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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三十一 漢紀二十三
● 漢紀二十三 〔起屠維大淵獻,盡強圉協洽,凡九年。〕
◎ 漢孝成皇帝·上之下
【原文】
漢孝成皇帝 陽朔三年(己亥 公元前22年)
春,三月,壬戌,隕石東郡八。
夏,六月,潁川鐵官徙申屠聖等百八十人殺長吏,盜庫兵,自稱將軍,經歷九郡。遣丞相長史、御史中丞逐捕,以軍興從事,〔〖胡三省注〗長,知兩翻。師古曰:逐捕之事,須有發興,皆依軍法。〕皆伏辜。
秋,王鳳疾,天子數自臨問,親執其手涕泣曰:「將軍病,如有不可言,〔〖胡三省注〗師古曰:不可言,謂死也,不欲斥言之。〕平阿侯譚次將軍矣!」鳳頓首泣曰:「譚等雖與臣至親,行皆奢僭,無以率導百姓,不如御史大夫音謹敕,〔〖胡三省注〗敕,整也,正也,固也,理也。〕臣敢以死保之!」及鳳且死,上疏謝上,復固薦音自代,言譚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初,譚倨,不肯事鳳,〔〖胡三省注〗師古曰:倨,慢也。〕而音敬鳳,卑恭如子,故鳳薦之。
八月,丁巳,鳳薨。
九月,甲子,以王音爲大司馬、車騎將軍,而王譚位特進,領城門兵。〔〖胡三省注〗長安十二城門皆有屯兵。〕安定太守谷永以譚失職,勸譚辭讓,不受城門職;由是譚、音相與不平。
冬,十一月,丁卯,光祿勛於永爲御史大夫。永,定國之子也。
【譯文】
● 漢紀二十三
◎ 漢成帝·上之下
漢成帝陽朔三年(己亥 公元前22年)
春季,三月,壬戌(疑誤),東郡墜落八塊隕石。
夏季,六月,潁川鐵官徒申屠聖等一百八十人,殺官員,盜取軍械庫兵器,自稱「將軍」,經歷九個郡。成帝派遣丞相長史、御史中丞追捕,按戰時徵調軍隊的有關規定行事。申屠聖等全部伏誅。
秋季,王鳳患病,成帝數次親臨探望,並親自握著王鳳的手流淚說:「將軍染病,如有意外,我想讓平阿侯王譚接替大將軍!」王鳳叩頭哭泣說:「王譚等雖與我是至親,但他們行事追求奢侈,超越本份,無法統率百姓,不如御史大夫王音謹慎小心,行事走正道。我敢用生命保舉他!」及至王鳳將死時,上書感謝皇恩,再次堅決推薦王音接替自己,說王譚等五人必不可用。成帝同意了。早先,王譚倨傲,不肯奉迎王鳳。而王音則對王鳳禮敬有加,卑恭如子,所以王鳳保舉他。
八月,丁巳(二十四日),王鳳去世。
九月,甲子(初二),任命王音爲大司馬、車騎將軍。賜王譚爲特進,主管城門兵。安定太守谷永,因爲王譚沒有得到大將軍的職位,勸他辭讓,不接受主管城門的職務。自此王譚、王音互相不滿,結下怨恨。
冬季,十一月,丁卯(初六),任命光祿勛於永爲御史大夫。於永是於定國的兒子。
【原文】
漢孝成皇帝 陽朔四年(庚子 公元前21年)
春,二月,赦天下。
夏,四月,雨雪。
秋,九月,壬申,東平思王宇薨。
少府王駿爲京兆尹。駿,吉之子也。先是,京兆有趙廣漢、張敞、王尊、王章、王駿,皆有能名,故京師稱曰:「前有趙、張,後有三王。」〔〖胡三省注〗趙廣漢、張敞,宣帝時尹京。三王,皆帝所用。史言尹京者難其材。先,悉薦翻。〕
閏月,壬戌,於永卒。
烏孫小昆彌烏就屠死,子拊離代立;〔〖胡三省注〗師古曰:拊,讀與撫同。〕爲弟日貳所殺。漢遣使者立拊離子安日爲小昆彌。日貳亡阻康居;〔〖胡三省注〗亡奔康居,依阻其遠以自全。〕安日使貴人姑莫匿等三人詐亡從日貳,刺殺之。〔〖胡三省注〗師古曰:詐畔亡而投之,因得以刺殺。〕於是西域諸國上書,願復得前都護段會宗;〔〖胡三省注〗會宗前爲西域都護,終更而還。復,扶又翻。〕上從之。城郭諸國聞之,皆翕然親附。
谷永奏言:「聖王不以名譽加於實效;御史大夫任重職大,少府宣達於從政,唯陛下留神考察!」上然之。
【譯文】
漢成帝陽朔四年(庚子 公元前21年)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降雨雪。
秋季,九月,壬申(十六日),東平王劉宇去世。
任命少府王駿爲京兆尹。王駿是王吉的兒子。先前,擔任過京兆尹的有趙廣漢、張敞、王尊、王章,到王駿,全都以才幹出名,因而京師人稱讚說:「前有趙、張,後有三王。」
閏十二月,壬戌(初七),於永去世。
烏孫王國小昆彌烏就屠去世,他的兒子拊離接替小昆彌,拊離又被弟弟日貳殺死。漢朝派遣使者扶立拊離的兒子安日爲小昆彌。日貳逃亡到康居王國,以阻止安日的追殺。安日指使貴族姑莫匿等三人,詐作反叛逃亡,追隨日貳,將他刺殺。於是西域諸國紛紛上書,要求仍派原先的都護段會宗擔任西域都護。成帝答應了他們的要求。西域諸城邦王國聽到消息,都一致親近歸附漢朝。
谷永上奏說:「聖明的君王用人時,不僅注意聲譽,更重要的是考察辦事的實際能力和效果。御史大夫責任重大,我看少府薛宣,處理政事通達幹練,請陛下對他留意考察!」成帝同意了。
【原文】
漢孝成皇帝 鴻嘉元年(辛丑 公元前20年)
春,正月,癸巳,以薛宣爲御史大夫。〔〖胡三省注〗用谷永之言也。〕
二月,壬午,上行幸初陵,赦作徒;〔〖胡三省注〗師古曰:徒人之在陵役作者。〕以新豐戲鄉爲昌陵縣,〔〖胡三省注〗師古曰:戲水之鄉也。戲,音許宜翻。〕奉初陵。
上始爲微行,〔〖胡三省注〗張晏曰:出入市里,不復警蹕,若微賤者之所爲,故曰微行。〕從期門郎或私奴十餘人,或乘小車,或皆騎,出入市里郊野,遠至旁縣〔〖胡三省注〗旁縣,諸縣環長安旁者也。〕甘泉、長楊、五柞,鬥雞、走馬,常自稱富平侯家人。富平侯者,張安世四世孫放也。放父臨,尚敬武公主,〔〖胡三省注〗文穎曰:公主,成帝姊也。臣瓚曰:敬武公主是元帝姊也。師古曰:二說皆非也。薛宣傳云:主怒曰:「嫂何以取妹殺之!」既謂元後爲嫂,是即元帝妹也。《地理志》,鉅鹿郡有敬武縣。〕生放,放爲侍中、中郎將,娶許皇后女弟,當時寵幸無比,故假稱之。
【譯文】
漢成帝鴻嘉元年(辛丑 公元前20年)
春季,正月,癸巳(初九),任命薛宣爲御史大夫。
二月,壬午(二十八日),成帝前往自己的陵墓初陵,赦免在墓園作工的刑徒。把新豐的戲鄉改爲昌陵縣,以供奉初陵。
成帝開始微服出行,跟隨的期門郎或私奴有十餘人,或乘小車,或全部騎馬,出入市內街巷和郊野,遠到鄰縣的甘泉、長楊、五柞,鬥雞走馬,成帝還常自稱是富平侯家人。所謂富平侯,是張安世的四世孫張放。張放的父親張臨,娶敬武公主爲妻,生下張放。張放爲侍中、中郎將,娶許皇后的妹妹爲妻,當時所受榮寵,沒有可以比得上的。因此成帝假稱自己是富平侯家人。
【原文】
三月,庚戌,張禹以老病罷,以列侯朝朔、望,位特進,見禮如丞相,賞賜前後數千萬。
夏,四月,庚辰,薛宣爲丞相,封高陽侯。〔〖胡三省注〗恩澤侯表,高陽侯食邑於東莞。〕京兆尹王駿爲御史大夫。
王音既以從舅越親用事,小心親職。上以音自御史大夫入爲將軍,〔〖胡三省注〗將軍,中朝官,故曰入,不獲宰相之封,自公孫弘以來,爲相者封侯。〕不獲宰相之封。
六月,乙巳,封音爲安陽侯。〔〖胡三省注〗《地理志》,汝南郡有安陽侯國。〕
冬,黃龍見真定。
是歲,匈奴復株累單于死,弟且糜胥立,爲搜諧若鞮單于;遣子左祝都韓王昫留斯侯入侍,以且莫車爲左賢王。〔〖胡三省注〗累,力追翻。單,音蟬。且,子余翻。鞮,丁兮翻。「昫」,《漢書》作「朐」;師古曰:音許於翻。〕
【譯文】
三月,庚戌(二十七日),張禹因年老多病免官,以列侯的身分,在每月一日、十五日朝見皇帝,並加位特進,朝見時的禮節一如丞相,前後賞賜數千萬錢。
夏季,四月,庚辰(二十七日),任命薛宣爲丞相,封高陽侯。任命京兆尹王駿爲御史大夫。
王音既然以堂舅的身份,超過其他親舅得到重用,因而小心供職。成帝因王音是從御史大夫直接擢升爲將軍,沒有得到宰相應當封的爵位。
六月,乙巳(疑誤),封王音爲安陽侯。
冬季,真定發現黃龍。
本年,匈奴復株累單于去世,弟弟且麋胥繼位,爲搜諧若單于。單于派遣兒子左祝都韓王昫留斯侯到長安,作爲人質侍奉漢皇。單于又任命且莫車爲左賢王。
【原文】
漢孝成皇帝 鴻嘉二年(壬寅 公元前19年)
春,上行幸雲陽、甘泉。〔〖胡三省注〗甘泉宮在雲陽縣。〕
