下怎麼能在國家中興之時,去重蹈亡國的覆轍呢」劉曜下詔說:「二位侍中懇懇忠誠有古人的風範,可以說是國家的股肱之臣。還是停止所有宮室的建造,壽陵的建制,完全依照霸陵的成例。賜封喬豫爲安昌子,和苞爲平輿子,同時兼諫議大夫職。就此布告天下,使大家知道我的朝廷希望能聽到對過失的指責。」此外還省並豐水囿苑,交給貧民使用。
【原文】
祖逖將韓潛與後趙將桃豹分據陳川故城,豹居西台,潛居東台,豹由南門,潛由東門,出入相守四旬,逖以布囊盛土如米狀,使千餘人運上台,又使數人擔米,息於道。豹兵逐之,棄擔而走。豹兵久飢,得米,以爲逖士衆豐飽,益懼。〔〖胡三省注〗先以囊盛土運之,潛所以疑之也;又使人擔米以餌豹兵,示之以實也。〕後趙將劉夜堂以驢千頭運糧饋豹,逖使韓潛及別將馮鐵邀擊於汴水,〔〖胡三省注〗《水經注》:蒗𦿆渠水,自中牟東流,至浚儀縣,分爲二水,南流者曰沙水,東注者曰汴水;汴水東流入梁郡。〖按〗蒗𦿆,同莨菪。〕盡獲之。豹宵遁,屯東燕城,〔〖胡三省注〗即漢東郡燕縣也,後魏置東燕縣,屬陳留郡,隋改爲胙城縣,屬東郡唐屬滑州。豹兵已有懼人,糧又爲逖所獲,故宵遁也。〕逖使潛進屯封丘以逼之。馮鐵據二台,逖鎮雍丘,〔〖胡三省注〗封丘、雍丘二縣,皆屬陳留郡。《春秋傳》,敗狄於長丘,在封丘界。雍丘,故杞國也。〕數遣兵邀擊後趙兵,後趙鎮戍歸逖者甚多,境土漸蹙。
先是,趙固、上官巳、李矩、郭默,互相攻擊,逖馳使和解之,示以禍福,遂皆受逖節度。秋,七月,詔加逖鎮西將軍。逖在軍,與將士同甘苦,約己務施,勸課農桑,撫納新附,雖疏賤者皆結以恩禮。河上諸塢,先有任子在後趙者,皆聽兩屬,〔〖胡三省注〗居兩界之上者,聽兩屬,因以爲間。〕時遣游軍僞抄之,明其未附。塢主皆感恩,後趙有異謀,輒密以告,由是多所克獲,自河以南,多叛後趙歸於晉。
逖練兵積穀,爲取河北之計。後趙王勒患之,乃下幽州爲逖修祖、父墓,置守冢二家,〔〖胡三省注〗逖,范陽人,其祖父墓在焉。〕因與逖書,求通使及互市。逖不報書,而聽其互市,收利十倍。逖牙門童建殺新蔡內史周密,降於後趙,〔〖胡三省注〗《姓譜》:顓頊子老童之後,以爲氏。〕勒斬之,送首於逖,曰:「叛臣逃吏,吾之深仇,將軍之惡,猶吾惡也。」逖深德之,自是後趙人叛歸逖者,逖皆不納,禁諸將不使侵暴後趙之民,邊境之間,稍得休息。〔〖胡三省注〗逖聽河上諸塢兩屬,此用間之智也。然石勒爲逖修祖、父墓,斬童建而送其首,亦所姿懈逖推鋒越河之心。〕
【譯文】
祖逖的部將韓潛和後趙的將軍桃豹分別割據陳川老城,桃豹占據西台,出入經由南門,韓潛占據東台,出入經由東門,雙方相持堅守達四十天。祖逖用許多布袋盛土,好象盛滿糧米的樣子,派一千多人輸運到台上。又讓一些人擔挑真米,在路邊休息。桃豹的士兵追來,祖逖的部下丟下擔子逃走。桃豹的士卒挨餓已有很長時間,得到糧米,便以爲祖逖的部衆生活豐飽,心中更爲恐懼。後趙將領劉夜堂用一千頭驢子爲桃豹運來軍糧,祖逖派遣韓潛和別將馮鐵在汴水截擊,全數劫獲。桃豹因此連夜遁逃,駐屯於東燕城。祖逖讓韓潛進軍駐紮在封丘,威逼桃豹。馮鐵占據了陳川老城的東、西二台,祖逖則鎮守雍丘,經常派遣士兵截擊後趙軍隊,後趙國鎮戍的士卒歸降祖逖的很多,國土也日漸縮小。
以前,趙固、上官已、李矩、郭默等人互相攻戰,祖逖派遣使者前往調解,剖析利害,這些人便都接受祖逖的調度。秋季,七月,元帝下詔授予祖逖鎮西將軍。祖逖在軍中,與將士們同甘共苦,嚴於律己,寬於待人,鼓勵、督促農業生產,撫慰安置新近歸附的兵民,即使是關係疏遠、地位低賤的人也施恩禮遇去結交他們。黃河流域的許多塢堡,只要是此前有人質被扣留在後趙的,都聽任他們同時聽命後趙和晉,並且不時派遣流動作戰的軍隊佯裝抄掠,以表明他們並未歸附自己。塢主們都感恩戴德,只要後趙有什麼特殊舉動,便祕密傳告祖逖,因此戰事常勝,俘獲良多。黃河以南士民大多背叛後趙而歸附東晉。
