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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四十八 漢紀四十
● 漢紀四十 〔起玄黓執徐,盡旃蒙大荒落,凡十四年。〕
◎ 漢穆宗孝和皇帝·下
【原文】
漢穆宗孝和皇帝 永元四年(壬辰,公元92年)
春,正月,遣大將軍左校尉耿夔,授於除鞬印綬,使中郎將任尚,持節衛護屯伊吾,如南單于故事。
初,廬江周榮辟袁安府,安舉奏竇、景〔〖胡三省注〗事見上卷元年。〕及爭立北單于事,〔〖胡三省注〗見上卷上年。〕皆榮所具草,竇氏客太尉掾徐齮深惡之,脅榮曰:「子爲袁公腹心之謀,排奏竇氏,竇氏悍士、刺客滿城中,謹備之矣!」榮曰:「榮,江淮孤生,得備宰士,〔〖胡三省注〗賢曰:榮辟司徒府,故稱宰士。〕縱爲竇氏所害,誠所甘心!」因敕妻子:〔〖胡三省注〗敕,戒也。〕「若卒遇飛禍,〔〖胡三省注〗卒,讀曰猝。賢曰:飛禍,言倉卒而死也。余謂飛禍者,言刺客竊發,不可得而備,若鳥之飛集也。〕無得殯斂,冀以區區腐身覺悟朝廷。」
三月,癸丑,司徒袁安薨。
閏月,丁丑,以太常丁鴻爲司徒。
【譯文】
● 漢紀四十
◎ 漢和帝·下
漢和帝永元四年(壬辰,公元92年)
春季,正月,派遣大將軍左校尉耿夔,授予北匈奴於除鞬印信綬帶,命中郎將任尚持符節護衛,屯駐伊吾,一如南匈奴單于先例。
當初,廬江人周榮在司徒袁安府中供職。袁安彈劾竇景和反對封立北匈奴單于等事所上的奏章,都由周榮起草。竇家的門客、太尉掾徐齮深爲痛恨,他威脅周榮說:「您做袁公的心腹謀士,排斥彈劾竇家,竇家的壯士、刺客遍布京城,請好生防備吧!」周榮說:「我周榮是長江、淮河地區的一介孤單書生,有幸能在司徒府中任職,縱然被竇家所害,也確實心甘情願!」於是他告誡妻子:「如果我突然遭遇飛來橫禍,不要收殮安葬,我希望藉此區區遺軀使朝廷省悟。」
三月癸丑(十四日),司徒袁安去世。
閏三月,丁丑(初九),將太常丁鴻任命爲司徒。
【原文】
夏,四月,丙辰,竇憲還至京師。
六月,戊戌朔,日有食之。丁鴻上疏曰:「昔諸呂握權,統嗣幾移;〔〖胡三省注〗事見高后紀。幾,居希翻。〕哀、平之末,廟不血食。〔〖胡三省注〗事見王莽紀,鴻引此事以指言外戚之禍。〕故雖有周公之親而無其德,不得行其勢也。〔〖胡三省注〗賢曰:言親賢兼重,方可執政。〕今大將軍雖欲敕身自約,不敢僭差;然而天下遠近,皆惶怖承旨。刺史、二千石初除,謁辭、求通待報,〔〖胡三省注〗初除而謁,之官則辭。求通者,求通名也;待報者,得謁與不得謁,得辭與不得辭,皆待報也。〕雖奉符璽,受台敕,〔〖胡三省注〗符璽所以爲信,初除者詣尚書台受敕。璽,斯氏翻。〕不敢便去,久者至數十日,背王室,向私門,此乃上威損,下權盛也。人道悖於下,效驗見於天,雖有隱謀。神照其情,垂象見戒,以告人君。禁微則易,救末者難;人莫不忽於微細以致其大,恩不忍誨,義不忍割,去事之後,未然之明鏡也。〔〖胡三省注〗言禍伏於隱微,人多忽之,及發見之後,昭昭而不可掩,是爲未然之明鏡。〕夫天不可以不剛,不剛則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強,不強則宰牧從橫。宜因大變,改政匡失,以塞天意。」
丙辰,郡國十三地震。
旱,蝗。
【譯文】
夏季,四月丙辰(十八日),竇憲回到京城洛陽。
六月戊戌朔(初一),出現日食。丁鴻上書說:「當年呂氏家族專權,皇統幾乎移位;哀帝、平帝末年,皇家宗廟祭祀中斷。所以,即便是像周公那樣的近親,如果其人沒有品德,也不能讓他得勢。如今大將軍竇憲雖然希望自我約束,不敢有所僭越等級,但天下遠近之人,全都對他誠惶誠恐地奉承聽命。新任命的刺史、二千石官員,要到竇家拜謁辭行,求通姓名,聽候答覆。儘管已敬受皇上賜予的印信,接受過尚書台的訓令,也不敢就此離去。等待召見的時間,久的要長達數十天。背對朝廷,趨向私門,這是君王威望受損、臣下權勢過盛的表現。人間的倫常如果在下面被擾亂,天象就會出現相應的變化。儘管事有隱密,神靈也能洞察內情,用天象示警,以告誡人間的君王。在災禍之初,可以輕易地加以禁絕,而到了災禍之末,則難以挽救。人們無不是因疏忽了微小的禍端,以致釀成了大禍。出於恩情而不忍教誨,由於仁義而不忍割愛,而事過之後,再看災禍發生前的跡象,便昭如明鏡了。上天不可以不剛,不剛則日、月、星三光不亮;君王不可以不強,不強則大小官員橫行無道。應當趁著天象示警,改正朝政的失誤,以回報天意!」
丙辰(十九日),有十三個郡和封國發生地震。
發生旱災和蝗災。
【原文】
竇氏父子兄弟並爲卿、校,〔〖胡三省注〗卿,九卿;校,諸校尉。校,戶教翻。〕充滿朝廷,穰侯鄧迭、迭弟步兵校尉磊及母元、憲女婿射聲校尉郭舉、舉父長樂少府璜共相交結;〔〖胡三省注〗賢曰:太后居長樂宮,故有少府,秩二千石。樂,音洛。〕元、舉並出入禁中,舉得幸太后,遂共圖爲殺害,〔〖胡三省注〗謀弒逆也。〕帝陰知其謀。是時,憲兄弟專權,帝與內外臣僚莫由親接,所與居者閹宦而已。〔〖胡三省注〗閹宦,《周禮》謂之奄。鄭玄注曰:奄,精氣蔽藏者;今謂之宦人。閹,衣廉翻,又衣檢翻。〕帝以朝臣上下莫不附憲,獨中常侍鉤盾令鄭衆,謹敏有心幾,〔〖胡三省注〗百官志:鉤盾令,秩六百石,宦者爲之,典諸近池苑囿游觀之處,屬少府。幾,事也;心幾,謂心事也,今人謂人胸中有城府者爲有心事。朝,直遙翻。盾,食尹翻。幾,居希翻。〕不事豪黨,遂與衆定議誅憲,以憲在外,〔〖胡三省注〗謂出屯涼州時也。〕慮其爲亂,忍而未發。會憲與鄧迭皆還京師。時清河王慶,恩遇尤渥,〔〖胡三省注〗渥,厚漬也。〕常入省宿止;〔〖胡三省注〗省,禁中也。〕帝將發其謀,欲得《外戚傳》,〔〖胡三省注〗賢曰:前書外戚傳。傳,直戀翻。〕懼左右,不敢使,令慶私從千乘王求,〔〖胡三省注〗千乘王伉,帝長兄也。乘,繩證翻。〕夜,獨內之;又令慶傳語鄭衆,求索故事。〔〖胡三省注〗賢曰:謂文帝誅薄昭,武帝誅竇嬰故事。索,山客翻。〕庚申,帝幸北宮,詔執金吾、五校尉勒兵屯衛南、北宮,〔〖胡三省注〗執金吾掌宮外戒司非常,北軍五校尉主五營士,故令勒兵屯衛。〕閉城門,收捕郭璜、郭舉、鄧迭、鄧磊,皆下獄死。遣謁者僕射收憲大將軍印綬,更封爲冠軍侯,〔〖胡三省注〗憲先已封冠軍侯,不受,今復封,以侯就國。更,居孟翻。〕與篤、景、瓌皆就國。帝以太后故,不欲名誅憲,〔〖胡三省注〗言不欲正名誅之。〕爲選嚴能相督察之。憲、篤、景到國,皆迫令自殺。
【譯文】
竇氏父子兄弟同爲九卿、校尉,遍布朝廷。穰侯鄧疊,他的弟弟、步兵校尉鄧磊,母親元,竇憲的女婿、射聲校尉郭舉,郭舉的父親、長樂少府郭璜等人,相互勾結在一起。其中元、郭舉都出入宮廷,而郭舉又得到竇太后的寵幸,他們便共同策劃殺害和帝。和帝暗中了解到他們的陰謀。當時,竇憲兄弟掌握大權,和帝與內外臣僚無法親身接近,一同相處的只有宦官而已。和帝認爲朝中大小官員無不依附竇憲,唯獨中常侍、鉤盾令鄭衆謹慎機敏而有心計,不諂事竇氏集團,便同他密謀,決定殺掉竇憲。由於竇憲出征在外,怕他興兵作亂,所以暫且忍耐而未敢發動。恰在此刻,竇憲和鄧疊全都回到了京城。當時清河王劉慶特別受到和帝的恩遇,經常進入宮廷,留下住宿。和帝即將採取行動,想得《漢書·外戚傳》一閱。但他懼怕左右隨從之人,不敢讓他們去找,便命劉慶私下向千乘王劉伉借閱。夜裡,和帝將劉慶單獨接入內室。又命劉慶向鄭衆傳話,讓他搜集皇帝誅殺舅父的先例。六月庚申(二十三日),和帝臨幸北宮,下詔命令執金吾和北軍五校尉領兵備戰,駐守南宮和北宮;關閉城門,逮捕郭璜、郭舉、鄧疊、鄧磊,將他們全部送往監獄處死。並派謁者僕射收回竇憲的大將軍印信綬帶,將他改封爲冠軍侯,同竇篤、竇景、竇瓌一併前往各自的封國。和帝因竇太后的緣故,不願正式處決竇憲,而爲他選派嚴苛幹練的封國宰相進行監督。竇憲、竇篤、竇景到達封國以後,全都強迫命令自殺。
【原文】
初,河南尹張酺,數以正法繩治竇景,〔〖胡三省注〗酺,薄乎翻。酺先爲魏郡太守,郡人鄭據奏竇景罪,景遣掾夏猛私究,正海罪,徙朔方。〕及竇氏敗,酺上疏曰:「方憲等寵貴,羣臣阿附唯恐不及,皆言憲受顧命之託,懷伊、呂之忠,至乃複比鄧夫人於文母。〔〖胡三省注〗賢曰:按鄧夫人,即穰侯鄧疊母元。張酺論憲兼及其黨,稱鄧夫人,猶如前書霍光妻稱霍顯,祁大伯母號祁夫人之類。〕今嚴威既行,皆言當死,不復顧其前後,考折厥衷。臣伏見夏陽侯瓌每存忠善,前與臣言,常有盡節之心,檢敕賓客,未嘗犯法。臣聞王政骨肉之刑,有三宥之義,〔〖胡三省注〗《禮記》:公族有罪,獄成,有司讞於公曰:「某之罪在大辟。」公曰:「宥之。」有司又曰:「在大辟。」公又曰:「宥之。」有司又曰:「在辟。」公又曰:「宥之。」及三宥不對,走出,致刑於甸人。公又使人追之曰:必宥之。」有司對曰:「無及之。」反命於公,公素服,如其倫之喪。〕過厚不過薄。今議者欲爲瓌選嚴能相,〔〖胡三省注〗爲,於僞翻。相,自亮翻,侯國相也。〕恐其迫切,必不完免,宜裁加貸宥,以崇厚德。」帝感共言,由是瓌獨得全。竇氏宗族賓客以憲爲官者,皆免歸故郡。
初,班固奴嘗醉罵洛陽令種兢,〔〖胡三省注〗《姓譜》:秉本仲氏,避難改焉。〕兢因逮考竇氏賓客,收捕固,死獄中。固嘗著《漢書》,尚未就,詔固女弟曹壽妻昭踵而成之。〔〖胡三省注〗昭,即曹大家也。〕
【譯文】
當初,河南尹張酺曾屢次依法制裁過竇景。及至竇氏家族敗亡,張上書說:「當初竇憲等人受寵而身居顯貴的時候,羣臣阿諛附從他們唯恐不及,都說竇憲接受先帝臨終顧命的囑託,懷有輔佐商湯之伊尹、輔佐周武王之呂尚的忠誠,甚至還將鄧疊的母親元比作周武王的母親文母。如今聖上的嚴厲詔命頒行以後,衆人又都說竇憲等人該當處死,而不顧他們的前前後後,推究他們的真實思想。我看到夏陽侯竇瓌一貫忠誠善良,他曾與我交談,經常表露出爲國盡節之心。他約束管教賓客,從未違犯法律。我聽說聖明君王之政,對於親屬的刑罰,原則上能夠赦免三次,可以過於寬厚,而不過於刻薄。如今有人建議爲竇瓌選派嚴厲幹練的封國宰相,我擔心這樣會使竇瓌遭到迫害,必不能保全性命而免去一死。應只對竇瓌予以寬大,以增厚恩德。」和帝被他的言辭所感動,因此竇瓌獨得保全。竇氏家族及其賓客,凡因竇憲的關係而當官的,一律遭到罷免,被遣回原郡。
當初,班固的奴僕曾因醉酒辱罵過洛陽令種兢。種兢便借著捉拿審訊竇家賓客的機會,逮捕了班固。班固死在獄中。班固曾編著《漢書》,當時尚未完稿。和帝下詔,命班固的妹妹、曹壽的妻子班昭繼續撰寫,完成此書。
【原文】
華嶠論曰:固之序事,不激詭,不抑抗,〔〖胡三省注〗賢曰:激,揚也。詭,毀也。抑,退也。抗,進也。余謂激詭抑抗,皆指史家作意以爲文之病。華,戶化翻。〕贍而不穢,詳而有體,使讀之者亹亹而不厭,〔〖胡三省注〗《爾雅》曰:亹亹,猶勉勉也;音無匪翻。〕信哉其能成名也!固譏司馬遷是非頗謬於聖人,〔〖胡三省注〗賢曰:言遷所是非與聖人乖謬,即崇黃、老而薄六經,輕仁義而賤守節是也。〕然其論議,常排死節,〔〖胡三省注〗謂言龔勝竟夭天年之類。〕否正直,〔〖胡三省注〗謂言王陵、汲黯之戇之類。〕而不敘殺身成仁之爲美,〔〖胡三省注〗謂不立忠義傳。〕則輕仁義,賤守節甚矣!