三月,博士行大射禮。〔〖胡三省注〗古者天子、諸侯、大夫、士皆有大射之禮。博士所行,士之射禮也。〕有飛雉集於庭,歷階登堂而雊;〔〖胡三省注〗師古曰:歷階,謂以次而登也。雊,古豆翻。〕後雉又集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車騎將軍之府,又集未央宮承明殿屋上。車騎將軍音、待詔寵等上言:〔〖胡三省注〗師古曰:以經術待詔,其人名寵,不記姓也。〕「天地之氣,以類相應;譴告人君,甚微而著。雉者聽察,先聞雷聲,故《月令》以紀氣。〔〖胡三省注〗師古曰:謂季冬之月雉雊、雞乳。〕《經》載高宗雊雉之異,以明轉禍爲福之驗。〔〖胡三省注〗師古曰:高宗祭成湯,有飛雉升鼎耳而雊,祖己曰:「惟先假王正厥事」。故能攘妖而致百年之壽。〕今雉以博士行禮之日大衆聚會,飛集於庭,歷階登堂,萬衆睢睢,〔〖胡三省注〗師古曰:睢睢,仰目視貌,音呼惟翻。〕驚怪連日,徑歷三公之府,太常、宗正典宗廟骨肉之官,然後入宮,其宿留告曉人,具備深切;雖人道相戒,何以過是!」後帝使中常侍鼂閎詔音曰:〔〖胡三省注〗鼂,古朝字。〕「聞捕得雉,毛羽頗摧折,類拘執者,得無人爲之?」〔〖胡三省注〗師古曰:言人放此雉,故欲爲變異者。折,而設翻。〕音復對曰:「陛下安得亡國之語!不知誰主爲佞讇之計,誣亂聖德如此者!左右阿諛甚衆,不待臣音復讇而足。〔〖胡三省注〗復,扶又翻。讇,古諂字。師古曰:足,益也,音子喻翻。足其不足曰足。〕公卿以下,保位自守,莫有正言。如令陛下覺寤,懼大禍且至身,深責臣下,繩以聖法,臣音當先誅,豈有以自解哉!今即位十五年,繼嗣不立,日日駕車而出,失行流聞;〔〖胡三省注〗行,所行也。言帝所行多非道,過失流布,聞於遠方也。〕海內傳之,甚於京師。外有微行之害,內有疾病之憂,皇天數見災異,欲人變更,終已不改。天尚不能感動陛下,臣子何望!獨有極言待死,命在朝暮而已。如有不然,老母安得處所,尚何皇太后之有!高祖天下當以誰屬乎!〔〖胡三省注〗如淳曰:老母,音之老母也,當隨己受罪誅也。又謂己言深切,觸牾人主,積恚而犯必行之誅,不能復顧太后也。師古曰:如說非也。此言總屬於成帝耳。不然者,謂不如所諫而自修改也。老母,即帝之母太后也。言帝不自修改,國家危亡,太后不知處所,高祖天下無所付屬也。屬,音之欲翻。〕宜謀於賢智,克己復禮,〔〖胡三省注〗用《論語》孔子答顏淵之言。〕以求天意,繼嗣可立,災變尚可銷也。」
【譯文】
漢成帝鴻嘉二年(壬寅 公元前19年)
春季,成帝前往雲陽、甘泉。
三月,博士舉行大射禮時。有野雞飛來,羣集於庭院,經過台階登上大堂鳴叫。而後,又飛集於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車騎將軍官府,接著,又飛集於未央宮承明殿的屋頂上。車騎將軍王音、待詔寵等上奏說:「天地之氣,以類別互相呼應驗證,向君王示警的變異,雖然甚爲微小,但很顯著。野雞聽覺敏銳,能最先聽到雷聲,因而《月令》用野雞的鳴叫來記錄節氣。《書經》記載:高宗武丁祭成湯時,曾出現野雞飛到鼎耳上鳴叫的不祥異象,而高宗堅守正道,從而消弭了災禍,這是轉禍爲福的明顯驗證。而今,野雞在博士舉行典禮之日,經過台階登堂,在萬人矚目之下,引起連日的驚怪,一直飛過三公之府,飛過太常、宗正等主持宗廟祭典和皇族事務的官署,然後入宮。野雞的停留所告誡人們的內容,是深刻而切要的。雖然人們之間也常常互相告誡,但哪裡能趕上這個呢!」而後,成帝派中常侍晁閎傳詔詢問王音說:「聽說捕捉到的野雞,很多羽毛都折斷了,好象曾被抓住關過,莫非有人故意製造變異?」王音回答說:「陛下怎能說這種亡國的話!不知誰敢主謀策劃這種奸巧的計策,誣衊擾亂聖德到如此地步!聖上左右善阿諛的大有人在,不必等我王音再逢迎也已足夠。公卿及以下,爲保官位,人人自守,不敢說出一句正直的話。如果能讓陛下覺悟,懼怕大禍就要降到身上,從而深責臣下,繩之以法,我王音會首先伏誅,豈有自我解脫的道理!陛下即位已十五年,沒有繼承皇位的嗣子,卻天天駕車出遊,幹些有失德行的不道之舉,在社會上流傳,海內的傳聞,更甚於京師。陛下外有微服出遊的毛病,內有疾病纏身的憂愁,上天屢次降下災異,希望人能改正過失,然而終至不改。上天尚且不能感動陛下,臣子又能企盼什麼呢!只有直言極諫,等候處死,命在旦夕間而已。如有不測,我的老母都沒有安生的地方,更何況皇太后,就更沒有安全的處所了。到那時,高祖的天下該當托囑給誰呢?陛下應當與賢能智慧之人磋商,象孔子所說那樣,克制個人的俗望,恢復以禮治國的正道,以求天意保佑,太子降生,災害變異也才會消失。」
【原文】
初,元帝儉約,渭陵不復徙民起邑;〔〖胡三省注〗事見二十九卷元帝永光四年。復,扶又翻。〕帝起初陵,〔〖胡三省注〗即延陵也。〕數年後,樂霸陵曲亭南,更營之。〔〖胡三省注〗即新豐戲鄉之地。關中記:昌陵,在霸城東二十里。樂,音洛。〕將作大匠解萬年〔〖胡三省注〗解,戶買翻,姓也。《姓譜》:自晉唐叔虞食邑於解,今解縣也。晉有解狐、解揚。〕使陳湯爲奏,請爲初陵徙民起邑,欲自以爲功,求重賞。湯因自請先徙,冀得美田宅。上從其言,果起昌陵邑。〔〖胡三省注〗爲萬年、湯得罪罷昌陵張本。〕
夏,徙郡國豪傑貲五百萬以上五千戶於昌陵。
五月,癸未,隕石於杜郵三。
六月,立中山憲王孫雲客爲廣德王。〔〖胡三省注〗中山憲王福,靖王勝之玄孫也。地節元年,福薨,子懷王修嗣。五鳳三年,修薨,無後。今立雲客。〕
是歲,城陽哀王雲薨;無子,國除。〔〖胡三省注〗城陽景王章傳國十世,至雲。〕
【譯文】
當初,漢元帝十分儉省節約,他的陵墓渭陵,不再讓居民遷來,建立縣邑。而成帝建築他的初陵,經營數年後,又看上霸陵曲亭以南,就更改地點,重新營建。將作大匠解萬年,讓陳湯替他上奏,請求爲成帝新建陵墓遷移居民,建立縣邑,想以此爲自己邀功,求得重賞。陳湯因而請求准許他最先搬遷,希圖分到肥沃的田地和美好的住宅。皇上聽從他們的建議,果然設立了昌陵邑。
夏季,下令遷移郡國豪族資產在五百萬以上的五千戶,充實昌陵地區。
五月,癸未(初六),杜郵墜落三顆隕石。
六月,封中山憲王的孫子劉雲客爲廣德王。
本年,城陽王劉雲去世,由於沒有兒子,封國撤除。
【原文】
漢孝成皇帝 鴻嘉三年(癸卯 公元前18年)
夏,四月,赦天下。
大旱。
王氏五侯爭以奢侈相尚。成都侯商嘗病,欲避暑,從上借明光宮。〔〖胡三省注〗師古曰:黃圖云:明光宮,在城內,近桂宮。〕後又穿長安城,引內灃水,〔〖胡三省注〗《地理志》:豐水出鄠縣東南,北流過上林苑,入渭。〕注第中大陂以行船,立羽蓋,〔〖胡三省注〗羽蓋,編羽爲之。〕張周帷,〔〖胡三省注〗周帷,船之四周皆張帷。〕楫棹越歌。〔〖胡三省注〗師古曰:楫、棹,皆所以行船也;令執楫棹人爲越歌也。楫,謂棹之短者也,今吳、越之人謂之橈,音饒。越歌,爲越之歌。〕上幸商第,見穿城引水,意恨,內銜之,未言;後微行出,過曲陽侯第,又見園中土山、漸台,象白虎殿。〔〖胡三省注〗起土山、漸台,又爲室屋象白虎殿也。〕於是上怒,以讓車騎將軍音。商、根兄弟欲自黥、劓以謝太后。上聞之,大怒,乃使尚書責問司隸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等奢僭不軌,藏匿奸猾,皆阿縱,不舉奏正法;二人頓首省戶下。〔〖胡三省注〗司隸校尉察三輔,京兆尹治京邑,而阿縱不舉奏,故責之。省戶,禁門也。〕又賜車騎將軍音策書曰:「外家何甘樂禍敗!〔〖胡三省注〗師古曰:言此罪過,並身自爲之。余謂言商等奢僭,必將得罪,何乃甘心爲之以爲樂也!樂,音洛。〕而欲自黥、劓,相戮辱於太后前,傷慈母之心,以危亂國家!外家宗族強,上一身浸弱日久,今將一施之,〔〖胡三省注〗師古曰:行刑罰。〕君其召諸侯,令待府舍!」〔〖胡三省注〗諸侯,指商、根等。師古曰:令總集音舍待詔命。〕是日,詔尚書奏文帝時誅將軍薄昭故事。〔〖胡三省注〗見十四卷文帝前十年。〕車騎將軍音藉稿請罪,〔〖胡三省注〗師古曰:自坐槀上,言待刑戮也。〕商、立、根皆負斧質謝,良久乃已。上特欲恐之,實無意誅也。
【譯文】
漢成帝鴻嘉三年(癸卯 公元前18年)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大旱。
王氏五侯競相崇尚奢華。成都侯王商曾得病,想找個避暑的地方,就向皇上借用明光宮。後來,他又鑿穿長安城牆,引來灃水,注入他家宅第中的大水池,使可以行船取樂。遊船上樹立羽毛華蓋,四周全都張掛帷幔,還命令划船的人唱越歌。有一次,成帝到王商的府第,看見池水是穿城挖渠引來的,十分惱怒,但只含恨隱忍,沒有說話。後來,成帝微服出行時,經過曲陽侯府第,看見園中修築土山、漸台,模仿白虎殿,於是成帝大怒,用五侯僭越的罪行指責車騎將軍王音。王商、王根兄弟十分恐慌,就想用在自己臉上刺字割鼻的辦法,向太后謝罪。成帝聽說後,更加怒不可遏,就派尚書去責問司隸校尉和京兆尹;明知成都侯王商等奢侈、僭越等種種不軌行爲,甚至窩藏壞人,卻都阿諛縱容,不舉奏揭發,將他們繩之以法。司隸校尉和京兆尹兩人在禁宮門外叩頭請罪。成帝又給車騎將軍王音下策書說:「外戚爲什麼自己甘願犯罪從而敗落呢?竟然打算給自己刺面割鼻,在太后面前擺出一副受戮辱的樣子,大傷太后的慈母之心,從而危害攪亂國家。外戚宗族勢力過強,朕在他們的包圍薰染下,很長一段時間都軟弱無所作爲,今天我要對他們一一處罰。你立即把王商等人召到你那裡,等待處理!」這天,成帝還詔令尚書,奏報漢文帝誅殺將軍薄昭的舊事。車騎將軍王音坐在草墊子上,請罪待刑。王商、王立、王根都背負刀斧和砧板,表示謝罪待刑。過了很久,此事才平息。成帝不過是要恐嚇他們,實在並沒有誅殺他們的意思。
【原文】
秋,八月,乙卯,孝景廟北闕災。
初,許皇后與班倢伃皆有寵於上。上嘗游後庭,欲與倢伃同輦載,〔〖胡三省注〗倢伃,音接於;下同。〕倢伃辭曰:「觀古圖畫,賢聖之君皆有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嬖妾。今欲同輦,得無近似之乎!」〔〖胡三省注〗師古曰:嬖,愛也,音必計翻,又卑義翻。近,音巨靳翻。〕上善其言而止。太后聞之,喜曰:「古有樊姬,〔〖胡三省注〗張晏曰:楚王好田,樊姬爲不食禽獸之肉。按樊姬事楚莊王。〕今有班倢伃!」班倢伃進侍者李平得幸,亦爲倢伃,賜姓曰衛。