祖逖訓練士兵,積蓄糧食,爲收復黃河以北的失地做準備。後趙王石勒爲此憂患,於是下令讓幽州守吏爲祖逖修葺祖父和父親的陵墓,並安置兩戶人家看守墳冢。然後寫信給祖逖,要求互通使節和開放貿易。祖逖不回復他的信,但是聽任雙方來往貿易,因而獲取了十倍的利潤。祖逖的牙門童建殺死新蔡內史周密,投降後趙。石勒將童建斬首,把首級送給祖逖說:「叛臣逃吏,是我深以爲恨的。將軍憎惡的人,也是我所憎惡的。」祖逖深爲感動,從此凡後趙叛降歸附的人,祖逖都不接納,禁止衆將侵犯、攻掠後趙民衆,兩國邊境之間,逐漸得以休養生息。
【原文】
八月,辛未,梁州刺史周訪卒。訪善於撫納士衆,皆爲致死。知王敦有不臣之心,私常切齒。〔〖胡三省注〗切齒,上下相磨切也。〕敦由是終訪之世,未敢爲逆。敦遣從事中郎郭舒監襄陽軍,帝以湘州刺史甘卓爲梁州刺史,督沔北諸軍事,鎮襄陽。〔〖胡三省注〗王敦憚周訪而不敢爲逆,至其舉兵也,不以甘卓爲虞,亦可謂奸雄矣!〕舒既還,帝征爲右丞;敦留不遣。
後趙王勒遣中山公虎帥步騎四萬擊徐龕,〔〖胡三省注〗帥,讀曰率;下同。〕龕送妻子爲質,乞降,勒許之。〔〖胡三省注〗勒許龕降,力未能取龕耳;觀其後殺龕,足以知其心。質,音致。〕蔡豹屯卞城,〔〖胡三省注〗卞縣,屬魯國。劉昫曰:隋於卞縣古城置泗水縣,唐屬兗州。〕石虎將擊之,豹退守下邳,爲徐龕所敗。虎引兵城封丘而旋,徙士族三百家置襄國崇仁里,〔〖胡三省注〗崇仁里,勒所命名,以處衣冠之族。〕置公族大夫以領之。
後趙王勒用法甚嚴,諱「胡」尤峻。〔〖胡三省注〗勒本胡人,故以爲諱。〕宮殿既成,初有門戶之禁。有醉胡乘馬,突入止車門。勒大怒,責宮門小執法馮翥。〔〖胡三省注〗執法,御史之官也。紫宮南蕃中二星曰左、右執法。晉之故臣爲勒定官制,取此置宮門執法,即以張賓爲大執法,總朝政,故宮門置小執法。翥,章庶翻。〕翥惶懼忘諱,對曰:「向有醉胡,乘馬馳入,甚呵御之,而不可與語。」勒笑曰:「胡人正自難與言。」怒而不罪。
勒使張賓領選,初定五品,後更定九品。命公卿及州郡歲舉秀才、至孝、廉清、賢良、直言、武勇之士各一人。〔〖胡三省注〗選,須絹翻。石勒立國,粗有綱紀,石虎繼之,無復有是。〕
【譯文】
八月,辛未(疑誤),梁州刺史周訪去世。周訪善於撫慰軍士,大家都願爲他效命。周訪知道王敦有不甘爲臣的心志,私下經常切齒爲恨,王敦因此在周訪活著的時候,一直不敢反叛。王敦派遣從事中郎郭舒到襄陽監察軍隊,元帝讓湘州刺史甘卓爲梁州刺史,總領沔水以北地區所有軍事事務,鎮守襄陽。郭舒回去後,元帝徵召他任右丞,王敦卻留住不放行。
後趙王石勒派遣中山公石虎率步兵、騎兵四萬攻擊徐龕,徐龕把妻子、兒子送到後趙爲人質,乞求投降,石勒答應了。蔡豹屯軍於卞城,石虎準備攻擊他,蔡豹退守到下邳,被徐龕擊敗。石虎率領軍隊在封丘修建城堡,然後回軍,遷徙三百家士族安置在襄國的崇仁里,設置了公族大夫來統領他們。
後趙王石勒施用刑法非常峻刻,特別忌諱「胡」這個字眼。當時後趙的宮殿已經建成,開始有出入門戶的限制。有一個胡人喝醉了酒,騎馬闖入止車門。石勒大發雷霆,叱責宮門小執法馮翥。馮翥驚惶恐懼,忘了忌諱,對石勒說:「剛才有個醉酒胡人騎馬衝進來,我雖極力呵斥禁止他,但簡直沒法和他交談。」石勒笑著說:「胡人本來就難以和他們言談。」饒恕了馮翥,不再追究。