初,竇憲納妻,天下郡國皆有禮慶。漢中郡亦當遣吏,〔〖胡三省注〗漢中郡,在洛陽西千九百九十里。〕戶曹李郃〔〖胡三省注〗郡有戶曹,主民戶、祠祀、農桑。郃,曷閤翻。〕諫曰:「竇將軍椒房之親,不修德禮而專權驕恣,危亡之禍,可翹足而待;〔〖胡三省注〗翹,舉也。〕願明府一心王室,勿與交通。」太守固遣之,郃不能止,請求自行,許之。郃遂所在遲留以觀其變,行至扶風〔〖胡三省注〗潘岳《關中記》曰:二輔舊治長安城中,長吏各居其縣治民。東都之後,扶風出治槐里,馮翊出治高陵。〕而憲就國。凡交通者皆坐免官,漢中太守獨不與焉。〔〖胡三省注〗與,讀曰預。〕
帝賜清河王慶奴婢、輿馬、錢帛、珍寶,充牣其第。慶或時不安,帝朝夕問訊,進膳藥,所以垂意甚備。慶亦小心恭孝,自以廢黜,尤畏事慎法,故能保其寵祿焉。
帝除袁安子賞爲郎,任隗子屯爲步兵校尉,〔〖胡三省注〗以安、隗守正不附竇氏也。任,音壬。隗,五罪翻。〕鄭衆遷大長秋。〔〖胡三省注〗百官志:大長秋,秩二千石,承秦將行;景帝更爲大長秋,或用士人,中興常用宦者。職掌奉宣中宮命,凡給賜宗親及宗親當謁見者關通之,中宮出則從。張晏曰:皇后卿。師古曰:秋者,收成之時,長者,恆久之義,故以爲皇后官名。〕帝策勛班賞,衆每辭多受少,帝由是賢之,常與之議論政事,宦官用權自此始矣。
【譯文】
華嶠論曰:班固記述史事,不偏激,不詆毀,不貶抑,不擡舉,豐富而不蕪雜,周詳而有系統,令人一讀再讀,不知厭倦。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他才得以成名。班固譏刺司馬遷所是所非頗違背聖人之道,然而他自己的議論,卻常常排斥死節,否定公正剛直,而且不記述殺身成仁者的美德。如此看來,班固本人則是太輕仁義、賤守節了!
當初,竇憲娶妻的時候,天下各郡各封國都致送賀禮。漢中郡也要派官員前去送禮,戶曹李郃勸諫太守說:「竇將軍身爲皇后的親屬,不修養德禮,卻專權驕橫,他的危險敗亡之禍,馬上就要來臨。願閣下一心效忠王室,不要與他來往。」但太守堅持要派人送禮,李郃不能阻止,就請求讓自己前去。太守應允。李郃便隨處拖延停留,以觀察形勢變化。當他走到扶風時,竇氏家族傾覆。竇憲被遣送封國。凡與竇憲交往的官員,全都因罪免官,而漢中郡太守獨不在內。
和帝賞賜清河王劉慶奴婢、車馬、錢帛、珍寶,裝滿他的府第。劉慶身體偶有不適,和帝就派人早晚探問,送去飲食和醫藥,垂顧關懷十分周到。而劉慶也小心謹慎而恭敬孝友,因自身曾遭廢黜,他特別怕事,唯恐觸犯法律,所以能夠保住恩寵和厚祿。
和帝將袁安的兒子袁賞任命爲郎,將任隗的兒子任屯任命爲步兵校尉,將鄭衆擢升爲大長秋。和帝論功行賞,鄭衆總是謙讓多而接受少。和帝因此認爲鄭衆是位賢臣,常常同他一起討論政事。宦官掌權,便從此開始了。
【原文】
秋,七月,己丑,太尉宋由以竇氏黨策免,自殺。
八月,辛亥,司空任隗薨。
癸丑,以大司農尹睦爲太尉。太傅鄧彪以老病上還樞機職,〔〖胡三省注〗上,時掌翻。尚書,樞機之職。鄧彪錄尚書。〕詔許焉,以睦代彪錄尚書事。
冬,十月,己亥,以宗正劉方爲司空。
武陵、零陵、澧中蠻叛。
護羌校尉鄧訓卒,吏、民、羌、胡旦夕臨者日數千人。〔〖胡三省注〗臨,力鴆翻,哭也。〕羌、胡或以刀自割,又刺殺其犬馬牛羊,曰:「鄧使君已死,我曹亦俱死耳!」前烏桓吏士皆奔走道路,〔〖胡三省注〗賢曰:訓前任烏桓校尉時吏士也。〕至空城郭;吏執,不聽,以狀白校尉徐傿,〔〖胡三省注〗傿,蓋爲烏桓校尉。傿,於建翻。〕傿嘆息曰:「此爲義也!」乃釋之。遂家家爲訓立祠,〔〖胡三省注〗爲,於僞翻;下同。〖按〗此標音「於」,音嗚。古「於」「於」通用。〕每有疾病,輒請禱求福。
蜀郡太守聶尚代訓爲護羌校尉,欲以恩懷諸羌,乃遣譯使招呼迷唐,使還居大、小榆谷。〔〖胡三省注〗迷唐去大、小榆谷,事見上卷章和二年。鄧訓驅逐迷唐,而聶尚招呼之,欲以反鄧訓之政也。聶,暱輒翻。使,疏吏翻。〕迷唐既還,遣祖母卑缺詣尚,〔〖胡三省注〗卑缺,蓋迷吾之母。〕尚自送至塞下,爲設祖道,令譯田汜等五人護送至廬落。迷唐遂反,與諸種共生屠裂汜等,以血盟詛,復寇金城塞。尚坐免。
【譯文】
秋季,七月己丑(二十三日),太尉宋由被指控爲竇氏黨羽,由和帝頒策罷免。宋由自殺。
八月辛亥(十五日),司空任隗去世。
癸丑(十七日),將大司農尹睦任命爲太尉。太傅鄧彪因年老多病,請求辭去主管中樞機要的職務。和帝下詔應允,命令尹睦代替鄧彪主管尚書事務。
冬季,十月,將宗正劉方任命爲司空。
武陵、零陵、澧中蠻人反叛。
護羌校尉鄧訓去世。宦吏、百姓、羌人和胡人從早到晚前往哀悼的,每日有數千人。有的羌人和胡人甚至用刀自刺,並殺死自己的狗馬牛羊,說:「鄧使君已死,我們也一起死吧!」鄧訓先前擔任護烏桓校尉時的部下,全都上路奔喪,以至城郭爲之一空。有關官員用逮捕奔喪者的手段進行阻攔,但人們並不理會。有關官員將情況報告了護烏桓校尉徐傿,徐傿嘆道:「這是爲了義呵!」便下令將被捕者釋放。於是,當地家家戶戶爲鄧訓立祠進行供奉,每當疾疫發生,人們就向鄧訓祭告祈福。
蜀郡太守聶尚接替鄧訓擔任護羌校尉。他打算對羌人各部落實行懷柔政策,便派翻譯做使者招撫迷唐,讓他返回大、小榆谷居住。迷唐回到大、小榆谷以後,派他的祖母卑缺來拜見聶尚。聶尚親自將卑缺送到邊塞之外,爲她餞行,命翻譯田汜等五人護送她回到羌人駐地。但迷唐又一次反叛,會同各部落一道生屠田汜等人,割裂他們的肢體,用鮮血盟誓,再度侵犯金城塞。聶尚因罪而免官。
【原文】
漢孝和皇帝 永元五年(癸巳 公元93年)
春,正月,乙亥,宗祀明堂,登靈台,赦天下。
戊子,千乘貞王伉薨。〔〖胡三省注〗諡法:臣諡,直道不撓曰貞;事君無猜曰貞;清白守節曰貞;固節幹事曰貞、伉,音抗。〕
辛卯,封皇弟萬歲爲廣宗王。〔〖胡三省注〗廣宗縣,屬鉅鹿郡。賢曰:今貝州宗城縣。隋煬帝諱廣,故改爲宗城。〕
甲寅,太傅鄧彪薨。
戊午,隴西地震。
夏,四月,壬子,紹封阜陵殤王兄魴爲阜陵王。〔〖胡三省注〗諡法:未家短折曰殤。阜陵殤王沖,質王延之子,元年嗣封,三年薨,無嗣,今以魴紹封。魴,符方翻。〕
【譯文】
漢和帝永元五年(癸巳 公元93年)
春季,正月乙亥(十一日),和帝在明堂祭祀祖宗。登上靈台,觀察天象。大赦天下。
戊子(二十四日),千乘貞王劉伉去世。
辛卯(二十七日),將皇弟劉萬歲封爲廣宗王。
甲寅(疑誤),太傅鄧彪去世。
戊午(疑誤),隴西郡發生地震。
夏季,四月壬子(二十日),將已故阜陵殤王劉沖的哥哥劉魴封爲阜陵王。
【原文】
九月,辛酉,廣宗殤王萬歲薨,無子,國除。
初,竇憲既立於除鞬爲此單于,欲輔歸北庭,〔〖胡三省注〗事見上卷三年。鞬,居言翻。〕會憲誅而止。於除鞬自畔還北,詔遣將兵長史王輔以千餘騎與任尚共追討,斬之,破滅其衆。
耿夔之破北匈奴也,〔〖胡三省注〗事見上卷三年。〕鮮卑因此轉徙據其地。〔〖胡三省注〗拓拔氏自北荒南徙,蓋此時也。〕匈奴餘種留者尚有十餘萬落,皆自號鮮卑;鮮卑就此漸盛。
冬,十月,辛未,太尉尹睦薨。
十一月,乙丑,太僕張酺爲太尉。酺與尚書張敏等奏「射聲校尉曹褒,擅制漢禮,破亂聖術,宜加刑誅。」書凡五奏。帝知酺守學不通,〔〖胡三省注〗言守其家學也。〕雖寢其奏,而漢禮遂不行。〔〖胡三省注〗褒制禮事,見上卷章帝章和元年。〕
是歲,武陵郡兵破叛蠻,降之。〔〖胡三省注〗降,戶江翻。〕
【譯文】
九月辛酉(初一),廣宗王劉萬歲去世。因無子嗣,封國撤除。
當初,竇憲將於除鞬立爲北匈奴單于以後,曾計劃護送他返回北匈奴王庭。遇到竇憲敗亡,該計劃作罷。於除鞬自行叛離,返回北方。和帝下詔,派將兵長史王輔率領一千餘騎兵,同中郎將任尚一同追擊討伐。漢軍將於除鞬斬殺,消滅了他的部衆。
自從耿夔大敗北匈奴,鮮卑人便乘此機會輾轉遷徙,占據了北匈奴的故地。匈奴人殘存的還有十餘萬戶,全都自稱爲鮮卑人。鮮卑從此日益強盛。
冬季,十月辛未(疑誤),太尉尹睦去世。
十一月乙丑(初六),將太僕張酺任命爲太尉。張酺與尚書張敏等人上書指出:「射聲校尉曹褒,擅自製定漢朝禮儀,破壞擾亂聖人之道,應當處以刑罰。」先後共上書五次。和帝知道張酺固守儒學而不通達,他雖然不理會張酺的奏書,但從此便不再實行曹褒制定的漢禮。
本年,武陵郡郡兵打敗叛亂的蠻人,接受蠻人投降。
【原文】
梁王畼與從官卞忌祠祭求福,〔〖胡三省注〗《姓譜》:卞本自有周曹叔振鐸之後,曹之支子封於卞,遂以建族。余按魯有卞莊子,楚有卞和。〕忌等諂媚云:「神言王當爲天子。」畼與相應答,爲有司所奏,請征詣詔獄。帝不許,但削成武、單父二縣。〔〖胡三省注〗成武、單父二縣,本屬山陽,後屬濟陰,章帝以益梁國。賢曰:成武,今曹州縣;單父,今宋州縣。單,音善。〕畼慚懼,上疏深自刻責曰:「臣天性狂愚,不知防禁,自陷死罪,分伏顯誅。陛下聖德,枉法曲平,〔〖胡三省注〗賢曰:曲平,曲法申恩,平處其罪。〕橫貸赦臣,爲臣受汙。〔〖胡三省注〗橫胡孟翻。汙,惡也,天下以赦畼爲納汙,是爲畼受汙。〖按〗汙,同汙。〕臣知大貸不可再得,自誓束身約妻子,不敢復出入失繩墨,不敢復有所橫費,租入有餘,乞裁食睢陽、谷熟、虞、蒙、寧陵五縣,還余所食四縣。〔〖胡三省注〗四縣,下邑、尉氏、薄、郾也。睢,音雖。〕臣畼小妻三十七人,〔〖胡三省注〗凡非正室者,皆小妻也。〕其無子者,願還本家,自選擇謹敕奴婢二百人,其餘所受虎賁、官騎及諸工技、鼓吹、倉頭、奴婢、兵弩、廄馬,皆上還本署。〔〖胡三省注〗虎賁士,屬虎賁中郎將。官騎,騶騎也。《漢官儀》曰:騶騎,王家名官騎,與貛馬皆屬太僕。工技,屬尚方。鼓吹,屬黃門。倉頭、奴婢,屬永巷、御府、奚官等令。兵弩,屬考工令。各有本署也。賁,音奔。技,渠綺翻。吹,昌瑞翻。上,時掌翻。〕臣畼以骨肉近親,亂聖化,汙清流,既得生活,誠無心面目以兇惡復居大宮,食大國,張官屬,藏什物,〔〖胡三省注〗賢曰:古者師行,二五爲什,食器之類必共之,故曰什物、食具。今人通謂生生之具爲什物。復,扶又翻。〕願陛下加恩開許。」上優詔不聽。
【譯文】
梁王劉畼與隨從官卞忌一道祭祀祈福。卞忌等諂媚說:「神靈說大王應當做皇帝。」劉畼便同他對答談論起來。有關官員對此提出彈劾,請求下令將劉畼徵召進京,囚禁詔獄。和帝沒有批准,只將劉畼的封土削去成武、單父兩縣。劉畼慚愧而又惶恐,上書痛切地自責道:「我生性狂妄愚昧,不知禁忌,自陷於死罪,按理該當誅殺示衆。但陛下恩德深厚,違背法律和公平,而硬將我予以赦免,爲我受到了玷汙。我心知寬大的赦免不可再得,因此發誓約束自己和妻子兒女,不敢再有越軌的舉動,也不敢再有浪費的行爲。封國租稅收入有餘,我請求只享用睢陽、谷熟、虞、蒙、寧陵五縣,將剩下的四縣封土交還國家。我有妾三十七人,其中沒有子女的,願將她們送回娘家。我自己挑選謹慎規矩的奴婢二百人留下,除此之外,將賜給我的虎賁武士、騎兵儀仗,以及各種技藝的工匠、樂隊、仆隸、奴婢、兵器、馬匹,全部上繳原來所屬官署。我身爲聖上的骨肉近親,竟擾亂聖明的教化,玷汙純潔的風氣,如今既然已經保全性命,我實在無心無顏以罪惡之身再在巨大的宮室居住,擁有廣袤的封國,設置官員僚屬,收羅享用各種器具。願陛下開恩准許我的請求。」和帝下詔表示寬大,溫和地拒絕了他的請求。
