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華歷史/ 資治通鑑/ 卷十二 漢紀四

資治通鑑·卷十二 漢紀四


 
  ● 漢紀四 〔起玄黓攝提格,盡昭陽赤奮若,凡十二年。〕

  ◎ 漢太祖高皇帝·下

  【原文】

  漢太祖高皇帝 八年(壬寅 公元前199年)

  冬,上東擊韓王信餘寇於東垣,〔《〖胡三省注〗班志,高帝十一年,更名東垣曰真定;武帝元鼎四年,置真定國。垣,音轅。〕過柏人。〔《〖胡三省注〗班志,柏人縣屬趙國。《括地誌》:柏人故城,在邢州柏人縣西北十二里;至唐天寶元年,更柏人曰堯山。〕貫高等壁人於廁中,欲以要上。文穎曰:置人廁壁中以伺高祖也。要,一遙翻。〕上欲宿,心動,問曰:「縣名爲何?」曰:「柏人。」上曰:「柏人者,迫於人也。」遂不宿而去。十二月,帝行自東垣至。

  春,三月,行如洛陽。

  令賈人毋得衣錦、繡、綺、縠、絺、紵、罽,操兵、乘、騎馬。〔《〖胡三省注〗師古曰:賈人,坐販賣者也。綺,文繪也,即今細綾也。絺,細葛也。紵,織紵爲布及疏也。罽,織毛,若今毼及氍毹之類也。操,持也。兵,凡兵器也。乘,駕車也。騎,單騎也。賈,音古。衣,於既翻。絺,充知翻。紵,音佇。罽,居例翻。操,千高翻。余據:錦,織文也;繡,刺文而五采備者也;縠,縐紗也。騎,奇寄翻。〕

  秋,九月,行自洛陽至;淮南王、梁王、趙王、楚王皆從。

  匈奴冒頓數苦北邊。上患之,問劉敬,劉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罷於兵,〔《〖胡三省注〗罷,讀曰疲。〕未可以武服也。冒頓殺父代立,妻羣母,以力爲威,未可以仁義說也。獨可以計久遠,子孫爲臣耳;然恐陛下不能爲。」上曰:「奈何?」對曰:「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胡三省注〗適,讀曰嫡;謂皇后所生也。長,知兩翻。〖按〗適,通假嫡。〕厚奉遺之,〔《〖胡三省注〗遺,於季翻;下同。〖按〗於,於此讀「嗚」。〕彼必慕,以爲閼氏,〔《〖胡三省注〗閼氏,音煙支。〕生子,必爲太子。陛下以歲時漢所餘,彼所鮮,數問遺,因使辨士風諭以禮節。〔《〖胡三省注〗風,與諷同。〕冒頓在,固爲子婿;死,則外孫爲單于;豈嘗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者哉!可無戰以漸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而令宗室及後宮詐稱公主,彼知,不肯貴近,無益也。」帝曰:「善!」欲遣長公主。呂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棄之匈奴!」上竟不能遣。

  【譯文】

  ● 漢紀四

  ◎ 漢高帝·下

  漢高帝八年(壬寅 公元前199年)

  冬季,漢高帝劉邦在東垣攻打韓王信的餘黨,經過趙國的柏人城。趙相貫高派人藏在廁所的夾牆中,準備行刺高帝。高帝正想留宿城中,忽然心動不安,問:「這個縣叫什麼?」回答說:「柏人。」高帝說:「柏人,就是受迫於人呀!」於是不住宿而離開。十二月,高帝從東垣城回長安。

  春季,三月,高帝前往洛陽。

  高帝下令,商人不准穿錦、繡、細綾、縐紗、細葛布、布、毛織品,不准持兵器、乘車、騎馬。

  秋季,九月,高帝一行從洛陽回長安。淮南王、梁王、趙王、楚王都隨行。

  匈奴冒頓屢次侵擾漢朝北部邊境。高帝感到憂慮,問劉敬對策,劉敬說;「天下剛剛安定,士兵們因兵事還很疲勞,不宜用武力去征服冒頓。但冒頓殺父奪位,把父親的羣妃占爲妻子,以暴力建立權威,我們也不能用仁義去說服他。唯獨可以用計策,使他的子孫長久做漢的臣屬,然而我擔心陛下做不到。」高帝問:「如何做呢?」回答說:「陛下如果能把嫡女大公主嫁給他爲妻,又贈送豐厚俸祿,他一定仰慕漢朝,以公主爲匈奴的閼氏,生下兒子,肯定是太子。陛下每年四季用漢朝多餘而匈奴缺乏的東西,頻繁地慰問贈送他們,乘機派能說善辯的人士前去諷勸和講解禮節。這樣,冒頓在世時,他本是漢朝的女婿輩;他死後,您的外孫便即位爲匈奴王單于。難道曾聽說過外孫敢和外祖父分庭抗禮的嗎?我們可以不經一戰而讓匈奴漸漸臣服。如果陛下捨不得讓大公主去,而令宗室及後宮女子假稱公主,他們知道了,不肯尊敬親近,還是沒有用。」高帝說:「好!」便想讓大公主去。但呂后日日夜夜哭泣著說:「我只有太子和一個女兒,爲什麼把她扔給匈奴!」高帝到底沒有辦法讓大公主去。

  【原文】


  漢太祖高皇帝 九年(癸卯 公元前198年)

  冬,上取家人子名爲長公主,〔《〖胡三省注〗師古曰:於外庶人家取女,而名之爲公主。〕以妻單于;使劉敬往結和親約。

  臣光曰:建信侯謂冒頓殘賊,不可以仁義說,而欲與爲婚姻,何前後之相違也!夫骨肉之恩,尊卑之敘,唯仁義之人爲能知之;奈何欲以此服冒頓哉!蓋上世帝王之御夷狄也,服則懷之以德,叛則震之以威,未聞與爲婚姻也。且冒頓視其父如禽獸而獵之,奚有於婦翁!建信侯之術,固已疏矣;況魯元已爲趙後,又可奪乎!

  劉敬從匈奴來,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樓煩王,去長安近者七百里,輕騎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胡三省注〗秦中,謂關中,故秦地也。新破,謂經兵革之後未殷實。〕少民,地肥饒,可益實。夫諸侯初起時,非齊諸田、楚昭、屈、景莫能興。〔《〖胡三省注〗齊之王族,諸田也;楚之王族,昭、屈、景也;皆二國之強家。師古曰:今高陵、櫟陽諸田,華陰、好畤諸景及三輔諸屈、諸懷尚多,皆此時之所徙也。〕今陛下雖都關中,實少民,東有六國之強族,一日有變,陛下亦未得高枕而臥也。臣願陛下徙六國後及豪傑、名家居關中,無事可以備胡,諸侯有變,亦足率以東伐。此強本弱末之術也。」上曰:「善!」十一月,徙齊、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懷氏、田氏五族及豪傑於關中,與利田、宅,〔《〖胡三省注〗謂便利田宅也。〕凡十餘萬口。

  【譯文】

  漢高帝九年(癸卯 公元前198年)

  冬季,高帝在庶民家找來一名女子,稱之爲大公主,把她嫁給匈奴單于作妻子,同時派劉敬前往締結和親盟約。

  臣司馬光曰:建信侯劉敬說冒頓殘暴,不能用仁義道德去說服他,而又想與其聯姻,爲什麼前後這樣矛盾呀!骨肉親人的恩情,長幼尊卑的次第,只有仁義的人才能明白,怎麼要以此來降服匈奴呢?先代帝王駕御夷狄民族的對策是:他們歸服就用德來安撫,他們叛擾就用威來鎮懾,從沒聽說過用聯姻的辦法。況且,冒頓把生身父親視爲禽獸而獵殺,對岳父會怎麼樣!劉敬的計策本已粗疏了,何況公主魯元已經成了趙王王后,又怎麼能奪回來呢!

  劉敬從匈奴歸來,說:「匈奴的河南白羊、樓煩王部落,離長安城近的只有七百里,輕騎兵一天一夜就可以到達關中。關中剛遭過戰事洗劫,缺少百姓,但土地肥沃,應該加以充實。諸侯最初起事時,沒有齊國田氏,楚國昭、屈、景氏就不能勃興。現在陛下您雖然已經建都關中,實際卻沒有多少人民,而東部有舊六國的強族,一旦有什麼事變,您也就不能高枕而臥了。我建議陛下把舊六國的後人及地方豪強、名門大族遷徙到關中居住,國家無事可以防備匈奴,如果各地舊諸侯有變,也足以徵集大軍向東討伐。這是加強根本而削弱末枝的辦法。」高帝說:「對。」十一月,便下令遷徙舊齊國、楚國的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懷氏、田氏五族及豪強到關中地區,給予便利的田宅安頓,共遷來十餘萬人。

  【原文】


  十二月,上行如洛陽。

  貫高怨家知其謀,上變告之。〔《〖胡三省注〗謀,謂謀弒上,事始上卷七年。怨,於元翻,又如字。變,非常也;謂上告非常之事。〕於是上逮捕趙王及諸反者。〔《〖胡三省注〗師古曰:逮捕,謂事相連及者皆捕之。一曰:在道守禁相屬不絕,若今之傳送囚耳。貢父曰:逮者,其人存在,直追取之;捕者,其人亡,當討捕也;故有或但言逮,或但言捕,知異義也。一曰:逮,《易辭》;捕,加力也。逮,徒呼召之;捕,則加束縛矣。〕趙午等十餘人皆爭自剄,貫高獨怒罵曰:「誰令公爲之?今王實無謀,而並捕王。公等皆死,誰白王不反者?」〔《〖胡三省注〗白,明白也。〕乃轞車膠致,〔《〖胡三省注〗師古曰:轞車者,車而爲檻形,以版四周之,無所通見。《史記正義》曰:膠致者,膠密不得開,送致京師也。〕與王詣長安。高對獄曰:「獨吾屬爲之,王實不知。」吏治,搒笞數千,刺剟,〔《〖胡三省注〗搒,音彭。剟,丁劣翻。《索隱》曰:剟,亦刺也;應劭曰:以鐵刺之也。〕身無可擊者,終不復言。呂后數言:「張王以公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張敖據天下,豈少而女乎!」〔《〖胡三省注〗少,詩沼翻。而,汝也。〕不聽。

  廷尉以貫高事辭聞。上曰:「壯士!誰知者?以私問之。」〔《〖胡三省注〗蓋欲求貫高平日相知暱者,以其私問之。〕中大夫洩公曰:〔《〖胡三省注〗班表:郎中令之屬有太中大夫、中大夫,皆掌論議。洩,音薛。洩,姓也;秦時衛有洩姬。〕「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趙國立義不侵,爲然諾者也。」〔《〖胡三省注〗言以義自立,不受侵辱,重於然諾也。〕上使洩公持節往問之箯輿前。〔《〖胡三省注〗韋昭曰:如今輿牀,人輿以行。師古曰:箯輿者,編竹木以爲輿形,如今之食輿。高時搒笞刺剟委困,故以箯輿處之。《索隱》曰:服虔云:編竹木如今峻,可以糞除也。何休注公羊:筍,音峻。筍者,竹箯,一名編,齊、魯以北名爲筍。郭璞《三蒼注》云:箯,轝土器,音鞭。〕洩公與相勞苦,如生平驩,〔《〖胡三省注〗勞,力到翻。相勞,且問其所苦也。〕因問:「張王果有計謀不?」〔《〖胡三省注〗不,讀曰否。〕高曰:「人情寧不各愛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論死,〔《〖胡三省注〗謂以罪論抵死。〕豈愛王過於吾親哉?顧爲王實不反,獨吾等爲之。」具道本指所以爲者、王不知狀。於是洩公入,具以報上。

  春,正月,上赦趙王敖,廢爲宣平侯,徒代王如意爲趙王。

  上賢貫高爲人,使洩公具告之曰:「張王已出。」因赦貫高。貫高喜曰:「吾王審出乎?」洩公曰:「然。」洩公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貫高曰:「所以不死,一身無餘者,白張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責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弒之名,何面目復事上哉!縱上不殺我,我不愧於心乎!」乃仰絕亢,遂死。〔《〖胡三省注〗蘇林曰:亢,頸大脈也,俗所謂胡脈也。師古曰:亢者,總謂頸耳。《爾雅》云:亢,鳥嚨,即喉嚨也。亢,音岡,又下郎翻。〕

  【譯文】

  十二月,高帝前往洛陽。

  趙國相國貫高的陰謀被他的仇家探知,向高帝舉報這樁不尋常的大事。高帝下令逮捕趙王及各謀反者。趙王屬下趙午等十幾人都爭相表示要自殺,只有貫高怒罵道:「誰讓你們這樣做的?如今趙王確實沒有參與謀反,而被一併逮捕。你們都死了,誰來申明趙王不曾謀反的真情?」於是被關進膠封的木欄囚車,與趙王一起押往長安。貫高對審訊官員說:「只是我們自己乾的,趙王的確不知道。」獄吏動刑,拷打鞭笞幾千下,又用刀刺,直至體無完膚,貫高始終不再說別的話。呂后幾次說:「趙王張敖娶了公主,不會有此事。」高帝怒氣沖沖地斥罵她:「要是張敖奪了天下,難道還缺少你的女兒不成!」不予理睬。

  廷尉把審訊情況和貫高的話報告高帝,高帝感慨地說:「真是個壯士,誰平時和他要好,用私情去探聽一下。」中大夫洩公說:「我和他同邑,平常很了解他,他在趙國原本就是個以義自立、不受侵辱、信守諾言的人。」高帝便派洩公持節去貫高的竹牀前探問。洩公慰問他的傷情,見仍像平日一樣歡洽,便套問:「趙王張敖真的有謀反計劃嗎?」貫高回答說:「以人之常情,難道不各愛自己的父母、妻子兒女嗎?現在我的三族都被定成死罪,難道我愛趙王勝過我的親人嗎?因爲實在是趙王不曾謀反,只是我們自己這樣乾的。」又詳細述說當初的謀反原因及趙王不曾知道的情況。於是洩公入朝一一報告了高帝。

  春季,正月,高帝下令赦免趙王張敖,廢黜爲宣平侯,另調代王劉如意爲趙王。

  高帝稱許貫高的爲人,便派洩公去告訴他:「張敖已經放出去了。」同時赦免貫高。貫高高興地問:「我的大王真的放出去了?」洩公說:「是的。」又告訴他:「皇上看重你,所以赦免了你。」貫高卻說:「我之所以不死、被打得遍體鱗傷,就是爲了表明趙王張敖沒有謀反。現在趙王已經出去,我的責任也盡到了,可以死而無憾。況且,我作爲臣子有謀害皇帝的罪名,又有什麼臉再去事奉皇上呢!即使皇上不殺我,我就不心中有愧嗎!」於是掐斷自己的頸脈,自殺了。

  【原文】


  荀悅論曰:貫高首爲亂謀,殺主之賊;〔《〖胡三省注〗殺,讀曰弒。〕雖能證明其王,小亮不塞大逆,私行不贖公罪。《春秋》之義大居正,〔《〖胡三省注〗大居正者,以居正爲大也。〕罪無赦可也。

  臣光曰:高祖驕以失臣,貫高狠以亡君。使貫高謀逆者,高祖之過也;使張敖亡國者,貫高之罪也。

  詔:「丙寅前有罪,殊死已下,皆赦之。」

  二月,行自洛陽至。

  初,上詔:「趙羣臣賓客敢從張王者,皆族。」郎中田叔、客孟舒皆處髡鉗爲王家奴以從。〔《〖胡三省注〗田叔、孟舒,皆趙國郎中也。〕及張敖既免,上賢田叔、孟舒等。召見,與語,漢廷臣無能出其右者。〔《〖胡三省注〗師古曰:古者以右爲尊;言材用無有過之者,故云無出其右也。貢父曰:古者居則貴左,兵則貴右;貴右似戰國時俗也。〕上盡拜爲郡守、諸侯相。〔《〖胡三省注〗班表:郡守,秦官,掌治其郡,秩二千石。漢初,諸侯王國亦置丞相,統衆官、羣卿大夫都官,如漢朝。景帝中五年,令諸侯王不得復治國,天子爲置吏,改丞相曰相,秩二千石。〕