其後,上微行過陽阿主家,〔〖胡三省注〗師古曰:陽阿,平原之縣也。應劭曰:平原漯陰東南五十里,有陽阿鄉,故縣也。《考異》曰:五行志作「河陽主」,伶玄趙後外傳及荀紀亦作「河陽」。外戚傳顏師古注曰:陽阿,平原之縣也。今俗書「阿」字作「河」,或爲「河陽」,皆後人所妄改耳。今從之。〕悅歌舞者趙飛燕,〔〖胡三省注〗師古曰:以其體輕,故曰飛燕。〕召入宮,大幸;有女弟,復召入,姿性尤醲粹,左右見之,皆嘖嘖嗟賞。〔〖胡三省注〗嘖嘖,衆口稱羨而作聲也;音側革翻。〕有宣帝時披香博士淖方成在帝後,唾曰:「此禍水也,滅火必矣!」姊、弟俱爲倢伃,貴傾後宮。許皇后、班倢伃皆失寵。於是趙飛燕譖告許皇后、班倢伃挾媚道,〔〖胡三省注〗婦人挾媚道者,蠱詛他人,求己親媚。〕祝詛後宮,詈及主上。
冬,十一月,甲寅,許後廢處昭台宮,〔〖胡三省注〗師古曰:宮在上林苑中。處,昌呂翻。〕後姊謁等皆誅死,親屬歸故郡。〔〖胡三省注〗後姊謁,爲平安剛侯夫人。許氏,本山陽人也。〕考問班倢伃,倢伃對曰:「妾聞『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胡三省注〗《論語》載子夏答司馬牛之言。〕修正尚未蒙福,爲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愬;〔〖胡三省注〗師古曰:祝詛主上,是不臣也。〖按〗愬,同「訴」。〕如其無知,訴之何益!故不爲也。」上善其對,赦之,賜黃金百斤。趙氏姊、弟驕妒,倢伃恐久見危,乃求共養太后於長信宮。〔〖胡三省注〗師古曰:共,音居用翻。養,音弋向翻。宮閣記:長信殿,在長樂宮,太后常居之。〕上許焉。
廣漢男子鄭躬等六十餘人攻官寺,篡囚徒,盜庫兵;自稱山君。〔〖胡三省注〗廣漢郡,高帝分蜀郡置,屬益州。師古曰:逆取曰篡。《風俗通》:寺,司也。諸官府所止皆曰寺。〕
【譯文】
秋季,八月,乙卯(十五日),孝景帝祭廟北門失火。
最初,許皇后與班婕妤都受成帝寵愛。有一次,成帝在後宮庭院遊玩,想跟班婕妤同乘一輛車,班婕妤推辭說:「我觀看古代的圖畫,聖賢的君王身旁,都跟隨著名臣,而三代末世的君王身旁,才有寵妾。現在陛下想讓我同車,是不是有些相似呢!」成帝對她的回答很讚賞,也就不再勉強。太后聽說了,高興地說:「古代有樊姬,今天有班婕妤!」班婕妤把侍者李平進獻成帝,李平受到寵幸,也被封爲婕妤,賜姓「衛」。
此後,成帝微服出行,到陽阿公主的家,喜歡上公主家的歌舞女趙飛燕,把她召入宮中,大加寵愛。趙飛燕有個妹妹,也被召入宮,姿容特別美艷,毫無瑕疵。成帝左右的人看見她,都驚嘆讚賞。有位漢宣帝時的披香博士淖方成,當時正站在成帝身後,卻唾口水說:「這是禍水呀,定會撲滅漢王朝之火!」趙飛燕姐妹倆都被封爲婕妤,一時尊貴榮寵,壓倒後宮。許皇后、班婕妤都失寵了。於是趙飛燕向成帝進讒言說,許皇后、班婕妤用妖術詛咒後宮得寵的美人,甚至連皇上都罵到了。
冬季,十一月,甲寅(十六日),許後被廢,遷居昭台宮。許後的姐姐許謁等人全被誅殺,許後的親屬被逐歸原郡。審訊班婕妤時,班婕妤回答說:「我聽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我修行持正,尚且沒有享到幸福,如果做邪的事,就更不用想有好結果了。假使鬼神有知,不會聽取詛咒主上的惡訴;假使鬼神無知,向鬼神訴說又有什麼用呢?所以用妖術詛咒之事,我不會做的。」成帝認爲她說的有道理,就赦免了她,並賜黃金百斤。趙氏姐妹驕橫妒嫉,班婕妤怕時間長了,終爲所害,就請求到長信宮侍奉太后。皇上予以批准。
廣漢男子鄭躬等六十餘人,攻打官府,劫走囚犯,盜取軍械庫兵器。鄭躬自稱山君。
【原文】
漢孝成皇帝 鴻嘉四年(甲辰 公元前17年)
秋,勃海、清河、信都河水湓溢,〔〖胡三省注〗勃海,唐滄、景州。清河,唐貝州。信都,唐冀州。師古曰:湓,湧也;音普頓翻。〕灌縣、邑三十一,敗官亭、民舍四萬餘所。平陵李尋等奏言:「議者常欲求索九河故跡而穿之。今因其自決,可且勿塞,以觀水勢;河欲居之,當稍自成川,跳出沙土。然後順天心而圖之,必有成功,而用財力寡。」於是遂止不塞。朝臣數言百姓可哀,上遣使者處業振贍之。〔〖胡三省注〗師古曰:處業,謂安處之,使得居業。數,所角翻。處昌呂翻。〕
廣漢鄭躬等黨與浸廣,犯歷四縣,衆且萬人;州郡不能制。冬,以河東都尉趙護爲廣漢太守,發郡中及蜀郡合三萬人擊之,或相捕斬除罪;旬月平。遷護爲執金吾,賜黃金百斤。
是歲,平阿安侯王譚薨。上悔廢譚使不輔政而薨也,乃復成都侯商以特進領城門兵,置幕府,得舉吏如將軍。〔〖胡三省注〗漢制,列將軍置幕府,得舉吏。〕
魏郡杜鄴時爲郎,素善車騎將軍音,見音前與平阿侯有隙,即說音曰:「夫戚而不見殊,孰能無怨!〔〖胡三省注〗師古曰:戚,近也。殊,謂異於疏也。說,輸芮翻。〕昔秦伯有千乘之國而不能容其母弟,〔〖胡三省注〗師古曰:秦景公母弟公子針有寵於其父桓公。景公立,針懼而奔晉。事在昭元年。故經書「秦伯之弟針出奔晉」,傳曰:稱弟,罪秦伯也。〕《春秋》譏焉。周、召則不然,〔〖胡三省注〗師古曰:言周公、召公無私怨也。余謂不然者,不爲秦伯之爲也。召,讀曰邵。〕忠以相輔,義以相匡,同己之親,等己之尊,不以聖德獨兼國寵,又不爲長專受榮任,分職於陝,並爲弼疑,〔〖胡三省注〗師古曰:分職於陝,謂自陝以東周公主之,自陝以西召公主之。陝,即今陝州縣也;音式冉翻。而說者妄雲分陝是潁川郟縣,謬矣。弼疑,謂左輔、右弼、前疑、後丞也。余按字書,陝從兩「入」,郟從兩「人」,人自不考耳。爲,於僞翻。長,知兩翻。〕故內無感恨之隙,外無侵侮之羞,俱享天祐,兩荷高名者,蓋以此也。〔〖胡三省注〗荷,下可翻。〖按〗此「下」,音赫。〕竊見成都侯以特進領城門兵,復有詔得舉吏如五府,〔〖胡三省注〗丞相,御史及車騎、左、右將軍府也。復,扶又翻。〕此明詔所欲寵也。將軍宜承順聖意,加異往時,每事凡議,必與及之。發於至誠,則孰不說諭!」〔〖胡三省注〗師古曰:言皆出於至誠,彼必和說,無憂乖異也。說,讀曰悅。〕音甚嘉其言,由是與成都侯商親密。二人皆重鄴。
【譯文】
漢成帝鴻嘉四年(甲辰 公元前17年)
秋季,黃河在勃海、清河、信都泛濫成災,淹沒三十一個縣、邑,沖毀官亭、民房四萬餘所。平陵人李尋上奏說:「討論治河之策的人,總想尋找九河故道,按照故道挖掘治理。而今趁著黃河自己決口,可以暫時不堵塞缺口,以觀察水的走勢,要想讓黃河有固定的水道,就應當讓它自己逐漸形成河川,再沿河川挑出河牀的沙土。然後按照上天的意願加以規劃治理,必能取得成功,而且所用財力、人力都可節省。」於是就停下來,不堵塞黃河缺口。朝臣屢次提出災區百姓處境悲慘,成帝派使者安置賑濟災區百姓。
廣漢鄭躬的黨羽日益增加,勢力範圍愈來愈廣,曾攻擊四個縣,人衆將近萬人,州郡也鎮壓不住。冬季,朝廷任命河東都尉趙護爲廣漢太守,徵發廣漢郡及蜀郡兵共三萬人,攻擊鄭躬。有賊人互相捕捉斬殺,官府赦免其罪。不到一個月,叛亂平息。擢升趙護爲執金吾,賜黃金百斤。
這年,平阿侯王譚去世。成帝後悔棄置王譚,使他沒有擔任輔政大臣就去世了。於是再次任用成都侯王商,讓他以特進身份主管城門兵,設置幕府,使他與將軍同樣有舉薦官吏的權力。
魏郡人杜鄴,當時官職爲郎,他一向與車騎將軍王音要好,見王音從前與平阿侯有嫌隙,就勸王音說:「親人之間不應該疏遠,誰能沒有點怨恨呢?從前秦景公擁有千乘戰車那麼強大的國家,卻容不下自己的同母胞弟,《春秋》因此而譏刺他。周公、召公則不然,忠心爲國而互相輔助,深明大義而互相匡扶。相互間,把對方當作自身一樣親密和尊重。不因自己德高望重,而獨享國家的榮寵;又不因自己年長,而專攬所有顯要的職務。將國家從陝地劃開,分別主持,二人同爲天子的左輔右弼。因此內無遺憾怨恨的嫌隙,外無遭受抨擊侮辱的羞恥,同享上天的福佑,也同時負有高名的原因,就在於此吧。我看成都侯王商,以特進的身份主管城門兵,皇上還下詔,使他一如五府有舉薦官吏的職權。詔書的意思十分明顯,說明聖上一定要對他格外寵信。將軍應該稟承順從聖上的旨意,加倍改變過去的作法,每件政事,凡有建議奏章,都必與王商磋商。只要發自內心的至誠,則誰又會不高興呢!」王音非常讚許他的看法,從此與成都侯王商親密。兩人都很看重杜鄴。
【原文】
漢孝成皇帝 永始元年(乙巳 公元前16年)
春,正月,癸丑,太官凌室火。〔〖胡三省注〗師古曰:凌室,藏冰之室。凌,音力證翻,又音陵。〕戊午,戾後園南闕火。〔〖胡三省注〗《考異》曰:五行志及荀紀二「火」皆作「災」,今從《漢書》。〕
上欲立趙倢伃爲皇后,皇太后嫌其所出微甚,難之。太后姊子淳于長爲侍中,數往來通語東宮;歲余,乃得太后指,許之。