石勒讓張賓總領銓選官員事宜,起初將官銜定爲五品,後來改定爲九品。令公卿和州郡長官按年度推舉秀才、至孝、廉清、賢良、直言、武勇者各一人。
【原文】
西平公張茂立兄子駿爲世子。
蔡豹既敗,將詣建康歸罪,北中郎將王舒止之。帝聞豹退,遣使收之。舒夜以兵圍豹,豹以爲它寇,帥麾下擊之;聞有詔,乃止。舒執豹送建康,冬,十月,丙辰,斬之。
王敦殺武陵內史向碩。〔〖胡三省注〗史書王敦專殺,以著其無君之罪。〕
帝之始鎮江東也,敦與從弟導同心翼戴,帝亦推心任之,敦總征討,〔〖胡三省注〗懷帝永嘉五年,帝以敦刺揚州,加都督征討諸軍事,其討華軼、杜弢、王機、杜曾,皆其功也。從,才用翻。〕導專機政,〔〖胡三省注〗尚書,萬機之本,導錄尚書事,是專機政也。〕羣從子弟布列顯要,時人爲之語曰:「王與馬,共天下。」後敦自恃有功,且宗族強盛,稍益驕恣,帝畏而惡之。乃引劉隗、刁協等以爲腹心,稍抑損王氏之權,導亦漸見疏外。中書郎孔愉陳導忠賢,有佐命之勛,宜加委任;帝出愉爲司徒左長史。導能任真推分,澹如也,有識皆稱其善處興廢。而敦益懷不平,〔〖胡三省注〗史言導所以福祚流子孫,敦所隕身喪元,禍及王含父子。處,昌呂翻。〕遂構嫌隙。
初,敦辟吳興沈充爲參軍,充薦同郡錢鳳於敦,敦以爲鎧曹參軍。二人皆巧諂凶狡,知敦有異志,陰贊成之,爲之畫策。敦寵信之,勢傾內外。敦上疏爲導訟屈,辭語怨望。導封以還敦,〔〖胡三省注〗導錄尚書,先見敦疏,故封還之。爲,於僞翻;下隗爲同。〕敦復遣奏之。左將軍譙王氶,〔〖胡三省注〗氶,音拯。以此觀之,則前作「承」,誤也。〕忠厚有志行,帝親信之。夜,召氶,以敦疏示之,曰:「王敦以頃年之功,位任足矣;而所求不已,言至於此,將若之何?」氶曰:「陛下不早裁之,以至今日,敦必爲患。」
【譯文】
西平公張茂立兄長張寔的兒子張駿爲世子。
蔡豹戰敗之後,準備到建康領受罪責,被北中郎將王舒制止。元帝聽說蔡豹退還不來,派使者前去拘捕他。王舒夜間派兵包圍蔡豹,蔡豹以爲是別的敵寇,率領麾下士兵攻擊,聽說有元帝詔書,這才停止。王舒抓住蔡豹送到建康,冬季,十月,丙辰(二十五日),蔡豹被斬首。
王敦殺死武陵內史向碩。
元帝開始統治江東的時候,王敦和堂弟王導同心同德,共同擁戴和輔佐,元帝也推心置腹,重用他們。王敦總領征討軍事,王導把持機要政務,門生子弟各自占據顯要的職位,當時人因此有這樣的說法:「王與馬,共天下。」後來王敦自恃有功,而且宗族勢力強盛,越來越驕恣拔扈,元帝因畏懼而憎惡,於是提拔劉隗、刁協等人作爲自己的心腹,逐漸抑制和削弱王氏的職權,王導也逐漸被疏遠。中書郎孔愉向元帝陳述王導的忠賢,認爲有輔佐王室的功勳,應當加以任用,也被元帝貶黜爲司徒左長史。王導能夠聽任自然,安守本分,性情澹泊,了解其爲人的都稱讚他能妥善對待職位的升降。但王敦卻更加心懷不滿,於是與元帝之間產生了裂痕和矛盾。
當初,王敦徵召吳興人沈充爲參軍,沈充把同郡人錢鳳推薦給王敦,王敦任用他爲鎧曹參軍。這二人都是奸巧諂諛、兇惡狡詐之徒,知道王敦心懷異志,暗地促成,爲王敦出謀劃策。王敦寵信他們,二人權勢傾重內外。王敦給元帝上疏,爲王導鳴冤叫屈,言辭之間頗多怨恨。王導把疏文加封,退還給王敦,王敦又遣使奏上。左將軍、譙王司馬氶,爲人忠厚而有節操,元帝親近並信任他。元帝夜間召見司馬氶,把王敦的上疏拿給他看,說:「以王敦近年來的功勞,現在的職位已夠大了,但他的索求卻沒有止境,以至說出這樣的話,現在怎麼辦呢?」司馬氶說:「陛下不早點處置他,以至到今天的地步,王敦必定會成爲國家的禍患。」