  夏,六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是歲,更以丞相何爲相國。〔《〖胡三省注〗自丞相進相國,則相國之位尊於丞相矣。〕

  【譯文】

  荀悅論曰:貫高帶頭謀反作亂,是個弒君的賊子。雖然他捨身證明趙王無罪,但小的優點掩蓋不住大逆不道,個人的品行贖不了法律上的罪過。按照《春秋》大義,遵循正道最爲重要,他的罪應是不可赦免的。

  臣司馬光曰:漢高祖因爲驕橫失去了臣下,貫高因爲狠毒使他的主子失掉原有的封國。促使貫高謀反行逆的,是漢高祖的過失;致令張敖亡國的,是貫高的罪過。

  高帝頒布詔書:「丙寅日以前犯罪者,死罪以下,都予以赦免。」

  二月,高帝一行自洛陽回長安。

  當初,高帝頒布詔書:「趙王羣臣及賓客有敢隨從張敖者,滿門抄斬。」但郎中田叔、孟舒等都自行剃去頭髮,以鐵圈束頸,作爲趙王家奴隨從。待到張敖免罪,高帝稱許田叔、孟舒的爲人,下令召見,與他們交談,發現他們的才幹超過了漢朝朝廷的大臣。高帝任命兩人爲郡守、諸侯國相。

  夏季,六月乙未晦(三十日),出現日食。

  這一年,改任丞相蕭何爲相國。

  【原文】


  漢太祖高皇帝 十年(甲辰 公元前197年)

  夏,五月,太上皇崩於櫟陽宮。秋,七月,癸卯,葬太上皇於萬年。〔《〖胡三省注〗師古曰:《三輔黃圖》云:高祖初居櫟陽,太上皇因居櫟陽;既崩,葬其北原,起萬年邑置長、丞焉。《考異》曰:《漢書》「五月,太上皇后崩。」「七月,癸卯,太上皇崩,葬萬年。」荀紀,五月無「後」字,七月無「崩」字。蓋荀悅之時,《漢書》本尚未訛謬故也;今從之。〕楚王、梁王皆來送葬。赦櫟陽囚。〔《〖胡三省注〗臣瓚曰:萬年陵在櫟陽縣,故特赦之。〕

  定陶戚姬有寵於上,〔《〖胡三省注〗如淳曰:姬,音怡。衆妾之總稱也。漢官曰:姬妾數百。臣瓚曰:《漢秩祿令》及《茂陵書》:姬,內官也,秩比二千石,位次倢妤下,在七子、八子之上。《索隱》曰:如淳音怡,非也。《茂陵書》,姬是內官,是矣;然官號及婦人通稱姬者,姬,周之姓,所以《左傳》稱伯姬,叔姬;以言天子之宗女貴於他姓,故遂以姬爲婦人美號。〕生趙王如意。上以太子仁弱,謂如意類己;雖封爲趙王,常留之長安。上之關東,戚姬常從,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呂后年長,常留守,益疏。〔《〖胡三省注〗長,知兩翻。守,式又翻。疏,與疎同。〕上欲廢太子而立趙王,大臣爭之,皆莫能得。御史大夫周昌廷爭之強,上問其說。昌爲人吃,〔《〖胡三省注〗吃,音訖,言之難也。〕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胡三省注〗師古曰:以口吃故,重言期期。貢父曰:期,讀如《荀子》「目欲綦色」之綦;楚人謂極爲綦。孔穎達曰:《釋詁》曰,汔也;杜預曰:汔,期也。然則期字雖別,皆是近義,言其近當如此。《史記》稱高祖廢太子,周昌曰:「臣期知其不可」,周昌又曰:「臣期不奉詔。」言期者,意亦與汔同。〕上欣然而笑。呂后側耳於東廂聽,〔《〖胡三省注〗韋昭曰:東廂,殿東堂也。師古曰:正寢之東西室皆曰廂,言似箱篋之形。〕既罷,見昌,爲跪謝,曰:「微君,太子幾廢!」

  時趙王年十歲,上憂萬歲之後不全也;符璽御史趙堯〔《〖胡三省注〗符璽御史,御史之掌符璽者也,屬御史大夫。璽,斯氏翻。〕請爲趙王置貴強相,及呂后、太子、羣臣素所敬憚者。上曰:「誰可者?」堯曰:「御史大夫昌,其人也。」上乃以昌相趙,〔《〖胡三省注〗爲呂后殺戚夫人及如意張本。〕而以堯代昌爲御史大夫。〔《〖胡三省注〗《考異》曰:《史記》、《漢書》張良傳,皆雲"十二年上擊黥布還,愈欲易太子"。按百官表:"十年,趙堯爲史大夫",則是時太子位已定;今從之。〕

  【譯文】

  漢高帝十年(甲辰 公元前197年)

  夏季,五月,太上皇於櫟陽宮駕崩。秋季,七月癸卯(十四日),將太上皇安葬於萬年。楚王、梁王都來送葬。高帝下令特赦櫟陽囚犯。

  定陶女子戚夫人受高帝寵愛,生下趙王劉如意。高帝因爲太子爲人仁慈懦弱,認爲劉如意像自己,雖然封他爲趙王,卻把他長年留在長安。高帝出巡關東,戚夫人也常常隨行,日夜在高帝面前哭泣,想要立如意爲太子。而呂后因年老,常留守長安,與高帝愈發疏遠。高帝便想廢掉太子而立趙王爲繼承人,大臣們表示反對,都未能說服他。御史大夫周昌在朝廷上強硬地爭執,高帝問他理由何在。周昌說話口吃,又在盛怒之下,急得只是說:「臣口不能言,但臣期期知道不能這樣做,陛下要廢太子,臣期期不奉命!」高帝欣然而笑。呂后在東廂房側耳聆聽,事過後,她召見周昌,向他跪謝說:「要不是您,太子幾乎就廢了。」

  當時趙王剛十歲,高帝擔心自己死後他難以保全;符璽御史趙堯於是建議爲趙王配備一個地位高而又強有力,平時能讓呂后、太子及羣臣敬憚的相。高帝問:「誰合適呢?」趙堯說:「御史大夫周昌正是這樣的人。」高帝便任命周昌爲趙國的相,而令趙堯代替周昌爲御史大夫。

  【原文】


  初,上以陽夏侯陳豨爲相國,監趙、代邊兵;〔《〖胡三省注〗豨,許豈翻,又音希。徐廣曰:爲趙相國,將兵守代。〕豨過辭淮陰侯。淮陰侯挈其手,辟左右,〔《〖胡三省注〗辟,音闢,除也;屏除左右也。〕與之步於庭,仰天嘆曰:「子可與言乎?」豨曰:「唯將軍令之!」淮陰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爲公從中起,天下可圖也。」陳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謹奉教!」

  豨常慕魏無忌之養士,〔《〖胡三省注〗魏無忌,信陵君也。〕及爲相守邊,告歸,〔《〖胡三省注〗漢律:二千石有予告,有賜告。予告者,在官有功最,法所當得也。賜告者,病滿三月當免,天子優賜其告,使得帶印綬、將官屬歸家治病。至成帝時,郡國二千石賜告不得歸家;至和帝時,賜、予皆絕。師古曰:告者,請謁之言,謂請休耳。或謂之謝,謝,亦告也。《左傳》曰:韓獻子告老;《禮記》曰:若不得謝。《漢書》諸雲謝病,皆同義。〕過趙,賓客隨之者千餘乘,邯鄲官舍皆滿。趙相周昌求入見上,具言豨賓客甚盛,擅兵於外數歲,恐有變。上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諸不法事,多連引豨。豨恐,韓王信因使王黃、曼丘臣等說誘之。

  【譯文】

  起初,高帝任命陽夏侯陳豨爲相國,監管趙國、代國邊境部隊。陳豨拜訪淮陰侯韓信並向他辭行。淮陰侯握著他的手,屏退左右隨從,與他在庭院中散步,忽然仰天嘆息道:「有幾句話,能和你說嗎?」陳豨說:「只要是將軍您的指示,我都聽從。」韓信說:「你所處的地位,集中了天下精兵;而你,又是陛下信任的大臣。如果有人說你反叛,陛下肯定不信;然而再有人說,陛下就會起疑心;說第三次,陛下必定會憤怒地親自率領大兵來攻打你。請讓我爲你做個內應,那麼天下就可以謀取了。」陳豨平常便知道韓信的能力,相信他,於是說:「遵奉你的指教!」

  陳豨常常羨慕當年魏國信陵君魏無忌養士的行爲,及至他做相國駐守邊境,告假回來時,經過趙國,跟隨他的賓客乘坐的車有一千多輛,把邯鄲城的官舍都住滿了。趙相周昌見此情況請求入京進見高帝,詳述陳豨門下賓客盛多,又專擅兵權在外數年,恐怕會有事變等等。高帝令人再審查陳豨賓客在代國時的種種不法之事,很多牽連到陳豨。陳豨聽說後十分恐慌,韓王信趁機派王黃、曼丘臣等人來勸誘他聯成一夥。

  【原文】


  太上皇崩,上使人召豨,豨稱病不至;九月,遂與王黃等反,自立爲代王,劫略趙、代。上自東擊之。至邯鄲,喜曰:「豨不南據邯鄲而阻漳水,吾知其無能爲矣。」

  周昌奏:「常山二十五城,亡其二十城;請誅守、尉。」〔《〖胡三省注〗秦滅趙,置巨鹿、邯鄲郡;漢始置常山郡。杜佑《通典》曰:漢常山郡故城,在趙州元氏縣西。守者,郡守;尉者,都尉。守,式又翻。〕上曰:「守、尉反乎?」對曰:「不。」〔《〖胡三省注〗不,讀曰否。〕上曰:「是力不足,亡罪。」

  上令周昌選趙壯士可令將者,白見四人。上嫚罵曰:「豎子能爲將乎?」四人慚,皆伏地;上封各千戶,以爲將。左右諫曰;「從入蜀、漢,伐楚,賞未遍行;今封此,何功?」上曰:「非汝所知。陳豨反,趙、代地皆豨有。吾以羽檄征天下兵,未有至者,今計唯獨邯鄲中兵耳。吾何愛四千戶,不以慰趙子弟!」皆曰:「善!」又聞豨將皆故賈人,上曰:「吾知所以與之矣。」乃多以金購豨將,豨將多降。〔《〖胡三省注〗師古曰:與,如也,言能如之何也。貢父曰:與,猶待也。原父曰:知與之者,知所以與之之術也。豨將皆故賈人,賈人嗜利,乃多以金購之。賈,音古。〕

  【譯文】

  太上皇駕崩時,高帝派人來召陳豨,陳豨稱病不去;九月,他便與王黃等人公開反叛,自封爲代王,率軍劫掠趙國、代國。高帝領兵從東面進擊,到達邯鄲,高興地說:「陳豨不占據邯鄲而去扼守漳水,我知道他沒多大能耐了!」

  周昌奏報說:「常山郡二十五城,有二十城都失陷了,請處死郡守、郡尉。」高帝問:「郡守、郡尉反叛了嗎?」周昌回答:「沒有。」高帝說:「這是他們力量不足,沒有罪。」

  高帝又令周昌選挑趙國壯士中可充當將領的,周昌報告說有四個人,並讓他們來進見。高帝謾罵道:「你們這羣小子能當將軍嗎?」四人大爲慚愧,都伏在地上;高帝卻真的賞賜各人以一千戶的封邑,任用爲將領。左右隨從勸阻說:「跟隨您進兵蜀、漢,征討楚王的功臣都沒有全部封賞;今天封他們,憑的什麼功勞?」高帝說:「這就不是你們所能知道的了。陳造反,趙國、代國一帶都被他占有。我用緊急軍書徵調天下軍隊,至今還沒有到來的,現在估計能夠調遣的只有邯鄲城中這些士兵而已,我爲什麼還要吝惜那四個千戶封邑,不用來撫慰趙國子弟呢!」屬下都點頭說:「好主意。」高帝又聽說陳豨的部將很多過去都是商人,便說:「我知道如何對付他們了。」下令多用黃金去收買陳豨部將,果然有大部分來降。

  【原文】


  漢太祖高皇帝 十一年(乙巳 公元前196年)

  冬,上在邯鄲。陳豨將侯敞將萬餘人遊行,王黃將騎千餘軍曲逆,張春將卒萬餘人渡河攻聊城。〔《〖胡三省注〗班志,聊城縣屬東郡。《括地誌》:聊城故城,在博州聊城縣西二十里,春秋時齊之西界。聊,攝也。戰國時亦爲齊地。〕漢將軍郭蒙與齊將擊,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馬邑,不下,攻殘之。〔《〖胡三省注〗殘,謂多所殺戮。〕趙利守東垣,帝攻拔之,更命曰真定。帝購王黃、曼丘臣以千金,其麾下皆生致之。於是陳豨軍遂敗。

  淮陰侯信稱病,不從擊豨,陰使人至豨所,與通謀。信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胡三省注〗有罪而居作者爲徒;有罪而沒入官者爲奴。〕欲發以襲呂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報。其舍人得罪於信,信囚,欲殺之。

  春,正月,舍人弟上變,告信欲反狀於呂后。〔《〖胡三省注〗按班書功臣表,告信反者,舍人樂說也,封慎陽侯。〕呂后欲召,恐其儻不就,乃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上所來,言豨已得,死,列侯、羣臣皆賀。相國紿信曰:「雖疾,強入賀。」信入,呂后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鍾室。〔《〖胡三省注〗師古曰:懸鐘之室。〕信方斬,曰:「吾悔不用蒯徹之計,〔《〖胡三省注〗不用蒯徹,見十卷四年。〕乃爲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譯文】

  漢高帝十一年(乙巳 公元前196年)

  冬季,高帝在邯鄲城。陳豨的部將侯敞率一萬餘人遊動襲擊,王黃率騎兵一千餘人屯軍曲逆,張春率一萬餘士卒渡過黃河進攻聊城;漢朝將軍郭蒙與齊國將軍迎擊,大破陳軍。太尉周勃取道太原去平定代地,兵抵馬邑,久攻不下,攻下後便大行殺戮。趙利守東垣城,高帝親自率軍攻克,將地名改爲真定。高帝又懸賞千金捉拿王黃、曼丘臣,結果其部下都將他們活捉送來,於是陳豨軍隊潰敗。

  淮陰侯韓信假稱有病,不隨從高帝去攻擊陳豨,暗中卻派人到陳豨那裡,與他勾結謀劃。韓信想在夜間與家臣用僞詔書赦免官府的有罪工匠及奴役,打算發動他們去襲擊呂后、太子。已經部署完畢,只等陳豨的消息。韓信有個門下舍人曾因得罪韓信,被囚禁起來,準備處死。

  春季,正月,舍人的弟弟上書舉報事變,將韓信打算謀反的情況告訴呂后。呂后想把韓信召來,又擔心他可能不服從,便與相國蕭何商議,假裝讓人從高帝處來,說陳豨已經被擒,處死。列侯及羣臣聞訊都到朝中祝賀。蕭何又欺騙韓信說:「你雖然病了,也應當強挺著來道賀。」韓信來到朝廷,呂后便派武士將他捆綁起來,在長樂宮鍾室里斬首。韓信在斬首之前,嘆息說:「我真後悔沒用蒯徹的計策,竟上了小兒、女流輩的當,這難道不是天意嗎!」呂后隨後下令將韓信三族都連坐殺死。

  【原文】


  臣光曰:世或以韓信爲首建大策,與高祖起漢中,定三秦,遂分兵以北,禽魏,取代,仆趙,脅燕,東擊齊而有之,南滅楚垓下,漢之所以得天下者,大抵皆信之功也。觀其距蒯徹之說,迎高祖於陳,〔《〖胡三省注〗見卷六年。〕豈有反心哉!良由失職怏怏,遂陷悖逆。夫以盧綰里閈舊恩,猶南面王燕,信乃以列侯奉朝請,豈非高祖亦有負於信哉!臣以爲高祖用詐謀禽信於陳,言負則有之;雖然,信亦有以取之也。始,漢與楚相距滎陽,信滅齊,不還報而自王;〔《〖胡三省注〗見十卷四年。〕其後漢追楚至固陵,與信期共攻楚而信不至。〔《〖胡三省注〗見十卷五年。〕當是之時,高祖固有取信之心矣,顧力不能耳。及天下已定,則信復何恃哉!夫乘時以徼利者,市井之志也;酬功而報德者,士君子之心也。信以市井之志利其身,而以君子之心望於人,不亦難哉?是故太史公論之曰:「假令韓信學道謙讓,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則庶幾哉於漢家勛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後世血食矣!不務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謀畔逆;夷滅宗族,不亦宜乎!