夏,四月,乙亥,上先封倢伃父臨爲成陽侯。〔〖胡三省注〗恩澤侯表,成陽侯食邑於汝南新息。〕諫大夫河間劉輔上書,〔〖胡三省注〗《漢書》:劉輔,河間宗室。〕言:「昔武王、周公,承順天地以饗魚、鳥之瑞,然猶君臣祗懼,動色相戒。〔〖胡三省注〗今文《尚書》泰誓曰:白魚入於王舟;有火復於王屋,流爲烏。周公曰:「復哉!復哉!」〕況於季世,不蒙繼嗣之福,屢受威怒之異者虖!〔〖胡三省注〗威怒,謂皇天降威震怒也。虖,古乎字。〕雖夙夜自責,改過易行,畏天命,念祖業,妙選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胡三省注〗鄭玄曰:考,猶稽也。師古曰:窈窕,幽閒也。〕以承宗廟,順神祗心,塞天下望,子孫之祥猶恐晚暮!今乃觸情縱慾,傾於卑賤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於天,不愧於人,惑莫大焉!里語曰:『腐木不可以爲柱;人婢不可以爲主。』〔〖胡三省注〗《考異》曰:劉輔傳云:「腐木不可以爲柱;卑人不可以爲主。」荀紀「柱」作「珪」,「卑人」作「人婢」。今「柱」從《漢書》;「人婢」從荀紀。〕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禍而無福,市道皆共知之,〔〖胡三省注〗師古曰:市道,市中之道也;一曰市人及行於道路者也。予,讀曰與。〕朝廷莫肯壹言。臣竊傷心,不敢不盡死!」書奏,上使侍御史收縛輔,系掖庭祕獄,〔〖胡三省注〗師古曰:漢舊儀:掖庭詔獄,令、丞,宦者爲之,主理婦人、女官也。〕羣臣莫知其故。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右將軍廉褒、光祿勛琅邪師丹、太中大夫谷永〔〖胡三省注〗四人皆中朝官。〕俱上書曰:「竊見劉輔前以縣令求見,擢爲諫大夫,〔〖胡三省注〗輔以襄賁令上書言得失,召見,擢諫大夫。襄賁,東海縣也。賁,音肥。〕此其言必有卓詭切至當聖心者,故得拔至於此;旬月之間,收下祕獄。臣等愚以爲輔幸得托公族之親,在諫臣之列,新從下土來,未知朝廷體,獨觸忌諱,不足深過。〔〖胡三省注〗過,猶罪也。〕小罪宜隱忍而已,如有大惡,宜暴治理官,與衆共之。〔〖胡三省注〗理官,謂廷尉也。師古曰:令衆人知其罪狀而罰之。暴,顯示也。顯示其罪,使理官治之。〕今天心未豫,〔〖胡三省注〗張晏曰:豫,悅豫也。〕災異屢降,水旱迭臻,方當隆寬廣問,褒直盡下之時也,而行慘急之誅於諫爭之臣,〔〖胡三省注〗爭,讀曰諍。〕震驚羣下,失忠直心。假令輔不坐直言,所坐不著,〔〖胡三省注〗師古曰:著,明也。〕天下不可戶曉。〔〖胡三省注〗師古曰:言不可家家曉諭之也。〕同姓近臣,本以言顯,其於治親養忠之義,誠不宜幽囚於掖庭獄。公卿以下,見陛下進用輔亟而折傷之暴,人有懼心,精銳銷耎,〔〖胡三省注〗師古曰:人人皆懼也。蘇林曰:耎,弱也。師古曰:耎,音乃亂翻,又乳兗翻。〕莫敢盡節正言,非所以昭有虞之聽,〔〖胡三省注〗師古曰:舜有敢諫之鼓,故言有虞之聽也;一曰:謂達四聰也。〕廣德美之風!臣等竊深傷之,惟陛下留神省察!」上乃徙系輔共工獄,〔〖胡三省注〗蘇林曰:考工也。師古曰:少府之屬官,亦有詔獄。共,讀與龔同。〕減死罪一等,論爲鬼薪。〔〖胡三省注〗應劭曰:取薪給宗廟爲鬼薪,三歲刑也。〕
【譯文】
漢成帝永始元年(乙巳 公元前16年)
春季,正月,癸丑(二十二日),太官冰室發生火災。戊午(二十七日),戾後陵園南門發生火災。
成帝想封趙飛燕爲皇后,但皇太后嫌她出身太微賤,從中阻攔。太后姐姐的兒子淳于長任侍中,多次往來於東宮,爲成帝傳話。經過一年多,才得到太后的旨意,予以允許。
夏季,四月,乙亥(十五日),成帝先封趙飛燕的父親趙臨爲成陽侯。諫大夫、河間人劉輔上書說:「往昔武王、周公承順天地,因而有白魚入王舟、火焰變烏鴉的祥瑞,然而君臣仍然心懷恭敬和恐懼,臉爲變色,互相戒勉。何況現在正處末世,沒有太子降生的福氣,卻屢次遭受上天降威震怒的變異呢!雖然日夜自責檢討,改過易行,敬畏天命,思念祖宗大業,精選品德高尚的家族,從中稽考挑選窈窕淑女,以承奉宗廟,順從神靈之心,滿足天下人的希望,然而要想有生子生孫的福氣,仍然恐怕太晚!可是陛下現在卻放縱情慾,傾心迷戀卑賤之女,想讓這樣的女子作天下之母,既不畏於天,又不愧於人,陛下的迷惑,沒有比現在更大的了!俚語說:『腐木不可用做樑柱,婢女不可成爲主人。』上天和人民都不贊成的事情,必然有禍而無福,這是街市小民和路人都懂得的道理,朝廷卻沒有人肯說一句話,我爲此痛心,不敢不冒死勸諫。」奏章上去後,成帝派侍御史逮捕了劉輔,囚禁在宮廷祕密監獄裡。羣臣都不知道他被捕的原因。當時左將軍辛慶忌、右將軍廉褒、光祿勛琅邪人師丹、太中大夫谷永,都上書說:「我們看到劉輔從前以縣令的身份求見陛下,被陛下擢升爲諫大夫,這說明他的話必具卓異的見識,正好深合聖心,所以才能夠被提拔到這樣的地位。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卻突然被逮捕,關押在祕密監獄。我們愚昧地認爲,劉輔有幸爲皇族宗親之一,位列諫臣。他新近才從下面的縣邑來到,不懂朝廷規矩,獨自觸犯了陛下的忌諱,不足以深加追究。若是小罪,陛下還是應該隱忍一下;如有大罪,就應公開揭露,讓司法官吏去查辦,使大家都知道他的罪惡。現在天心不悅,屢降災異,水旱迭至。正處在應該施恩寬容,廣求建議,褒獎直言,使臣下盡言的時候,卻對諫諍之臣施以慘痛激烈的處罰,使羣臣震驚,喪失盡忠直言之心。假如劉輔不是因直言獲罪,罪名又不公布,那麼就不能使天下家喻戶曉。劉輔是同姓近臣,本因直言而獲顯達,從管理親族、培養忠良的意義上說,實在不該把他幽禁在宮廷監獄。公卿及以下官員,見陛下很快地擢升任用劉輔,又迅速加以摧折,人人懷有恐懼之心,精氣頓銷,銳氣減弱,不敢爲國盡忠直言了。這就不能顯示出陛下具有虞舜傾聽直諫的賢德,也不能推廣美好的道德風範。我們深深爲此痛心,希望陛下留意考察!」成帝於是把劉輔轉移到共工獄,減免死罪,判處做三年苦工的「鬼薪」徒刑。
【原文】
初,太后兄弟八人,獨弟曼早死,不侯;〔〖胡三省注〗鳳嗣父爵陽平侯。崇安成侯庶弟五人,同日封,謂之五侯。八人之中,獨曼不侯。〕太后憐之。曼寡婦渠供養東宮,子莽幼孤,不及等比,〔〖胡三省注〗師古曰:比,音必寐翻;余謂當音毗至翻。〕其羣兄弟皆將軍、五侯子,乘時侈靡,〔〖胡三省注〗師古曰:乘,因也,因富貴之時。〕以輿馬聲色佚游相高。〔〖胡三省注〗師古曰:佚,與逸同。〕莽因折節爲恭儉,勤身博學,被服如儒生;〔〖胡三省注〗師古曰:被,音皮義翻。〕事母及寡嫂,養孤兄子,行甚敕備;〔〖胡三省注〗莽兄永早死,有子光。〕又外交英俊,內事諸父,曲有禮意。大將軍鳳病,莽侍疾,親嘗藥,〔〖胡三省注〗鄭玄曰:嘗藥,度其所堪。〕亂首垢面,不解衣帶連月。鳳且死,以托太后及帝,拜爲黃門郎,〔〖胡三省注〗漢舊儀曰:黃門郎,屬黃門令,日暮入對青瑣門拜,名曰夕郎。董巴曰:禁門曰黃闥。〕遷射聲校尉。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書,願分戶邑以封莽。長樂少府戴崇、〔〖胡三省注〗《姓譜》:戴,宋戴公之後;一曰:宋滅戴,子孫以國爲氏。〕侍中金涉、中郎陳湯等皆當世名士,咸爲莽言,上由是賢莽,太后又數以爲言。五月,乙未,封莽爲新都侯,〔〖胡三省注〗莽傳以南陽新野之都鄉爲新都侯國。〕遷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宿衛謹敕,爵位益尊,節操愈謙,散輿馬、衣裘振施賓客,〔〖胡三省注〗師古曰:振,舉也。施,式智翻。〕家無所余;收贍名士,交結將、相、卿、大夫甚衆。故在位者更推薦之,游者爲之談說,虛譽隆洽,傾其諸父矣。〔〖胡三省注〗隆,盛也。洽,漸浹也,周遍也。〕敢爲激發之行,處之不慚恧。〔〖胡三省注〗師古曰:激,急動。恧,愧也。恧,音女六翻。〕嘗私買侍婢,昆弟或頗聞知,莽因曰:「後將軍朱子元無子,〔〖胡三省注〗朱博,字子元。〕莽聞此兒種宜子,爲買之」。〔〖胡三省注〗師古曰:此兒,謂所買婢也。種,章勇翻。〕即日以婢奉朱博。其匿情求名如此!〔〖胡三省注〗王莽事始此。〕
【譯文】
最初,太后有兄弟八人,唯獨弟弟王曼早死,沒有封侯。太后憐惜他,把王曼的遺孀渠供養在東宮。王曼的兒子王莽,從小成孤兒,不能與其他人相比。那些兄弟的父親都是將軍、王侯,可以憑父親當時的地位恣意奢華,在車馬聲色放蕩遊樂方面互相競賽。而王莽是屈己下人,態度謙恭,勤學苦修,學識淵博,穿著像儒生。侍奉母親跟寡嫂,撫養亡兄的孤兒,十分盡心周到。同時,在外結交的都是些俊傑之士,在內對待諸位伯父叔父,能委曲遷就,禮敬有加。大將軍王鳳病重時,王莽侍候他,親口嘗藥,一連幾個月都不能解衣入睡,因而蓬頭垢面。王鳳將死時,把王莽託付給太后及成帝,王莽因此被封爲黃門郎,以後又升任射聲校尉。很久以後,叔父成都侯王商上書,表示願分出自己封地上的土地和百姓,請求皇上封給王莽。長樂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陳湯等,都是當代名士,也都爲王莽美言。成帝因而認爲王莽賢能,太后又屢次以此囑咐成帝。五月,乙未(初六),封王莽爲新都侯,升爲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王莽在宮廷服務謹慎盡心,爵位越尊貴,他的禮節操守越謙恭。他把自己的車馬、衣物、皮裘周濟給門下賓客,而自己卻家無餘財。他收羅贍養名士,結交很多將、相、卿、大夫。因而在位的官員輪番向皇帝推薦他,善遊說的人也爲他到處宣傳,虛假不實的聲譽隆盛無比,壓過了他的諸位伯父叔父。他敢於做違俗立異的事情,而又安然處之,毫無愧色。王莽曾私下買了一個婢女,兄弟中有人聽說了,王莽於是辯解:「後將軍朱子元沒有兒子,我聽說此女有宜男相。」當天就把婢女奉送給朱博。他就是這樣隱匿真情博取名聲!