【原文】
劉隗爲帝謀,出心腹以鎮方面。會敦表以宣城內史沈充代甘卓爲湘州刺史,帝謂氶曰:「王敦奸逆已著,朕爲惠皇,其勢不遠。〔〖胡三省注〗言當如惠帝受制於強臣也。〕湘州據上流之勢,控三州之會,〔〖胡三省注〗三州,謂荊、交、廣。〕欲以叔父居之,何如?」〔〖胡三省注〗古者同勝諸侯,天子謂之伯父、叔父。氶,宣帝之從孫;而帝,宣帝之曾孫,於屬亦叔父也。〕氶曰:「臣奉承詔命,惟力是視,何敢有辭!然湘州經蜀寇之餘,〔〖胡三省注〗蜀寇,謂杜弢之亂也。〕民物凋弊,若得之部,比及三年,乃可即戎;〔〖胡三省注〗用《論語》冉有對孔子之言。即,從也。朱熹曰:即,就也。戎,兵也。比,必寐翻。〕苟未及此,雖復灰身,亦無益也。」十二月,詔曰:「晉室開基,方鎮之任,親賢並用,其以譙王氶爲湘州刺史。」長沙鄧騫聞之,嘆曰:「湘州之禍,其在斯乎!」氶行至武昌,敦與之宴,謂氶曰:「大王雅素佳士,〔〖胡三省注〗雅素,猶言平常也。〕恐非將帥才也。」氶曰:「公未見知耳,鉛刀豈無一割之用!」〔〖胡三省注〗後漢班超之言。〕敦謂錢鳳曰:「彼不知懼而學壯語,足知其不武,無能爲也。」乃聽之鎮。〔〖胡三省注〗氶雖忠有餘而才不足,敦窺見而知其無能爲。〕時湘土荒殘,公私困弊,氶躬自儉約,傾心綏撫,甚有能名。
高句麗寇遼東,慕容仁與戰,大破之,自是不敢犯仁境。
【譯文】
劉隗爲元帝出主意,派自己的心腹去鎮守各地。適逢王敦上表,要讓宣城內史沈充代替甘卓任湘州刺史。元帝對司馬氶說:「王敦叛逆的行爲已經昭著,照這樣的情勢下去不會很久,朕就要遭受惠帝那樣的命運了。」湘州占據長江上游的地勢,控制著荊州、交州、廣州的交會處,我想讓叔父您鎮守那裡,不知如何?」司馬氶說:「我既奉承詔令,必定盡力而爲,哪敢再說什麼!不過湘州經歷蜀人杜弢的寇亂之後,人民稀少,物產凋敝,如果我去治理,得等到三年之後,才有能力參加戰事。如果不到三年,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能有太大的幫助。」十二月,元帝下詔說:「自從晉王室建立基業以來,任命方鎮大員,都是宗親和賢良並用,現任命譙王司馬氶爲湘州刺史。」長沙人鄧騫聽說此事,嘆息說:「湘州的禍亂,恐怕由此而生了!」司馬氶行至武昌,王敦設宴招待他,對司馬氶說:「大王平素是德才兼備的讀書人,恐怕不是將帥之才。」司馬氶說:「您不知道就是了,即使是鉛刀又怎能連一割之用都沒有呢!」王敦對錢鳳說:「他不知畏懼卻要學豪言壯語,足以知曉他不通軍事,不會有什麼作爲。」於是聽任司馬氶到任。當時湘州土地荒蕪,官府和私人均財用短缺,司馬氶帶頭節儉,盡心安綏和撫恤民衆,很有能幹的名聲。
高句麗進犯遼東,慕容仁與他們作戰,大敗來犯之敵,高句麗從此不敢侵犯慕容仁的邊境。
【原文】
晉中宗元皇帝 太興四年(辛巳 公元321年)
春,二月,徐龕復請降。
張茂築靈鈞台,基高九仞。武陵閻曾夜叩府門〔〖胡三省注〗「武陵」,疑當作「武威」。〕呼曰:「武公遣我來,〔〖胡三省注〗張軌,諡武公。呼,火故翻。〕言『何故勞民築台!』」有司以爲妖,請殺之。茂曰:「吾信勞民。曾稱先君之命以規我,何謂妖呼!」乃爲之罷役。
三月,癸亥,日中有黑子。〔〖胡三省注〗日中有黑子,陰侵陽而磨盪之也。時王敦驕悖漏甚,故象見於天。〕著作佐郎河東郭璞以帝用刑過差,上疏,以爲:「陰陽錯繆,皆繁刑所致。赦不欲數,然子產知鑄刑書非政之善,不得不作者,須以救弊故也。〔〖胡三省注〗《左傳》,鄭鑄刑書,叔向詒子產書曰:「國將亡,必多制。」復書曰:「吾以救世也。」須,待也。〕今之宜赦,理亦如之。」