  將軍柴武斬韓王信於參合。〔《〖胡三省注〗《姓譜》:柴姓,高柴之後。班志,參合縣屬代郡。《括地誌》:參合故城在朔州定襄縣北。〕

  【譯文】

  臣司馬光曰:世人有的認爲,韓信爲漢高祖首先奠定開業大計,與他一同在漢中起事,平定三秦後,又分兵向北,擒獲魏國,奪取代國,撲滅趙國,脅迫燕國,再向東攻擊占領齊國,復向南在垓下消滅楚國,漢朝之所以能得到天下,大致都歸功於韓信。再看他拒絕蒯徹的建議,在陳地迎接高祖,哪裡有反叛之心呢!實在是因爲失去諸侯王的權位後怏怏不快,才陷於大逆不道。盧綰僅僅有高祖里巷舊鄰的交情,就封爲燕王,而韓信卻以侯爵身分奉朝請;高祖難道不也有虧待韓信的地方嗎?我認爲:漢高祖用詐騙手段在陳地抓獲韓信,說他虧待是有的;不過,韓信也有咎由自取之處。當初,漢王與楚王在滎陽相持,韓信滅了齊國,不來奏報漢王卻自立爲王;其後,漢王追擊楚王到固陵,與韓信約定共同進攻楚王,而韓信按兵不動;當時,高祖本已有誅殺韓信的念頭了,只是力量還做不到罷了。待到天下已經平定,韓信還有什麼可倚仗的呢!抓住機會去謀取利益,是市井小人的志向;建立大功以報答恩德,是有志操學問的君子的胸懷。韓信用市井小人的志向爲自己謀取利益,而要求他人用君子的胸懷回報,不是太難了嗎?所以,太史公司馬遷評論說:「假如讓韓信學習君臣之道,謙虛禮讓,不誇耀自己的功勞,不矜持自己的才能,則或許啊他對漢家的功勳,可以與周公、召公、太公呂尚等人相比,其後世也就可以享有供奉了!他不去這樣做,反而在天下已定之時,圖謀叛逆,被斬滅宗族,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將軍柴武在參合將韓王信斬首。

  【原文】


  上還洛陽,聞淮陰侯之死,且喜且憐之,〔《〖胡三省注〗喜者,喜除其逼;憐者,憐其功大。〕問呂后曰:「信死亦何言?」呂后曰:「信言恨不用蒯徹計。」上曰:「是齊辯士蒯徹也。」乃詔齊捕蒯徹。蒯徹至,上曰:「若教淮陰侯反乎?」對曰:「然,臣固教之。豎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於此;如用臣之計,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烹之!」徹曰:「嗟乎!冤哉烹也!」上曰:「君教韓信反,何冤?」對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堯,堯非不仁,狗固吠非其主。當是時,臣唯獨知韓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銳精持鋒〔《〖胡三省注〗銳精,言磨淬精鐵而銳之也。〕欲爲陛下所爲者甚衆,顧力不能耳,〔《〖胡三省注〗師古曰:顧,念也。余謂顧,反視也,反己而自視其力有所不能也。〕又可盡烹之邪?」上曰:「置之。」〔《〖胡三省注〗置,猶舍也,又赦也。〕

  立子恆爲代王,都晉陽。〔《〖胡三省注〗晉陽,漢爲太原郡治所。如淳曰:文紀言都中都。又文帝過太原,復晉陽、中都二歲,似遷都於中都也。恆,戶登翻。〕

  大赦天下。

  【譯文】

  高帝回到洛陽,知道淮陰侯韓信被殺,又是欣喜又是憐惜。他問呂后:「韓信臨死有什麼話?」呂后說:「韓信說後悔沒用蒯徹的計謀。」高帝悟道:「是齊國的能辯之士蒯徹呀!」便詔令齊國逮捕蒯徹。蒯徹被押來後,高帝問:「你教韓信造反嗎?」回答說:「是的,我確實教過。那傢伙不聽我的計策,所以才自取滅亡,落到這個地步;如果用我的計策,陛下怎麼能夠殺了他呢!」高帝勃然大怒,下令:「煮死他!」蒯徹大叫:「哎呀!煮我實在冤枉!」高帝問「你教韓信造反,還有何冤枉?」蒯徹說:「秦朝失去江山,天下人都羣起爭奪,有才能、動作快的人能先得到。古時跖的狗對堯吠叫,並不是堯不仁,而是狗本來就要對不是它主人的人吠叫。當時,我作爲臣子只知道有韓信,不知道有陛下啊!何況,天下磨刀霍霍,想做陛下這般大業的人很多,只是力量達不到罷了,您又能都煮死嗎?」高帝聽罷說:「放了他。」

  高帝立兒子劉恆爲代王,以晉陽爲都城。

  高帝下令大赦天下。

  【原文】


  上之擊陳豨也,徵兵於梁;梁王稱病,使將將兵詣邯鄲。上怒,使人讓之。梁王恐,欲自往謝。其將扈輒曰:「王始不往,見讓而往,往則爲禽矣。不如遂發兵反。」梁王不聽。梁太僕得罪,亡走漢,告梁王與扈輒謀反。於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覺,遂囚之洛陽。有司治「反形已具,〔《〖胡三省注〗臣瓚曰:扈輒勸越反而越不誅,是反形已具也。〕請論如法」,上赦以爲庶人,傳處蜀青衣。〔《〖胡三省注〗青衣道屬蜀郡。臣瓚曰:今漢嘉是也。章懷太子賢曰:青衣道,在大江、青衣二水之會,今嘉州龍游縣也。〕西至鄭,逢呂后從長安來。彭王爲呂后泣涕,自言無罪,願處故昌邑。〔《〖胡三省注〗二世二年,彭越起於昌邑。〕呂后許諾,與俱東。至洛陽,呂后白上曰:「彭王壯士,今徙之蜀,此自遺患;不如遂誅之。妾謹與俱來。」於是呂后乃令其舍人告彭越復謀反。廷尉王恬關奏請族之,上可其奏。三月,夷越三族。〔《〖胡三省注〗此以《漢書》本紀爲據;《史記》高祖紀作「夏,夷彭越三族」,年表書「越反,誅」,又在十年夏誅彭越,蓋以盧綰言爲據。〕梟越首洛陽,下詔:「有收視者,輒捕之。」

  梁大夫欒布使於齊,〔《〖胡三省注〗《姓譜》:欒,晉卿欒氏之後。〕還,奏事越頭下,祠而哭之。吏捕以聞。上召布,罵,欲烹之。方提趨湯,〔《〖胡三省注〗提,挈也;挈而趨鼎,欲投之於湯。趨,七喻翻。〕布顧曰:「願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於彭城,敗滎陽、成皋間,項王所以遂不能西者,徒以彭王居梁地,與漢合從苦楚也。當是之時,王一顧,與楚則漢破,與漢則楚破。且垓下之會,微彭王,項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傳之萬世。今陛下一徵兵於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爲反;反形未具,以苛小案誅滅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請就烹。」於是上乃釋布罪,拜爲都尉。

  丙午,立皇子恢爲梁王。〔《〖胡三省注〗《考異》曰:《漢書》諸侯王表作「三月丙午」。按劉羲叟長曆:三月丙辰朔,無丙午;今從《史記》年表。今按《史記》年表作「二月丙午」,但通鑑先書「三月夷彭越三族」,方於此書「立子恢爲梁王」,則又是三月丙午。〕丙寅,立皇子友爲淮陽王。罷東郡,頗益梁;罷潁川郡,頗益淮陽。

  夏,四月,行自洛陽至。

  【譯文】

  高帝進攻陳豨時,向梁王彭越徵兵,彭越稱病,只派將軍率兵赴邯鄲。高帝大怒,令人前去斥責。彭越恐懼,想親身入朝謝罪。部將扈輒說:「您當初不去,受到斥責後才去,去就會被擒,不如就勢發兵反了吧。」彭越不聽勸告。他的太僕因獲罪逃往長安,控告梁王彭越與扈輒謀反。於是高帝派人突襲彭越,彭越事先沒有發覺,便被俘囚禁到洛陽。有關部門審訊結果是:「已有謀反跡象,應按法律處死。」高帝赦免他爲平民,押送到蜀郡青衣居住。彭越向西到了鄭地,遇到呂后從長安來。彭越向呂后哭泣,說自己無罪,希望能到故地昌邑居住。呂后口中應允,與他一起東行。到了洛陽,呂后對高帝說:「彭越是個壯士,如今把他流放到蜀郡,這是自留後患,不如就此殺了他。我已與他同來。」呂后又指使彭越門下舍人控告彭越再行謀反。廷尉王恬開奏請將彭越滅三族,高帝予以批准。三月,彭越三族都被斬首。還割下彭越的首級在洛陽示衆,並頒布詔令:「有來收斂屍體者,一律逮捕。」

  梁王彭越的大夫欒布出使齊國,回來後,在彭越的頭顱下奏報,祭祀後大哭一場。官吏將他逮捕,報告高帝。高帝召來欒布,痛罵一番,想煮死他。兩旁的人正提起他要投入滾水中,欒布回頭說:「請讓我說句話再死。」高帝便問:「還有什麼話?」欒布說:「當年皇上受困於彭城,戰敗於滎陽、成皋之間,而項羽卻不能西進,只是因爲彭越守住梁地,與漢聯合而使楚爲難。當時,只要彭越一有傾向,與項羽聯合則漢失敗,與漢聯合則楚失敗。而且垓下會戰,沒有彭越,項羽就不會滅亡。如今天下已經平定,彭越接受符節,被封爲王,也想傳給子孫後代。而如今陛下向梁國征一次兵,彭越因病不能前來,陛下就疑心以爲造反;未見到反叛跡象,便以苛細小事誅殺了他。我擔心功臣會人人自危。現在彭越已經死了,我活著也不如死,請煮死我吧!」高帝認爲有理,便赦免了欒布的罪,封他爲都尉。

  丙午(疑誤),高帝立皇子劉恢爲梁王,丙寅(十一日),立皇子劉友爲淮陽王。廢除東郡,較大地擴充了梁國;廢除潁川郡,較大地擴充了淮陽國。

  夏季,四月,高帝一行從洛陽回長安。

  【原文】


  五月,詔立秦南海尉趙佗爲南粵王,〔《〖胡三省注〗《晉志》:秦使任囂、趙佗攻粵,略取陸梁地,遂定南粵,以爲桂林、南海、象三郡,非三十六郡之限;乃置南海尉以典之,所謂「東南一尉」也。余謂始皇二十六,分天下爲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三十三年,取南粵,置南海、桂林、象郡;此南海尉止典南海一郡兵,猶三十六郡之尉也,安得兼典桂林、象郡!任囂既死,秦已破滅,趙佗始擊並桂林、象郡,以此知非兼典也。佗,徒河翻。〕使陸賈即授璽綬,〔《〖胡三省注〗《姓譜》:陸,古天子陸終之後。〕與剖符通使,使和集百越,無爲南邊患害。

  初,秦二世時,南海尉任囂病且死。召龍川令趙佗,〔《〖胡三省注〗班志:龍川縣屬南海郡。裴氏廣州記龍川本博羅縣之東鄉,有龍穿地而出,即穴流泉,因以爲號。師古曰:今循州。〕語曰:「秦爲無道,天下苦之。聞陳勝等作亂,天下未知所安。南海僻遠,吾恐盜兵侵地至此,欲興兵絕新道自備,〔《〖胡三省注〗蘇林曰:新道,秦所新通越道。〕待諸侯變;會病甚。且番禺負山險,阻南海,〔《〖胡三省注〗班志,番禺縣屬南海郡,尉佗所都。今爲廣州治所。番,音潘。禺,音愚。〕東西數千里,頗有中國人相輔;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國。郡中長吏,無足與言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書,〔《〖胡三省注〗韋昭曰:被之以書,音光被之被,皮義翻。〕行南海尉事。囂死,佗即移檄告橫浦、陽山、湟谿關曰:〔《〖胡三省注〗武帝伐南越,遣楊仆出豫章,下橫浦;則橫浦通豫章之路也。杜佑曰:橫圃關在虔州大庾縣西南。南康記曰:南野大庾嶺三十里至橫浦,有秦時關,其下謂爲塞上。班志:陽山侯國屬桂陽郡。姚氏曰:連州陽山縣上流百餘里有騎田嶺,當是陽山關。新唐書《地理志》:連州陽山縣有故秦湟溪關。《郡國志》:陽山縣理洭水之南,即其故墟,本南越置關之邑,故關在縣西北四十里茂溪口。湟,音皇。〕「盜兵且至,急絕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誅秦所置長吏,以其黨爲假守。秦已破滅,佗即擊並桂林、象郡,〔《〖胡三省注〗桂林,後武帝改爲鬱林郡。象郡,武帝改爲日南郡。〕自立爲南越武王。〔《〖胡三省注〗韋昭曰:生以武爲號,不稽於古也。〕

  陸生至,尉佗魋結、〔《〖胡三省注〗服虔曰:今兵士椎頭髻也。師古曰:椎髻者,一撮之髻,其形如椎。魋,音椎。結,讀曰髻。〕箕倨見陸生。陸生說佗曰:「足下中國人,〔《〖胡三省注〗尉佗本真定人,故賈云然。〕親戚、昆弟、墳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棄冠帶,〔《〖胡三省注〗背父母之國,不念墳墓、宗族,是反天性也;椎髻以從蠻夷之俗,是棄冠帶也。〕欲以區區之越與天子抗衡爲敵國,禍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諸族、豪傑並起,唯漢王先入關,據咸陽。項羽倍約,自立爲西楚霸王,諸侯皆屬,可謂至強。然漢王起巴、蜀,鞭笞天下,遂誅項羽,滅之。五年之間,海內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聞君王王南越,〔《〖胡三省注〗王王,下於況翻;下故王同。〖按〗於,在此讀「汙」。〕不助天下誅暴逆,將相欲移兵而誅王。天子憐百姓新勞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稱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胡三省注〗師古曰:未集,言未成也。〕屈強於此!〔《〖胡三省注〗師古曰:屈強,謂不柔服也。〕漢誠聞之,掘燒王先人冢,夷滅宗族,使一偏將將十萬衆臨越,則越殺王降漢如反覆手耳!」於是尉佗乃蹶然起坐,〔《〖胡三省注〗師古曰:蹶然,驚起之貌也。蹶,音厥。〕謝陸生曰:「居蠻夷中久,殊失禮義!」因問陸生曰:「我孰與蕭何、曹參、韓信賢?」陸生曰:「王似賢也。」復曰:「我孰與皇帝賢?」陸生曰:「皇帝繼五帝、三皇之業,統理中國;中國之人以億計,地方萬里,萬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未始有也。今王衆不過數十萬,皆蠻夷,崎嶇山海間,譬若漢一郡耳,何乃比於漢!」尉佗大笑曰:「吾不起中國,故王此;使我居中國,何遽不若漢!」〔《〖胡三省注〗師古曰:言有何迫促而不如漢也。余謂遽者,急促也,今江南人謂之便;何至便不如漢也。遽,其庶翻。〕乃留陸生與飲。數月,曰:「越中無足與語。至生來,令我日聞所不聞。」賜陸生橐中裝直千金,〔《〖胡三省注〗張晏曰:橐中裝,珠玉之寶也。裝,裹也。如淳曰:明月珠之屬也。師古曰:有底曰囊,無底曰橐;言其寶物質輕而價重,可入囊橐以齎行,故曰橐中裝。〕他送亦千金。〔《〖胡三省注〗蘇林曰:非橐中物,故曰他送。師古曰:他,猶余也。〕陸生卒拜違法佗爲南越王,令稱臣,奉漢約。歸報,帝大悅,拜賈爲太中大夫。