【原文】
護羌校尉貫友〔〖胡三省注〗貫,姓也,漢初有趙相貫高。〕遣譯使構離諸羌,誘以財貨,由是解散。乃遣兵出塞,攻迷唐於大、小榆谷,獲首虜八百餘人,收麥數萬斛。遂夾逢留大河築城塢,〔〖胡三省注〗此大河即黃河。河水至此有逢留之名,在二榆谷北。〕作大航,造河橋,欲度兵擊迷唐。〔〖胡三省注〗酈道元《水經注》曰:於河狹作橋。航,戶剛翻。〕迷唐率部落遠徙,依賜支河曲。〔〖胡三省注〗西羌傳:賜支者,《禹貢》所謂析支者也。羌居河關之西南,演於賜支,至於河首,鼦地千里。司馬彪曰:西羌自析支以西演河首,在右居也。河水屈而東北流,逕於析支之地,是爲河曲矣。應劭曰:《禹貢》析支屬雍州,在河關之西,東去河關千餘里,羌人所居,謂之河曲羌。〕
單于頓屠何死,單于宣弟安國立。安國初爲左賢王,無稱譽;及爲單于,單于適之子左谷蠡王師子以次轉爲左賢王。〔〖胡三省注〗谷,音鹿。蠡,盧奚翻。〕師子素勇黠多知,〔〖胡三省注〗黠,下八翻。知,古智字通。〕前單于宣及屯屠何皆愛其氣決,數遣將兵出塞,掩擊北庭,還,受賞賜,天子亦加殊異。由是國中盡敬師子而不附安國,安國欲殺之。諸新降胡,初在塞外數爲師子所驅掠,〔〖胡三省注〗在塞外,謂先屬北部時。〕多怨之。安國因是委計降者,與同謀議。師子覺其謀,乃別居五原界,每龍庭會議,〔〖胡三省注〗匈奴龍庭,本在塞外,是時南單于居塞內,亦謂所居爲龍庭。〕師子輒稱病不往。度遼將軍皇甫稜知之,亦擁護不遣,單于懷憤益甚。
己卯,司徒丁鴻薨。
【譯文】
護羌校尉貫友派翻譯官做使者,離間羌人諸部落,並用財物進行引誘,羌人諸部落聯盟因此瓦解。於是貫友派兵出塞,在大、小榆谷對迷唐展開進攻,斬殺及俘虜八百餘人,繳獲小麥數萬斛,然後又在逢留大河兩岸修築城堡,製造大船,興建河橋,打算派兵渡河去追擊迷唐。迷唐率領部落向遠方遷徙,到達賜支河曲。
匈奴單于屯屠何去世,前單于宣的弟弟安國繼位。安國曾爲左賢王,聲譽不佳,及至他當了單于,前單于適的兒子右谷蠡王師子按照順序轉升爲左賢王。師子一向勇猛狡黠而足智多謀,前單于宣和屯屠何二人都喜愛他的勇氣和果敢,屢次派他領兵出塞,去襲擊北匈奴。他回師後,受到賞賜,漢朝皇帝也對他特別看重。因此,匈奴國內都尊敬師子而不依附安國,安國想殺死師子。而那些新投降的北匈奴人,當初在塞外曾屢遭師子的襲擊擄掠,多對他十分痛恨。安國於是便將自己的打算寄托在投降者身上,和他們一同策劃。師子察覺了他們的陰謀,就分居五原郡界。每逢匈奴王庭集會,他總是稱病而不肯前往。度遼將軍皇甫稜知悉這一內情,也支持保護師子而不派他前往王庭。單于安國愈發懷恨。
正月己卯(二十一日),司徒丁鴻去世。
【原文】
漢孝和皇帝 永元六年(甲午 公元94年)
春,正月,皇甫稜免,以執金吾朱徽行度遼將軍。時單于與中郎將杜崇不相平,乃上書告崇;崇諷西河太守令斷單于章,〔〖胡三省注〗中郎將,使匈奴中郎將也。斷,音短。單于居西河美稷,故諷令太守斷其章,使不上聞。〕單于無由自聞。崇因與朱徽上言:「南單于安國,疏遠故胡,親近新降,欲殺左賢王師子及左台且渠劉利等;又,右部降者,謀共迫脅安國起兵背畔,請西河、上郡、安定爲之儆備。」帝下公卿議,皆以爲:「蠻夷反覆,雖難測知,然大兵聚會,必未敢動搖。今宜遣有方略使者之單于庭,〔〖胡三省注〗之,往也。〕與杜崇、朱徽及西河太守併力,觀其動靜。如無它變,可令崇等就安國會其左右大臣,責其部衆橫暴爲邊害者,共平罪誅。〔〖胡三省注〗相與平處其罪,當誅者則誅之。橫,戶孟翻。〕若不從命,令爲權時方略,事畢之後。裁行賞賜,〔〖胡三省注〗賢曰:裁量賜物,不多與也。〕亦足以威示百蠻。」帝從之,於是徽、崇遂發兵造其庭。安國夜聞漢軍至,大驚,棄帳而去。〔〖胡三省注〗帳,單于所居,即謂之穹廬,又謂之廬帳。〕因舉兵欲誅師子。師子先知,乃悉將廬落入曼柏城,〔〖胡三省注〗曼柏縣,屬五原郡。〕安國追到城下,門閉,不得入。朱徽遣吏曉譬和之,安國不聽。城既不下,乃引兵屯五原。崇、徽因發諸郡騎追赴之急,衆皆大恐,安國舅骨都侯喜爲等慮並被誅,乃格殺安國,〔〖胡三省注〗被,皮義翻。《考異》曰:帝紀在去年,誤。今從《南匈奴傳》。〕立師子爲亭獨屍逐侯鞮單于。
【譯文】
漢和帝永元六年(甲午 公元94年)
春季,正月,將皇甫稜免官,命執金吾朱徽代理度遼將軍職務。當時因匈奴單于與中郎將杜崇不和,單于便上書控告杜崇。杜崇暗示西河太守截留單于的奏章,使單于無法申訴自己的意見。杜崇自己卻乘機與朱徽一同上書說:「南匈奴單于安國,疏遠舊部,親近新降之人,想要殺害左賢王師子和左台且渠劉利等。再者,匈奴右部的投降者正在策劃共同脅迫安國起兵反叛。請西河、上郡、安定三郡爲此警戒備戰。」和帝將此事交付公卿進行討論。衆人都認爲:「匈奴反覆無常,儘管難以預料,但由於漢朝有重兵集結,它必定不敢有大的舉動。如今應派遣有謀略的使者前往單于王庭,與杜崇、朱徽及西河太守合作,觀察匈奴的動靜。如果沒有其它變化,可命令杜崇等人在安國那裡召集他的左右大臣,責罰橫行兇暴侵害邊疆的部衆,共同評議,論罪誅殺。倘若安國不聽從命令,則授權使者隨機應變,採取權宜之計,等事情結束之後,再酌情進行賞賜,也足以向所有蠻族顯示漢朝的國威。」和帝依從,於是朱徽、杜崇便率軍來到匈奴王庭。安國夜裡聽到漢軍抵達的消息,大爲震驚,丟棄廬帳而逃,隨即調集軍隊,要誅殺師子。師子事先得到消息,便率領全體部衆進入曼柏城。安國追到城下,城門關閉,不能進入。朱徽派官員曉譬進行調停,安國不肯接受。城既不能攻克,安國便率兵駐紮五原。於是杜崇、朱徽調發各郡騎兵急速追擊,匈奴人全都大爲恐慌。安國的舅父、骨都侯喜爲等擔心一併被誅,便將安國格殺,擁立師子爲亭獨屍逐侯鞮單于。
【原文】
二月,丁未,以司空劉方爲司徒,太常張奮爲司空。
夏,五月,城陽懷王淑薨,無子,國除。
秋,七月,京師旱。
西域都護班超發龜茲、鄯善等八國兵合七萬餘人〔〖胡三省注〗龜茲,音丘慈。鄯,上扇翻。〕討焉耆,到其城下,誘焉耆王廣、尉犁王汎等於陳睦故城,斬之,傳首京師;〔〖胡三省注〗誘,音酉。《考異》曰:袁紀「汎」作「沈」,今從超傳。〕因縱兵鈔掠,斬首五千餘級,獲生口萬五千人,更立焉耆左侯元孟爲焉耆王。〔〖胡三省注〗焉耆國有左右將、左右侯。更,工衡翻。〕超留焉耆半歲,慰撫之。於是西域五十餘國悉納質內屬,至於海濱,〔〖胡三省注〗西海之濱也,所謂條支、大秦、蒙奇、兜勒諸國也。質,音致。〕四萬里外,皆重譯貢獻。〔〖胡三省注〗重,直龍翻。班超所以成西域之功者,以匈奴衰困,力不能及西域也。〕
【譯文】
二月丁未(二十日),將司空劉方任命爲司徒,將太常張奮任命爲司空。
夏季,五月,城陽懷王劉淑去世。因無子嗣,封國撤除。
秋季,七月,京城發生旱災。
西域都護班超徵發龜茲、鄯善等八國軍隊,共七萬餘人,討伐焉耆。大軍抵達焉耆城下,把焉耆王廣、尉黎王汎等引誘到已故西域都護陳睦駐紮過的故城,然後斬殺,將人頭送往京城洛陽。班超乘勝放縱士兵抄劫擄掠,斬殺五千餘人,生擒一萬五千人,改立焉耆左侯元孟爲焉耆王。班超留駐焉耆半年,進行安撫。於是西域五十餘國全都派送人質,歸附漢朝。遠至西海之濱,四萬里外的國家,都經過幾重翻譯來漢朝進貢。
【原文】
南單于師子立,降胡五六百人夜襲師子,安集掾王恬將衛護士與戰,破之。〔〖胡三省注〗使匈奴中郎將置掾,隨事爲員,安集掾,以安集匈奴爲稱也。光武在河北,亦置安集掾,以天下未定,使之安集斯民也。建武二十六年,使匈奴中郎將置安集掾史,將弛刑五十人,持兵弩隨單于所處,參辭訟,察動靜。掾,俞絹翻。〕於是降胡遂相驚動,十五部二十餘萬人皆反,脅立前單于屯屠何子薁鞮日逐王逢侯爲單于,〔〖胡三省注〗「鞮」,當作「鞬」。賢曰:前「鞮」「鞬」兩字通,今不改亦可。薁,於六翻。鞬,九言翻。〕遂殺略吏民,燔燒郵亭、廬帳,將車重向朔方,欲度幕北。九月,癸丑,以光祿勛鄧鴻行車騎將軍事,與越騎校尉馮柱、行度遼將軍朱徽將左右羽林、北軍五校士及郡國跡射、緣邊兵,〔〖胡三省注〗賢曰:漢有跡射士,言尋跡而射也。〕烏桓校尉任尚將烏桓、鮮卑,合四萬人討之。時南單于及中郎將杜崇屯牧師城,〔〖胡三省注〗漢邊郡有牧師菀以養馬,此牧師菀城也,當在西河郡美稷縣界。〕逢侯將萬餘騎攻圍之。冬,十一月,鄧鴻等至美稷,逢侯乃解圍去,向滿夷谷。南單于遣子將萬騎及杜崇所領四千騎,與鄧鴻等追擊逢侯於大城塞,〔〖胡三省注〗大城縣故屬西河郡,《郡國志》屬朔方郡。〕斬首四千餘級。任尚率鮮卑、烏桓要擊逢侯於滿夷谷,復大破之,前後凡斬萬七千餘級。逢侯遂率衆出塞,漢兵不能追而還。
以大司農陳寵爲廷尉。寵性仁矜,數議疑獄,每附經典,務從寬恕,刻敝之風,於此少衰。
帝以尚書令江夏黃香爲東郡太守,香辭以:「典郡從政,才非所宜,乞留備宂官,〔〖胡三省注〗宂,而隴翻,散也。〕賜以督責小職,任之宮台煩事。」〔〖胡三省注〗宮,謂宮中;台,謂尚書台也。尚書出納王命,故云宮台煩事。〕帝乃復留香爲尚書令,增秩二千石,〔〖胡三省注〗按百官志:尚書令秩千石,今特增秩二千石,以香在尚書日久,又辭不拜郡,故復留爲尚書令祿以郡守祿。〕甚見親重。香亦祗勤物務,憂公如家。
【譯文】
南匈奴單于師子即位後,有五六百投降的北匈奴人乘夜襲擊師子。安集掾王恬率領衛士迎戰,將他們擊敗。於是投降的北匈奴人互相驚擾,十五個部落、二十餘萬人全部叛變。他們脅迫前單于屯屠何的兒子薁鞮日逐王逢侯,將他立爲單于。然後,屠殺搶劫官吏百姓,焚燒郵亭和廬帳,帶著輜重前往朔方,打算穿越大漠北去。九月癸丑(疑誤),和帝命光祿勛鄧鴻代理車騎將軍職務,同越騎校尉馮柱、代理度遼將軍朱徽一道率領左右羽林軍、北軍五校士及各郡各封國的弓箭手、邊郡士兵,另由烏桓校尉任尚率領烏桓、鮮卑部隊,共計四萬人,進行討伐。當時,南匈奴單于和中郎將杜崇駐紮在牧師城,逢侯率領萬餘騎兵向他們發動圍攻。冬季,十一月,鄧鴻等到達美稷,逢侯這才解圍離去,向滿夷谷行進。南單于派他的兒子率領一萬騎兵及杜崇部下四千騎兵,會同鄧鴻的部隊,在大城塞追擊逢侯,斬殺四千餘人。任尚則率領鮮卑、烏桓兵在滿夷谷進行截擊,再次大敗叛軍。先後共斬殺一萬七千餘人。於是逢侯率領部衆逃出塞外,漢軍因無法追擊而返回。