【譯文】
晉元帝太興四年(辛巳 公元321年)
春季,二月,徐龕再次向東晉請降。
張茂修築靈均台,台基高九仞。武陵人閆曾夜間叩擊張茂府門,大聲呼叫說:「武公張軌派我來說:『爲什麼擾勞百姓修築此台!』」主管官員認爲這是妖人,請求把閆曾處死。張茂說:「我的確使百姓辛勞,閆曾假稱先君的意思來規勸我,怎能說是妖孽呢!」於是爲此停止工役。
三月,癸亥(初四),太陽中出現黑子。著作佐郎、河東人郭璞認爲是元帝濫用刑罰所致,上疏說:「陰陽發生錯亂,都是因刑罰苛繁所致。赦免罪人不應當頻繁,然而春秋鄭國的子產也知道鑄刑書並非治國的好辦法,不得不這樣做的原因,是想以挽救時弊。現在應當赦免罪人,道理也是一樣的。」
【原文】
後趙中山公虎攻幽州刺史段匹磾於厭次,孔萇攻其統內諸城,悉拔之。段文鴦言於匹磾曰:「我以勇聞,故爲民所倚望。今視民被掠而不救,是怯也。〔〖胡三省注〗被,皮義翻。〖按〗應讀字本音。〕民失所望,誰復爲我致死!」遂帥壯士數十騎出戰,殺後趙兵甚衆。馬乏,伏不能起。虎呼之曰:「兄與我俱夷狄,久欲與兄同爲一家。今天不違願,於此得相見,何爲復戰!請釋仗。」文鴦罵曰:「汝爲寇賊,當死日久,吾兄不用吾策,〔〖胡三省注〗事見七十八卷懷帝永嘉六年。〕故令汝得至此。我寧斗死,不爲汝屈!」遂下馬苦戰,槊折,執刀戰不已,〔〖胡三省注〗槊,矛長丈八者曰槊。〕自辰至申。後趙兵四面解馬羅披自鄣,前執文鴦;文鴦力竭被執,城內奪氣。
匹磾欲單騎歸朝,邵續之弟樂安內史洎勒兵不聽。洎復欲執台使王英送於虎,〔〖胡三省注〗台使,晉朝所遣者也。使,疏吏翻。〕匹磾正色責之曰:「卿不能遵兄之志,逼吾不得歸朝,亦已甚矣!復欲執天子使者?我雖夷狄,所未聞也!」洎與兄子緝、竺等輿櫬出降。匹磾見虎曰:「我受晉恩,志在滅汝,不幸至此,不能爲汝敬也。」後趙王勒及虎素與匹磾結爲兄弟,虎即起拜之。勒以匹磾爲冠軍將軍,文鴦爲左中郎將,散諸流民三萬餘戶,復其本業,置守宰以撫之。於是幽、冀、並三州皆入於後趙。匹磾不爲勒禮,常著朝服,持晉節;久之,與文鴦、邵續皆爲後趙所殺。〔〖胡三省注〗厭次既破,無復後患,匹磾兄弟與邵續皆被害,石勒志趣,從可知矣。〕
【譯文】
後趙的中山公石虎,進攻駐守厭次城的東晉幽州刺史段匹磾,孔萇攻克了幽州轄屬的多座城池。段文鴦對段匹磾說:「我以勇悍聞名,所以受民衆倚重,寄予期望。現在眼看百姓被劫掠而不去救助,這是怯弱的表現。民衆失去期望,誰還有再爲我效命呢?」於是率領壯士數十人馳馬出戰,殺掉的後趙士兵爲數衆多。段文鴦的坐騎疲乏過度,伏地無法站起,石虎對段文鴦大聲呼叫說:「兄長和我同是夷狄之人,我很久以來就想和兄長像一家人一樣相處。如今上天成全了我的願望,和兄長在這裡相見,爲什麼還要打呢!請放下武器。」段文鴦罵道:「你是寇賊,早就該死了,只因我的兄長不用我的計謀,才讓你活到今天。我寧願戰死,決不向你屈服!」於是下馬苦戰。長矛折斷後,又持刀苦鬥不止,從辰時一直打到申時。後趙士兵四面包圍,解下戰馬的羅披護住身體,向前抓住段文鴦。段文鴦力竭被俘,城內兵民因此鬥志消沉。