  【譯文】

  五月,高帝下詔立原秦朝南海尉趙佗爲南粵王,派陸賈前往授予印信綬帶,頒發符節,互通使者,讓他團結安撫百越,不要成爲南方邊境的禍害。

  當初,秦二世時,南海尉任囂病重將死,他召來龍川縣令趙佗,對趙佗說:「秦朝的政治暴虐無道,天下都十分怨憤。聽說陳勝等人已起兵造反,天下不知怎樣才能安定。我們南海雖然地處偏遠,我也擔心盜賊匪兵到這裡來侵占地盤,想發動軍隊切斷秦朝修築的通往內地的新道,以自做準備,等待諸侯的變化,恰在此時我卻病重。再說我們的番禺城後山勢險要,前有南海阻隔,東西幾千里,有很多中原人在輔佐治理,這也是一州之主,可以建立個國家。我看郡中的官員,沒有人足以商議,所以召你前來,告訴你我的囑託。」任囂說完,便爲趙佗寫下委任書,請他代理南海尉的政事。任囂死後,趙佗立即發出檄文通知橫浦、陽山、湟關說:「盜匪軍隊就要來到,各地立即斷絕通道,聚兵自守。」隨後又逐漸地利用法律誅殺秦朝所設官員,以他的同黨做代理郡守。秦朝滅亡後,趙佗立即發兵進攻吞併桂林、象郡,自立爲南越武王。

  陸賈來到南越,趙佗頭上盤著南越族的頭髻,伸開兩腳坐著接見他。陸賈勸說趙佗:「您是中原人士,親戚、兄弟、祖先墳墓都在真定。現在您違反天性,拋棄華夏冠帶,想以區區南越之地與漢朝天子相抗衡成爲敵國,大禍就要臨頭了!再說,秦朝喪失德政,各地諸侯、豪強紛紛起兵反抗,只有漢王能先入關中,占據咸陽。項羽背約,自立爲西楚霸王,諸侯都成爲他的部屬,他可以說是極強大的了。但漢王起兵巴、蜀後,便橫掃天下,終於誅殺了項羽,消滅了楚軍。五年之間,海內獲得平定,這並非人力所爲,而是上天的建樹啊!漢朝天子聽說您在南越稱王,卻不協助天下誅殺暴逆,文武將相都請求派兵來剿滅您。但天子憐憫百姓剛剛經過兵事勞苦,所以暫且休兵不發,派我前來授您君王印信,頒發符節,互通使臣。您應該親自到郊外迎接,向北稱臣才是,而您竟要憑藉新近締造尚未安定的越國,對漢朝如此倔強不服從!漢朝要是知道了,掘毀焚燒您祖先的墳墓,殺光您的宗族,再派一員偏將率領十萬大兵壓境,那麼南越人殺您投降漢朝,是易如反掌的!」於是趙佗大驚失色,立即離開坐位,向陸賈謝罪說:「我在蠻夷民族中居住已久,太沒有禮義了。」他又問陸賈:「我與蕭何、曹參、韓信比,誰高明?」陸賈回答:「似乎是您高明些。」趙佗又問:「那麼我與漢朝皇帝比,誰高明?」陸賈說:「皇帝繼承三皇、五帝的偉業,統一治理中國;中原人口以億計算,土地方圓萬里,萬物殷實豐富;皇帝能把政權集於一家之手,是開天闢地以來未曾有過的事。您的臣民不過幾十萬,還都是蠻夷,散布在崎嶇的崇山大海之間,好像是漢朝的一個郡而已,怎麼可以與漢朝相提並論!」趙佗大笑著說:「我沒有在中原興起,所以在這裡稱王;如果我在中原,怎麼就見得不如漢朝!」說完便留下陸賈與他暢飲。過了幾個月,趙佗說:「南越沒有可說話的人,直到你來,才讓我每天聽到從未聽過的事。」又賞賜陸賈一袋珠寶,價值千金,其他饋贈也達千金之多。陸賈最後便拜趙佗爲南越王,令他向漢朝稱臣,遵守漢朝的約定。陸賈回朝報告,高帝大爲高興,封陸賈爲太中大夫。

  【原文】


  陸生時時前說稱《詩》、《書》,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生曰:「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昔者吳王夫差、智伯、秦始皇,皆以極武而亡。鄉使秦已並天下,行仁義,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胡三省注〗鄉,讀曰嚮(向)。〖按〗鄉,嚮之略筆,於此不可從簡作「鄉」。嚮,今簡作「向」。〕帝有慚色,曰:「試爲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敗之國。」陸生乃粗述存亡之徵,〔《〖胡三省注〗粗,略也。〕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帝未嘗不稱善,左右呼萬歲。號其書曰《新語》。

  帝有疾,惡見人,臥禁中,詔戶者無得入羣臣,〔《〖胡三省注〗戶者,謂守門戶者也。〕羣臣絳、灌等莫敢入,十餘日。舞陽侯樊噲排闥直入,〔《〖胡三省注〗班志,舞陽縣屬潁川郡。應劭曰:舞水出其縣之南。《史記正義》:在許州葉縣東十里。師古曰:闥,宮中小門也;一曰:門屏也;音土曷翻。〕大臣隨之。上獨枕一宦者臥。噲等見上,流涕曰:「始陛下與臣等起豐、沛,定天下,何其壯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憊也?〔《〖胡三省注〗憊,蒲拜翻,疲極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見臣等計事,顧獨與一宦者絕乎?且陛下獨不見趙高之事乎?」〔《〖胡三省注〗謂與李斯謀殺扶蘇立胡亥也。〕帝笑而起。

  秋,七月,淮南王布反。

  初,淮陰侯死,布已心恐。及彭越誅,醢其肉以賜諸侯。〔《〖胡三省注〗師古曰:反者被誅,皆以醢,即《刑法志》所謂「菹其骨肉」是也。賈公彥曰:有骨爲臡,無骨爲醢;菜、肉通。全物若䐑爲菹,細切爲齏。作臡、醢者,必先膊干其肉及漬銼之,雜以粱、曲及鹽,漬以美酒,塗置甀中,百日則成矣。菹,醯、醬所和。〕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方獵,見醢,因大恐,陰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布所幸姬病,就醫;醫家與中大夫賁赫對門,〔《〖胡三省注〗賁,音肥,姓也;赫,其名也。《姓譜》有賁姓,以爲縣賁父之後;《風俗通》,魯有賁浦;皆音奔。〕赫乃厚饋遺,〔《〖胡三省注〗遺,於季翻。〖按〗於,此音讀汙。〕從姬飲醫家。王疑其與亂,欲捕赫。赫乘傳詣長安上變,言「布謀反有端,可先未發誅也。」上讀其書,語蕭相國,相國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誣之。請系赫,使人微驗淮南王。」〔《〖胡三省注〗師古曰:微驗者,不顯言其事。〕淮南王布見赫以罪亡上變,固已疑其言國陰事;漢使又來,頗有所驗;遂族赫家,發兵反。反書聞,上乃赦賁赫,以爲將軍。

  【譯文】

  陸賈時時在高帝面前稱道《詩經》、《尚書》,高帝斥罵他說:「你老子是在馬上打下的天下,哪裡用得著《詩經》、《尚書》!」陸賈反駁道:「在馬上得天下,難道可以在馬上治理天下嗎?況且商朝湯王、周朝武王都是逆上造反取天下,順勢懷柔守天下。文武並用,才是長治久安的方法。當年吳王夫差、智伯瑤、秦始皇,也都是因爲窮兵黷武而遭致滅亡。假使秦國吞併天下之後,推行仁義,效法先聖,陛下今天怎能擁有天下!」高帝露出慚愧面容,說:「請你試爲我寫出秦國所以失去天下,我所以得到天下及古代國家成敗的道理。」陸賈於是大略闡述了國家存亡的徵兆,共寫成十二篇。每奏上一篇,高帝都稱讚叫好,左右隨從也齊呼萬歲。該書被稱爲《新語》。

  高帝生了病,討厭見人,躺在宮中,命令守宮門官員不准羣臣進入,周勃,灌嬰等羣臣都不敢進去。這樣過了十幾天,舞陽侯樊噲闖開宮門直衝而入,各大臣也隨後跟進。只見高帝正以一個宦官爲枕頭,獨自躺在那裡。樊噲等人見了高帝,流著眼淚說:「想當年,陛下與我們一同在豐、沛起事,平定天下,是何等的雄壯!現在天下已經安定,又是多麼的疲憊不堪!而且,陛下病重,大臣們都感到震驚恐懼;陛下不接見我們商議國家大事,就只是和一個宦官到死嗎!再說陛下難道不知道趙高篡權的事嗎?」高帝便笑著起了身。

  秋季,七月,淮南王黥布反叛。

  起初,淮陽侯韓信被殺,黥布已感到心驚。待到彭越也遭處死,高帝又把他的肉製成肉醬分賜各地諸侯。使者到了淮南,淮南王黥布正在打獵,見了肉醬,大爲驚恐,便暗中派人部署軍隊,等候鄰郡報警告急。黥布的一個寵姬,因病去就醫,醫生與中大夫賁赫住對門。賁赫便備下厚禮,陪同寵姬在醫生家飲酒。黥布卻懷疑賁赫與寵姬私通,想抓起賁赫治罪。賁赫覺察,乘傳車跑到長安城向高帝告發事變,說:「黥布謀反,已有跡象,應該趁他尚未發動先行誅殺。」高帝讀了他的舉報信,對蕭何說起,蕭何認爲:「黥布不至於做這種事,恐怕是仇人妄行誣告他。可以先把賁赫抓起來,派人暗中查驗黥布。」黥布見賁赫畏罪逃去向高帝控告,本來已經疑心他會說出本國的陰謀;漢朝使者又來,查驗出不少證據;便殺光賁赫全家,發兵反叛。關於黥布造反的報告傳至,高帝於是赦免賁赫,任命爲將軍。

  【原文】


  上召諸將問計,皆曰:「發兵擊之,坑豎子耳,何能爲乎!」汝陰侯滕公〔《〖胡三省注〗班志,汝陰縣屬汝南郡,春秋鬍子之國。《史記正義》曰:汝陰即今陽城。余據唐陽城縣屬河南郡,與漢汝南之汝陰相去頗遠。又據《史記·滕公傳》:「平城圍解,增食細陽千戶」,細陽縣屬汝南郡,蓋與汝陰鄰境。《索隱》曰:汝陰屬汝南,亦據班志也。〕召故楚令尹薛公問之。令尹曰:「是固當反。」滕公曰:「上裂地而封之,疏爵而王之;〔《〖胡三省注〗疏,分也。〕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殺彭越,前年殺韓信;此三人者,同功一體之人也,自疑禍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上乃召見,問薛公,薛公對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於上計,山東非漢之有也;出於中計,勝敗之數未可知也;出於下計,陛下安枕而臥矣。」上曰:「何謂上計?」對曰:「東取吳,西取楚,並齊,取魯,傳檄燕、趙,固守其所,山東非漢之有也。」「何謂中計?」「東取吳,西取楚,並韓,取魏,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口,勝敗之數未可行也。」「何謂下計?」「東取吳,西取下蔡,歸重于越,身歸長沙,〔《〖胡三省注〗吳,謂荊王劉賈所封之地;楚,謂楚王交所封之地;齊,謂齊王肥所封之地。魯亦入楚境;韓地,時以益淮陽國;魏地,梁王友所封也。下蔡縣屬沛郡,春秋時之州來也。越,會稽地,故越王句踐之墟也。長沙,吳芮所封國,時其子臣嗣封。黥布都六,阻淮爲固,故策其西取下蔡,東取劉賈,以據全淮。越在東南,故策其歸輜重于越以自厚,爲深固不可取之計;布娶於長沙王,故策其身歸長沙;料其出於麗山之徒,慮不及遠也。重,直用翻。〕陛下安枕而臥,漢無事矣。」上曰:「是計將安出?」對曰:「出下計。」上曰:「何謂廢上、中計而出下計?」對曰:「布,故麗山之徒也,〔《〖胡三省注〗麗,與驪同。事見八卷秦二世一年。〕自致萬乘之主,此皆爲身,不顧後、爲百姓萬世慮者也。故曰出下計。」上曰:「善!」封薛公千戶。乃立皇子長爲淮南王。〔《〖胡三省注〗《考異》曰:《史記·諸侯年表》云:"十二月,庚子,厲王長元年。"《漢書》諸侯王表:"十月庚午立。"今從《漢書》帝紀。〕

  【譯文】

  高帝召集衆將詢問對策,大家都說:「發兵征討,坑殺這傢伙罷了,他有什麼能耐!」汝陰侯滕公夏侯嬰召來原楚國的令尹薛公,向他徵求意見。薛公說:「黥布當然要反。」夏侯嬰問:「皇上割地封給他,又分賜爵位讓他稱王,還有什麼造反的道理?」薛公回答道:「皇上前不久殺了彭越,再早些還殺了韓信,他們三人,功勞相同是三位一體的,他自己疑心大禍降臨,所以便造反了。」夏侯嬰將此話告訴高帝,高帝於是傳來薛公,問他,薛公回答說:「黥布造反不足爲怪。但是,如果他採用上策,崤山之東便不再是漢朝所有的了;如果他採用中策,兩方誰勝誰負還難以預料;如果他採用下策,那麼陛下就可以高枕無憂了。」高帝問:「什麼是他的上策?」回答說:「向東攻取吳地,向西奪占楚地,吞併齊地,占據魯地,傳令給燕、趙兩地,讓他們固守本土,那麼崤山以東就不在漢朝手中了。」「什麼是他的中策?」「向東攻取吳地,向西奪占楚地,吞併韓地,占據魏地,掌握敖倉的儲糧,阻塞成皋通道,那麼誰勝誰負就難以預料。」「什麼是他的下策?」「向東攻取吳地,向西奪占下蔡,然後把輜重送回越地,自己回到長沙,那麼陛下就可以高枕無憂,漢朝就沒事了。」高帝又問:「他將會使哪種計策呢?」薛公說:「必使下策。」高帝問:「爲什麼他會捨棄上、中策而採用下策呢?」薛公答道:「黥布其人,原是個驪山的刑徒,自己奮力爬到王的高位,這些都使他只顧自身,不顧以後,更不會爲百姓做長遠打算。所以說他必採用下策。」高帝說:「好!」下令封薛公一千戶。於是立皇子劉長爲淮南王。