和帝將大司農陳寵任命爲廷尉。陳寵生性仁厚端莊,曾多次審理疑難案件,總是引用儒家經典,力求遵循寬恕之道。苛刻的風氣,從此稍有衰減。
和帝任命尚書令江夏人黃香爲東郡太守。黃香推辭道:」主管郡的地方行政,我的能力並不適宜。請讓我留下充當散官,賜予從事督察的微職,承擔宮中尚書台的繁瑣事務。」於是和帝便重新任命黃香爲尚書令,而將官秩增加爲二千石,對他很是親近器重。黃香本人也謙恭勤奮,忠於職守,憂公事如憂家事。
【原文】
漢孝和皇帝 永元七年(乙未 公元95年)
春,正月,鄧鴻等軍還,馮柱將虎牙營留屯五原。鴻坐逗留失利,下獄死。後帝知朱徽、杜崇失胡和,又禁其上書,以致胡反,皆征下獄死。
夏,四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乙巳,易陽地裂。〔〖胡三省注〗余按《地理志》及《郡國志》,易陽縣屬趙國。應劭曰:易水出涿郡故安;師古及賢皆曰縣在易水之陽,此怕承應劭之誤也。易也在燕南界,漢屬河間郡界,此時趙國僅有唐邢、洺二州之地,安得有屬縣遠在易水之陽邪!五代史志:洺州臨洺縣,舊曰易陽,後齊廢,入襄國縣;後周改爲易陽縣,別置襄國縣;隋開皇六年,改易陽縣爲邯鄲縣,十年,改邯鄲縣爲臨洛而別置邯鄲縣。由是觀之,漢易陽縣當在邯鄲、襄國二縣之間。〕
九月,癸卯,京師地震。
樂成王黨坐賊殺人,削東光、鄡二縣。〔〖胡三省注〗東光縣,本屬勃海郡;鄡縣,本屬鉅鹿郡,章帝以益樂成國。鄡,音羌堯翻。舊禁宮人出嫁,不得適諸國。有故掖庭技人哀置嫁男子章初,黨召入宮與通;初欲上書告之,黨賂哀置姊昭殺初。〕
【譯文】
漢和帝永元七年(乙未 公元95年)
春季,正月,鄧鴻等率軍班師,馮柱率虎牙營留駐五原。鄧鴻被指控逗留不進、坐失軍機,下獄處死。後來,和帝發現了朱徽、杜崇與匈奴不和,並使單于無法上書,致使匈奴反叛,於是將朱、杜二人徵召進京,下獄處死。
夏季,四月辛刻朔(初一),出現日食。
秋季,七月乙巳(二十六日),易陽發生地裂。
九月癸卯(二十五日),京城洛陽發生地震。
樂成王劉黨被指控有殺人之罪,削去封國的東光、鄡縣二縣。
【原文】
漢孝和皇帝 永元八年(丙申 公元96年)
春,二月,立貴人陰氏爲皇后。後,識之曾孫也。
夏,四月,癸亥,樂成靖王黨薨。子哀王崇立,尋薨,無子,國除。
五月,河內、陳留蝗。
南匈奴右溫禺犢王烏居戰畔出塞。〔〖胡三省注〗賢曰:溫禺犢王名烏居戰。〕秋,七月,度遼將軍龐奮、越騎校尉馮柱追擊破之,徙其餘衆及諸降胡二萬餘人於安定、北地。〔〖胡三省注〗安定郡,在雒陽西千七百里。北地郡,在雒陽西千一百里。〕
車師後部王涿鞮反,擊前王尉畢大,獲其妻子。〔〖胡三省注〗「尉畢大」,《西域傳》作「尉卑大」。時戊己校尉索頵欲廢后部王涿鞮,涿鞮忿前王尉卑大賣己,因反,擊尉卑大。鞮,丁奚翻。〕
【譯文】
漢和帝永元八年(丙申 公元96年)
春季,二月,將貴人陰氏立爲皇后,陰皇后是陰識的曾孫女。
夏季,四月癸亥日,樂成靖王劉黨去世。他的兒子哀王劉崇繼位爲王,不久也去世了。因無子嗣,封國撤除。
五月,河內、陳留兩郡發生蝗災。
南匈奴右溫禺犢王烏居戰反叛出塞。秋季,七月,度遼將軍龐奮、越騎校尉馮柱出兵追擊,打敗烏居戰,將他的殘餘部衆及歸降的匈奴部落二萬餘人遷徙到安定、北地二郡。
車師後部王涿鞮反叛,攻擊車師前王尉畢大,俘虜了尉畢大的妻子兒女。
【原文】
九月,京師蝗。
冬,十月,乙丑,北海王威以非敬王子,又坐誹謗,自殺。
十二月,辛亥,陳敬王羨薨。
丁巳,南宮宣室殿火。
護羌校尉貫友卒,以漢陽太守史充代之。充至,遂發湟中羌、胡出塞擊迷唐。迷唐迎敗充兵,殺數百人。充坐征,以代郡太守吳祉代之。
【譯文】
九月,京城洛陽發生蝗災。
冬季,十月乙丑(二十三日),北海王劉威由於不是前北海王劉睦的親子,並被指控犯有誹謗之罪,因而自殺。
十二月辛亥(初十),陳敬王劉羨去世。
丁巳(十六日),南宮宣室殿失火。
護羌校尉貫友去世。命漢陽太守史充接替貫友之職。史充到任後,便徵發湟中的羌人、胡人出塞攻打迷唐。迷唐迎戰,打敗史充的部隊,殺死數百人。史充因罪被召回京城,命代郡太守吳祉接替史充之職。
【原文】
漢孝和皇帝 永元九年(丁酉 公元97年)
春,三月,庚辰,隴西地震。
癸巳,濟南安王康薨。〔〖胡三省注〗諡法:好和不爭曰安;寬裕和平曰安。濟,子禮翻。〕
西域長史王林擊車師後王,斬之。〔〖胡三省注〗後王涿鞮。〕
夏,四月,丁卯,封樂成王黨子巡爲樂成王。
五月,封皇后父屯騎校尉陰綱爲吳房侯,〔〖胡三省注〗《郡國志》:吳房縣,屬汝南郡,有棠溪亭。《左傳》,房國,楚靈王所滅,又,楚昭王封吳王夫概於棠溪。地道記有吳城。吳房蓋合吳城、房國以名縣也。〕以特進就第。
六月,旱,蝗。
【譯文】
漢和帝永元九年(丁酉 公元97年)
春季,三月庚辰(初十),隴西郡發生地震。
癸巳(二十三日),濟南安王劉康去世。
西域長史王林進攻車師後王,將他斬殺。
夏季,四月丁卯(二十八日),將樂成王劉黨的兒子劉巡封爲樂成王。
五月,將皇后的父親、屯騎校尉陰綱封爲吳房侯,陰綱以特進身份離開官位,前往邸第。
六月,發生旱災和蝗災。
【原文】
秋,八月,鮮卑寇肥如,遼東太守祭參坐沮敗,下獄死。〔〖胡三省注〗賢曰:肥如縣,屬遼西郡。《前書音義》曰:肥子奔燕,封於此,今平州也。按祭肜傳:參守遼東,鮮卑入郡界,參坐沮敗,下獄死。蓋寇遼西之肥如,遂入遼東郡界也。沮,在呂翻。〕
閏月,辛巳,皇太后竇氏崩。初,梁貴人既死,〔〖胡三省注〗事見四十六卷章帝建初八年。〕宮省事祕,莫有知帝爲梁氏出者。舞陰公主子梁扈遣從兄䄠奏記三府,〔〖胡三省注〗扈,梁松子也。帝母梁貴人,少失母,爲伯母舞陰公主所養。從,才用翻。賢曰:襢,古禪字。〕以爲「漢家舊典,崇貴母氏,而梁貴人親育聖躬,不蒙尊號,求得申議。」〔〖胡三省注〗賢曰:求申理而議之也。〕太尉張酺言狀,帝感慟良久,〔〖胡三省注〗毛晃曰:良,頗也;良久,頗久也。或曰:良久,少久也。一曰:良,略也,聲輕,故轉略爲良。慟,徒弄翻,大哭也,哀過也。〕曰:「於君意若何?」酺請追上尊號,存錄諸舅。〔〖胡三省注〗錄,采也,收拾也。〕帝從之,會貴人姊南陽樊調妻𢟇〔〖胡三省注〗𢟇,音於計翻。《考異》曰,袁紀𢟇皆作憑,今從皇后紀梁竦傳。〕上書自訟曰:「妾父竦冤死牢獄,骸骨不掩;母氏年逾七十,及弟棠等遠在絕域,不知死生。願乞收竦朽骨,使母、弟得歸本郡。」帝引見𢟇,乃知貴人枉歿之狀。三公上奏,「請依光武黜呂太后故事,〔〖胡三省注〗事見四十五卷光武中元元年。按此事乃光武之失,而可引之爲故典乎!〕貶竇太后尊號,不宜合葬先帝,」百官亦多上言者。帝手詔曰:「竇氏雖不遵法度,而太后常自減損。朕奉事十年,〔〖胡三省注〗自嗣位至是十年。〕深惟大義,〔〖胡三省注〗惟,思也。〕禮,臣子無貶尊上之文,恩不忍離,義不忍虧。案前世,上官太后亦無降黜,〔〖胡三省注〗謂上官桀公子誅,不累及上官後也。事見二十二卷昭帝元鳳元年。〕其勿複議。」丙申,葬章德皇后。
燒當羌迷唐率衆八千人寇隴西,脅塞內諸種羌合步騎三萬人擊破隴西兵,殺大夏長。〔〖胡三省注〗大夏縣,屬隴西郡。宋白曰:今大夏縣屬河州。夏,戶雅翻。種,章勇翻。長,知兩翻。〕詔遣行征西將軍劉尚、越騎校尉趙世副之,〔〖胡三省注〗以趙世副劉尚也。《考異》曰:西羌傳作「趙代」,今從帝紀。余謂唐太宗諱世民,賢注范史,偶檢點及此,遂改「世」爲「代」耳。〕將漢兵、羌、胡共三萬人討之。尚屯狄道,世屯枹罕;〔〖胡三省注〗狄道、枹罕二縣,皆屬隴西郡。宋白曰:狄道縣,屬蘭州;枹罕縣,河州治所。枹,音膚。〕尚遣司馬寇盱監諸郡兵,四面並會。迷唐懼,充老弱,奔入臨洮南。〔〖胡三省注〗奔入臨洮南山也。〕尚等追至高山,大破之,斬虜千餘人,迷唐引去,漢兵死傷亦多,不能復追。乃還。
【譯文】
秋季,八月,鮮卑侵犯肥如。遼東太守祭參被指控怯懦無能、作戰失利,下獄處死。
閏八月辛巳(十四日),皇太后竇氏駕崩。當初,梁貴人死後,宮廷保守祕密,沒有人知道和帝是梁貴人所生。至此,舞陰公主之子梁扈派堂兄梁䄠向太尉、司徒、司空三府上書,提出:「漢朝舊制,一向尊崇皇帝生母。然而梁貴人親自誕育皇上,卻沒有尊號,請求得到申理討論。」太尉張酺向和帝報告了實情。和帝傷感哀痛良久,說道:「您認爲應當怎樣?」張酺建議爲梁貴人追加尊號,並查找各位舅父,給予他們應有的名份。和帝聽從了他的建議。適逢梁貴人的姐姐、南陽人樊調的妻子梁𢟇上書自訴道:「我的父親梁竦屈死在牢獄之中,屍骨不得掩埋;母親年過七十,同弟弟梁堂等在極遠的邊域,不知道是死是活。我請求准許安葬父親的朽骨,讓我的母親和弟弟返回故郡。」和帝召見梁𢟇,這才知道生母梁貴人枉死的慘狀。三公上書:「請依照光武帝罷黜呂太后的先例,貶去竇太后的尊號,不應讓他與先帝合葬。」文武百官也紛紛上言。和帝親手寫詔作答:「竇氏家族雖不遵守法律制度,但竇太后卻常常自我減損。朕將她當作母親,侍奉了十年。深思母子大義:依據禮制,爲臣、爲子者沒有貶斥尊長的道理。從親情出發,不忍將太后之墓與先帝之墓分離;從仁義考慮,不忍作有損於竇太后的事情。考察前代,上官桀被誅殺,而上官太后也不曾遭到貶降罷黜。對此事不要再作議論!」丙申(二十九日),安葬竇太后。
燒當羌部落首領迷唐率領部衆八千人侵犯隴西郡,並裹脅塞內各羌人部落,共計步兵、騎兵三萬人,打敗了隴西郡郡兵,殺死大夏縣長。和帝下詔,派遣劉尚代理征西將軍,以越騎校尉趙世爲劉尚的副手,率領漢兵和羌、胡兵,共三萬人,進行討伐。劉尚駐紮在狄道,趙世駐紮在枹罕。劉尚派司馬寇盱監督各郡郡兵,從四面一同會合。迷唐感到恐懼,拋棄了部落中的老弱成員,逃到臨洮之南。劉尚等人追擊到高山,大敗迷唐軍,斬殺、俘獲一千餘人。迷唐退走。漢軍也有大量死傷,不能再繼續追趕,於是回師。
【原文】
九月,庚申,司徒劉方策免,自殺。
甲子,追尊梁貴人爲皇太后,諡曰恭懷,追服喪制。冬,十月,乙酉,改葬梁太后及其姊大貴人於西陵。〔〖胡三省注〗西陵,蓋以其地在敬陵之西,故稱西陵,猶薄太后陵在霸陵南,因謂之南陵也。賢曰:初,後葬有闕,故改葬。〕擢樊調爲羽林左監。追封諡皇太后父竦爲褒親愍侯,〔〖胡三省注〗諡法:在國逢難曰愍。〕遣使迎其喪,葬於恭懷皇后陵傍。征還竦妻子;封子棠爲樂平侯,〔〖胡三省注〗樂平,侯國,屬東郡,故清縣也,章帝更名。〕棠弟雍爲乘氏侯,〔〖胡三省注〗乘氏,侯國,屬濟陰郡,春秋之乘丘也。乘,繩證翻。〕雍弟翟爲單父侯,〔〖胡三省注〗單父,音善甫。〕位皆特進,賞賜以巨萬計,寵遇光於當世,梁氏自此盛矣。