段匹磾打算單騎逃歸朝廷,邵續的弟弟、樂安內史邵洎帶領軍隊不聽段匹磾的號令。邵洎又想抓住朝廷使者王英送給石虎,段匹磾正色斥責他說:「你不能遵從你兄長遺志,逼得我不能回歸朝廷,這已經很過分了,又想抓獲天子的使者!雖然我是夷狄之人,這種事也是前所未聞!」邵洎和邵續之子邵緝、邵竺等人載著棺材出城投降。段匹磾見到石虎說:「我承受晉朝恩澤,立志滅除你們,現在不幸弄到這種地步,我不能對你表示敬意。」後趙王石勒以及石虎,舊時曾與段匹磾結爲兄弟,石虎馬上站起向段匹磾行拜禮。石勒任段匹磾爲冠軍將軍、段文鴦爲左中郎將,分散流亡民衆三萬多戶,讓他們重操舊業,設置地方官員撫慰他們。於是幽州、冀州、并州都被併入後趙版圖。段匹磾不行後趙的禮節,經常穿著東晉的朝服,手持晉朝的符節。久而久之,段匹磾和段文鴦、邵續等同被後趙所殺。
【原文】
五月,庚申,詔免中州良民遭難爲揚州諸郡僮客者,以備征役。尚書令刁協之謀也,由是衆益怨之。
終南山崩。〔〖胡三省注〗終南,長安南山也。時劉曜據關中,亡國之徵。《晉書》書於曜載記。〕
秋,七月,甲戌,以尚書僕射戴淵爲征西將軍,都督司、兗、豫、並、雍、冀六州諸軍事,司州刺史,鎮合肥;〔〖胡三省注〗合肥縣,屬淮南郡。雍,於用翻。〕丹陽尹劉隗爲鎮北將軍,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諸軍事,青州刺史,鎮淮陰。〔〖胡三省注〗淮陰縣,前漢屬臨淮郡,後漢屬下邳郡,晉屬廣陵郡。〕皆假節領兵,名爲討胡,實備王敦也。
隗雖在外,而朝廷機事,進退士大夫,帝皆與之密謀。敦遺隗書曰:〔〖胡三省注〗遺,於季翻。〖按〗音畏。〕「頃承聖上顧眄足下,今大賊未滅,中原鼎沸,欲與足下及周生之徒〔〖胡三省注〗周生,謂周顗。敦素憚顗,見輒翻面不休,故舉以爲言。〕戮力王室,共靜海內。若其泰也,則帝祚於是乎隆;若其否也,〔〖胡三省注〗否,皮鄙翻。〕則天下永無望矣。」隗答曰:「『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胡三省注〗引《莊子·大宗師》之言。〕『竭股肱之力,效力以忠貞』,〔〖胡三省注〗晉大夫荀息之言。〕吾之志也。」敦得書,甚怒。
壬午,以驃騎將軍王導爲侍中、司空、假節、錄尚書、領中書監。帝以敦故,並疏忌導。御史中丞周嵩上疏,以爲:「導忠素竭誠,輔成大業,不宜聽孤臣之言,惑疑似之說,放逐舊德,以佞伍賢,〔〖胡三省注〗用兵列陳,五人爲伍。伍,同列也。以佞伍賢,言賢佞同列也。〕虧既往之恩,招將來之患。」〔〖胡三省注〗向者親倚導而今疏忌之,是虧既往之恩也;導或自疑,外而與敦同,是招將來之患也。招,之遙翻。〕帝頗感悟,導由是得全。〔〖胡三省注〗史言周顗兄弟保護王導。〕
【譯文】
五月,庚申(初二),中州的良民因爲戰亂,有不少淪爲揚州諸郡豪強士族的家僮、佃客,元帝下詔免除他們的奴僕身份,準備戰爭時徵召服役。這是尚書令刁協的主意,因此豪門士族都更怨恨他。
終南山出現山崩。
秋季,七月,甲戌(十七日),東晉任命尚書僕射戴淵爲征西將軍,都督司、兗、豫、並、雍、冀六州諸軍事,爲司州刺史,鎮守合肥;任丹陽尹劉隗爲鎮北將軍,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軍務,爲青州刺史,鎮守淮陰。此二人均持朝廷符節統領軍隊,名義上是征討胡人,其實是防備王敦。
劉隗雖在外地,但朝廷的機密事宜、任免士大夫等,元帝都和他祕密商議。王敦送信給劉隗說:「近來承蒙聖上垂青您,現在國家的大敵未能翦滅,中原鼎沸,我想和您以及周顗等人同心合力輔佐王室,共同平定海內。此事如能行得通,那麼國運由此昌隆。否則國家便永遠沒有希望了。」劉隗回答說:「『魚得處於江湖就會彼此相忘,人爲追求道義也會彼此相忘』,『竭儘自身的力量,以效忠貞』,這是我的志向。」王敦得到這封信,勃然大怒。