  【原文】


  是時,上有疾,欲使太子往擊黥布。太子客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角里先生〔《〖胡三省注〗此所謂四皓也,避秦之亂,隱於商山。《索隱》曰:按《陳留志》云:園公,姓唐,字宣明,居園中,因以爲號。夏黃公,姓崔,名廣,字少通,齊人,隱居夏里修道,故號曰夏黃公。角里先生,河內軹人,太伯之後,姓周,名術,字元道,京師號曰霸上先生,一曰角里先生。角,盧谷翻。〖按〗角里先生,亦以居地號之。角:於此讀音「錄」。光緒本作「角」,另本作「甪」。《康熙字典》:「按《通雅》:角,古音祿。」李濟翁《資暇錄》云:「漢四皓,其一號角里先生。角音祿,今多以『覺』音呼,誤也。至於讀『角』爲『覺』,而角里之音『祿』者,輒攺作『甪』,則益謬矣。」角里:地名,常亦作「甪里」,位於今江蘇吳縣西山鎮西部。甪里,在《史記》中稱綠(音錄)里村,亦稱甪灣里。〕說建成侯呂釋之曰:〔《〖胡三省注〗班志,建成侯國屬沛郡。〕「太子將兵,有功則位不益,〔《〖胡三省注〗師古曰:太子嗣君,位已至矣,雖更立功,位無加益。〕無功則從此受禍矣。君何不急請呂后,承間爲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將也,善用兵。今諸將皆陛下故等夷,〔《〖胡三省注〗師古曰:夷平也;言故時皆齊等。〕乃令太子將此屬,無異使羊將狼,莫肯爲用;且使布聞之,則鼓行而西耳!上雖病,強載輜車,〔《〖胡三省注〗強,其兩翻。師古曰:輜車,衣車也。〕臥而護之,諸將不敢不盡力。上雖苦,爲妻子自強!』」於是呂釋之立夜見呂后。呂后承間爲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胡三省注〗《考異》曰:《史記》、《漢書》皆雲「呂澤夜見呂后」,按《(外戚)恩澤侯表》有周呂侯澤、建成侯釋之。今此上雲建成侯,而下雲呂澤,恐誤;當爲釋之是。又《留侯世家》:「上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大臣多諫爭,未能得堅決者也。呂后恐,不知所爲。人或謂呂后曰:『留侯善畫計策,上信用之。』呂后乃使建成侯呂澤劫留侯,曰:『君常爲上謀臣。今上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臥乎?』留侯曰:『始,上數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愛欲易太子,骨肉之間,雖臣等百餘人何益!』呂澤強要曰:『爲我畫計。』留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顧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爲上嫚侮人,故逃匿山中,義不爲漢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誠能無愛金、玉、璧、帛,令太子爲書,卑辭安車,因使辯士固請;宜來。來,以爲客,時時從入朝,令上見之,則必異而問之。問之,上知此四人賢,則一助也。』於是呂后令呂澤使人奉太子書,卑辭厚禮,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上欲使太子擊黥布,四人相謂曰:『凡來者,將以存太子。太子將兵,事危矣。』乃說建成侯云云。上遂自行。上破布歸,置酒,太子侍。四人從太子,年皆八十有餘,鬚眉皓白,衣冠甚偉。上怪問之,曰『彼何爲者?』四人前對,各言名姓:曰東園公、角里先生、綺里季、夏黃公。上乃大驚曰:『吾求公數歲,公辟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竊聞太子爲人,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欲爲太子死者,故臣等來耳。』上曰:『煩公幸卒調護太子。』四人爲壽已畢,起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輔之,羽翼已成,難動矣!呂氏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爲我楚舞,吾爲若楚歌。』歌曰:『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翮已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當可奈何!雖有繒繳,尚安所施!』歌數闋,戚夫人噓唏流涕。上起去,罷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按高祖剛猛伉厲,非畏搢紳譏議者也。但以大臣皆不肯從,恐身後趙王不能獨立,故不爲耳。若決意欲廢太子,立如意,不顧義理,以留侯之久故親信,猶雲「非口舌所能爭」,豈山林四叟片言遽能柅其事哉!借使四叟實能柅其事,不過汙高祖數寸之刃耳,何至悲歌雲「羽翮已成,繒繳安施」乎?若四叟實能制高祖使不敢廢太子,是留侯爲子立黨以制其父也,留侯豈爲此哉?此特辯士欲誇大四叟之事,故云然。亦猶蘇秦約六國從,秦兵不敢窺函谷關十五年;魯仲連折新垣衍,秦將聞之卻軍五十里耳。凡此之類,皆非事實。司馬遷好奇,多愛而采之,今皆不取。〕上曰:「吾惟豎子固不足遣,〔《〖胡三省注〗惟,思也。〕而公自行耳。」

  於是上自將兵而東,羣臣居守,皆送至霸上。留侯病,自強起,至曲郵,〔《〖胡三省注〗司馬彪曰:長安縣東有曲郵聚。《索隱》曰:今在新豐西,俗謂之郵頭。《漢書》舊儀云:五里一郵,郵人居間相去一里半。按郵乃今之候也。〕見上曰:「臣宜從,病甚。楚人剽疾,願上無與爭鋒!」因說上令太子爲將軍,監關中兵。上曰:「子房雖病,強臥而傅太子。」是時,叔孫通爲太傅,留侯行少傅事。〔《〖胡三省注〗班志:太子太傅、少傅,古官。予據古世子有三師、三少,至漢惟太傅、少傅耳。少,詩照翻。〕發上郡、北地、隴西車騎、巴蜀材官及中尉卒三萬人爲皇太子衛,軍霸上。。〔《〖胡三省注〗應劭曰:材官,有材力者。《漢官儀》曰:民年二十三爲正,一歲爲衛士,二歲爲材官、騎士,習射、御、騎馳、戰陳,常以八月,太守、都尉、令、長、丞、尉會都試,課殿最;水處則習船;邊郡將萬騎行障塞,烽火,追虜。師古曰:車,常擬軍興者,若近代之戎車也;騎,常所養馬,並其人使行充騎,若今武馬及所養者主也;至光武罷省。班表:中尉,秦官,掌徼循京師;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執金吾。〕

  布之初反,謂其將曰:「上老矣,厭兵,必不能來。使諸將,諸將獨患淮陰、彭越,今皆已死,餘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之言,東擊荊。荊王賈走死富陵;〔《〖胡三省注〗班志,富陵縣屬臨淮郡。《括地誌》:富陵故城,在楚州盱眙縣東北六十里。〕盡劫其兵,渡淮擊楚。楚發兵與戰徐、僮間。〔《〖胡三省注〗班志,臨淮郡有徐縣、僮縣,楚蓋發兵與布戰於二縣之間。杜預曰:徐在下邳僮縣東。《括地誌》:大徐城在泗州徐城縣北四十里,古徐國也。〕爲三軍,欲以相救爲奇。〔《〖胡三省注〗師古曰:不聚一處而分爲三,欲互相救,出奇譎。〕或說楚將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諸侯自戰其地爲散地』,今別爲三,彼敗吾一軍,餘皆走,安能相救!」不聽。布果破其一軍,其二軍散走;布遂引兵而西。

  【譯文】

  這時,高帝正有病,想讓太子前去進攻黥布。太子的賓客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角里先生勸建成侯呂釋之說:「太子統領大軍,有了功勞地位已無以再增高,沒有功勞便從此受禍。你何不趕快去請求呂后,抓個機會在皇上面前哭求說:『黥布是天下聞名的猛將,擅長用兵。而我方衆將領又都是過去與陛下平起平坐的舊人,要是讓太子指揮這些人,無異於讓羊去驅使狼,無人聽命於他。況且假使黥布知道,便會擊鼓向西,長驅直入了。皇上您雖然有病,也要勉強上簾車,躺著指揮,衆將領就不敢不盡力。皇上雖然生病困苦,爲了妻子兒女還是要自己振作一下!』」於是呂釋之立刻連夜求見呂后。呂后找個機會對高帝流淚哀求,照四位賓客的意思說了。高帝說:「我本知道這小子不配派遣,還是我自己去吧!」

  於是高帝親自統領大兵向東進發,君臣留守朝中,都送行到霸上。留侯張良生了病,也支撐身子,來到曲郵,對高帝說:「我本應隨您出征,但實在病重。黥布那些楚國人剽悍兇猛,望皇上不要和他硬拼!」又建議高帝讓太子爲將軍,監領關中軍隊。高帝說:「張先生雖然有病在身,請勉強躺著輔佐太子。」當時,叔孫通是太子的太傅,張良代理少傅之事。高帝又下令徵發上郡、北地、隴西的車、騎兵,巴、蜀兩地的材官及京師中尉的軍隊三萬人,作爲皇太子的警衛部隊,駐紮在霸上。

  黥布造反之初,對部將說:「皇上老了,討厭兵事,肯定不能來。要是派各大將,其中我只怕韓信、彭越,但他們現在都死了。其他人全不值得擔心。」所以決心反叛。他果然像薛公說的那樣,向東攻擊吳地的荊王劉賈,劉賈敗逃死在富陵;黥布脅迫劉賈的全部兵士,渡過淮河攻打楚王劉交。劉交發兵在徐縣、僮縣一帶迎戰,他把軍隊分爲三支,想以互相救援出奇制勝。有人勸說楚將道:「黥布善於用兵,人們平時就懼怕他。何況兵法說:『諸侯在自己領土上作戰,士兵極易逃散。』現在楚軍分爲三支,敵軍只要打敗一支,其餘的就會逃跑,哪能互相援救呢!」楚王不聽,結果被黥布攻破一支,另兩支果然便四散了。黥布於是引兵西進。

  【原文】


  漢太祖高皇帝 十二年(丙午 公元前195年)

  冬,十月,上與布兵遇於蘄西,〔《〖胡三省注〗班志,蘄縣屬沛郡。〕布兵精甚。上壁庸城,〔《〖胡三省注〗以布軍銳甚,故堅壁以挫之。庸城,地名必亦在鄿縣西。〕望布軍置陳如項籍軍,上惡之。〔《〖胡三省注〗陳,讀曰陣。惡,烏路翻。〕與布相望見,遙謂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爲帝耳!」上怒罵之,遂大戰。布軍敗走,渡淮,數止戰,不利,與百餘人走江南,上令別將追之。

  上還,過沛,留,置酒沛宮,〔《〖胡三省注〗《括地誌》:沛宮故地,在徐州沛縣東南二十里一十步。〕悉召故人、父老、諸母、子弟佐酒,道舊故爲笑樂。酒酣,〔《〖胡三省注〗樂,音洛;下同。應劭曰:不醒,不醉曰酣;一曰:酣,洽也,音戶甘翻。〕上自爲歌,起舞,慷慨傷懷,泣數行下,謂沛父兄曰:「遊子悲故鄉。〔《〖胡三省注〗師古曰:遊子,行客也。悲,謂顧念也。〕朕自沛公以誅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爲朕湯沐邑,復其民,世世無有所與。」〔《〖胡三省注〗復除其民,不豫賦役。復,方目翻。與,讀曰預。〕樂飲十餘日,乃去。

  漢別將擊英布軍洮水南、北,皆大破之。〔《〖胡三省注〗蘇林曰:洮,音兆。徐廣曰:洮,音道,在江、淮間。余據布軍既敗走江南,則洮水當在江南。羅含湘中記:零陵有洮水。《水經注》:洮水出洮陽縣西南,東流注於湘水。如淳註:洮陽之洮,音韜。蓋布舊與長沙王婚,其敗也,往從之,而洮水又在長沙境內,疑近是也。杜佑曰:漢洮陽縣城在永州湘源縣西北。按今全州,漢洮陽縣地,有洮水,在清湘縣北。〕布故與番君婚,以故長沙成王臣使人誘布,僞欲與亡走越,布信而隨之。番陽人殺布茲鄉民田舍。〔《〖胡三省注〗番,音婆。師古曰:茲鄉,鄡陽縣之鄉也。班志,鄡陽縣屬豫章郡。鄡,古麼翻。余據《史記》及《漢書》高紀,皆言「追斬布番陽」,竊意茲鄉當在番陽界,非鄡陽。〖按〗番陽,即鄱陽。番,通「鄱」。〕

  【譯文】

  漢高祖十二年(丙午 公元前195年)

  冬季,十月,高帝劉邦與黥布軍隊在蘄西對陣。黥布軍隊十分精銳,高帝便在庸城堅壁固守。遠遠望去,黥布軍隊的布陣如同當年的項籍軍隊,高帝心中厭惡。他與黥布互相望見,遠遠地質問黥布:「你何苦要造反?」黥布回答說:「想當皇帝而已!」高帝怒聲斥罵他,於是雙方大戰。黥布軍隊敗退而逃,渡過淮河,雖然幾次停住陣腳再戰,仍不能取勝。他只好與一百餘人逃到長江南岸,高帝便另派一員將軍繼續追擊。

  高帝凱旋,路過沛縣,留下來,在沛宮舉行酒宴。把舊友、父老、女長輩、家族子弟全部召來陪同飲酒,共敘舊情,歡笑作樂。酒喝到暢快時,高帝自己作歌,欣然起舞,唱到慷慨傷懷之時,灑下了幾行熱淚。高帝對沛縣父老兄弟說:「遊子悲故鄉。我以沛公名義起事誅滅秦朝暴逆,才奪取了天下。現在把沛縣當作我的湯沐邑,免除縣中百姓的賦役,世世代代不予徵收。」高帝在沛縣飲酒歡樂十餘天后,才離去。

  漢朝將軍在洮水南、北追擊黥布殘軍,都大獲全勝。黥布曾與番君吳芮結有婚姻之好,所以長沙成王吳臣便派人誘騙黥布,假稱想和他一起逃到南越去。黥布果然相信,與使者前往,結果在布茲鄉農民田舍被番陽人殺死。

  【原文】


  周勃悉定代郡、雁門、雲中地,斬陳豨於當城。〔《〖胡三省注〗班志,當城縣屬代郡。闞駰《十三州記》:當城在高柳東八十里;縣當桓都山作城,故曰當城。《史記正義》曰:當城在朔州定襄縣界。《考異》曰:盧綰傳云:「漢使樊噲擊斬豨」,按斬豨者周勃,非樊噲也。〕

  上以荊王賈無後,更以荊爲吳國。辛丑,立兄仲之子濞爲吳王,〔《〖胡三省注〗服虔曰:濞,音帔,普懿翻。〕王三郡、五十三城。〔《〖胡三省注〗爲後濞以吳反張本。〕

  十一月,上過魯,以太牢祠孔子。

  上從破黥布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張良諫不聽,因疾不視事。〔《〖胡三省注〗良先行太子少傅事,以諫不聽,因稱疾不肯視事。〕叔孫通諫曰:「昔者晉獻公以驪姬之故,廢太子,立奚齊,晉國亂者數十年,爲天下笑。〔《〖胡三省注〗晉獻公嬖驪姬,欲立其子,故廢太子申生,而以驪姬之子奚齊屬荀息而立之。公薨,里克殺奚齊。荀息立其弟卓子。里克殺卓子,迎立惠公。惠公爲秦所執,既歸而薨,子懷公立。秦納文公而殺懷公,晉乃定。〕秦以不蚤定扶蘇,令趙高得以詐立胡亥,自使滅祀,〔《〖胡三省注〗事見秦紀。〕此陛下所親見。今太子仁孝,天下皆聞之。呂后與陛下攻苦食淡,〔《〖胡三省注〗徐廣曰:攻,猶今人言擊也。啖,一作「淡」。如淳曰:食無菜茹爲啖。師古曰「啖」,當作「淡」;淡,謂無味之食也。言共攻擊勤苦之事,食無味之食也。孔文祥曰:與帝俱攻冒苦難,俱食淡也。或曰:攻,治也。余按《周禮》丱人注物地占其形色,知咸啖也。釋文:啖,直覽翻;疏作「鹹淡」。則知「啖」「淡」古字通用。〕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廢適而立少,〔《〖胡三省注〗適謂太子,少謂趙王。適,讀曰嫡。〕臣願先伏誅,以頸血汙地!」帝曰:「公罷矣,吾直戲耳!」叔孫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搖,天下振動。奈何以天下爲戲乎!」時大臣固爭者多,上知羣臣心皆不附趙王,乃止不立。

  【譯文】

  周勃全部平定代郡、雁門、雲中等地,在當城將陳豨斬首。

  高帝因爲荊王劉賈沒有後人,便改荊國爲吳國。辛丑(二十五日),立兄長劉仲的兒子劉濞爲吳王,管轄三個郡五十三座城。

  十一月,高帝經過魯地,用牛、羊、豬的太牢禮祭祀孔子。

  高帝自從擊敗黥布歸來,病更加重,愈發想換太子。張良勸止未被接受,只好稱病不過問政事。叔孫通又勸諫說:「從前晉獻公因爲寵愛驪姬,廢黜太子,另立奚齊,結果造成晉國幾十年內亂,被天下恥笑。秦國也因爲不早定扶蘇爲太子,使趙高得以用奸詐手段立胡亥爲皇帝,自己使宗廟滅絕。這是陛下親眼所見。如今太子仁義孝順,天下都知道。呂后又與陛下艱苦創業,粗茶淡飯地共過患難,怎可背棄。陛下一定要廢去嫡長子而立小兒子,我願先受誅殺,用脖頸的血塗地!」高帝只好說:「你不要這樣,我只是開玩笑而已!」叔孫通又說:「太子,是國家的根本,根本一旦動搖,天下就會震動;怎麼能用天下來開玩笑呢!」當時大臣中堅持反對的人很多,高帝明白羣臣的心都不向著趙王,於是放下此事不再提。