【原文】
六月,丙寅,立皇后趙氏,大赦天下。
皇后既立,寵少衰。而其女弟絕幸,爲昭儀,居昭陽舍,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髹漆;〔〖胡三省注〗師古曰:以漆漆物謂之髹,音許求翻,又許昭翻。今關東俗,器物一再著漆者謂之捎漆;捎,即髹聲之轉重耳。「髹」,字或作「攄」,音義亦與髹同。今關西俗雲黑髹盤、朱髹盤,其音如此。兩義並通。毛晃曰:髹,赤黑漆。〕切皆銅沓,黃金塗;〔〖胡三省注〗師古曰:切,門限也;音千結翻。沓,冒其頭也。塗以金,塗銅上也。沓,音他合翻。〕白玉階;〔〖胡三省注〗師古曰:階,所由升殿陛也。〕壁帶往往爲黃金釭,函藍田璧、明珠、翠羽飾之。〔〖胡三省注〗服虔曰:釭,壁中之橫帶也。晉灼曰:以金環飾之也。師古曰:壁帶,壁之橫木露出如帶者也,於壁帶之中往往以金爲釭,若車釭之形也。其釭中,著玉璧、明珠、翠羽耳。藍田,山名,出美玉。釭,音工;流俗讀之音江,非也。〕自後宮未嘗有焉。趙後居別館,多通侍郎、宮奴多子者。〔〖胡三省注〗侍郎,郎之得出入禁中者。宮奴,有罪沒爲宮奴,給使宮中者。〕昭儀嘗謂帝曰:「妾姊性剛,有如爲人構陷,則趙氏無種矣!」因泣下悽惻。帝信之,有白後奸狀者,帝輒殺之。由是後公爲淫恣,無敢言者,然卒無子。
光祿大夫劉向以爲王教由內及外,自近者始,〔〖胡三省注〗詩大序:關睢,后妃之德也,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故曰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於是採取詩書所載賢妃、貞婦興國顯家及孽嬖亂亡者,〔〖胡三省注〗師古曰:孽,庶也。嬖,愛也。〕序次爲《列女傳》,凡八篇,及采傳記行事,著《新序》《說苑》,凡五十篇,奏之,數上疏言得失,陳法戒。書數十上,以助觀覽,補遺闕。上雖不能盡用,然內嘉其言,常嗟嘆之。
【譯文】
六月,丙寅(七日),成帝封趙飛燕爲皇后,大赦天下。
趙飛燕當上皇后以後,成帝對她的寵愛稍有衰退。而她的妹妹卻受寵空前,被封爲昭儀,賜住昭陽舍,居處中庭全用朱紅色,而殿上則漆成黑色。門限全用銅包,再塗以黃金。台階用白玉雕成。屋內牆壁上帶狀的橫木,處處嵌有黃金環,環內鑲上藍田玉璧、明珠、翠羽來裝飾。其奢華是後宮從來沒有過的。趙皇后居住在另外一個宮殿,屢次跟多子的侍郎、宮奴私通。趙昭儀曾對成帝說:「我姐姐性格剛烈,假如被人構陷,則我們趙氏就要絕種了!」趁勢哭得十分悽惻。成帝相信了她的話,有報告皇后姦情的人,成帝就把他殺死。從此,趙皇后公然恣意宣淫,沒有人敢報告了,然而始終不生孩子。
光祿大夫劉向認爲,國家的道德風化教育,應該由內及外,先從皇帝身邊的人開始。於是摘錄《詩經》、《書經》所記載的賢妃、貞婦使國家振興、家族顯達的事跡,以及君王因寵愛嬪妃,造成天下大亂、國家滅亡的故事,按次序,編成《列女傳》,共八篇;並採錄傳、記、行事,著《新序》、《說苑》共五十篇。書成,奏請成帝閱覽。他還屢次上書,談論國家政治得失,陳述應當效法或鑑戒的史事。前後上書數十次,想幫助天子觀察政事,補救錯誤和遺漏。成帝對他的建議,雖不能都採用,但內心卻很贊同,常感嘆不已。
【原文】
昌陵制度奢泰,久而不成。
劉向上疏曰:
「臣聞王者必通三統,〔〖胡三省注〗應劭曰:「二王之後與己爲三統也。孟康曰:「天地人之始也。」張晏曰:「一曰天統,謂周以十一月建子爲正天始施之端也。二曰地統,謂殷以十二月建丑爲正,地始化之端也,三曰人統,謂夏以十三月建寅爲正,人始成之端也。師古曰:諸家之說皆不備也,言王者象天地人之三統,故存三代也。」〕〕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獨一姓也。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孝文皇帝嘗美石槨之固,張釋之曰:『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夫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故釋之之言爲無窮計也。〔〖胡三省注〗釋之對,詳見十四卷文帝前三年。〕孝文寤焉,遂薄葬。棺槨之作,自黃帝始。〔〖胡三省注〗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黃帝易之以棺槨。〕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丘壠皆小,葬具甚微;〔〖胡三省注〗晉灼曰:丘壠,冢墳也。〕其賢臣孝子亦承命順意而薄葬之。此誠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孔子葬母於防,〔〖胡三省注〗師古曰:防,魯邑名也。杜預曰:昌邑縣西有防城。〕墳四尺。〔〖胡三省注〗記檀弓曰:孔子既得合葬於防,曰古者墓而不墳,今丘也東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不識也。於是封之,崇四尺。師古曰:墳者謂積土也。春秋緯:天子墳高三仞,樹以松,諸侯半之,樹以柏,大夫八尺,樹以藥草,士四尺,樹以槐,庶人無墳,樹以楊柳。鄭玄曰:孔子蓋用士禮。〕延陵季子葬其子,封墳掩坎,其高可隱。〔〖胡三省注〗孟康曰:隱蔽之財可見而已。臣瓚曰:謂人立可隱肘也。師古曰:瓚說是也。隱音於靳翻。〕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胡三省注〗師古曰:弟弟者,言弟能順理也。上弟音徒計翻。〖按〗弟弟,即悌弟。前「弟」通假「悌」。〕其葬君、親、骨肉皆微薄矣。非苟爲儉,誠便於體也。秦始皇帝葬於驪山之阿,下錮三泉,上崇山墳,水銀爲江海,黃金爲鳧雁,珍寶之臧,〔〖胡三省注〗臧,古藏字通,下臧槨同。〕機械之變,棺槨之麗,宮館之盛,不可勝原。〔〖胡三省注〗詳見七卷秦始皇三十七年。勝音升。〕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驪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萬之師至其下矣。〔〖胡三省注〗事見七卷秦二世二年。〕項籍燔其宮室、營宇,〔〖胡三省注〗事見九卷高帝元年。〕牧兒持火照求亡羊,失火燒其臧槨。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數年之間,外被項籍之災,〔〖胡三省注〗被,皮義翻。〕內離牧豎之禍,〔〖胡三省注〗師古曰:離,遭也。〖按〗離,通假「罹」。〕豈不哀哉!是故德彌厚者葬彌薄,知愈深者葬愈微。無德寡知,〔〖胡三省注〗知讀曰智,下賢知同。〕其葬愈厚。丘隴彌高,宮廟甚麗,發掘必速。由是觀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見矣。陛下即位,躬親節儉,始營初陵,其制約小,天下莫不稱賢明;〔〖胡三省注〗始營陵見上卷建始二年。〕及徙昌陵,增卑爲高,〔〖胡三省注〗師古曰:庳,下也,音婢。〕積土爲山,發民墳墓,積以萬數,營起邑居,期日迫卒,〔〖胡三省注〗師古曰:卒,讀曰猝。〕功費大萬百餘,〔〖胡三省注〗應劭曰:大萬,億也,大,巨也。〕死者恨於下,生者愁於上,臣甚惽焉!〔〖胡三省注〗師古曰:惽謂不了言惑於此事也。惽音昬。一云:惽古閔字,憂病也。余謂當從後說。〕以死者爲有知,發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無知,又安用大?謀之賢知則不說,〔〖胡三省注〗說讀與悅同,下同。〕以示衆庶則苦之,若苟以說愚夫淫侈之人,又何爲哉!唯陛下上覽明聖之制以爲則,下觀亡秦之禍以爲戒,初陵之模,宜從公卿大臣之議,以息衆庶!」
上感其言。
【譯文】
昌陵工程規劃寵大、奢華,歷時很久都未能完成。
劉向上書說:
「我聽說君王必須通達天、地、人三統,明白天命可以授與的人,是很多的,並非只一姓。自古到今,沒有不滅亡的國家。孝文皇帝曾經讚美石棺槨的堅固,張釋之說:『假使其中有人們想得到的東西,就是用銅鐵澆鑄南山,人們仍會鑿出隙縫。』死亡的事永遠不會有完,國家有興有廢,因此張釋之的話,是爲文帝作長遠的打算。孝文帝醒悟,於是採用薄葬。安葬使用棺槨,自黃帝開始。黃帝、堯、舜、禹、湯、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墳冢都很小,葬具極簡單。他們的賢臣孝子也稟承命令順從意旨,實行薄葬,這才是令君父平安的至爲忠孝的作法。孔子把母親安葬在防,墳高四尺。延陵人季子埋葬他的兒子,隱蔽墳丘,低矮得幾乎看不出來。所以說,孔子是孝子,而季子是慈父,舜、禹是忠臣,而周公能友愛兄弟。他們安葬君王、父母、骨肉親人都很簡單微薄。並非草率而實行節儉,實在是爲了便於實行。秦始皇葬在驪山旁,堵塞了地下深處的三重泉,把墳丘堆得象山一樣高,墓室里用水銀做成江、海,用黃金做成野鴨、飛雁。珍寶的收藏、機械的巧妙、棺槨的華麗、宮殿的宏偉,後世不能超越、重現。天下不堪修陵徭役的困苦,紛紛反叛。驪山墳墓還沒修完,周章率領的百萬抗秦大軍已打到驪山腳下。項羽燒了宮殿、屋宇,牧童手持火把到墓中尋找丟失的羊,失火燒毀了隱藏其中的棺槨。自古到今,厚葬還沒有超過秦始皇的,然而數年之間,外受項羽縱火之災,內遭牧童失火之禍,豈不可悲!因而恩德越深厚者,安葬越簡陋,智慧越高深者,安葬越微薄。反而是無德又無智慧的人,安葬越奢華,墳墓也越高大,宮殿十分宏麗,必然迅速被人發掘。由此觀之,明顯與隱蔽的不同效果,安葬的吉祥與兇險,不是昭然可見嗎?陛下即位之初,親自推行節儉,最早營建的陵,規模很小,天下沒有不稱頌陛下賢明的。然而後來改遷昌陵,把低下的地方增高,堆土成山,挖掘人民的祖先墳墓,累計達到一萬多座,而又設立縣邑,修建房舍,限期急迫,功時費用超過萬百。工程中死去的人在地下含恨,活著的人在地上愁苦,使人無限痛惜!如果認爲死後有知,那麼剷除別人墳墓,災害恐怕無法估計;如果認爲死後無知,又何必把墳墓修得如此之大?賢能的人不會喜悅,而小民卻懷無邊怨恨。假定只爲了使愚昧奢侈的人高興,卻又何必?請陛下上觀聖明的制度,作爲效法,下看秦朝滅亡的禍害,作為鑑戒。預定墓地的規模,最好聽從公卿大臣的建議,安撫人民!」
皇上深爲他的話感動。
【〖按〗此下原缺,請參看所續缺文並補譯。因譯文不便與本版譯稿合併,故另附,僅供參考。 《資治通鑑》卷三十一後半部譯文】
【原文】