清河王慶始敢求上母宋貴人冢,〔〖胡三省注〗宋貴人冢,在雒陽城北樊濯聚。上,時掌翻。〕帝許之,詔太官四時給祭具。慶垂涕曰:「生雖不獲供養,終得奉祭祀,私願足矣!」欲求作祠堂,恐有自同恭懷梁後之嫌,遂不敢言,常泣向左右,以爲沒齒之恨。〔〖胡三省注〗齒,年也。〕後上言:「外祖母王年老,乞詣雒陽療疾。」於是詔宋氏悉歸京師,〔〖胡三省注〗宋氏歸故郡,事見四十六卷章帝建初七年。〕除慶舅衍、俊、蓋、暹等皆爲郎。
【譯文】
九月庚申(二十四日),和帝頒策將劉方免官。劉方自殺。
甲子(二十八日),和帝追尊梁貴人爲皇太后,諡號「恭懷」,追補服喪。冬季,十月乙酉(十九日),將梁太后及她的姐姐梁大貴人之墓改葬到章帝陵墓之西。將樊調擢升爲羽林左監。追封皇太后之父梁竦爲褒親侯,諡號爲「愍」,派使者迎接他的靈柩,葬在梁太后墓旁。召回梁竦的妻子兒女,將梁竦的兒子梁棠封爲樂平侯,將梁棠的弟弟梁雍封爲乘氏侯,將梁雍的弟弟梁翟封爲單父侯,全都位居特進。他們所得的賞賜極多,所蒙受的的恩寵和優待榮耀於當世。梁氏家族從此興盛了。
清河王劉慶這才敢請求爲母親宋貴人祭掃墳墓。和帝應許,下詔命令太官春夏秋冬四季供應祭祀之物。劉慶流淚說道:「雖然不能在母親生前供養,但最終能爲她進行祭祀,我的心愿滿足了!」他想請求爲母親建造祠堂,但又害怕有自比梁太后的嫌疑,於是不敢開口。他經常對左右隨從哭泣,認爲這是終身之憾。後來,他上書說:「我的外祖母王氏年事已高,請准許她到洛陽治病。」於是和帝下詔准許宋氏全家返回京城,並將劉慶的舅父宋衍、宋俊、宋蓋、宋暹等全都任命爲郎。
【原文】
十一月,癸卯,以光祿勛河南呂蓋爲司徒。
十二月,丙寅,司空張奮罷。壬申,以太僕韓稜爲司空。
西域都護定遠侯班超遣掾甘英使大秦、條支,〔〖胡三省注〗《東觀記》曰:以漢中郡南鄭縣之西鄉千戶封超爲定遠侯。賢曰:定遠故城,在今洋州西鄉縣南。《西域傳》曰:自皮山西南經烏秅,涉懸度,歷罽賓,六十餘日,行至烏弋山離國,復西南,馬行百餘日,至條支。條支臨西海,海水曲環其南及東北三面,路絕,唯西北隅通陸道。大秦國,西漢之犁軒也,在西海西,其人民長大平正,有類中國,故謂之大奏,今拂菻國是也。掾,俞絹翻。使,疏吏翻。〕窮西海,皆前世所不至,莫不備其風土,傳其珍怪焉。及安息西界,〔〖胡三省注〗自條支轉北而東,馬行六十餘日,至安息。〕臨大海,欲度,船人謂英曰:「海水廣大,往來者逢善風,〔〖胡三省注〗善風,謂順風也。〕三月乃得度,若遇遲風,亦有二歲者。故入海,人皆齎三歲糧。海中善使人思土戀慕,數有死亡者。」英乃止。
【譯文】
十一月癸卯(初八),將光祿勛、河南人呂蓋任命爲司徒。
十二月丙寅(初一),將司空張奮免官。十二月壬申(初七),將太僕韓稜任命爲司空。
西域都護、定遠侯班超派遣屬官甘英出使大秦帝國和條支王國。甘英走遍了西海一帶,沿途所經,都是前代之人所未到過的地方,他在各處都全面了解風土人情,收集帶走珍奇的物產。當他到達安息國西部邊界的時候,遇到了大海。他打算渡過大海,船夫告訴他說:「海水廣闊,航海者遇到順風,要用三個月才能到達彼岸;如果遇到逆風,也有用兩年的。所以,渡海的人都帶上三年的口糧。海上容易使人懷戀鄉土,經常有人死亡。」甘英這才作罷。
【原文】
漢孝和皇帝 永元十年(戊戌 公元98年)
夏,五月,京師大水。
秋,七月,己巳,司空韓稜薨。八月,丙子,以太常太山巢堪爲司空。
冬,十月,五州雨水。
行征西將軍劉尚、越騎校尉趙世坐畏懦征,下獄,免。謁者王信領尚或屯枹罕,謁者耿譚領世營屯白石。〔〖胡三省注〗白石縣,本屬金城郡,時屬隴西郡。《水經注》:白石川水南逕白石城西注灕水,水又逕白石縣故城南。闞駰曰:白石縣,在狄道縣西北二百八十五里。賢曰:白石山在今蘭州;或曰:河州鳳林縣,本漢白石縣,張駿改爲永固,唐爲烏州,後廢州置安昌縣,後又更名鳳林。杜佑曰:直道縣有白石山。〕譚乃設購賞,諸種頗來內附,迷唐恐,乃請降;信、譚遂受降罷兵。十二月,迷唐等率種人詣闕貢獻。〔〖胡三省注〗帥,讀曰率。種,章勇翻。〕
戊寅,梁節王暢薨。
初,居巢侯劉般薨,〔〖胡三省注〗居巢縣,屬廬江郡。般,建初三年薨。〕子愷當嗣,稱父遺意,讓其弟憲,遁逃久之,有司奏請絕愷國。肅宗美其義,特優假之,凱猶不出。積十餘歲,有司復奏之,侍中賈逵上書曰:「孔子稱:『能以禮讓爲國乎?何有?』。〔〖胡三省注〗見《論語》。〕有司不原樂善之心,而繩以循常之法,懼非長克讓之風,成含弘之化也。」帝納之,下詔曰:「王法崇善,成人之美,其聽憲嗣爵。遭事之宜,後不得以爲比。」乃征愷,拜爲郎。
南單于師子死,單于長之子檀立,爲萬氏屍逐鞮單于。
【譯文】
漢和帝永元十年(戊戌 公元98年)
夏季,五月,京城洛陽發生水災。
秋季,七月己巳(疑誤),司空韓稜去世。八月丙子(十五日),將太常太山人巢堪任命爲司空。
冬季,十月,有五個州大雨成災。
代理征西將軍劉尚、越騎校尉趙世被指控畏懼敵人、怯懦無能,被召回京城,下獄,免去官職。謁者王信率領劉尚的部隊,駐紮在枹罕;謁者耿譚率領趙世的部隊,駐紮在白石。耿譚便懸賞招降,有不少羌人部落前來依附。迷唐感到恐懼,就向漢軍請降。於是王信、耿譚接受歸降而罷兵。十二月,迷唐等率領本族人到京城朝見進貢。
戊寅(十九日),梁節王劉暢去世。
起初,居巢侯劉般去世,他的兒子劉愷應當繼位。但劉愷聲稱遵從父親的遺願,要將爵位讓給弟弟劉憲,自己卻逃走了。劉愷逃走後很久,有關部門上書請求撤除他的封國。章帝讚美劉愷的義行,特別優待寬容,可劉愷還是不肯露面。過了十餘年,有關部門重申原來的請求。侍中賈逵上書說:「孔子說:『能夠以禮讓治國嗎?這有什麼困難?』有關部門不推究劉愷樂於爲善的本意,而依照平常的法則處理此事,這恐怕不能鼓勵禮讓的風氣,也不能成全寬容仁厚的教化。」和帝採納了他的意見,下詔說:「王法推崇善舉,助人完成美事。現准許劉憲襲爵。這是對特殊情況的權宜處理,以後不得以此爲例。」於是徵召劉愷,將他任命爲郎。
南匈奴單于師子去世,前單于長的兒子檀繼位,此即萬氏屍逐鞮單于。
【原文】
漢孝和皇帝 永元十一年(己亥 公元99年)
夏,四月,丙寅,赦天下。
帝因朝會,召見諸儒,使中大夫魯丕與侍中賈逵、尚書令黃香等相難數事,〔〖胡三省注〗難,乃旦翻。以經疑相難也;下同。〕帝善丕說,罷朝,特賜衣冠。丕因上疏曰:「臣聞說經者,傳先師之言,非從己出,不得相讓;相讓則道不明,若規矩權衡之不可枉也。〔〖胡三省注〗賢曰:規,圓也。矩,方也。權,秤錘。衡,秤衡也。〕難者必明其據,說者務立其義,〔〖胡三省注〗漢儒專門名家,各守師說,故發難者必明其師之說以爲據;答難者亦必務立大義以申其師之說。〕浮華無用之言,不陳於前,故精思不勞而道術愈章。法異者各令自說師法,博觀其義,無令芻蕘以言得罪,〔〖胡三省注〗自比於芻蕘,謙也。蕘,如招翻。〕幽遠獨有遺失也。」
【譯文】
漢和帝永元十一年(己亥 公元99年)
夏季,四月丙寅(初九),大赦天下。
和帝利用朝會之機召見儒生,讓中大夫魯丕和侍中賈逵、尚書令黃香等,就儒家經書中的難點互相質疑。和帝贊同魯丕的觀點,散朝後,特別賞賜他禮服冠帽。於是魯丕上書說:「我聽說,討論經書,乃是傳述先師的理論,並非發表個人見解,不能相互退讓。如果相互退讓,道理就難以明白,如同圓規、方矩、秤錘、尺寸的標準不可隨意增減一樣。質疑的一定要說清根據,解答的務必講明觀點。那些華而不實的言辭,不在人前鋪陳辦列,因此神思不勞苦而道理卻愈發明白。當意見分歧時,讓各自申說先師的理論,以便全面了解經典的大義,不使儒生們因言辭不當而獲罪,不可唯獨讓那些精微深刻的見解有所遺漏。」
【原文】
漢孝和皇帝 永元十二年(庚子 公元100年)
夏,四月,戊辰,秭歸山崩。〔〖胡三省注〗賢曰:秭歸縣,屬南郡,古之夔國,今歸州也。袁山松曰:屈原此縣人,既被流放,忽然暫歸,其姊亦來,因名其地爲秭歸。秭,亦姊也,音蔣兕翻。〕
秋,七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九月,戊午,太尉張酺免。丙寅,以大司農張禹爲太尉。
燒當羌豪迷唐既入朝。其餘種人不滿二千,飢窘不立,〔〖胡三省注〗不能自立也。種,章勇翻;下同。〕入居金城。帝令迷唐將其種人還大、小榆谷;迷唐以漢作河橋,〔〖胡三省注〗即五年貫友所作之橋。〕兵來無常,故地不可復居,辭以種人飢餓,不肯遠出。護羌校尉吳祉等多賜迷唐金帛,令糴谷市畜。促使出塞,種人更懷猜驚。是歲,迷唐復叛,脅將湟中諸胡寇鈔而去,王信、耿譚、吳祉皆坐征。
【譯文】
漢和帝永元十二年(庚子 公元100年)
夏季,四月戊辰(十六日),秭歸山發生山崩。
秋季,七月辛亥朔(初一),出現日食。
九月戊午(初九),將太尉張免職。丙寅(十七日),將大司農張禹任命爲太尉。
燒當羌人部落首領迷唐到京城洛陽朝見以後,他的殘餘部衆已不足兩千人,飢餓窮困無法生存,全部遷入金城居住。和帝命令迷唐率領部衆返回大、小榆谷。而迷唐認爲,漢朝修築了河橋,軍隊來往無常,而舊地已不能再去居住,於是推辭說部衆飢餓,不肯遠行。護羌校尉吳祉等賜給迷唐很多金帛,命他購買穀物牲畜,催促早日出塞。但羌人卻更加猜疑和驚恐。本年,迷唐再度叛亂,裹脅湟中地區各胡人部落,攻殺搶掠而去。王信、耿譚、吳祉三人全都因罪被徵召入京。
【原文】
漢和帝永元十三年(辛丑 公元101年)
秋,八月,己亥,北宮盛饌門閣火。〔〖胡三省注〗盛饌門閣,御廚門閣也。晉書《天文志》曰:紫宮垣西南角外二星,內二星曰內廚,主六宮之內飲食,后妃、夫人與太子宴飲。東北維外六星,曰天廚,主盛饌。皇居則象於天極,故北宮有盛饌門閣。〕
迷唐復還賜支河曲,將兵向塞。護羌校尉周鮪與金城太守侯霸〔〖胡三省注〗金城郡在洛陽西二千八百里。鮪,於軌翻。〕及諸郡兵、屬國羌、胡合三萬人出塞至允川。〔〖胡三省注〗《水經注》曰:允川去賜支河曲數十里,在大、小榆谷之西。〕侯霸擊破迷唐,種人瓦解,降者六千餘口,分徙漢陽、安定、隴西。迷唐遂弱,遠逾賜支河首,依發羌居。〔〖胡三省注〗發羌,羌之別種,或曰:唐之吐蕃即其後也。〕久之,病死,其子來降,戶不滿數十。
荊州雨水。
【譯文】
漢和帝永元十三年(辛丑 公元101年)
秋季,八月己亥(二十五日),洛陽北宮盛饌門樓失火。
迷唐又回到賜支河曲,率兵接近漢朝邊塞。護羌校尉周鮪和金城太守侯霸,率領各郡郡兵、附屬國的羌兵、胡兵,共三萬人,出邊塞到達允川。侯霸打敗迷唐,燒當部落瓦解,六千餘人投降,將他們分別遷徙到漢陽、安定和隴西。迷唐從此勢力衰弱,他越過賜支河源頭遠逃,投靠到發羌部落定居。多年以後,迷唐病死,他的兒子前來歸降,部衆已不足數十戶。