壬午(二十五日),東晉任驃騎將軍王導爲侍中、司空、假節、錄尚書、領中書監。元帝本因王敦緣故,連同王導也疏遠、猜忌。御史中丞周嵩上疏認爲:「王導忠誠無私、盡心竭力,幫助建立大業,不應當聽信個別臣僚之言,被似是而非的說法迷惑,放逐舊日的功臣,使其與奸佞同伍。這樣會使往日的恩德蕩然無存,爲今後招來禍患。」元帝頗有感悟,王導的職位因此得以保全。
【原文】
八月,常山崩。〔〖胡三省注〗常山,在常山郡上曲陽縣西北,其地時屬石勒。〕
豫州刺史祖逖,以戴淵吳士,〔〖胡三省注〗淵,廣陵人;廣陵,故吳王濞都也。〕雖有才望,無弘致遠識;且己翦荊棘、收河南地,而淵雍容,一旦來統之,意甚怏怏;又聞王敦與劉、刁構隙,將有內難,知大功不遂,感激發病;九月,壬寅,卒於雍丘。豫州士女若喪父母,譙、梁間皆爲立祠。王敦久懷異志,聞逖卒,益無所憚。〔〖胡三省注〗王敦之所忌,周訪、祖逖,訪卒而逖繼之,宜其益無所憚也。然溫嶠、郗鑒諸人已在晉朝,卒藉之以清大憝。以此知上天生材以應世,世變無窮而人才亦與之無窮,固非奸雄所能逆睹也。〕
冬,十月,壬午,以逖弟約爲平西將軍、豫州刺史,領逖之衆。約無綏御之才,不爲士卒所附。
初,范陽李產避亂依逖,見約志趣異常,謂所親曰:「吾以北方鼎沸,故遠來就此,冀全宗族。今觀約所爲,有不可測之志。吾託名姻親,當早自爲計,無事復陷身於不義也,爾曹不可以目前之利而忘久長之策。」乃帥子弟十餘人間行歸鄉里。〔〖胡三省注〗李產父子後事慕容儁。帥,讀曰率。〕
【譯文】
八月,常山山崩。
豫州刺史祖逖認爲戴淵是吳地人,雖具有才能和名望,但沒有遠大的抱負和遠見卓識;而且自己披荊斬棘,收復河南失地,而戴淵卻從從容容,突然前來坐享其成,心中怏怏不樂。又聽說王敦與劉隗、刁協之間相互結怨,國家將有內亂,知道統一北方的大業難以成功,受到很大刺激,引發了重病。九月,壬寅(疑誤),死於雍丘。豫州的男女百姓都像失去了自己的親生父母,譙國、粱國之間都爲祖逖建立祠堂。王敦長久以來就心懷不軌,聽說祖逖去世,更加肆無忌憚。
冬季,十月,壬午(疑誤),東晉朝廷讓祖逖的兄弟祖約任平西將軍和豫州刺史,統領祖逖的部衆。祖約缺乏撫慰和駕馭士衆的才能,所以不受士卒們的擁戴。
當初,范陽人李產爲避戰亂依附祖逖,見祖約志趣不同尋常,便對自己親近的人說:「我因爲北方局勢動盪,所以遠遠地來到這裡,希望能保全宗族家人。現在我看祖約的所作所爲,心懷叵測。我要以聯結姻親的名義,及早爲自己安排脫身之計,不再侍奉再次使我陷身於不義境地的人了。你們這些人不可因爲眼前的利益而忘卻長久之計。」於是率領子弟十多人抄小路回歸鄉里。
【原文】
十一月,皇孫衍生。
後趙王勒悉召武鄉耆舊詣襄國,與之共坐歡飲。初,勒微時,與李陽鄰居,數爭漚麻池相歐,〔〖胡三省注〗漚,於侯翻,久漬也。詩云:東門之池,可以漚麻。毛氏曰:漚,柔也。考工記,慌氏以涗水漚其絲。注云:漚,漸也。楚人曰漚,齊人曰涹。涹,烏禾翻。然則漚是漸漬之名,雲漚柔者,謂漬使之柔斷也。魏收《地形志》,武鄉郡三台嶺上有李陽墓,有麻池,石勒與李陽爭漚麻處也。毆,於口翻,擊也。〖按〗歐,古通「毆」。「於侯翻」「於口翻」之「於」,音嗚。〕陽由是獨不敢來。勒曰:「陽,壯士也;漚麻,布衣之恨;孤方兼容天下,豈仇匹夫乎!」遽召與飲,引陽臂曰:「孤往日厭卿老拳,卿亦飽孤毒手。」因拜參軍都尉。以武鄉比豐、沛,復之三世。〔〖胡三省注〗勒欲並驅漢光武,光武復南頓不敢遠期十歲,而勒復武鄉三世,多見其不知量也。復,方目翻。〕
勒以民始復業,資儲未豐,於是重製禁釀,郊祀宗廟,皆用醴酒,〔〖胡三省注〗酒一宿而熟者曰醴。〕行之數年,無復釀者。