初,解萬年自詭昌陵三年可成,卒不能就,〔〖胡三省注〗卒,子恤翻。〖按〗昌陵,陝西臨潼東。〕羣臣多言其不便者。下有司議,皆曰:「昌陵因卑爲高,度便房猶在平地上;〔〖胡三省注〗《漢書音義》曰:便房,藏中便坐也。〕客土之中,不保幽冥之靈,淺外不固。〔〖胡三省注〗服虔曰:取他處土以增高,爲客土。〕卒徒工庸以鉅萬數,至然脂夜作,取土東山,且與谷同賈,〔〖胡三省注〗師古曰:賈(賈),讀曰價(價)。〕作治數年,天下遍被其勞。〔〖胡三省注〗治,直之翻。被,皮義翻。〕故陵因天性,據真土,處勢高敞,旁近祖考,〔〖胡三省注〗初陵近渭陵,又西近茂陵。處,昌呂翻。〕前又已有十年功緒,〔〖胡三省注〗師古曰:緒,謂端次也。〕宜還復故陵,勿徙民便!」
秋,七月,詔曰:「朕執德不固,謀不盡下,〔〖胡三省注〗師古曰:言不博謀於羣下。〕過聽將作大匠萬年言『昌陵三年可成』,〔〖胡三省注〗師古曰:過,誤也。萬年,解萬年也。〕作治五年,中陵、司馬殿門內尚未加功。〔〖胡三省注〗如淳曰:陵中有司馬殿門,如生時制也。臣瓚曰:天子之藏壙中,無司馬殿門也。此謂陵上寢殿及司馬門也。時皆未作之,故曰尚未加功。師古曰:中陵,陵中正寢也。司馬殿門,瓚說是也。〕天下虛耗,百姓罷勞,客土疏惡,〔〖胡三省注〗罷(羆),讀曰疲。疏,音疎。〕終不可成。朕惟其難,〔〖胡三省注〗師古曰:惟,思也。〕怛然傷心。〔〖胡三省注〗怛:驚也,懼也,悼也,不安也。〕夫『過而不改,是謂過矣』。〔〖胡三省注〗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故詔引之。〕其罷昌陵,及故陵,勿徙吏民,〔〖胡三省注〗罷昌陵,還故陵,而故陵勿起陵邑、徙吏民也。〕令天下毋有動搖之心。」
初,酇侯蕭何之子孫嗣爲侯者,無子及有罪,凡五絕祀。高后、文帝、景帝、武帝、宣帝思何之功,輒以其支庶紹封。〔〖胡三省注〗蕭何薨,子祿嗣;薨,亡子,高后乃封何夫人同爲酇侯,小子延爲筑陽侯。孝文元年,罷同,更封延爲酇侯;薨,子遺嗣;薨,亡子,文帝復以遺弟則嗣;有罪,免。景帝二年,封則弟嘉爲武陽侯;薨,子勝嗣;有罪,免。武帝元狩中,復以酇戶二千四百封何曾孫慶爲酇侯。慶,則子也;薨,子壽成嗣;坐罪,免。宣帝封何玄孫建世爲酇侯。凡五紹封。〕是歲,何七世孫酇侯獲坐使奴殺人,減死,完爲城旦。〔〖胡三省注〗獲,建世孫也。〕先是,上詔有司訪求漢初功臣之後,久未省錄。杜業說上曰:「唐、虞、三代皆封建諸侯,以成太平之美,是以燕、齊之祀與周並傳,〔〖胡三省注〗太公封於齊,至周安王二十三年,始爲田氏所滅。召公封於燕,後周而滅。〕子繼弟及,歷載不墮。〔〖胡三省注〗師古曰:弟繼兄位謂之及。載,子亥翻。墮,毀也,音火規翻。〕豈無刑辟?繇祖之竭力,故支庶賴焉。〔〖胡三省注〗師古曰:言國家非無刑辟,而功臣子孫得不陷罪辜而能長存者,思其先人之力,令有嗣續也。〕跡漢功臣,亦皆割符世爵,受山河之誓;〔〖胡三省注〗高帝封爵之誓曰:「使黃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存,爰及苗裔。」〕百餘年間,而襲封者盡,朽骨孤於墓,苗裔流於道,生爲愍隸,死爲轉屍。〔〖胡三省注〗應劭曰:死不能葬,故屍流轉在溝壑之中。師古曰:愍隸者,言爲徒隸,在可哀愍之中。〕以往況今,〔〖胡三省注〗師古曰:況,譬也。〕甚可悲傷。聖朝憐閔,詔求其後,四方忻忻,靡不歸心。出入數年而不省察。恐議者不思大義,徒設虛言,則厚德掩息,吝簡布章,〔〖胡三省注〗吝,靳也。簡,略也。言既詔求其後,復靳而不封,略而不問,若如此,必布聞於天下也。〕非所以示化勸後也。雖難盡繼,宜從尤功。」〔〖胡三省注〗言漢之功臣絕世者多,雖難盡繼,宜取功尤重者後,紹其國封也。〕上納其言。癸卯,封蕭何六世孫南䜌長喜爲酇侯。〔〖胡三省注〗《地理志》:南䜌縣屬鉅鹿郡。孟康曰:䜌,音力全翻。百官表:縣令、長皆秦官,掌治其縣:萬戶以上爲令,秩千石至六百石;減萬戶爲長,秩五百石至三百石。長,知兩翻。《考異》曰:成紀:「元延元年(公元前12年),封蕭相國後喜爲酇侯。」荀、胡皆用之。按功臣表,「永始元年(公元前16年),釐侯喜紹封;三年薨。永始四年,質侯尊嗣;五年薨,質侯章嗣。」蓋本紀誤以永始爲元延故也。〕
立城陽哀王弟俚爲王。〔〖胡三省注〗鴻嘉二年,哀王雲薨,無後。《考異》曰:漢紀,「俚」作「悝」,今從《漢書》。〕
八月,丁丑(十九),太皇太后王氏崩。〔〖胡三省注〗師古曰:宣帝王皇后也。〕
九月,黑龍見東萊。
丁巳[三十]晦,日有食之。〔〖胡三省注〗《考異》曰:荀紀作「乙巳」,按長曆丁巳晦,荀悅誤。〕
是歲,以南陽[河南南陽]太守陳咸爲少府,侍中淳于長爲水衡都尉。
漢孝成皇帝 永始二年(丙午 公元前15年)
春,正月,己丑,安陽敬侯王音薨。王氏唯音爲修整,數諫正,有忠直節。
二月,癸未(二十八)夜,星隕如雨,繹繹,未至地滅。〔〖胡三省注〗師古曰:繹繹,光彩貌。〕
乙酉(三十)晦,日有食之。
三月,丁酉(十二),以成都侯王商爲大司馬、衛將軍;紅陽侯王立位特進,領城門兵。
京兆尹翟方進爲御史大夫。
谷永爲涼州刺史,奏事京師訖,當之部,〔〖胡三省注〗涼州部隴西、天水、武都、金城、安定、北地、武威、張掖、敦煌、酒泉等郡。漢制,諸州刺史常以八月巡行所部,錄囚徒,考殿最;歲盡,詣京師奏事。〕上使尚書問永,受所欲言。〔〖胡三省注〗師古曰:永有所言,令尚書即受之。〕
永對曰:「臣聞,王天下、有國家者,〔〖胡三省注〗王,於況翻。〕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聞。如使危亡之言輒上聞,〔〖胡三省注〗師古曰:如,若也。有即上聞。〕則商、周不易姓而迭興,三正不變改而更用。(〖按〗三正:此謂曆法建子、建丑、建寅。夏代建寅,陰曆正月一日爲一年之始;殷代建丑,以陰曆十二月爲正;周代建子,以陰曆十一月爲正月。)夏、商之將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胡三省注〗師古曰:凡在道路行者也。〕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胡三省注〗《尚書大傳》曰:桀云:天之有日猶吾之有民。日有亡哉?日亡,吾亦亡矣。師古曰:自謂如日在天而無有能傷危也。〕是故惡日廣而不自知,大命傾而不自寤。《易》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胡三省注〗師古曰:易下系之辭也。言安必思危,存不忘亡,乃得保其安存。〕陛下誠垂寬明之聽,無忌諱之誅,使芻蕘之臣得盡所聞於前,〔〖胡三省注〗刈草曰芻,採薪曰蕘。文王詢於芻蕘。〕羣臣之上願,社稷之長福也!
「元年,九月,黑龍見;其晦,日有食之。〔〖胡三省注〗「己」,當作「癸」。此承谷永傳之誤。〕今年二月己未夜,星隕;乙酉,日有食之。六月之間,大異四發,二二而同月。三代之末、春秋之亂,未嘗有也。臣聞三代所以隕社稷、喪宗廟者,皆由婦人與羣惡沈湎於酒;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胡三省注〗秦始皇二十六年,初並天下,三十七年崩,二世三年而亡,其有天下財十六年。〕養生泰奢,奉終泰厚也。二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請略陳其效。
「建始、河平之際,許、班之貴,傾動前朝,〔〖胡三省注〗師古曰:許皇后及班倢伃之家。朝,直遙翻。〕熏灼四方,女寵至極,不可上矣;〔〖胡三省注〗師古曰:上,猶加也。〕今之後起,什倍於前。〔〖胡三省注〗如淳曰:謂趙、李本從微賤起也。〕廢先帝法度,聽用其言,官秩不當,縱釋王誅,〔〖胡三省注〗師古曰:縱,放也。釋,解也。王誅,謂王法當誅者。當,丁浪翻。〕驕其親屬,假之威權,從橫亂政,〔〖胡三省注〗師古曰:從,音子用翻。橫,音胡孟翻。〖按〗從橫,即放縱驕橫。〕刺舉之吏莫敢奉憲。又以掖廷獄,大爲亂阱,〔〖胡三省注〗師古曰:阱,穿也;爲阬阱以拘系人也。亂者,言其非正而又多也。阱,音才性翻。仲馮曰:言設獄陷人如阱耳。余謂仲說是。〕榜棰㿊於砲烙,〔〖胡三省注〗師古曰:㿊,痛也。音千敢翻。按:音慘。榜棰,鞭笞拷打。〕絕滅人命,主爲趙、李報德復怨。〔〖胡三省注〗師古曰:復,亦報也。爲,於僞翻。〕反除白罪,建治正吏,〔〖胡三省注〗師古曰:反,讀曰幡。罪之明白者,反而除之;吏之公正者,建議劾治也。〕多系無辜,掠立迫恐。〔〖胡三省注〗師古曰:掠,笞服之,立其罪名。〕至爲人起責,分利受謝。〔〖胡三省注〗師古曰:言富賈有錢,假託其名,代之爲主,放與他人,以取利息而共分之;或受報謝,別取財物。爲,於僞翻。〕生入死出者,不可勝數。是以日食再既,以昭其辜。〔〖胡三省注〗孟康曰:既,盡也。師古曰:昭,明也。〕
「王者必先自絕,然後天絕之。今陛下棄萬乘之至貴,樂家人之賤事;〔〖胡三省注〗師古曰:謂私畜田及奴婢財物。樂,音洛。〕厭高美之尊號,好匹夫之卑字;〔〖胡三省注〗孟康曰:成帝好微行,更作私字以相呼。如淳曰:稱張放家人爲卑字。好,呼到翻。〕崇聚僄輕無義小人以爲私客,〔〖胡三省注〗師古曰:僄,疾也;音頻妙翻,又匹妙翻。〕數離深宮之固,挺身晨夜,與羣小相隨,〔〖胡三省注〗師古曰:挺,引也,音大鼎翻。〕烏集雜會;飲醉吏民之家,〔〖胡三省注〗師古曰:言聚散不常,如烏鳥之集。〕亂服共坐,流湎媟嫚,溷淆無別。〔〖按〗溷淆[hùn xiáo],同溷殽,混濁不分。〕黽勉遁樂,〔〖胡三省注〗師古曰:黽勉,言不息也。遁,流遁也。言流遁爲樂也。沈,持林翻。樂,音洛。〕晝夜在路,典門戶、奉宿衛之臣執干戈而守空宮,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積數年矣。
「王者以民爲基,民以財爲本,財竭則下畔,下畔則上亡。是以明王愛養基本,不敢窮極,使民如承大祭。〔〖胡三省注〗《論語》孔子答仲弓之言。師古曰:言常畏慎。〕今陛下輕奪民財,不愛民力,聽邪臣之計,去高敞初陵,改作昌陵,役百乾溪,費擬驪山,〔〖胡三省注〗楚靈王侈心無厭,民不堪其役,潰於乾溪,王縊而死。驪山事見秦紀。師古曰:擬,比也,言勞役之功百倍於楚靈王,費財之廣比於秦始皇。杜預曰:乾溪,在譙國城父縣南。乾,音干。〕靡敝天下,五年不成而後反故。百姓愁恨感天,饑饉仍臻,〔〖胡三省注〗師古曰:仍,頻也。〕流散冗食,餧死於道,以百萬數。〔〖胡三省注〗師古曰:冗,亦散也。餧,餓也。冗,音人勇翻。餧,音乃賄翻。〕公家無一年之畜,〔〖胡三省注〗師古曰:畜,讀曰蓄。〕百姓無旬日之儲,上下俱匱,無以相救。《詩》云:『殷監不遠,在夏後之世。』〔〖胡三省注〗師古曰:大雅盪之詩也。〕願陛下追觀夏、商、周、秦所以失之,以鏡考己行,〔〖胡三省注〗師古曰:鏡,謂鑒照之。考,校也。行,下孟翻。〕有不合者,臣當伏妄言之誅!〔〖胡三省注〗師古曰:言上所爲違於節儉,皆與永言同。余謂此言帝之失行,與夏、殷、周、秦所以失者合耳。〕