荊州大雨成災。
【原文】
冬,十一月,丙辰,詔曰:「幽、並、涼州戶口率少,〔〖胡三省注〗幽州部涿郡、廣陽、代郡、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玄菟、樂浪等郡。并州部上黨、太原、上郡、西河、五原、雲中、定襄、雁門、朔方等郡。幽州大郡,戶猶十萬餘,唯玄菟戶一千五百二十四。并州大郡三萬餘,小郡不滿二千。涼州大郡不滿三萬,敦煌七百四十八而已。少,詩沼翻。〕邊役衆劇,束修良吏進仕路狹。〔〖胡三省注〗束修,謂束髮自修者也。〕撫接夷狄,以人爲本,其令緣邊郡口十萬以上,歲舉孝廉一人,不滿十萬,二歲舉一人,五萬以下,三歲舉一人。」
鮮卑寇右北平,〔〖胡三省注〗右北平郡,在雒陽北二千三百里。〕遂入漁陽,漁陽太守擊破之。
戊辰,司徒呂蓋以老病致仕。
巫蠻許聖以郡收稅不均,怨恨,遂反;〔〖胡三省注〗賢曰:巫縣,屬南郡,故城在今夔州巫山縣。〕辛卯,寇南郡。
【譯文】
冬季,十一月丙辰(十四日),和帝下詔說:「幽州、并州、涼州地區戶口大多稀少,而邊境差役繁重,奉公守法的優秀官吏升遷困難。安撫外族和與異國交往,人才最爲重要。現規定:邊疆人口十萬以上的郡,每年推舉孝廉一人;人口不足十萬的郡,每兩年推舉孝廉一人;人口五萬以下的郡,每三年推舉孝廉一人。」
鮮卑進攻右北平,繼而侵入漁陽。漁陽太守迎戰,打敗鮮卑軍。
戊辰(二十六日),司徒呂蓋因年老患病退休。
巫山蠻人許聖因本郡官府徵收賦稅不均,心懷怨恨,於是起兵造反。辛卯(疑誤),攻打南郡。
【原文】
漢孝和皇帝 永元十四年(壬寅 公元102年)
春,安定降羌燒何種反,〔〖胡三省注〗燒當與燒何各是一種。種,章勇翻;下同。〕郡兵擊滅之。時西海及大、小榆谷左右無復羌寇,〔〖胡三省注〗《水經》:河水自東河曲逕西海郡南,又東逕允川而歷大、小榆谷北。復,扶又翻。〕隃麋相曹鳳上言:〔〖胡三省注〗隃麋,侯國,屬右扶風。隃,言踰。麋,音眉。賢曰:隃麋故城,在今隴州汧陽縣東南。〕「自建武以來,西羌犯法者,常從燒當種起,所以然者,以其居大、小榆谷,土地肥美,有西海魚鹽之利,〔〖胡三省注〗西海有允谷鹽池。〕阻大河以爲固。又,近塞內諸種,易以爲非,難以攻伐,故能強大,常雄諸種,恃其拳勇,〔〖胡三省注〗詩云:無拳無勇。毛萇注云:拳,力也。〕招誘羌、胡。今者衰困,黨援壞沮,亡逃棲竄,遠依發羌。臣愚以爲宜及此時建復西海郡縣,〔〖胡三省注〗建,立也。立策復置郡縣也。置西海郡見三十六卷平帝元始四年。〕規固二榆,〔〖胡三省注〗規,圖也,謀也。〕廣設屯田,隔塞羌、胡交關之路,遏絕狂狡窺欲之源。又殖穀富邊,省委輸之役,〔〖胡三省注〗委,於僞翻。〕國家可以無西方之憂。」上從之,繕修故西海郡,徙金城西部都尉以戍之,〔〖胡三省注〗孟康曰:金城西部都尉府在金城縣。〕拜鳳爲金城西部都尉,屯龍耆。〔〖胡三省注〗賢曰:龍耆,即龍支也,今鄯州縣。宋白曰:鄯州龍支縣,本漢允吾縣地,敢縣西龍支堆爲名。〕後增廣屯田,列屯夾河,合三十四部。其功垂立,會永初中,諸羌叛,乃罷。
【譯文】
漢和帝永元十四年(壬寅 公元102年)
春季,安定郡原已歸降的羌人燒何部落造反,被郡兵剿平。至此,西海及大、小榆谷一帶,不再有羌人叛亂。麋國相曹鳳上書說:「自從光武帝建武年代以來,西羌人犯法作亂,常由燒當部落發起。所以如此的原因,是由於燒當部落所居住的大、小榆谷,土地肥沃,享有西海的漁業、鹽業收益,以大河作爲固守的屏障。再者,靠近邊塞的各部落,易於作亂,而漢朝又難以進行討伐,所以他們能夠強大起來,經常稱雄於其他部落,並倚仗自己的實力和驍勇,招攬引誘羌人、胡人。如今燒當部落衰落困窘,孤立無援,倉惶逃亡,到遠方投靠發羌部落。我認爲應當乘這個時機重建恢復西海郡縣,規劃、控制大、小榆谷,廣設屯田,切斷邊塞內外羌人、胡人的交往通道,遏止切斷狂妄狡猾者覬覦的源泉。同時廣種糧食,使邊疆富庶,減少由內地向邊塞運輸糧秣的差役。這樣,國家便可以沒有西方的憂慮。」和帝聽從了他的建議,下令對原西海郡進行修繕整治,命金城西部都尉府遷往該地戍守。又將曹鳳任命爲金城西部都尉駐紮龍耆。隨後擴大墾田面積,在黃河西岸屯兵,共計有三十四部。這一事業即將告成時,恰逢安帝永初年間羌人各部落叛亂,於是廢止。
【原文】
三月,戊辰,臨辟雍饗射,赦天下。
夏,四月,遣使者督荊州兵萬餘人,分道討巫蠻許聖等,大破之。聖等乞降,悉徙置江夏。〔〖胡三省注〗晉、宋之荊州蠻,分居沔中西陽者,即巫蠻之餘種也。〕
陰皇后多妒忌,寵遇浸衰,數懷恚恨。後外祖母鄧朱,出入宮掖,有言後與朱共挾巫蠱道者;〔〖胡三省注〗賢曰:巫師爲蠱,故曰巫蠱。《左傳》注曰:蠱,惑也。〕帝使中常侍張慎與尚書陳褒案之,劾以大逆無道,朱二子奉、毅,後弟輔皆考死獄中。六月,辛卯,後坐廢,遷於桐宮,以憂死。父特進綱自殺,後弟軼、敞及朱家屬徙日南比景。〔〖胡三省注〗日南郡,秦象郡也,武帝更名,在雒陽南萬三千四百里;比景縣屬焉。如淳曰:日中於頭上,景在己下,故名之。師古曰:日南,言其在日之南,所謂「開北戶以向日」者。軼,音逸。〕
秋,七月,壬子,常山殤王側薨,無子,立其兄防子侯章爲常山王。〔〖胡三省注〗房子縣屬常山國。〕
三州大水。
【譯文】
三月戊辰(二十七日),和帝臨幸太學,飲宴射箭,舉行饗射之禮。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派使者督領荊州兵一萬餘人,分路討伐巫山蠻人許聖等,大敗叛軍。許聖等乞求投降。東漢朝廷將巫山蠻人全部遷徙安置到江夏。
陰皇后忌妒心十分強烈,因和帝對她的寵幸逐漸減退,心中常懷怨恨。她的外祖母鄧朱,出入往來於內宮,有人指控陰皇后和她一同施用巫蠱。和帝讓中常侍張慎與尚書陳褒審訊核實,張、陳二人以「大逆無道」的罪名進行彈劾。鄧朱的兩個兒子鄧奉、鄧毅,以及陰皇后的弟弟陰輔都在獄中被拷打而死。六月辛卯(二十二日),陰皇后因罪罷黜,被遷到桐宮,憂愁而死。她的父親特進陰綱自殺,弟弟陰軼、陰敞及鄧朱的家屬被流放到日南郡比景縣。
秋季,七月壬子(十三日),常山殤王劉側去世。因無子嗣,將他的哥哥防子侯劉章立爲常山王。
有三個州發生水災。
【原文】
班超久在絕域,〔〖胡三省注〗超始出西域,見四十五卷明帝永平十六年。〕年老思土,上書乞歸曰:「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胡三省注〗酒泉郡,在雒陽西四千七百里。賢曰:玉門關,屬敦煌郡,今沙州也,去長安三千六百里,關在敦煌縣西北。酒泉郡,今肅州也,去長安二千八百五十里。〕謹遣子勇隨安息獻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見中土。」朝廷久之未報,超妹曹大家〔〖胡三省注〗超妹昭,嫁扶風曹壽,博學高才,有節行法度。帝數召入宮,令皇后諸貴人師事焉,號曰大家。家,今人相傳讀曰姑。又據《皇后紀》,沖帝母虞貴人,梁冀秉政,抑而不加爵號,但稱大家而已。則大家者,宮中相尊之稱也。〕上書曰:「蠻夷之性,悖逆侮老;而超旦暮入地,久不見代,恐開奸宄之源,生逆亂之心。而卿大夫咸懷一切,莫肯遠慮,如有卒暴,〔〖胡三省注〗卒,讀曰猝;下同。〕超之氣力不能從心,便爲上損國家累世之功,下棄忠臣竭力之用,誠可痛也!故超萬里歸誠,自陳苦急,延頸逾望,〔〖胡三省注〗賢曰:踰,遙也,高祖踰謂黥布曰:何苦而反﹖余按前書,當作「隃」,讀曰遙,傳寫誤作「踰」。〖按〗隃,音義古通「逾」,又通「遙」。〕三年於今,未蒙省錄。〔〖胡三省注〗省,悉景翻。〕妾竊聞古者十五受兵,六十還之,〔〖胡三省注〗賢曰:《周禮》鄉大夫職曰:國中七尺以及六十有五,皆征之。征,謂賦稅從征役也。韓詩外傳曰「二十行役,六十免役」,與《周禮》國中同,即知一與《周禮》七尺同。禮,國中六十免役,野即六十有五,晚於國中五年。國中七尺從役,野六尺,即是野又早於國中五年。七尺,謂二十;六尺,即十五也。此言十五受兵,據野外爲言;六十還之,據國中爲說也。〕亦有休息,不任職也。故妾敢觸死爲超求哀,匄超餘年,〔〖胡三省注〗爲,於僞翻。賢曰:匄,乞也。〖按〗匄,音義同「丐」。〕一得生還,復見闕庭,使國家無勞遠之慮,西域無倉卒之憂,超得長蒙文王葬骨之恩,〔〖胡三省注〗新序曰:周文王作靈台,掘地得死人之骨,王曰:「更葬之!」吏曰:「此無主矣。」文王曰:「有天下者,天下之主也;有一國者,一國之主也。寡人固其主,又安求之主?」遂更葬之。天下皆曰:「文王賢矣,澤及朽骨,而況於人乎!」〕子方哀老之惠。」〔〖胡三省注〗賢曰:田子方,魏文侯之師也,見君之老馬棄之,曰:「少盡其力,老而棄之,非仁也。」於是收而養之。〕帝感其言,乃征超還。八月,超至洛陽,拜爲射聲校尉;九月,卒。〔〖胡三省注〗《考異》曰:本傳稱超十二年上疏,十四年至雒陽。而妹昭上書曰:「延頸踰望,三年於今。」注引《東觀記》曰:「安息遣使獻大雀、師子,超遣子勇隨入塞。」按帝紀:「十三年,安息國入貢」,袁紀載超書亦在十三年。今並置其書於此。袁紀又雲「超到數月薨」,今從本傳。〕
超之被征,〔〖胡三省注〗被,皮義翻。〕以戊己校尉任尚代爲都護。尚謂超曰:「君侯在外國三十餘年,而小人猥承君後,任重慮淺,宜有以誨之!」超曰:「年老失智。君數當大位,豈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願進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順孫,皆以罪過徙補邊屯;而蠻夷懷鳥獸之心,難養易敗。今君性嚴急,水清無大魚,察政不得下和,〔〖胡三省注〗家語:孔子曰: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宜盪佚簡易,寬小過,總大綱而已。」超去,尚私謂所親曰:「我以班君當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後竟失邊和,如超所言。〔〖胡三省注〗爲任尚征還、漢失西域張本。〕
【譯文】