【譯文】
十一月,皇孫司馬衍出生。
後趙王石勒把武鄉全部的耆舊故老們召到襄國,和他們坐在一起歡樂宴飲。當初,石勒身份卑微低賤時,和李陽是鄰居,多次因爭奪漚麻的池子相互毆鬥,所以只有李陽因此不敢來。石勒說:「李陽是勇士。當初因漚麻結恨,是平民時的恩怨,孤正準備兼併天下,怎會懷恨一介平民呢?」於是急速徵召李陽前來參加宴飲。石勒挽著李陽的胳臂說:「孤過去飽受您的老拳,您也飽嘗我的毒手。」於是封李陽爲參軍都尉。石勒把自己的故里武鄉,比作漢皇室的故里豐縣和沛縣,免除武鄉三代人的賦稅和徭役。
石勒因爲百姓剛剛恢復舊業,財物儲備不豐饒,因此嚴厲禁止釀酒。郊祀宗廟,都用一夜而成的醴酒。如此推行數年,不再有釀酒的人。
【原文】
十二月,以慕容廆爲都督幽、平二州、東夷諸軍事、車騎將軍、平州牧,〔〖胡三省注〗《考異》曰:燕書雲「車騎大將軍、平州刺史。」按《晉書》載記,先拜平州刺史,尋加車騎、州牧。今從之。〕封遼東公,單于如故,遣謁者即授印綬,聽承制置官司守宰。廆於是備置僚屬,以裴嶷、游邃爲長史,裴開爲司馬,韓壽爲別駕,陽耽爲軍咨祭酒,崔燾爲主簿,黃泓、鄭林參軍事。〔〖胡三省注〗鄭林不受廆車牛粟帛而躬耕於野,廆蓋以是取之。〕廆立子皝爲世子。作東橫,〔〖胡三省注〗橫,與黌同,學舍也,載記作「東庠」。皝,呼廣翻。〕以平原劉讃爲祭酒,使皝與諸生同受業,廆得暇,亦親臨聽之。〔〖胡三省注〗得暇者,言廆惟於國事無暇,財得一息之暇,亦親臨東橫,聽其講說。史言廆之能崇儒。〕皝雄毅多權略,喜經術,國人稱之。廆徙慕容翰鎮遼東,慕容仁鎮平郭。〔〖胡三省注〗平郭縣,漢屬遼東郡,晉省。唐新書曰:高麗建安城,古平郭縣也。〕翰撫安民夷,甚有威惠,仁亦次之。
拓跋猗㐌妻惟氏,忌代王鬱律之強,恐不利於其子,乃殺鬱律而立其子賀傉,〔〖胡三省注〗鬱律立見八十九卷愍帝建興四年。傉,奴沃翻。〕大人死者數十人。鬱律之子什翼犍,幼在襁褓,其母王氏匿於袴中,祝之曰:「天苟存汝,則勿啼。」久之,不啼,乃得免。惟氏專制國政,遣使聘後趙,後趙人謂之「女國使」。〔〖胡三省注〗以惟氏專政,故謂之女國。史言拓跋所以中衰。使,疏吏翻。〕
【譯文】
十二月,元帝任命慕容廆爲都督幽州、平州、東夷諸軍事及車騎將軍、平州牧,封爲遼東公,仍舊保留單于的稱號,派遣謁者當即授予印綬,允許他秉承皇帝旨意設置官府機構、委任官員。慕容廆於是配置了完備的僚屬,任用裴嶷、游邃爲長史,裴開爲司馬,韓壽爲別駕,陽耽爲軍諮祭酒,崔燾爲主簿,黃泓、鄭林參與軍事。慕容廆又立兒子慕容皝爲世子,並建造學舍,讓平原人劉讃出任祭酒,讓慕容皝和學子們一塊從師學習。慕容廆閒暇時,自己也前來聽講。慕容皝性格勇敢堅定,處事頗多權略,愛好研習經義,受到國人的稱讚。慕容廆調慕容翰鎮守遼東,讓慕容仁鎮守平郭。慕容翰安頓、撫慰百姓和胡夷,恩威並重,慕容仁也追隨效仿他。
拓跋猗㐌的妻子惟氏疑忌代王拓跋鬱律勢力強盛,怕對自己所生的兒子不利,於是殺害了拓跋鬱律,立自己所生的拓跋賀傉爲世子,部落首領被殺的有數十人。拓跋鬱律的兒子拓跋什翼犍此時年齡幼小,尚在襁褓之中,母親王氏把他藏匿在自己的褲中,對天禱祝說:「天命如果想讓你活下去,你就別啼哭,」結果很久不哭,因此倖免。惟氏把持了國政,派遣使者與後趙修好,後趙人稱使者爲「女國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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