「漢興九世,百九十餘載,繼體之主七,皆承天順道,遵先祖法度,或以中興,或以治安。至於陛下,獨違道縱慾,輕身妄行。當盛壯之隆,無繼嗣之福,有危亡之憂,積失君道。不合天意,亦以多矣。爲人後嗣,守人功業如此,豈不負哉!方今社稷、宗廟禍福安危之機在於陛下,陛下誠肯昭然遠寤,專心反道,〔〖胡三省注〗師古曰:反,猶還也。〕舊愆畢改,新德既章,則赫赫大異庶幾可銷,天命去就庶幾可復,〔〖胡三省注〗師古曰:去就,言去離無德而就有德。〕社稷、宗廟庶幾可保!唯陛下留神反覆,熟省臣言!」〔〖按〗谷永對曰結束。〕
帝性寬,好文辭,而溺於宴樂,〔〖胡三省注〗省,悉井翻。好,呼到翻。樂,音洛。〕皆皇太后與諸舅夙夜所常憂;至親難數言,〔〖胡三省注〗數,所角翻。〕故推永等使因天變而切諫,勸上納用之。永自知有內應,展意無所依違,〔〖胡三省注〗師古曰:展,申也。〕每言事輒見答禮。〔〖胡三省注〗師古曰:如禮而答之。余謂答禮者、答之而又加禮也。〕至上此對,〔〖胡三省注〗上,時掌翻。〕上大怒。衛將軍商密擿tī永令發去。〔〖胡三省注〗師古曰:擿,謂發動之。〕上使侍御史收永,敕過交道廄者勿追;〔〖胡三省注〗晉灼曰:交道廄,去長安六十里,近延陵。〕御史不及永,還。上意亦解,自悔。〔〖胡三省注〗悔遣侍御史收永也。〕
上嘗與張放及趙、李諸侍中共宴飲禁中,皆引滿舉白,〔〖胡三省注〗服虔曰:舉滿桮,有餘白歷者罰之也。孟康曰:舉白,見驗飲酒盡不也。師古曰:謂引取滿觴而飲,飲訖,舉觴告白盡不也。一說:白者,罰爵之名;飲有不盡者,則以此爵罰之。魏文侯與大夫飲酒,令曰:「不釂者浮以大白。」於是公乘不仁舉白浮君,是也。釂,子肖翻;飲酒盡爵也。〕談笑大噱。〔〖胡三省注〗師古曰:噱,笑聲也,音其略翻。或曰,噱,謂脣口之中,大笑則見。此說非。〕時乘輿幄坐,張畫屏風,畫紂醉踞妲己,作長夜之樂。〔〖胡三省注〗妲,當割翻。妲己,有蘇氏之女。樂,音洛。〖按〗標音之「割」,音嘎。〕侍中、光祿大夫班伯久疾新起,〔〖胡三省注〗《姓譜》:班,楚令尹闘班之後。班書敘傳自以爲楚令尹子文之後。子文初生,棄於夢中而虎乳之。楚人謂乳爲「谷」,謂虎爲「於菟」,故名谷於菟,楚人謂虎爲「班」,其子以爲號。師古注曰:子文之子斗班,亦爲楚令尹。余按《左傳》莊三十年,申公斗班殺令尹子元,斗谷於菟爲令尹,恐班非子文之子。〕上顧指畫而問伯曰:「紂爲無道,至於是虖?」〔〖胡三省注〗虖,古乎字。〕對曰:「《書》云:『乃用婦人之言』,〔〖胡三省注〗師古曰:今文《尚書》泰誓之辭。〕何有踞肆於朝!〔〖胡三省注〗師古曰:肆,放也,陳也。〕所謂衆惡歸之,不如是之甚者也!」〔〖胡三省注〗師古曰:《論語》稱子貢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上曰:「苟不若此,此圖何戒?」對曰:「『沈湎於酒』,微子所以告去也。〔〖胡三省注〗孔穎達曰:《酒誥》注云:飲酒。齊色曰:湎然,則湎者顏色湎然,齊一之辭。師古曰:微子殷之卿士,封於微爵稱子也。殷紂錯亂天命,微子作誥,告箕子、比干而去。其誥曰:用沈酗於酒,用亂敗厥德於下。我其發出狂,吾家耄遜於荒。事見《尚書》微子篇。〕『式號式謼』,《大雅》所以流連也。〔〖胡三省注〗師古曰:《大雅·盪》之詩曰:式號式謼,俾晝作夜。言醉酒號呼,以晝爲夜也。流連,言作詩之人,嗟嘆而泣涕流連也。而說者乃以流連爲荒亡,蓋失之矣。《大雅》所以流連,不謂飲酒之人也。謼,音火故翻。〕詩書淫亂之戒,其原皆在於酒!」上乃喟然嘆曰:「吾久不見班生,今日復聞讜言!」〔〖胡三省注〗復,扶又翻。師古曰:讜言,善言也。讜,音黨。〕放等不懌,〔〖胡三省注〗師古曰:懌,悅也,音亦。〕稍自引起更衣,因罷出。時長信庭林表適使來,聞見之。後上朝東宮,太后泣曰:「帝間顏色瘦黑。班侍中本大將軍所舉,宜寵異之;益求其比,以輔聖德。宜遣富平侯且就國!」上曰:「諾。」上諸舅聞之,以風丞相、御史,求放過失。於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進奏:「放驕蹇縱恣,奢淫不制;拒閉使者,賊傷無辜,從者支屬並乘權勢,爲暴虐。請免放就國。」上不得已,左遷放爲北地都尉。其後比年數有災變,故放久不得還,璽書勞問不絕。敬武公主有疾,詔徽放歸第視母疾。數月,主有瘳,後復出放爲河東都尉。上雖愛放,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
時長信庭林表適使來,聞見之。〔〖胡三省注〗孟康曰:長信,太后宮名也。庭林表,宮中婦人官名也。師古曰:長信宮庭之林表也。林表,官名耳。庭,非官稱也。使,疏吏翻。〕後上朝東宮,太后泣曰:「帝間顏色瘦黑。〔〖胡三省注〗師古曰:間,謂比日也。〕班侍中本大將軍所舉,〔〖胡三省注〗大將軍,謂王鳳也。〕宜寵異之;益求其比,以輔聖德。〔〖胡三省注〗鳳初薦伯宜勸學,召見親近。今太后以其能諫正,欲令帝寵異之也。師古曰:比,類也;音必寐翻,當如字。〕宜遣富平侯且就國。」〔〖胡三省注〗富平侯,張放。〕上曰:「諾。」上諸舅聞之,以風丞相、御史,〔〖胡三省注〗師古曰:風,讀曰諷。〕求放過失。於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進奏:「放驕蹇縱恣,奢淫不制;拒閉使者,〔〖胡三省注〗侍御史修奉使至放家,逐名捕伲慌珡惱嘜]門,設弓弩,距使者,不肯內。〕賊傷無辜,從者支屬並乘權勢,爲暴虐。請免放就國。」〔〖胡三省注〗《考異》曰:敘傳云:「王音以風丞相御史。」按放傳:「丞相宣、御史大夫方進奏放過惡。」音以正月乙巳薨,方進以三月丁酉爲御史大夫,然則風丞相、御史者疑非音也。放傳又云:「上諸舅皆害其寵。」故但云上諸舅。〕上不得已,〔〖胡三省注〗師古曰:已,止也。〕左遷放爲北地都尉。其後比年數有災變,〔〖胡三省注〗師古曰:比,頻也。〕故放久不得還,璽書勞問不絕。敬武公主有疾,詔徽放歸第視母疾。數月,主有瘳,後復出放爲河東都尉。上雖愛放,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
邛成太后之崩也,〔〖胡三省注〗邛成太后,孝宣王皇后也。父奉光,封邛成侯,故書邛成太后,以別孝元王皇后。恩澤侯表,邛成侯,國於濟陰。〕喪事倉卒,吏賦斂以趨辦,〔〖胡三省注〗卒,讀曰猝。斂,力贍翻。師古曰:趨,讀曰趣;言苟取辦。趣,與促同。〕上聞之,以過丞相、御史。〔〖胡三省注〗過,罪也。〕冬,十一月,己丑,策免丞相宣爲庶人,御史大夫方進左遷執金吾。二十餘日,丞相官缺,羣臣多舉方進者;上亦器其能,十一月,壬子,擢方進爲丞相,封高陵侯;〔〖胡三省注〗恩澤侯表,高陵侯,國於琅邪。《考異》曰:方進傳:「丞相薛宣免,方進亦左遷執金吾;二十餘日,遂擢爲丞相。」而荀紀云:「秋八月,方進貶爲執金吾。」蓋以公卿表雲,「三月,丁酉,京兆尹方進爲御史大夫;八月貶爲執金吾。」故致此誤也。按公卿表所云者,謂方進自三月爲御史大夫,至十一月而貶,凡居官八月耳。又黑龍見東萊,在去年九月,谷永傳著之甚明,而荀悅亦載之於此年,雲「冬,黑龍見東萊。」蓋因陳湯獲罪在今年故也。漢春秋雖正黑龍之誤,而方進貶官猶承荀悅之失。〕以諸吏、散騎、光祿勛孔光爲御史大夫。方進以經術進,〔〖胡三省注〗方進以射策甲科爲郎,舉明經,遷議郎。〕其爲吏,用法刻深,好任勢立威;有所忌惡,峻文深詆,中傷甚多。有言其挾私詆欺不專平者,上以方進所舉應科,不以爲非也。〔〖胡三省注〗科,律條也。〕
光,褒成君霸之少子也,〔〖胡三省注〗霸見二十八卷元帝永光元年。〕領尚書,典樞機十餘年,守法度,修故事,上有所問,據經法,以心所安而對,不希指苟合;〔〖胡三省注〗師古曰:希指,希望天子之意指也。〕如或不從,不敢強諫爭,〔〖胡三省注〗爭,讀曰諍。〕以是久而安。時有所言,輒削草藁。〔〖胡三省注〗服虔曰:言已繕書,更削壞其草也。〕以爲章主之過以奸忠直,人臣大罪也。〔〖胡三省注〗師古曰:奸,求也;奸忠直之名也。奸,音干。〕有所薦舉,唯恐其人之聞知。沐日歸休,〔〖按〗漢代官吏每過五日歸家沐浴休息一日。〕兄弟妻子燕語,終不及朝省政事。或問光:「溫室省中樹,皆何木也?」光嘿不應,更答以它語。其不洩如是。
上行幸雍,祠五畤。〔〖胡三省注〗建始二年,罷雍五畤;今以久無繼嗣,並甘泉泰畤皆復之。雍,於用翻。畤,音止。〕
衛將軍王商惡陳湯,奏「湯妄言昌陵且復發徙,〔〖胡三省注〗初,湯請起昌陵邑;既罷昌陵,丞相、御史請廢昌陵邑中室。奏未下,人以問湯:「第宅不徹,得無復發徙?」湯曰:「縣官且順聽羣臣言,猶復發徙之也。」惡,烏路翻。〕又言黑龍冬出,微行數出之應。」〔〖胡三省注〗東萊(山東掖縣)郡黑龍出,人以問湯,曰:「是所謂玄門開;微行數出,出入不時,故龍以非時出也。」〕廷尉奏:「湯非所宜言,大不敬。」詔以湯有功,〔〖胡三省注〗有斬郅支功。〕免爲庶人,徙邊。
上以趙後之立也,淳于長有力焉,故德之,乃追顯其前白罷昌陵之功,下公卿,議封長。光祿勛平當以爲:「長雖有善言,不應封爵之科。」〔〖胡三省注〗《姓譜》:平,齊相晏平仲之後;一曰:韓哀侯少子婼食采平邑,因以爲氏。高祖之法,非有功不侯。〕當坐左遷鉅鹿太守。上遂下詔,以常侍閎、侍中衛尉長首建至策,〔〖胡三省注〗師古曰:閎,王閎也。〕賜長、閎爵關內侯。
將作大匠萬年佞邪不忠,毒流衆庶,與陳湯俱徙敦煌。
初,少府陳咸,衛尉逢信,官簿皆在翟方進之右;〔〖胡三省注〗逢,皮江翻,姓也;古有逢蒙。師古曰:簿,謂伐閱也。簿,音主簿之簿。〖按〗逢,同逄。〕方進晚進,爲京兆尹,與咸厚善。及御史大夫缺,三人皆名卿,俱在選中,而方進得之。會丞相薛宣得罪,與方進相連,上使五二千石雜問丞相、御史,〔〖胡三省注〗晉灼曰:大臣獄重,故以秩二千石者五人詰責之。〕咸詰責方進,冀得其處,方進心恨。陳湯素以材能得幸於王鳳及王音,咸、信皆與湯善,湯數稱之於鳳、音所,以此得爲九卿。及王商黜逐湯,方進因奏「咸、信附會湯以求薦舉,苟得無恥。」皆免官。〔〖胡三省注〗《考異》曰:咸、信免官皆在明年以後,因陳湯事連言之。〕
是歲,琅邪太守朱博爲左馮翊。博治郡,常令屬縣各用其豪桀以爲大吏,文、武從宜。〔〖胡三省注〗師古曰:各因其材而任之。治,直之翻。〕縣有劇賊及它非常,博輒移書以詭責之,其盡力有效,必加厚賞;懷詐不稱,誅罰輒行。〔〖胡三省注〗師古曰:稱,副也。稱,尺證翻。〕以是豪強懾服,事無不集。
漢孝成皇帝 永始三年(丁未 公元前14年)
春,正月,己卯晦,日有食之。
初,帝用匡衡議,罷甘泉泰畤。〔〖胡三省注〗事見上卷建始元年。〕其日,大風壞甘泉竹宮,〔〖胡三省注〗武帝以正月上辛有事甘泉圜丘,自竹宮而望拜。韋昭曰:以竹爲宮,天子居中。師古曰:漢舊儀,竹宮去壇三里。壞,音怪。〕折拔畤中樹木十圍以上百餘。帝異之,以問劉向,對曰:「家人尚不欲絕種祠,〔〖胡三省注〗師古曰:家人,謂庶人之家也。種祠,繼嗣所傳祠也。〕況於國之神寶舊畤。且甘泉、汾陰及雍五畤始立,皆有神祗感應,然後營之,非苟而已也。〔〖胡三省注〗武帝祠泰一於甘泉,夜常有神光如流星集於祠壇。汾陰男子公孫滂洋等見汾旁有光如絳,上遂立后土祠於汾陰脽上。文帝十四年,黃龍見成紀(甘肅秦安),始幸雍,郊見五畤。〕武、宣之世奉此三神,禮敬敕備,神光尤著。祖宗所立神祗舊位,誠未易動。前始納貢禹之議,後人相因,多所動搖。〔〖胡三省注〗元帝時貢禹建言漢家祭祀多不應古禮,韋玄成匡衡等因之。〕《易大傳》曰:『誣神者殃及三世。』恐其咎不獨止禹等。」上意恨之,又以久無繼嗣,冬十月庚辰,上白太后,令詔有司復甘泉泰畤、汾陰后土如故,及雍五畤、陳寶祠、長安及郡國祠著明者,皆復之。