  【原文】


  相國何以長安地陿,〔《〖胡三省注〗陿,與狹同。〕上林中多空地,棄;願令民得入田,毋收稾,爲禽獸食。〔《〖胡三省注〗師古曰:槀,禾稈也,言恣人田之,不收其槀稅也。《索隱》曰:苗子還種田人,收槀入官。槀,工老翻。〕上大怒曰:「相國多受賈人財物,乃爲請吾苑!」下相國廷尉,械繫之。數日,王衛尉侍,前問曰:〔《〖胡三省注〗師古曰:前問,謂進而請也。〕「相國何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聞李斯相秦皇帝,有善歸主,有惡自與。今相國多受賈豎金,而爲之請吾苑以媚於民,〔《〖胡三省注〗師古曰:媚,愛也;求愛於民。〕故系治之。」王衛尉曰:「夫職事苟有便於民而請之,真宰相事;陛下奈何乃疑相國受賈人錢乎?且陛下距楚數歲,陳豨、黥布反,陛下自將而往;當是時,相國守關中,關中搖足,則關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國不以此時爲利,今乃利賈人之金乎?且秦以不聞其過亡天下;李斯之分過,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淺也!」帝不懌。〔《〖胡三省注〗師古曰:懌,悅也;感尉之言,故慚悔而不悅也。〕是日,使使持節赦出相國。相國年老,素恭謹,入,徒跣謝。帝曰:「相國休矣!相國爲民請苑,吾不許,我不過爲桀、紂王,而相國爲賢相。吾故系相國,欲令百姓聞吾過也。」

  【譯文】

  相國蕭何因爲長安地方狹窄,而皇家上林苑中有很多空地,且荒棄不用,希望能讓百姓入內耕種,留下禾杆不割,作爲苑中鳥獸的飼料。高帝一聽勃然大怒說:「相國你一定收下了商人的大批財物,才替他們算計我的上林苑!」將蕭何交付廷尉,用刑具鎖銬。過了幾天,一個姓王的衛尉侍奉高帝,上前探問:「相國犯了什麼大罪,陛下突然把他拘禁起來?」高帝說:「我聽說李斯做秦始皇的丞相時,有善行就歸功於君主,有過失就自己承擔。現在蕭何接受了商人的大批財物,爲他們要我的上林苑,以討好下民,所以拘禁起來治罪。」王衛尉便勸說:「份內的事只要對百姓有利就向皇帝建議,這是真正的宰相行爲,陛下爲什麼竟疑心相國受了商人錢財呢?況且,陛下與楚霸王作戰幾年,陳豨、黥布造反,您親自率軍出征。當時,相國獨守關中,只要關中一有動搖,函谷關以西就不再是陛下所有了!相國不在那時爲自己謀利,反而在現在貪圖商人的金錢嗎?再說,秦朝就是因爲不知道自己的過失才喪失了天下,李斯爲秦始皇分擔過失的作爲,又有什麼值得效法的呢?陛下爲什麼如此輕易地懷疑相國呢!」高帝聽完很不高興。當天,派人持符節赦免釋放了蕭何。蕭何年紀已老,平時對高帝很恭謹,進宮後光著腳前去謝恩。高帝說:「相國您不要這樣!相國爲人民討要上林苑,我不准許,我不過是夏桀、商紂那樣的昏君,而相國您是賢相。我所以抓起相國,就是想讓百姓知道我的過失啊!」

  【原文】


  陳豨之反也,燕王綰髮兵擊其東北。〔《〖胡三省注〗陳豨反於代在燕之西南,故綰擊其東北。〕當是時,陳豨使王黃求救匈奴;燕王綰亦使其臣張勝於匈奴,言豨等軍破。張勝至胡,故燕王藏荼子衍出亡在胡,見張勝曰:「公所以重於燕者,以習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諸侯數反,兵連不決也。今公爲燕,欲急滅豨等;豨等已盡,次亦至燕,公等亦且爲虜矣。公何不令燕且緩陳豨,而與胡和!事寬,得長王燕;〔《〖胡三省注〗王,於況翻。〖按〗於,此讀「汙」。〕即有漢急,可以安國。」張勝以爲然,乃私令匈奴助豨等擊燕。燕王綰疑張勝與胡反,上書請族張勝。勝還,具道所以爲者;燕王乃詐論他人,脫勝家屬,使得爲匈奴間。而陰使范齊之陳豨所,欲令久亡,連兵勿決。〔《〖胡三省注〗欲使之連兵相持,勝負久而不決也。〕

  漢擊黥布,豨常將兵居代;漢擊斬豨,其裨將降,言燕王綰使范齊通計謀於豨所。帝使使召盧綰,綰稱病;上又使辟陽侯審食其、〔《〖胡三省注〗班志,辟陽縣屬信都國。辟,必亦翻。《姓譜》有審姓。食其,音異基。〕御史大夫趙堯往迎燕王,因驗問左右。綰愈恐,閉匿,〔《〖胡三省注〗謂閉其蹤跡,藏匿其人也。〕謂其幸臣曰:「非劉氏而王,獨我與長沙耳。往年春,漢族淮陰,夏,誅彭越,皆呂氏計。令上病,屬任呂后;〔《〖胡三省注〗屬,之欲翻。〕呂后婦人,專欲以事誅異姓王者及大功臣。」乃遂稱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語頗洩,辟陽侯聞之,歸,具報上,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言張勝亡在匈奴爲燕使。於是上曰:「盧綰果反矣!」春,二月,使樊噲以相國將兵擊綰,立皇子建爲燕王。

  【譯文】

  陳豨造反時,燕王盧綰髮兵進攻他的東北面。當時,陳豨派王黃向匈奴求救;燕王盧綰也派出使臣張勝去匈奴那裡,聲稱陳的軍隊已經失敗了。張勝到了匈奴部落,原來的燕王臧茶的兒子臧衍正逃亡在那裡,見了張勝便說:「先生您之所以在燕國受到重用,就是因爲熟悉匈奴的事務;燕國之所以能長期存在,就是因爲內地各諸侯屢次反叛,兵事連綿,久而不決。如今您爲燕國考慮,想趕快滅掉陳豨等人;陳豨等人一消滅,接下來也就輪到燕國,你們也就將成爲階下囚了。您何不讓燕王暫緩進攻陳豨,而與匈奴和好?情況緩和,便可以長期在燕稱王;一旦漢廷有急變,也可以借外援保全本國。」張勝認爲很對,於是私下讓匈奴幫助陳豨等人攻擊燕軍。燕王盧綰疑心張勝勾結匈奴反叛,上書朝廷請將張勝全家斬首。這時張勝回來了,詳細說明之所以這樣行事的原因,燕王於是用詐術決罪他人,開脫了張勝家屬,派他去匈奴作密使。同時暗中使范齊潛去陳豨那裡,想讓他長期逃亡在外,雙方對峙,不作決戰。

  漢朝攻擊黥布時,陳豨時常率兵駐紮代郡。漢朝進攻殺死陳豨後,他的偏將投降,說出燕王盧綰曾派范齊去陳豨那裡互通計謀。高帝於是派使者去召盧綰回朝,盧綰稱病不來;又派辟陽侯審食其、御史大夫趙堯前去迎接燕王,順便查驗盤問他左右隨從。燕王盧綰更加恐懼,躲藏起來。他對心腹之臣說:「不是劉氏家族而稱王的,只有我和長沙王了。去年春季,漢廷殺了韓信全家,夏季又處死彭越,這都是呂后的主意。如今皇上病重,大權委託呂后。呂后這個婦人,一心想找事誅殺異姓王和大功臣。」於是稱病不動身,盧綰的左右心腹也都藏匿起來。盧綰的這些話有些洩露了出去,審食其聽說後,回朝詳細報告高帝,高帝更加憤怒,又得到匈奴中來投降的人,說出張勝逃亡在匈奴做燕王使臣。於是高帝認定說:「盧綰果真反了!」春季,二月,派樊噲以相國名義發兵攻擊盧綰,另立皇子劉建爲燕王。

  【原文】


  詔曰:「南武侯織,亦粵之世也,立以爲南海王。」〔《〖胡三省注〗文穎曰:高祖五年,以象郡、桂林、南海、長沙立吳芮爲長沙王。象郡、桂林、南海屬尉佗;佗未降,遙奪以封芮耳。後佗降漢,十一年,更立佗爲越南王。自此王三郡,芮惟得長沙、桂陽耳。今封織南海王,復遙奪佗一郡,織未得王之。〕

  上擊布時,爲流矢所中,行道,疾甚。呂后迎良醫。醫入見,曰:「疾可治。」上嫚罵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胡三省注〗師古曰:三尺,謂劍也。中,竹仲翻。見,賢遍翻。〕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雖扁鵲何益!」〔《〖胡三省注〗扁鵲,古之良醫。扁,補辨翻。〕遂不使治疾,賜黃金五十斤,罷之。呂后問曰:「陛下百歲後,蕭相國既死,誰令代之?」上曰:「曹參可。」問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戇,〔《〖胡三省注〗少者,多少之少。師古曰:戇,愚也;古者下紺翻,今則竹巷翻。〖按〗下,古讀哈,去聲。〕陳平可以助之。陳平知有餘,然難獨任。周勃重厚少文,〔《〖胡三省注〗知,讀曰智。少,詩沼翻。〕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爲太尉。」呂后復問其次,上曰:「此後亦非乃所知也。」〔《〖胡三省注〗師古曰:乃,汝也;言自此之後,汝亦終矣,不復知之。〕

  【譯文】

  高帝頒布詔書說:「南武侯織,也是南越的貴族世家,立爲南海王。」

  高帝劉邦進攻黥布時,曾被流箭射中,行軍路上,病勢沉重。呂后請來一位良醫,醫生入內診視後說:「病可以治。」高帝卻破口大罵:「我以一個老百姓手提三尺劍奪取了天下,這不是天命嗎?我的生死在天,即使扁鵲復生又有什麼用!」於是不讓醫生治病,而賞給醫生黃金五十斤,讓他回去。呂后問高帝:「陛下百年之後,蕭何相國死了,讓誰代替他呢?」高帝說:「曹參可以。」呂后再問曹參之後,高帝說:「王陵可以,但他有點憨,陳平可以幫助他。陳平智謀有餘,但難以獨自承擔重任。周勃爲人厚道不善言詞,但將來安定劉家天下的必定是他,可任用爲太尉。」呂后再追問其後,高帝只說:「這以後的事也就不是你能操心的了。」

  【原文】


  夏,四月,甲辰,帝崩於長樂宮。〔《〖胡三省注〗壽五十三。《考異》曰:《漢書》云:「呂后與審食其謀盡誅諸將。酈商見審食其,說以:『如此,大臣內畔,諸將外反,亡可蹻足待也。』審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發喪。」按呂后雖暴戾,亦安敢一旦盡誅大臣?又時陳平不在滎陽,樊噲不在代;此說恐妄,今不取。〕丁未,發喪,大赦天下。

  盧綰與數千人居塞下候伺,幸上疾愈,自入謝。〔《〖胡三省注〗師古曰:冀得上疾愈自入謝,以爲己身之幸也。〕聞帝崩,遂亡入匈奴。

  五月,丙寅,葬高帝於長陵。〔《〖胡三省注〗班志:長陵縣,高帝置,屬左馮翊。皇甫謐曰:長陵在渭水北,去長安城三十五里。臣瓚曰:在長安北四十里。《括地誌》:在雍州咸陽縣東三十里。漢官儀曰:古不墓祭;秦始起寢於墓側,漢因而不改。諸陵寢皆以晦、朔、二十四氣、三伏、社、臘及四時上飯;其親陵所宮人,隨鼓漏理被、枕,具盥水,陳妝具。陵旁起邑,置令、丞、尉奉守。〕

  初,高祖不修文學,而性明達,好謀,能聽,自監門、戍卒,見之如舊。初順民心作三章之約。〔《〖胡三省注〗見九卷元年。〕天下既定,命蕭何次律、令,〔《〖胡三省注〗帝既滅項羽,四夷未附,兵革未息,三章之法,不足以御奸,蕭何攗摭秦法,取其宜於時者,作律九章。〕韓信申軍法,〔《〖胡三省注〗帝命張良、韓信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刪取要用,定著三十於家;諸呂用事而盜之。〕張蒼定章程,〔《〖胡三省注〗如淳曰:章,歷數之章術也;程者,權、衡、尺、斗、斛之平法也。師古曰:程,法式也。〕叔孫通制禮儀;〔《〖胡三省注〗見上卷六年、七年。〕又與功臣剖符作誓,丹書、鐵契,金匱、石室,藏之宗廟。〔《〖胡三省注〗剖符作誓,謂剖符封功臣,刑白馬與爲山河帶厲之盟也。丹書、鐵契者,以鐵爲契,以丹書之。如淳曰:金匱,猶金縢也。師古曰:以金爲匱,以石爲室,重緘封之,重慎之義。蓋謂以丹書盟誓之言於鐵券,盛之以金匱、石室而藏之宗廟也。〕雖日不暇給,規摹弘遠矣。〔《〖胡三省注〗鄧展曰:若畫工規模物之摹。韋昭曰:正員之器曰規。摹者,如畫工未施,朱土摹之矣。師古曰:取喻規摹,謂立制立範也。給,足也;日不暇給,言衆事繁多,常汲汲也。余謂日不暇給,蓋言項羽既平,諸侯又叛也。〕


  【譯文】

  夏季,四月,甲辰(二十五日),高帝劉邦駕崩於長樂宮。丁未(二十八日),朝廷發布喪事消息,宣布大赦天下。

  盧綰率領幾千人住在邊塞等候機會,希望高帝病癒,他好親自入朝謝罪。他聽到高帝駕崩的消息,便逃入匈奴。

  五月,丙寅(十七日),將高帝劉邦安葬在長陵。

  當初,高帝劉邦不修習學術,而秉性聰明通達,喜謀略,能採納旁人意見,縱是守門官或戍卒,見面時也如同老熟人一般。當年他順應民心約法三章,天下平定以後,又命令蕭何整理法律、法令,韓信申明軍法,張蒼制訂曆法及度量衡章程,叔孫通規定禮儀;又與功臣剖分符節,立下誓言,用硃砂寫就,以鐵製成,放入國家收存重要文書的金櫃石室,妥藏在宗廟中。高帝雖然衆事繁多,日不暇給,但創立制度規模宏遠。

  【原文】


  己巳,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

  初,高帝病甚,人有惡樊噲,云:「黨於呂氏,即一日上晏駕,〔《〖胡三省注〗師古曰:惡,謂毀譖,言其罪惡也,音如字。晏駕者,天子當晨起早作;而忽崩殞,不出臨朝,凡臣子之心,猶謂宮車晚出也。〕欲以兵誅趙王如意之屬。」帝大怒,用陳平謀,召絳侯周勃受詔牀下,曰:「陳平亟馳傳載勃代噲將;平至軍中,即斬噲頭!」二人既受詔,馳傳,未至軍,〔《〖胡三省注〗如淳曰:四馬,高足爲置傳,中足爲馳傳。律:諸當乘傳及發駕置傳,皆持尺五寸木傳信,封以御史大夫印章。其乘傳,參封之;參,三也。有期會,累封兩端,端各兩封,凡四封也。傳,株戀翻。〖按〗傳,今當讀傳遞之傳。〕行計之曰:「樊噲,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呂后弟呂嬃之夫,〔《〖胡三省注〗嬃,音須。師古曰:行計,謂於道中行且計也。〕有親且貴。帝以仇怒故欲斬之,則恐後悔;寧囚而致上,上自誅之。」未至軍,爲壇,以節召樊噲。噲受詔,即反接,〔《〖胡三省注〗師古曰:反縛兩手也。〕載檻車傳詣長安;〔《〖胡三省注〗傳,柱戀翻,遞也。〖按〗傳,今當讀傳遞之傳。〕而令絳侯勃代將,將兵定燕反縣。