班超久在遙遠的邊域,因年老而思念故鄉,上書請求回國。奏書說:「我不敢企望能到酒泉郡,但願能活著進入玉門關。現在派遣我的兒子班勇隨同安息國的進貢使者入塞,趁我尚在人世,讓班勇親眼看到中原的風土。」奏書呈上,朝廷久不答覆。班超的妹妹曹大家上書說:「蠻夷生性欺老,而班超已經年邁,隨時可能故世,卻久不被人替代。我擔心這將打開奸惡的源泉,使蠻夷萌生叛逆之心。但大臣們都只顧眼前,不肯作長遠考慮。如果猝然有變,班超力不從心,將對上損害國家累世建立的功業,對下毀棄忠臣竭力經營的成果,實在是令人痛惜!因此,班超萬里之外表示忠誠,陳述困苦急迫之情,伸長脖頸遙望,至今已經三年,但朝廷卻沒有考慮批准他的請求。我曾聽說,在古代,十五歲當兵,六十歲復員,也有休息之日,年老便不再任職。因此我膽敢冒死代班超哀求,請在班超的餘年,讓他能夠活著回來,再次看到京都城闕和皇家宮庭,使國家沒有遠方的憂慮,西域沒有猝然的變故,而班超也能蒙受周文王埋葬骸骨的厚恩和田子方哀憐老馬的仁慈。」和帝被班超的奏書所感動,於是召班超回國。本年八月,班超抵達洛陽,被任命爲射聲校尉。九月,班超去世。
班超被召,戊己校尉任尚受命繼任西域都護。任尚對班超說:「您在外國三十多年,而由我接替您的職務,責任重大,但我的見識短淺,希望您能予以指教!」班超說:「我年紀已老,智力衰退,而您多次擔任高官,難道我班超能比得上嗎!一定要我提建議,我就想貢獻一點愚見。塞外的官吏士兵,本來就不是孝子順孫,都是因爲犯有罪過,而被遷徙塞外,守邊屯戌。而西域各國,心如鳥獸,難於扶植,卻容易叛離。如今您性情嚴厲急切,但清水無大魚,明察之政不得人心,應當採取無所拘束、簡單易行的政策,寬恕他們的小過,只總攬大綱而已。」班超走後,任尚私下對自己的親信說:「我以爲班君會有奇策,而他今天所說的這番話,不過平平罷了。」任尚後來終於斷送了西域和平,正如班超的預言。
【原文】
初,太傅鄧禹嘗謂人曰:「吾將百萬之衆,未嘗妄殺一人,後世必有興者。」其子護羌校尉訓,有女曰綏,性孝友,好書傳,常晝修婦業,暮誦經典,家人號曰「諸生」。叔父陔曰:「嘗聞活千人者子孫有封。兄訓爲謁者,使修石臼河,歲活數千人,〔〖胡三省注〗陔,柯開翻。石臼河事見四十六卷章帝建初三年。〕天道可信,家必蒙福。」綏後選入宮爲貴人,恭肅小心,動有法度,承事陰後,接撫同列,常克己以下之,〔〖胡三省注〗謂克去有己之私,不欲上人也。下,遐稼翻。〕雖宮人隸役,皆加恩借,〔〖胡三省注〗既有以恩之,又假藉以辭色。〕帝深嘉焉。嘗有疾,帝特令其母、兄弟入親醫藥,不限以日數,貴人辭曰:「宮禁至重,而使外舍久在內省,〔〖胡三省注〗外舍,猶言外家;內省,猶言內禁也。〕上令陛下有私幸之譏,下使賤妾獲不知足之謗,上下交損,誠不願也!」帝曰:「人皆以數入爲榮,貴人反以爲憂邪!」每有宴會,諸姬競自修飾,貴人獨尚質素,其衣有與陰後同色者,即時解易,若並時進見,則不敢正坐離立,〔〖胡三省注〗賢曰:離,並也。《禮記》曰:離坐離立。〕行則僂身自卑,〔〖胡三省注〗僂,力主翻,俯也。〕帝每有所問,常逡巡後對,不敢先後言。陰後短小,舉指時失儀,〔〖按〗光緒本作「舉指」,另本作「舉止」,意同。〕左右掩口而笑,貴人獨愴然不樂,爲之隱諱,若己之失。帝知貴人勞心曲體,嘆曰:「修德之勞,乃如是乎!」後陰後寵衰,貴人每當御見,〔〖胡三省注〗御,進也。〕輒辭以疾。時帝數失皇子,貴人憂繼嗣不廣,數選進才人以博帝意。〔〖胡三省注〗西漢宮中爵號有美人、良人;若才人,蓋東都所置也。博,廣也。〕陰後見貴人德稱日盛,深疾之。〔〖胡三省注〗疾,與嫉同,妬也。〕帝嘗寢病,危甚,陰後密言:「我得意,不令鄧氏復有遺類!」貴人聞之,流涕言曰:「我竭誠盡心以事皇后,竟不爲所祐。今我當從死,上以報帝之恩,中以解宗族之禍,下不令陰氏有人豕之譏。」〔〖胡三省注〗人豕,即人彘,事見十二卷惠帝元年。〕即欲飲藥,宮人趙玉者固禁之,因詐言「屬有使來,〔〖胡三省注〗屬,之欲翻,會也。使,疏吏翻。〕上疾已愈」,貴人乃止。明日,上果瘳。及陰後之廢,貴人請救,不能得。帝欲以貴人爲皇后,貴人愈稱疾篤,深自閉絕。冬,十月,辛卯,詔立貴人鄧氏爲皇后;後辭讓,不得已,然後即位。郡國貢獻,悉令禁絕,〔〖胡三省注〗漢郡國貢獻,進御之外,別上皇后宮。〕歲時但供紙墨而已,〔〖胡三省注〗毛晃曰:楮籍不知所始,後漢蔡倫以魚網、木皮爲紙,俗以爲紙始於倫,非也。案前書《外戚傳》,已有赫縶紙矣。墨,膠煤以爲之。〕帝每欲官爵鄧氏,後輒哀請謙讓,故兄騭終帝世不過虎賁中郎將。〔〖胡三省注〗騭,職日翻。賢曰:《東觀記》:「騭」作「踄」。〕
【譯文】
當初,太傅鄧禹曾對人說:「我率領百萬兵衆,卻不曾錯殺一人,後世必有子孫興起。」他的兒子、護羌校尉鄧訓,有個女兒名叫鄧綏,性情孝順友愛,喜好讀書,經常白天學習婦女的活計,晚上誦讀儒家經典,家人稱她爲「女學生」。她的叔父鄧陔說:「我曾聽說,救活一千人的,子孫將會受封。我的兄長鄧訓當謁者時,奉命修石臼河,每年救活數千人。天道可以信賴,我家必定蒙福。」後來,鄧綏被選入後宮,當了貴人。她謙恭小心,舉止合乎法度,侍奉陰皇后和同其他嬪妃相處時,總是克制自己,居人之下。即使是對宮人和作雜役的奴僕,也都施以恩惠和幫助。和帝對她深爲讚賞。鄧綏曾患病,和帝特命她的母親和兄弟入宮照料醫藥,不限定天數。鄧綏辭讓說:「皇宮是最重要的禁地,而讓外戚久住在內,上會給陛下召來寵幸私親的譏諷,下將使我遭到不知足的非議,上下都要受損,我實在不願如此!」和帝說:「人們都以親屬多次進宮爲榮耀,你反而以此爲憂慮嗎!」每逢宴會,嬪妃們都爭著修飾自己,唯獨鄧貴人喜歡樸素無華。她的衣服如有和陰皇后一樣顏色的,便立即脫下換掉。若是和陰皇后同時進見,則不敢正坐或並立,行走時微躬上身,表示自己身分卑微。每當和帝有所詢問,她總是退讓在後,不敢先於陰皇后開口。陰皇后身材矮小,舉止時有不合禮儀之處,左右隨從之人掩口竊笑,唯獨鄧貴人憂而不樂,爲陰皇后隱瞞遮掩,仿佛是自己的過失一樣。和帝知道鄧貴人的苦心和委屈,嘆息道:「修養德性的辛勞,竟達到這種樣子!」後來,陰皇后失寵,鄧貴人每當遇到和帝召見,就借病推辭。當時和帝接連失去皇子,鄧貴人擔心後嗣不多,屢次挑選才人進獻,以博取和帝的歡心。陰皇后見鄧貴人的德望一天比一天高,十分嫉妒。和帝曾經臥病,情況非常危險,陰皇后暗中說:「我若是能夠得意,就不讓鄧家再留下活口!」鄧貴人聽到這番話,流淚說道:「我全心全意地侍奉皇后,竟然得不到她的護佑。我今天應當跟隨皇上去死,上報皇上的大恩,中解家族的災禍,下不使陰氏如呂太后那樣有『人彘』的譏諷。」說完,就要喝毒藥自殺。有個叫趙玉的宮人堅決阻止她,於是謊稱:「適才有差人來,皇上的病已經好了。」鄧貴人這才作罷。次日,和帝果然病癒。及至陰皇后被罷黜,鄧貴人求情挽救,沒有成功。和帝打算將鄧貴人立爲皇后,而鄧貴人卻愈發謙恭,她聲稱病重,閉門深居,把自己隔絕起來。本年冬季,十月辛卯(二十四日),和帝下詔,將鄧貴人立爲皇后。鄧貴人表示辭讓,不得已,然後才即位爲皇后。她下令:各郡、各封國一律不再進貢物品,每年四季只供應紙墨而已。每當和帝想封鄧氏家族官爵時,鄧皇后總是苦苦哀求,表示謙讓。因此,在和帝生前,她的哥哥鄧騭的官職沒有超過虎賁中郎將。
【原文】
丁酉,司空巢堪罷。
十一月,癸卯,以大司農沛國徐防爲司空。防上疏,以爲:「漢立博士十有四家,〔〖胡三省注〗《漢官儀》曰:光武中興,恢弘稽古,易有施、孟、梁丘賀、京房,書有歐陽和伯、夏侯勝、建,詩有申公、轅固、韓嬰,春秋有嚴彭祖、顏安樂,禮有戴德、戴聖,凡十四博士。〕設甲乙之科〔〖胡三省注〗前書,博士弟子,歲課甲科四十人爲郎中,乙科二十人爲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爲文學掌故。〕以勉勸學者。伏見太學試博士弟子,皆以意說,不修家法,〔〖胡三省注〗賢曰:諸經爲業,各自名家。〕私相容隱,開生奸路。每有策試,〔〖胡三省注〗策,編簡也。策試,即射策也。《漢書音義》曰:作簡策難問,列置案上,在試者意投射,取而答之,謂之射策。〕輒興諍訟,〔〖胡三省注〗諍,讀與爭同。〕論議紛錯,互相是非。孔子稱『述而不作』,〔〖胡三省注〗《論語》。賢曰:祖述先聖之言,不自製作。〕又曰『吾猶及史之闕文』。〔〖胡三省注〗亦見《論語》。賢曰:古者史官於書有所不知,則闕以待能者。孔子言少時猶及見古史官之闕文,今則無之,疾時多穿鑿也。〕今不依章句,妄生穿鑿,以遵師爲非義,意說爲得理,〔〖胡三省注〗意說者,創意而爲之說。〕輕侮道術,浸以成俗,誠非詔書實選本意。改薄從忠,三代常道;〔〖胡三省注〗賢曰:太史公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循環,周而復始。僿,音西志翻。《史記》」僿」作「薄」。〕專精務本,儒學所先。臣以爲博士及甲乙策試,宜從其家章句,開五十難以試之,解釋多者爲上第,引文明者爲高說。若不依先師,義有相伐,〔〖胡三省注〗賢曰:伐,謂相攻伐也〕皆正以爲非。」上從之。
是歲,初封大長秋鄭衆爲鄛鄉侯。〔〖胡三省注〗賞珠竇憲功也,宦官封侯自此始。賢曰:《說文》曰:南陽郡棘陽縣有鄛鄉。鄛,音上交翻。〕
【譯文】
十月丁酉(三十日),和帝將司空巢堪罷免。
十一月癸卯(初六),和帝將大司農、沛國人徐防任命爲司空。徐防上書指出:「漢朝設立十四家博士,規定科別等級,用以鼓勵學者。但是,我看到,太學考察博士弟子,都是憑個人的意見立說,並不鑽研本家的理論,而私自互相包容,生出邪門歪道。每當進行策試,總是發生爭執,議論紛紛,互相批駁。孔子稱自己『闡述先代聖賢的成說,自己並不創作』。又說:『在我年輕時,還曾趕上見到史書上有缺文。』如今人們不依照經書原文的章句,自己妄加發揮,認爲遵循先師是錯誤的,而自己的意見才正確合理,對傳統經典學術輕蔑不敬,逐漸成爲風氣,這實在不符合陛下遴選人才的本意。改變淺薄的習俗,遵從忠誠之道,這是夏、商、周三代的一貫法則。專注而精心地研究經典大師的理論,是儒家學者的首要任務。我認爲,對於博士和科別等級的策試,應當依從各家的經典傳本,設立五十個問答來考試他們,解釋周詳的爲上等,引文出處明確的爲優秀。如果不根據先師學說,而是個人見解發生衝突,都一律作爲錯誤予以糾正。」和帝聽從了他的意見。
本年,和帝打破常例,首次將大長秋鄭衆封爲隟鄉侯。
【原文】
漢孝和皇帝 永元十五年(癸卯 公元103年)