是時,上以無繼嗣,頗好鬼神、方術之屬,上書言祭祀方術得待詔者甚衆,祠祭費用頗多。谷永說上曰:「臣聞明於天地之性,不可惑以神怪;知萬物之情,不可罔以非類。〔〖胡三省注〗師古曰:罔,猶蔽。余謂罔,欺也,欺人以所無曰罔。〕諸背仁義之正道,不遵《五經》之法言,而盛稱奇怪鬼神,廣崇祭祀之方,求報無福之祠。及言世有仙人,服食不終之藥,遙興輕舉、〔〖胡三省注〗如淳曰:遙,遠也。興,舉也。師古曰:興,起也,謂起而遠去也。〕黃冶變化之術者,〔〖胡三省注〗晉灼曰:黃者,鑄黃金也。道家言,冶丹沙令變化,可鑄作黃金也。〕皆奸人惑衆!挾左道,懷詐僞,以欺罔世主。〔〖胡三省注〗師古曰:左道,邪僻之道,非正義也。王制曰:執左道以亂政者殺。〕聽其言,洋洋滿耳,若將可遇;〔〖胡三省注〗師古曰:洋洋,美盛之貌。洋,音羊,又音祥。〕求之,蕩蕩如系風捕景,〔〖胡三省注〗師古曰:蕩蕩,空曠之貌也。盪,音盪。景,影也。〕終不可得。是以明王距而不聽,聖人絕而不語。〔〖胡三省注〗師古曰:謂孔子不語怪神。〕昔秦始皇使徐福發男女入海求神採藥,因逃不還,天下怨恨。〔〖胡三省注〗事見秦始皇紀。〕漢興,新垣平、〔〖胡三省注〗事見文帝紀。〕齊人少翁、公孫卿、欒大等〔〖胡三省注〗事見武帝紀。〕皆以術窮詐得,誅夷伏辜。〔〖胡三省注〗師古曰:詐得,謂主上得其詐僞之情。〕唯陛下距絕此類,毋令奸人有以窺朝者!」
上善其言。
十一月,尉氏男子樊並等十三人謀反,〔〖胡三省注〗《地理志》:尉氏縣屬陳留郡。應劭曰:古獄官曰尉氏,鄭之別獄也。臣瓚曰:鄭大夫尉氏之邑,故遂以爲邑名。師古曰:鄭大夫尉氏,亦以掌獄之官故爲族耳;應說是也。〕殺陳留太守,劫略吏民,自稱將軍;徒李潭、稱忠、鍾祖、訾順共殺並,以聞,皆封爲侯。〔〖胡三省注〗《姓譜》:稱,平聲。漢功臣表有新山侯稱忠。楚有鍾儀、鍾建,又有知音鍾子期。訾,即移翻;何氏姓苑云:今齊人,本姓祭氏。譚,延鄉侯。忠,新山侯。祖,童鄉侯。順,樓虛侯。《考異》曰:本紀雲五人,而功臣表止有四人,蓋紀誤。〕
十二月,山陽鐵官徒蘇令等二百二十八人攻殺長吏,盜庫兵,自稱將軍;〔〖胡三省注〗《地理志》,山陽郡有鐵官。〕經郡國十九,殺東郡太守及汝南都尉。汝南太守嚴訢捕斬令等。遷訢爲大司農。〔〖胡三省注〗師古曰:訢,與欣同。〕
故南昌尉九江梅福上書曰:〔〖胡三省注〗《地理志》,南昌縣屬豫章郡。《後漢志》:尉,主盜賊凡有賊發,主名不立,則推索行尋,按察奸宄,以起端緒。〕
「昔高祖納善若不及,從諫如轉圜,〔〖胡三省注〗師古曰:不及,恐失之也。轉圜者,言其順易也。〕聽言不求其能,舉功不考其素,〔〖胡三省注〗師古曰:直取其功,不論其舊行及所從來也。〕陳平起於亡命而爲謀主,韓信拔於行陳而建上將;〔〖胡三省注〗事並見高帝紀。行,戶剛翻。陳,讀曰陣。〕故天下之士雲合歸漢,〔〖胡三省注〗師古曰:言四面而至。〕爭進奇異,知者竭其策,〔〖胡三省注〗知,讀曰智;下同。〕愚者盡其慮,勇士極其節,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並天下之威,是以舉秦如鴻毛,取楚若拾遺,〔〖胡三省注〗師古曰:鴻毛,論輕;拾遺,言其易也。〕此高祖所以無敵於天下也。
「孝武皇帝好忠諫,說至言,〔〖胡三省注〗好,呼到翻。說,讀曰悅。〕出爵不待廉茂,〔〖胡三省注〗廉、茂,孝廉、秀才也。光武諱秀,改爲茂才。〕慶賜不須顯功。〔〖胡三省注〗師古曰:謂諫爭合意,即得爵賜,不由薦舉及軍功也。廉,廉吏也。茂,茂材也。〕是以天下布衣各厲志竭精以赴闕廷,自衒鬻者不可勝數,〔〖胡三省注〗師古曰:衒,行賣也。鬻,亦賣也。衒,音州縣之縣,又音工縣翻。勝,音升。〕漢家得賢,於此爲盛。使孝武皇帝聽用其計,昇平可致,〔〖胡三省注〗張晏曰:民有三年之儲曰昇平。〕於是積屍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緣間而起;所以計慮不成而謀議洩者,以衆賢聚於本朝,故其大臣勢陵,不敢和從也。〔〖胡三省注〗事見武紀。師古曰:本朝,謂漢朝也。大臣,謂淮南相、內史之屬也。服虔曰:臣勢陵君。和,戶臥翻。〕
「方今布衣乃窺國家之隙,見間而起者,蜀郡是也。〔〖胡三省注〗孟康曰:鴻嘉中廣漢男子鄭躬等反是也。〕及山陽亡徒蘇令之羣,蹈藉名都、大郡,〔〖胡三省注〗賢曰:前書曰:十二萬戶爲大郡。〕求黨與,索隨和,而亡逃匿之意,〔〖胡三省注〗李奇曰:求索與己和及隨己者。原父曰:漢氏世寶隨和珠玉,謂匹夫至欲求索此物,所謂與上爭衡也。索,山客翻。〕此皆輕量大臣,無所畏忌。國家之權輕,故匹夫欲與上爭衡也。
「士者,國之重器。得士則重,失士則輕。詩云:『濟濟多士,文王以寧。』〔〖胡三省注〗師古曰:詩大雅文王之詩也。濟濟,盛貌也。言文王能多用賢人,故邦國得以安寧也。濟,子禮翻。〕廟堂之議,非草茅所言也。〔〖胡三省注〗《漢書》「所」字下有「當」字。〕臣誠恐身塗野草,屍並卒伍,故數上書求見,輒報罷。〔〖胡三省注〗福去南昌歸壽春,數因縣道上書,求假軺傳,詣行在所條對急政;輒報罷。〕臣聞齊桓之時,有以九九見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關自鬻;〔〖胡三省注〗事見三卷周赧王七年。《周禮》司關,凡四方之賓客叩關者,則爲之告。注曰:叩關,謂謁關人也。疏曰:叩,猶至也。好,呼到翻。〕繆公行霸,由余歸德。〔〖胡三省注〗秦繆公開霸業,由余自西戎歸之。繆,讀曰穆。〕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書求見者,輒使詣尚書問其所言,言可採取者,秩以升斗之祿,賜以一束之帛。若此,則天下之士,發憤懣,吐忠言,嘉謀日聞於上,天下條貫,國家表里,爛然可睹矣。〔〖胡三省注〗師古曰:爛然,分明之貌也。〕
「夫以四海之廣,士民之數,能言之類至衆多也。然其雋傑,指世陳政,言成文章,質之先聖而不繆,施之當世合時務,若此者亦無幾人。〔〖胡三省注〗師古曰:無幾,言不多也。幾,音居豈翻。〕故爵祿束帛者,天下之砥石,高祖所以厲世摩鈍也。〔〖胡三省注〗師古曰:砥,細石也;音之履翻,又音只。〕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胡三省注〗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也。工以諭國政,利器諭賢材。〕至秦則不然,張誹謗之罔〔〖按〗罔,古同網。〕以爲漢敺除,〔〖按〗敺,古同驅。〕倒持泰阿,授楚其柄。〔〖胡三省注〗師古曰:太阿,劍名,歐冶所鑄也。言秦無道,令陳涉、項羽乘間而發,譬倒持劍,以把授人也。〕故誠能勿失其柄,天下雖有不順,莫敢觸其鋒,此孝武皇帝所以闢地建功,爲漢世宗也。〔〖胡三省注〗師古曰:辟,讀曰闢。〕
「今陛下既不納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鳶鵲遭害,則仁鳥增逝;〔〖胡三省注〗師古曰:鳶,鴟也。仁鳥,鸞鳳也。鳶,音緣。〕愚者蒙戮,則智士深退。間者愚民上疏,多觸不急之法,〔〖胡三省注〗師古曰:言以其所言爲不急而罪之也。〕或下廷尉而死者衆。自陽朔以來,天下以言爲諱,朝廷尤甚,〔〖胡三省注〗懲王章之死也。師古曰:防人之口,法禁嚴切也。〕羣臣皆承順上指,莫有執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書,陛下之所善,試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
「故京兆尹王章,資質忠直,敢面引廷爭,〔〖胡三省注〗爭,讀曰諍。〕孝元皇帝擢之,以厲具臣而矯曲朝。〔〖胡三省注〗元帝初,擢章爲左曹、中郎將。師古曰:具臣,具位之臣,無益者也。矯,正也。朝,直遙翻。〕及至陛下,戮及妻子。〔〖胡三省注〗事見上卷陽朔元年。〕且『惡惡止其身』,〔〖胡三省注〗《公羊傳》:惡惡止其身,善善及子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室家,〔〖胡三省注〗言王章妻子坐徙也。孔穎達曰:《左傳》曰:男有室,女有家。謂男處妻之室,女安夫之家,夫婦共爲家室。故謂夫婦家室之道爲室家也。〕折直士之節,結諫臣之舌。羣臣皆知其非,然不敢爭。天下以言爲戒,最國家之大患也!願陛下循高祖之軌,杜亡秦之路,除不急之法,下無諱之詔,博覽兼聽,謀及疏賤,令深者不隱,遠者不塞,所謂『辟四門,明四目』也。〔〖胡三省注〗師古曰:虞書舜典曰:「辟四門,明四目。」言開四門以致衆賢,則明視於四方也。塞,悉則翻。辟,讀曰闢。〕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奪,〔〖胡三省注〗師古曰:君命犯者,謂大臣犯君之命。〕外戚之權,日以益隆;陛下不見其形,願察其景!建始以來,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災亡與比數,〔〖胡三省注〗師古曰:言其極多,不可比校而數也。亡,讀曰無。〕陰盛陽微,金鐵爲飛,〔〖胡三省注〗張晏曰:河平二年,沛郡鐵官鑄鐵如星飛,上去權、臣用事之異也。蘇林曰:言之不從,是謂不乂,則金不從革。景,象也;何象,言將危亡也。〕此何景也?〔〖胡三省注〗張晏曰:河平二年,沛郡鐵官鑄鐵如星飛,上去權、臣用事之異也。〕漢興以來,社稷三危:呂,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親親之道,全之爲右,〔〖胡三省注〗師古曰:務全安之,此爲上。〕當與之賢師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寵其位,授以魁柄,〔〖胡三省注〗師古曰:以斗爲諭也。斗身爲魁。〕使之驕逆,至於夷滅,〔〖胡三省注〗師古曰:夷,平也,謂平除之。〕此失親親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賢,不能爲子孫慮,故權臣易世則危。《書》曰:『毋若火,始庸庸。』〔〖胡三省注〗師古曰:周書洛誥之辭也。庸庸,微小貌也。言火始微小,不早撲滅,則至熾盛;大臣貴擅,亦當早圖,黜其權也。〕勢陵於君,權隆於主,然後防之,亦無及已!」〔〖胡三省注〗師古曰:已,語終辭。〕
上不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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