  平行,聞帝崩,〔《〖胡三省注〗師古曰:未至京師,於道中聞高帝崩。〕畏呂嬃讒之於太后,乃馳傳先去。逢使者,詔平與灌嬰屯滎陽。平受詔,立復馳至宮,哭殊悲;因固請得宿衛中。〔《〖胡三省注〗請得宿衛禁中也。〕太后乃以爲郎中令,〔《〖胡三省注〗班表:郎中令,秦官,掌宮殿掖門戶;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光祿勛。〕使傅教惠帝。是後呂嬃讒乃不得行。樊噲至,則赦,復爵邑。

  太后令永巷囚戚夫人,髡鉗,衣赭衣,令舂。〔《〖胡三省注〗赭衣,囚服也;以赤土染之。赭,止也翻。〕遣使召趙王如意。使者三反,趙相周昌謂使者曰:「高帝屬臣趙王,〔《〖胡三省注〗屬,之欲翻。〖按〗屬,於此音義同囑。〕趙王年少,竊聞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趙王並誅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詔。」太后怒,先使人召昌。昌至長安,乃使人復召趙王。王來,未到;帝知太后怒,自迎趙王霸上,與入宮,自挾與起居飲食。太后欲殺之,不得間。〔《〖胡三省注〗間,古莧翻;隙也。〖按〗間,古音讀干。〕

  【譯文】

  己巳(二十日),太子登上皇帝大位,尊呂后爲皇太后。

  當初,高帝病重時,有人誣諂樊噲「與呂姓結黨,只要有一天皇上過世,就要興兵誅殺趙王如意及其從屬」。高帝大怒,採納陳平建議,召來絳侯周勃在牀前接受詔令:「陳平立刻乘驛車,載著周勃,讓周勃代樊噲爲將軍;陳平一到軍中,就砍下樊噲的頭!」兩人接受命令後,乘驛車前往,還未到軍中,在路上商議道:「樊噲是皇上的舊人,功勞很大,而且是呂后妹妹呂嬃的丈夫,有皇親關係又是尊貴之人,皇上因爲一時動怒所以想殺他,恐怕日後會反悔。我們不如抓起他來送到皇上那裡,讓皇上自己去殺。」他們還沒到軍中,就築了壇,用符節召樊噲前來。樊噲接受詔令後,立即將手放到背後叫人把他反綁起來,用木欄囚車押送到長安;而讓絳侯周勃代他爲將軍,率軍征討燕國謀反的諸縣。

  陳平一行走到中途,聽到高帝駕崩消息。陳平怕呂太后的妹妹呂嬃在呂太后面前說他的壞話,便驅馳驛車先行回都。路上他又遇到朝廷使者,傳詔命令陳平與灌嬰屯守滎陽。陳平接受詔書後,立即又疾馳到宮中,哭得十分悲哀,又堅決要求親自守衛內宮。呂太后於是任命他爲掌管宮殿門戶的郎中令,還讓他輔導漢惠帝劉盈。此後,呂嬃便無法說陳平的壞話。樊噲到長安,便被赦免,恢復原來的爵位和封地。

  呂太后下令把戚夫人關在宮中永巷裡,剃去頭髮,帶上刑具,穿上土紅色的囚服,做舂米的苦活。她又派使者去召趙王劉如意,使者三次往返,趙相周昌對使者說:「高帝生前把趙王囑託給我,趙王年紀小,我聽說呂太后怨恨戚夫人,想把趙王召去一齊殺掉,我不敢讓趙王去。而且趙王也病了,不能接受命令。」呂太后聽到回報,大爲憤怒,便先派人去召周昌。待周昌到了長安,才派人再去召趙王。趙王前來,還未到達時,漢惠帝聽說呂太后要對趙王動怒,便親自去霸上迎接趙王,與他一起入宮,自己帶著他一同吃飯睡覺。呂太后想殺掉趙王,但找不到機會。

  【原文】


  ◎ 漢孝惠皇帝

  〔《〖胡三省注〗荀悅曰:諱「盈」之字曰「滿」。師古曰:臣下以「滿」字代「盈」者,則知帝諱盈也:他皆類此。高帝嫡長子。應劭曰:禮諡法:柔質慈民曰惠。師古曰:孝子善述人之志,故漢家之諡,自惠帝以下皆稱孝也。〕

  漢孝惠皇帝 元年(丁未 公元前194年)

  冬,十二月,帝晨出射。趙王年少,不能蚤起;太后使人持鴆飲之。〔《〖胡三省注〗廣志:鴆鳥大如鴞,毛紫綠色,有毒,頸長七八寸,食蝮蛇。雄名「運日」,雌名「陰諧」。以其毛歷飲食則殺人。范成大曰:鴆,聞邕州朝天鋪及山深處有之,形如鴉差大,黑身,赤目,音如羯鼓;唯食毒蛇,遇蛇則鳴聲邦邦然。蛇入石穴,則於穴外禹步作法;有頃,石碎,啄蛇吞之。山有鴆,草木不生。秋冬之間脫羽。往時人以銀作爪拾取,著銀瓶中;否則手爛墮。鴆矢著人立死;集於石,石亦裂。此禽至凶極毒。所謂鴆,即鴆酒也。陸佃《埤雅》曰:鴆,似鷹而紫黑,喙長七八寸,作銅色。食蛇,蛇入口輒爛;屎溺著石,石亦爲之爛。羽翮有毒,以櫟酒,飲殺人;惟犀角可以解,故有鴆處必有犀。飲,于禁翻。〕犁明,〔《〖胡三省注〗徐廣曰:犂,猶比也;比至天明也。諸言犂明者,將明時也。呂靜曰:犂,結也,力奚翻。程大昌曰:徐說非也。犂、黎,古字通。黎,黑也;黑與明相雜,欲曉未曉之交也,猶曰昧爽也。昧,暗也;爽,明也;亦明暗相雜也。遲明,即未及乎明也。厥明、質明,則已曉也。康雲力追切。未知何據。〕帝還,趙王已死。太后遂斷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飲瘖藥,〔《〖胡三省注〗斷,丁管翻。去,羌呂翻。師古曰:去其眼睛,以藥薰耳令聾也。瘖,不能言也;以瘖藥飲之。瘖,於今翻。〕使居廁中,命曰「人彘」。居數日,乃召帝觀人彘。帝見,問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歲餘不能起。使人請太后曰:「此非人所爲。臣爲太后子,終不能治天下。」〔《〖胡三省注〗師古曰:令太后治事,己自如太子然。余謂惠帝之意,蓋以謂身爲太后子而不能容父之寵姬,是終不能治天下也。〕帝以此,日飲爲淫樂,不聽政。

  臣光曰:爲人子者,父母有過則諫;諫而不聽,則號泣而隨之。〔《〖胡三省注〗見記曲禮。號,戶高翻。〕安有守高祖之業,爲天下之主,不忍母之殘酷,遂棄國家而不恤,縱酒色以傷生?若孝惠者,可謂篤於小仁而未知大誼也。

  徙淮陽王友爲趙王。〔《〖胡三省注〗高祖十一年,封友於淮陽。〕

  春,正月,始作長安城西北方。〔《〖胡三省注〗漢都長安,蕭何雖治宮室,未暇築城,帝始築之,至五年乃畢,故書以始事。杜佑曰:惠帝所築長安城,在今大興城西北苑中。〕

  【譯文】

  ◎ 漢惠帝

  漢惠帝元年(丁未 公元前194年)

  冬季,十二月,惠帝凌晨便出去打獵,趙王因爲年紀小,不能早起同去,呂太后便派人拿著毒酒讓趙王喝。黎明,惠帝回宮時,趙王已經死了。呂太后又下令砍斷戚夫人的手、腳,挖去眼珠,熏聾耳朵,喝啞藥,讓她呆在廁所里,稱她爲「人彘」。過了幾天,呂太后便召惠帝來看「人彘」。惠帝見後,問知這就是戚夫人,便大哭起來,從此患病,一年多不能起身。他派人向呂太后請求說:「這種事不是人做的。我雖然是太后您的兒子,到底還是治不了這個天下。」惠帝因此每天飲酒淫樂,不理政事。

  臣司馬光曰:做兒子的,見父母有過失就應該勸諫;勸諫不聽,就應該跟著痛哭。哪有繼承漢高祖的偉業,當天下的君主,因爲不忍心於母親的殘酷,便拋棄國家不顧念,縱情酒色自傷身體的道理!像漢惠帝這樣,可以說只是固執於小的仁愛,而不知道大義啊!

  朝廷改封淮陽王劉友爲趙王。

  春季,正月,開始修築長安西北面的城牆。

  【原文】


  漢孝惠皇帝 二年(戊申 公元前193年)

  冬,十月,齊悼惠王來朝,〔《〖胡三省注〗高祖庶長子肥也。朝,直遙翻。〕飲於太后前。帝以齊王,兄也,置之上坐。〔《〖胡三省注〗蓋於宮中以兄弟齒列爲序,非外朝君臣之禮。坐,徂臥翻。〕太后怒,酌鴆酒置前,賜齊王爲壽。齊王起,帝亦起取卮;太后恐,自起泛帝卮。〔《〖胡三省注〗《漢書音義》:泛,音幡;《索隱》音捧。余據泛駕之泛,其義爲覆,則音覂亦通。〕齊王怪之,因不敢飲,佯醉去;問知其鴆,大恐。齊內史士說王,〔《〖胡三省注〗師古曰:內史,王國官,士,其名也。班表:王國有內史,掌治民。〕使獻城陽郡爲魯元公主湯沐邑。太后喜,乃罷歸齊王。

  春,正月,癸酉,有兩龍見蘭陵家人井中。〔《〖胡三省注〗班志,蘭陵縣屬東海郡。師古曰:家人,言庶人之家。五行志曰:溫陵之家。〕

  隴西地震。

  夏,旱。

  郃陽侯仲薨。〔《〖胡三省注〗仲,即代王喜;封郃陽事見上卷高祖七年。〕

  酇文終侯蕭何病,〔《〖胡三省注〗諡法:有始有卒曰終。蒙曰:克成令名曰終。〕上親自臨視,因問曰:「君即百歲後,誰可代君者?」對曰:「知臣莫如主。」帝曰:「曹參何如?」何頓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

  秋,七月,辛未,何薨。何置田宅,必居窮僻處,爲家,不治垣屋。〔《〖胡三省注〗師古曰:僻,隱也。垣,牆也。〕曰:「後世賢,師吾儉;不賢,毋爲勢家所奪。」

  【譯文】

  漢惠帝二年(戊申 公元前193年)

  冬季,十月。齊悼惠王劉肥來朝見惠帝,在呂太后面前舉行酒宴。惠帝認爲齊王是自己的哥哥,便請他坐上座。呂太后非常惱怒,讓人倒了一杯毒酒放在面前,賞賜給齊王,爲他祝福。齊王剛起身要接,惠帝也起身來取酒杯。太后一見大驚,自己起來潑去惠帝手中的酒。齊王心知有怪,不敢再喝,假裝酒醉離去。經打聽知道那是杯毒酒,大爲驚恐。齊國一個名叫士的內史向齊王建議,使齊王獻出城陽郡做呂太后女兒魯元公主的湯沐邑。太后因此大喜,便放走了齊王。

  春季,正月,癸酉(初四),蘭陵一平民家的井中出現兩條龍。

  隴西發生地震。

  夏季,大旱。

  郃陽侯劉仲去世。

  文終侯蕭何病重,惠帝親自前去探視,問他:「您百年之後,誰可以替接您?」蕭何說:「最了解臣下的還是皇上。」惠帝又問:「曹參怎麼樣?」蕭何立即叩頭說:「皇上已找到人選,我死也沒有什麼遺憾了。」

  秋季,七月,辛未(初五),蕭何去世。他生前購置田地房宅,必定選位於窮鄉僻壤的;他主持家政,也從不起建高牆大屋。他說:「如果我的後代賢德,就學我的儉樸;如果後代不賢,這些劣房差地也不會被權勢之家搶奪。」

  【原文】


  癸巳,以曹參爲相國。參聞何薨,告舍人:「趣治行!〔《〖胡三省注〗師古曰:舍人,猶言家人也。一曰:私屬官主家事者也。余據戰國時,蘇秦使舍人資送張儀入秦,李斯爲呂不韋舍人,謂爲私屬官可也,以爲主家事則拘矣。趣,讀曰促,速也。治行,謂飭治行裝也。〕吾將入相。」居無何,〔《〖胡三省注〗居無何,謂居無幾時也。相,息亮翻;下同。〕使者果召參。始,參微時,與蕭何善;及爲將相,有隙;至何且死,所推賢唯參。〔《〖胡三省注〗言推舉以爲賢也。〕參代何爲相,舉事無所變更,〔《〖胡三省注〗師古曰:舉,皆也;言凡事無更改。更,工衡翻。〕一遵何約束:擇郡國吏木訥於文辭、〔《〖胡三省注〗木,質樸也。訥,謇於言也。〕重厚長者,即召除爲丞相史;〔《〖胡三省注〗漢制:丞相官屬,長史之下有掾史、令史等。〕吏之言文刻深、欲務聲名者,輒斥去之。日夜飲醇酒。〔《〖胡三省注〗斥,卻也,逐也。師古曰:醇酒不澆,謂厚酒也。去,羌呂翻。〕卿、大夫以下吏及賓客見參不事事,〔《〖胡三省注〗言不事丞相之事。〕來者皆欲有言,參輒飲以醇酒;間欲有所言,復飲之,醉而後去,終莫得開說,以爲常。〔《〖胡三省注〗開,啓也;謂有所啓白。以爲常者,飲之以酒也。飲,于禁翻。復,扶又翻。〕見人有細過,專掩匿覆蓋之,府中無事。

  參子窋爲中大夫。帝怪相國不治事,以爲「豈少朕與?」〔《〖胡三省注〗師古曰:言豈以我爲年少故也。治,直之翻。與,讀曰歟。〕使窋歸,以其私問參。參怒,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當言也!」至朝時,帝讓參曰:「乃者我使諫君也。」〔《〖胡三省注〗師古曰:乃者,猶言曩者。朝,直遙翻。〕參免冠謝曰:「陛下自察聖武孰與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又曰:「陛下觀臣能孰與蕭何賢?」上曰:「君似不及也。」參曰:「陛下言之是也。高帝與蕭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參等守職,遵而勿失,不亦可乎?」帝曰:「善!」

  參爲相國,出入三年,百姓歌之曰:「蕭何爲法,較若畫一;〔《〖胡三省注〗較若,猶今言較然也。畫一,言其整齊也。〕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淨,〔《〖胡三省注〗師古曰:載,猶乘也。〕民以寧壹。」

  【譯文】

  癸巳(二十七日),朝廷任命曹參爲相國。曹參剛聽說蕭何去世時,就對門下舍人說:「快準備行裝!我要進京去做相國了。」過了不久,使者果然前來召曹參入朝。起初,曹參當平民時,和蕭何相交甚好;及至做了將相,兩人有些隔閡。到蕭何快死時,所推舉接替自己的賢能之人惟獨曹參。曹參接替做了相國後,所有的條令都不做變更,一律遵照蕭何當年的規定。他挑選各郡各封國中爲人質樸、拘謹不善言辭、敦厚的長者,召來任命爲丞相的屬官。對那些言談行文苛刻、專門追逐名聲的官員,都予以斥退。然後曹參日夜只顧飲香醇老酒。卿、大夫以下的官員及賓客見他不管政事,來看望時都想勸說,曹參卻總是勸他們喝酒;喝酒間隙中再想說話,曹參又勸他們再喝,直到喝醉了回去,始終沒機會開口說話。這樣的情況成爲常事。曹參見到別人犯有小錯誤,也一昧包庇掩飾,相國府中終日無事。