夏,四月,甲子晦,日有食之。時帝遵肅宗故事,兄弟皆留京師,有司以日食陰盛,奏遣諸王就國。詔曰:「甲子之異,責由一人。諸王幼稚,早離顧復,〔〖胡三省注〗詩小雅蓼莪之篇曰:「父兮生我,母兮鞠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鄭氏箋曰:顧,旋視也;復,反覆也。離,力智翻。〕弱冠相育,常有《蓼莪》、《凱風》之哀。〔〖胡三省注〗《詩·小雅》曰:「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又《國風》曰:「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選儒之恩,知非國典,且復宿留。」〔〖胡三省注〗賢曰:選儒,慈戀不決之意也。〕
秋,九月,壬年,車駕南巡,清河、濟北、河間三王並從。
四州雨水。
冬,十月,戊申,帝幸章陵;戊午,進幸雲夢。〔〖胡三省注〗賢曰:雲夢,今安州縣也,即在雲夢澤人。〕時太尉張禹留守,聞車駕當幸江陵,以爲不宜冒險遠遊,驛馬上諫。詔報曰:「祠謁既訖,〔〖胡三省注〗謂幸章陵,祠謁四親陵廟。〕當南禮大江;會得君奏,臨漢回輿而旋。」十一月,甲申,還宮。
【譯文】
漢和帝永元十五年(癸卯 公元103年)
夏季,四月甲子晦(三十日),出現日食。當時,和帝遵循章帝的前例,把兄弟們都留在京城。有關部門認爲,日食意味著陰氣過盛,上書請求派遣諸位親王前往封國就位。和帝下詔說:「甲子那天出現日食,責任在朕一人身上。諸位親王幼年時便早早地失去了父母的照顧,長大以後互相扶持,經常有《詩經》《蓼莪》篇和《凱風》篇中所吟詠的悲哀。手足親情使我戀戀不捨,明知這樣違背國法,但姑且再次讓他們留居京城。」
秋季,九月壬午(二十日),和帝去南方巡視。清河王、濟北王、河間王三王一同隨從前往。
有四個州大雨成災。
冬季,十月戊申(十七日),和帝臨幸章陵。十月戊午(二十七日),又臨幸雲夢。當時太尉張禹在京城留守,他聽說和帝要臨幸江陵,認爲不應冒險遠行,便派官府驛馬傳送奏書進行勸阻。和帝下詔答覆道:「祭祀先祖陵廟已畢,本當南下觀瞻長江,恰好收到閣下的奏書,我只到達漢水便掉轉車駕返回。」十一月甲申(二十三日),返回京城皇宮。
【原文】
嶺南舊獻生龍眼、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候,〔〖胡三省注〗賢曰:《交州記》曰:龍眼、樹高於六丈,似荔支而小。《廣州記》曰:子似荔支而圓,七月熟。荔支,樹高五六丈,大如桂樹,實如雞子,甘而多汁,似安石榴;有甜醋者,至日禺中,翕然俱赤,即可食。置,調驛也。候,即堠也,立之道旁。荔,立計翻。〕晝夜傳送。臨武長汝南唐羌〔〖胡三省注〗賢曰:臨武縣,屬桂陽郡,今郴州縣。嶺南入獻,道經臨武。長,知兩翻。〕上書曰:「臣聞上不以滋味爲德,下不以貢膳爲功。伏見交趾七郡〔〖胡三省注〗交趾州部南海、蒼悟、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七郡。〕獻生龍眼等,鳥驚風發;〔〖胡三省注〗言其疾也。〕南州土地炎熱,惡蟲猛獸,不絕於路,至於觸犯死亡之害。死者不可復生,來者猶可救也。此二物升殿,未必延年益壽。」帝下詔曰:「遠國珍羞,本以薦奉宗廟,〔〖胡三省注〗宗廟之薦,各以其土之所有而致之,貴遠物也。〕苟有傷害,豈愛民之本,其敕太官勿復受獻!」
是歲,初令郡國以日北至按薄刑。〔〖胡三省注〗時有司奏以爲夏至則微陰起,靡草死,可以決小事,遂令以日北至按薄刑。賢曰:《禮記》月令曰:孟夏之月,靡草死,麥秋至,斷薄刑,決小罪。按五月一陰爻生,可以言微陰。今月令雲孟夏,乃是純陽之月。此言夏至者,與月令不同。余按:安帝永初元年,魯恭言自永元十五年,按薄刑改用孟夏,則夏至乃謂夏之初至。范史以日北至書之,其誤後人甚矣。〕
【譯文】
以往,嶺南地區進貢鮮龍眼和荔枝,十里設一個驛站,五里設一個崗亭,日夜不停地傳送。臨武縣長汝南人唐羌上書說:「我聽說,在上位的人不因享受美味而爲有德,在下位的人不因進貢美味而爲有功。我看到交趾州的七郡進貢鮮龍眼等物,一路疾馳,鳥驚風動。南方州郡土地炎熱,毒蟲猛獸在路上到處可見,傳送貢物的人甚至會遭到死亡的危害。已死的人不能復活,後來的人仍可挽救。而將這兩種水果獻上殿堂,也不一定能使人延年益壽。」和帝下詔說:「邊遠地區進貢珍奇的美味,本是用來供奉宗廟。如果因此造成傷害,豈是愛護人民的本意!現在下令:太官不再接受此類貢品!」
本年,首次命令各郡、各封國從夏至日開始審理輕刑案件。
【原文】
漢孝和皇帝 永元十六年(甲辰 公元104年)
秋,七月,旱。
辛酉,司徒魯恭免。
庚午,以光祿勛張酺爲司徒;八月,己酉,酺薨。
冬,十月,辛卯,以司空徐防爲司徒,大鴻臚陳寵爲司空。
十一月,己丑,帝行幸緱氏,登百岯山。〔〖胡三省注〗緱氏縣,屬河南尹。賢曰:即柏岯山也,在洛州緱氏縣南。《爾雅》云:山一成曰岯。緱,工侯翻。岯,平眉翻。〕
北匈奴遣使稱臣貢獻,願和親,修呼韓邪故約。帝以其舊禮不備,未許;而厚加賞賜,不答其使。
【譯文】
漢和帝永元十六年(甲辰 公元104年)
秋季,七月,發生旱災。
辛酉(初四),將司徒魯恭免職。
庚午(十三日),將光祿勛張酺任命爲司徒。八月己酉(二十二日),張酺去世。
冬季,十月辛卯(初五),將司空徐防任命爲司徒,將大鴻臚陳寵任命爲司空。
十一月己丑(疑誤),和帝出行,臨幸緱氏,登上百山。
北匈奴派遣使者稱臣進貢,願意和親通好,請求重新修訂呼韓邪單于00時代的舊約。和帝認爲北匈奴不具備呼韓邪單于的禮數,沒有接受請求,只給厚重的賞賜,不派使者回報。
【原文】
漢孝和皇帝 元興元年(乙巳 公元105年)
春,高句驪王宮入遼東塞,寇略六縣。〔〖胡三省注〗句驪至宮浸強,數犯邊。句,如字,又音駒。驪,力知翻。〕
夏,四月,庚午,赦天下,改元。
秋,九月,遼東太守耿夔擊高句驪,破之。
冬,十二月,辛未,帝崩於章德前殿。〔〖胡三省注〗年二十七。〕初,帝失皇子,前後十數,後生者輒隱祕養於民間,羣臣無知者。及帝崩,鄧皇后乃收皇子於民間。長子勝,有痼疾;〔〖胡三省注〗痼,音固。痼疾,堅久之疾也。長,知兩翻。〕少子隆,生始百餘日,迎立以爲皇太子,是夜,即皇帝位。〔〖胡三省注〗廢長立幼,卒以不終,爲羣臣疑勝疾非痼、周章有異謀張本。〕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臨朝。是時新遭大憂,法禁未設,宮中亡大珠一篋;〔〖胡三省注〗篋,詰協翻,竹笥也。〕太后念欲考問,必有不辜,〔〖胡三省注〗考問則下之獄,辭所連及,必有無辜而被逮者。〕乃親閱宮人,觀察顏色,即時首服。又,和帝幸人吉成,御者共枉吉成以巫蠱事,下掖庭考訊,辭證明白。〔〖胡三省注〗幸人,常見幸於和帝者也。御者,即侍者。辭,謂告者之辭。證,謂證佐也。下,遐稼翻。〕太后以吉成先帝左右,待之有恩,平日常無惡言,今反若此,不合人情;〔〖胡三省注〗謂婦人之情,有寵則上僭而生譖愬。吉成在先帝之時,後待之以恩,尚未嘗挾寵而有惡言加於後,今帝已晏駕,太后臨朝,不應反爲巫蠱。〕更自呼見實核,果御者所爲,〔〖胡三省注〗實核者,審考其實也。〕莫不嘆服以爲聖明。
【譯文】
漢和帝元興元年(乙巳 公元105年)
春季,高句麗國王宮侵入遼東郡邊塞,搶掠該郡下屬六縣。
夏季,四月庚午(疑誤),大赦天下,改年號。
秋季,九月,遼東郡太守耿夔進攻高句麗,將高句麗軍打敗。
冬季,十二月辛未(二十二日),和帝在章德前殿駕崩。當初,和帝的兒子接連夭亡,前後達十餘人。後出生的皇子就被祕密地送到民間養育,羣臣無人知曉。及至和帝駕崩,鄧皇后才將皇子從民間收回。長子劉勝,身患久治不愈的頑疾;幼子劉隆,出生才一百多天。於是鄧皇后將劉隆接回宮中,立爲皇太子。當夜,劉降即位爲皇帝。鄧皇后被尊稱爲皇太后,臨朝攝政。當時剛剛遭受大喪,法律、禁令還不完備,宮中丟失大珠一箱。鄧太后想到,如果要審問,必會牽累無罪受冤的人。於是她親自查看宮人,審視涉嫌者的面容神色。盜珠人當即自首認罪。再有,和帝的一個寵幸者叫吉成,侍從們一同誣陷他施用巫蠱害人。吉成被交付掖庭進行審訊,供詞、證據都很清楚。但鄧太后認爲吉成是和帝身邊的人,對他有恩,平時尚且不講自己的壞話,如今反而採取這種手段,不合人情。於是她親自下令傳見吉成,重新核實,查出果然是出自侍從們的陷害。衆人無不讚嘆佩服,認爲太后聖明。
【原文】
北匈奴重遣使詣敦煌貢獻,〔〖胡三省注〗重,直用翻。敦,音屯。〕辭以國貧未能備禮,願請大使,當遣子入侍。〔〖胡三省注〗賢曰:天子降大使至其國,即遣子隨大使入侍。〕太后亦不答其使,加賜而已。
雒陽令廣漢王渙,居身平正,能以明察發擿奸伏,〔〖胡三省注〗擿,他狄翻。〕外行猛政,內懷慈仁。凡所平斷,人莫不悅服,京師以爲有神。是歲卒官,〔〖胡三省注〗卒於官也。卒,子恤翻。〕百姓市道,莫不咨嗟流涕。渙喪西歸,道經弘農,民庶皆設槃案於路,〔〖胡三省注〗以祭渙也,槃以盛祭物,案以陳槃,今野人之祭猶然。〕吏問其故,咸言:「平常持米到雒,爲吏卒所鈔,〔〖胡三省注〗賢曰:鈔,掠也。余謂此言鈔者,非至如盜賊之鈔掠,特不以道而侵取之,故曰鈔;音楚交翻。〕恆亡其半,自王君在事,〔〖胡三省注〗在事,謂在官當事也。〕不見侵枉,故來報恩。」雒陽民爲立祠、作詩,每祭,輒弦歌而薦之。〔〖胡三省注〗以所作詩被之弦歌也。爲,於僞翻。〕太后詔曰:「夫忠良之吏,國家之所以爲治也,求之甚勤,得之至寡,今以渙子石爲郎中,以勸勞勤。」
【譯文】
北匈奴再次派遣使者到敦煌進貢,解釋說:由於我國貧窮,不能禮數周全,希望能請漢朝使者前來,北匈奴將派遣王子到漢朝充當人質。鄧太后也沒有派使者回報,只給予賞賜而已。
洛陽令廣漢人王渙,爲人正直,辦事公平,能夠洞察暗藏的奸邪,予以懲治。從表面看,他施行苛猛之政,而內心卻十分仁慈。凡是他所作的判決,人們無不心悅誠服,整個京城都認爲他似有神明相助。本年,王渙在任上去世,百姓們圍住道路,無不嘆息流淚。王渙的靈柩向西運回家鄉,途經弘農時,當地人民全都在路旁設案擺盤,進行祭祀。官吏詢問緣故,他們一致說道:「我們以往運米到洛陽,受到官吏和士卒的掠奪,總要損失一半。而自從王君到任,我們就不再遭受侵害和冤屈了,因此前來報恩。」洛陽人民爲王渙建立祠廟,並作詩紀念他。每逢祭祀的時候,就奏樂歌唱這些詩篇。鄧太后下詔說:「有了忠良的官吏,國家才得到治理。朝廷十分殷切地尋求這種官吏,但卻極少得到。現任命王渙的兒子王石爲郎中,以勉勵那些任職勞苦而勤奮的官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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