  曹參的兒子曹窋任中大夫之職,惠帝向他埋怨曹參不理政事,認爲「難道是因爲我年紀輕嗎」?讓曹窋回家時,以私親身分探問曹參。曹參大怒,鞭笞曹窋二百下,喝斥:「快回宮去侍候,國家大事不是你該說的!」到上朝時,惠帝責備曹參說:「那天是我讓曹勸你的。」曹參立即脫下帽子謝罪,說:「陛下自己體察聖明威武比高帝如何?」惠帝說:「朕哪裡敢比高帝!」曹參又問:「陛下再看我的才能比蕭何誰強?」惠帝說:「你好像不如他。」曹參便說:「陛下說得太對了。高帝與蕭何平定天下,法令已經明確。如今陛下垂手治國,我們臣下恭謹守職,大家認真遵守不去違反舊時法令,不就夠了嗎!」惠帝說:「對。」

  曹參做相國,前後三年,百姓唱歌稱頌他說:「蕭何製法,整齊劃一;曹參接替,守而不失;做事清淨,百姓安心。」

  【原文】


  漢孝惠皇帝 三年(己酉 公元前192年)

  春,髮長安六百里內男女十四萬六千人城長安,三十日罷。

  以宗室女爲公主,嫁匈奴冒頓單于。是時,冒頓方強,爲書,使使遺高后,辭極褻嫚。〔《〖胡三省注〗遺,於季翻;下同。褻,息列翻,汙也。嫚,傲也。〖按〗遺,音畏。注音之「於」,音汙,〕高后大怒,召將相大臣,議斬其使者,發兵擊之。樊噲曰:「臣願得十萬衆橫行匈奴中!」中郎將季布曰:「噲可斬也!〔《〖胡三省注〗漢有五官、左、右中郎三將,秩二千石,典領中郎,屬郎中令。〕前匈奴圍高帝於平城,〔《〖胡三省注〗見上卷高祖七年。《考異》曰:《季布傳》云:「前陳豨反於代時匈奴圍高帝於平城」。按平城之圍,乃韓王信反,非陳豨反也。〕漢兵三十二萬,噲爲上將軍,不能解圍。今歌吟之聲未絕,傷夷者甫起,而噲欲搖動天下,妄言以十萬衆橫行,是面謾也。〔《〖胡三省注〗謾,莫連翻,又莫官切,又音慢,欺誑也。〕且夷狄譬如禽獸,得其善言不足喜,惡言不足怒也。」高后曰:「善!」令大謁者張釋報書,〔《〖胡三省注〗謁者,秦官,掌賓贊受事,員七十人。大謁者,蓋其長也。《考異》曰:《史記》文帝本紀及惠景間侯者表、《漢書》匈奴傳皆作「澤」;《史記·呂后本紀》:「八年,中大謁者張釋」,《漢書》紀作「釋卿」恩澤侯表及周勃傳皆雲「張釋」;顏師古注曰:荊燕吳傳雲「張擇」。今從《史記·呂后本紀》、《漢書》恩澤侯表、周勃傳。〕深自謙愻以謝之,〔《〖胡三省注〗愻,與遜同,順也。〕並遺以車二乘,馬二駟。冒頓復使使來謝,曰:「未嘗聞中國禮義,陛下幸而赦之。」因獻馬,遂和親。

  夏,五月,立閩越君搖爲東海王。搖與無諸,皆越王句踐之後也,從諸侯滅秦,功多,其民便附,故立之。都東甌,世號東甌王。〔《〖胡三省注〗閩越王無諸,高祖五年受封,都冶,今福州侯官是也。帝又封搖於東海。東海,即東甌,今溫州永嘉是也。應劭曰:搖封東海,在吳郡東南濱海,此閩越、東越所由分也。〕

  六月,發諸侯王、列侯徒隸二萬人城長安。〔《〖胡三省注〗自元年始作長安城西北方;今年春,又髮長安六百里內男女就役;不欲復勞之,故發王侯徒隸。〕

  秋,七月,都廄災。〔《〖胡三省注〗都廏,大廏也,屬太僕。〕

  是歲,蜀湔氐反,擊平之。〔《〖胡三省注〗班志,湔氐道屬蜀郡崏山,在西徼外,江水所出。又《百官表》:有蠻夷曰道,則其地蓋湔氐居之,故曰道也。湔,則前翻;裴松之音翦。氐,丁奚翻。〕

  【譯文】

  漢惠帝三年(己酉 公元前192年)

  春季,朝廷徵發長安周圍六百里內的男女民工十四萬六千人修築長安城,三十天結束。

  惠帝以宗室女子作爲公主,嫁給匈奴冒頓單于。當時,冒頓正強大,寫信派人送給呂太后,措詞極爲褻汙傲慢。呂太后大爲憤怒,召集將相大臣,商議要殺掉匈奴來使,發兵攻打。樊噲說:「我願意率領十萬軍隊去橫掃匈奴!」中郎將季布卻說:「樊噲真該殺!從前匈奴在平城圍困高帝,那時漢兵有三十二萬,樊噲身爲上將軍,而不能解圍。如今四方百姓哀苦之聲尚未斷絕,受傷兵士剛能起身,而樊噲卻想搞亂天下,妄稱以十萬軍隊橫掃匈奴。這是當面說謊!況且,匈奴好比禽獸一般,聽了他的好話不必高興,聽了他的謾罵也不值得生氣。」呂太后說:「說得對。」便派大謁者張釋送去回信,十分謙遜地致以歉意,並送給匈奴二乘車、八匹馬。冒頓接信後又派使臣前來道歉,說:「我們從不知道中國的禮義,感謝陛下的寬恕。」於是獻上馬匹,與漢朝和親爲好。

  夏季,五月,朝廷立名爲搖的閩越君爲東海王。搖與無諸,都是越王勾踐的後代,曾跟隨諸侯推翻秦朝,功勞不小,當地百姓歸附,所以立他爲王。建都東甌,世人稱之爲東甌王。

  六月,朝廷徵發各封國的王、侯屬下刑徒奴隸二萬人修築長安城。

  秋季,七月,太僕的馬廄起火。

  本年,蜀郡湔氐部族反叛,朝廷出兵平定。

  【原文】


  漢孝惠皇帝 四年(庚戌 公元前191年)

  冬,十月,立皇后張氏。後,帝姊魯元公主女也,太后欲爲重親,故以配帝。〔《〖胡三省注〗後,張敖女也。魯元公主降敖而生後。因下文重親,故直書帝姊魯元主女;既以紀人倫之變,且著外戚固寵也。重,直龍翻。〕

  春,正月,舉民孝、弟、力田者,復其身〔《〖胡三省注〗善事父母爲孝;善事兄長爲弟;力田者,取其竭力服勸于田事。孝、弟,人倫之大;力田,人生之本;故令郡國舉之。復其身,以風厲天下也。弟,讀曰悌。復,方目翻。〕

  三月,甲子,皇帝冠,赦天下。〔《〖胡三省注〗帝年十七即位,至是始冠。孔穎達曰:案略說:周公對成王云:古者冒而句領。注云:古人,謂三皇時以冒覆頭,句領繞頸,至黃帝時則有冕也。世本謂黃帝造火食、旃冕,是冕起於黃帝也。但黃帝以前,則以羽皮爲之冠;黃帝以後,乃用布帛。其冠之年,則天子、諸侯十二而冠。故襄九年《左傳》云:古者國君十五而生子;冠而生子,禮也。其士則二十而冠。古者行冠禮於廟,初加緇布冠,次加弁冠,三加爵弁冠,所謂「三加彌尊,加有成也」。諸侯則四加而有玄冕,故《大戴禮》雲「公冠四加」也。諸侯尚四加,則天子當五加,袞冕也。鄭樵曰:漢改皇帝冠爲加元服;初加緇布進賢,次爵弁,次武弁,次通天冠;冠訖,皆於高祖廟如禮謁見。〕

  省法令妨吏民者,除「挾書律」。〔《〖胡三省注〗應劭曰:挾,藏也。張晏曰:秦律,挾書者族。今始除之。〕

  帝以朝太后於長樂宮及間往,數蹕煩民,〔《〖胡三省注〗師古曰:非大朝見、中間小謁見曰間往。天子出入警蹕,辟止行人;數蹕,則人以爲煩。鄭氏《周禮》注曰:國有事,王當出,則禁絕行者,若今時衛士填街蹕也。賈公彥疏曰:《漢儀》:大駕行幸,使衛士填塞街巷,備非常也。蹕,壁吉翻。〕乃築復道於武庫南。〔《〖胡三省注〗武庫在長樂、未央之間,故築復道始於武庫南。〕奉常叔孫通諫曰:「此高帝月出遊衣冠之道也,〔《〖胡三省注〗服虔曰:持高廟中衣冠,月旦以游於衆廟,已而復之。應劭曰:月旦,出高帝衣冠,備法駕,名曰游衣冠。如淳曰:高祖之衣冠藏在宮中之寢,三月出遊,其道正直今之所作復道下,故言「乘宗廟道上行」也。晉灼曰:黃圖:高廟在長安城門街東,寢在桂宮北;服言衣冠藏於廟中,如言宮中,皆非也。師古曰:諸家之說皆未允也。謂從高帝陵寢出,衣冠游於高廟,每月一爲之,漢制則然。而後之學者不曉其意,謂以月出之時,夜遊衣冠,皆非也。〕子孫奈何乘宗廟道上行哉!」帝懼曰:「急壞之!」通曰:「人主無過舉。今已作,百姓皆知之矣。願陛下爲原廟渭北,〔《〖胡三省注〗師古曰:原,重也;先已有廟,今更立之,故云重也。〕衣冠月出遊之,益廣宗廟,大孝之本。」上乃詔有司立原廟。〔《〖胡三省注〗鄭氏曰:廟之言貌也;死者精神不可得而見,但以生時之居,立宮室象貌爲之耳。《孝經注》:宗,尊也。廟,貌也。〕

  【譯文】

  漢惠帝四年(庚戌 公元前191年)

  冬季,十月,惠季立張氏爲皇后。張後是惠帝姐姐魯元公主的女兒。呂太后想親上加親,所以將她嫁給惠帝。

  春季,正月,朝廷下令推薦民間孝順父母、和睦兄長、努力耕作的人,免除他們的賦役。

  三月,甲子(初七),皇帝行成年加冠禮,大赦天下。

  檢查法令中對官民有妨害的條目,廢除秦律中禁止攜帶、收藏書籍的「挾書律」。

  惠帝認爲去長樂宮朝見太后及平時前往時,經常清道警戒,使百姓驚憂,便在武庫的南面修築了一條空中道路。奉常叔孫通勸阻說:「那是每月舉行高帝衣冠出巡儀式的道路啊!子孫後代怎麼能在祖宗的道上行走呢!」惠帝驚懼地說:「快快拆去!」叔孫通又說:「天子沒有錯誤的舉動;現在路已經修了,百姓也都知道。希望陛下在渭河北面再建個原廟,可以到那裡去舉行高帝衣冠出巡儀式,這樣也擴大了宗廟,是大孝的根本。」惠帝便下令有關部門修建原廟。

  【原文】


  臣光曰:過者,人之所必不免也,惟聖賢爲能知而改之。古之聖王,患其有過而不自知也,故設誹謗之木,置敢諫之鼓,〔《〖胡三省注〗《後漢書》曰:堯置敢諫之鼓。賈誼曰:三代之君,則有進善之旌,誹謗之木,敢諫之鼓。〕豈畏百姓之聞其過哉!是以仲虺美成湯曰:「改過不吝。」傅說戒高宗曰:「無恥過作非。」由是觀之,則爲人君者,固不以無過爲賢,而以改過爲美也。今叔孫通諫孝惠,乃雲「人主無過舉」,是教人君以文過遂非也,豈不繆哉!

  長樂宮鴻台災。〔《〖胡三省注〗《三輔黃圖》:鴻台在長樂宮中。秦始皇二十七年築,高四十丈,上起觀宇;帝嘗射飛鴻於台上,故曰鴻台。〕

  秋,七月,乙亥,未央宮凌室災。丙子,織室災。〔《〖胡三省注〗凌室,藏冰之室;織室,掌織作繪帛之處。班表:少府有東織、西織。凌,力證翻,又音陵。〕

  【譯文】

  臣司馬光曰:錯誤,是人人都必定無法避免的;但只有聖賢能知而改正。古代聖明的君主,怕自己有錯誤不知道,所以設置批評君主的誹謗木和勸阻君主的敢諫鼓,哪裡會怕百姓知道自己的過錯呢!所以仲虺讚美商湯王說:「改正錯誤決不吝惜。」傅說勸誡商王武丁道:「不要因爲怕別人恥笑便不改正過失。」由此而見,做君王的人,本來就不是以不犯錯誤爲賢明,而是以改正錯誤爲美德。這裡叔孫通卻勸諫漢惠帝說「天子沒有錯誤的舉動」,正是在教做君主的文過飾非,豈不太荒謬了嗎!

  長樂宮中鴻台發生火災。

  秋季,七月,乙亥(二十日),未央宮的藏冰室發生火災。丙子(二十一日),織造室發生火災。

  【原文】


  漢孝惠皇帝 五年(辛亥 公元前190年)

  冬,雷;〔《〖胡三省注〗洪範論曰:陽用事百八十三日而終,陰用事百八十三日而終。雷出地百八十三日而入地,入地百八十三日而復出地,是其常經也;冬雷爲失常。〕桃李華,棗實。

  春,正月,復髮長安六百里內男女十四萬五千人城長安,三十日罷。

  夏,大旱,江河水少,谿谷水絕。

  秋,八月,己丑,平陽懿侯曹參薨。〔《〖胡三省注〗諡法:溫柔賢善曰懿。〕

  漢孝惠皇帝六年(壬子 公元前189年)

  冬,十月,以王陵爲右丞相,陳平爲左丞相。

  齊悼惠王肥薨。

  夏,留文成侯張良薨。〔《〖胡三省注〗周公諡法:安民立政曰成。賀琛臣諡:佐相剋終曰成。〕

  以周勃爲太尉。

  【譯文】

  漢惠帝五年(辛亥 公元前190年)

  冬季,雷聲響起;桃樹、李樹開花,棗樹結果。

  春季,正月,再次徵發長安周圍六百里內男女民工十四萬五千人修築長安城,三十天後結束。

  夏季,大旱,長江、黃河水少,溪谷乾涸。

  秋季八月,平陽侯曹參去世。

  漢惠帝六年(壬子 公元前189年)

  冬季,十月,任命王陵爲右丞相,陳平爲左丞相。

  齊悼惠王劉肥去世。

  夏季,留侯張良去世。

  任命周勃爲太尉。

  【原文】


  漢孝惠皇帝 七年(癸丑 公元前188年)

  冬,發車騎、材官詣滎陽,太尉灌嬰將。

  春,正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夏,五月,丁卯,日有食之,既。

  秋,八月,戊寅,帝崩於未央宮。大赦天下。九月,辛丑,葬安陵。〔《〖胡三省注〗臣瓚曰:壽二十四。安陵在長安北三十里。師古曰:去長陵一十里。〕

  初,呂太后命張皇后取他人子養之,而殺其母,以爲太子。既葬,太子即皇帝位,年幼;太后臨朝稱制。〔《〖胡三省注〗師古曰:天子之言,一曰制書,二曰詔書。制書者,謂制度之命也,非皇后所得稱。今太后臨朝,行天子事,故稱制。〕

  【譯文】

  漢惠帝七年(癸丑 公元前188年)

  冬季,徵發戰車和騎兵、步兵前往滎陽,由太尉灌嬰統率。

  春季,正月,辛丑朔(初一),出現日食。

  夏季,五月,丁卯(二十九日),出現日全食。

  秋季,八月,戊寅(十二日),漢惠帝劉盈在未央宮駕崩。大赦天下。九月,辛丑(初五),惠帝下葬在安陵。

  當初,呂太后讓張皇后找個別人的孩子來撫養,殺死他的母親,以他爲太子。惠帝下葬後,太子登上皇帝之位,因爲年幼,便由呂太后在朝廷上行使天子權力。


 

作者:司馬光(宋代)

司馬光(1019年-1086年),字君實,號迂叟,陝州夏縣(今山西夏縣)人。北宋政治家、史學家。曾任宰相,主持編撰《資治通鑑》,是中國第一部編年體通史,共二百九十四卷,記述了從戰國到五代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