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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四十二 漢紀三十四


 
  ● 漢紀三十四 〔起上章攝提格,盡旃蒙協洽,凡六年。〕

  ◎ 漢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上

  【原文】

  漢世祖光武皇帝 建武六年(庚寅 公元30年)

  春,正月,丙辰,以舂陵鄉爲章陵縣,世世復徭役,比豐、沛。

  吳漢等拔朐,斬董憲、龐萌,江、淮、山東悉平。〔〖胡三省注〗據范紀,是年馬成等拔舒,獲李憲;吳漢等拔朐,斬董憲、龐萌。蓋獲李憲則江、淮平,斬董憲、龐萌,則山東平也。拔朐之上,逸拔舒事。〕諸將還京師,置酒賞賜。

  帝積苦兵,間以隗囂遣子內侍,公孫述遠據邊垂,乃謂諸將曰:「且當置此兩子於度外耳。」因休諸將於雒陽,分軍士於河內,數騰書隴、蜀,告示禍福。〔〖胡三省注〗《說文》曰:騰,傳也。數,所角翻。〕


  公孫述屢移書中國,自陳符命,冀以惑衆。帝與述書曰:「圖讖言公孫,即宣帝也。〔〖胡三省注〗宣帝「有公孫病已」之符。〕代漢者姓當塗,其名高;君豈高之身邪!乃復以掌文爲瑞,〔〖胡三省注〗述刻其掌文曰「公孫帝」,自言手文有奇。復,扶又翻。〕王莽何足效乎!〔〖胡三省注〗王莽自陳符命,遣五威將帥班之天下。〕君非吾賊臣亂子,倉卒時人皆欲爲君事耳。〔〖胡三省注〗卒,讀曰猝。〕君日月已逝,〔〖胡三省注〗謂已老也。〕妻子弱小,當早爲定計。天下神器,不可力爭,宜留三思!」署曰:「公孫皇帝。」述不答。

  【譯文】

  ● 漢紀三十四

  ◎ 漢光武帝·中之上

  漢光武帝建武六年(庚寅 公元30年)

  春季,正月丙辰(十六日),東漢把舂陵鄉改爲章陵縣,按照劉邦祖籍豐縣和沛縣的作法,世世代代免除賦稅徭役。

  吳漢等攻下朐縣,斬殺董憲、龐萌,長江、淮河、崤山以東全部平定。將領們返回洛陽,劉秀設酒宴賞賜。

  劉秀被多年的戎馬生活所苦,因爲隗囂又派遣長子做人質,公孫述又在遙遠的邊陲,就對將領們說:「暫且應當把這兩個人置之度外。」於是命將領們在洛陽休養,把軍隊調防到河內,多次向隗囂、公孫述傳送書信,告訴他們禍福利害。

  公孫述屢次向中原地區發送文書,說自己有將當皇帝的天賜符命,想以此迷惑衆人。劉秀給公孫述寫信說:「符命上說的『公孫』,是指漢宣帝取代漢朝的人姓當塗,名高。您難道是高本人嗎?您又把掌紋『公孫帝』作爲祥瑞,王莽怎麼值得效法呢?如今您不是我的亂臣賊子,只不過在倉猝之時,人人都想做君主罷了。您已經年老,妻子兒女還小,應當早作決定。天下帝王之位,不可以憑人力爭得。您應當三思!」信封上寫的是「公孫皇帝」。公孫述不予答覆。

  【原文】


  其騎都尉平陵荊邯說述曰:「漢高祖起於行陳之中,〔〖胡三省注〗陳,讀曰陣。〕兵破身困者數矣;然軍敗複合,瘡愈復戰。何則?前死而成功,愈於卻就於滅亡也!隗囂遭遇運會,割有雍州,兵強士附,威加山東;〔〖胡三省注〗賢曰:隴西、天水,皆雍州之地,故言割有。囂傳曰:名震西州,流聞山東,是威加也。雍,於用翻。〕遇更始政亂,復失天下,衆庶引領,四方瓦解,囂不及此時推危乘勝以爭天命,而退欲爲西伯之事,尊師章句,賓友處士,偃武息戈,卑辭事漢,喟然自以文王復出也!令漢帝釋關、隴之憂,〔〖胡三省注〗賢曰:以囂居西,無東之意,故置之度外而不爲憂。〕專精東伐,四分天下而有其三;發間使,召攜貳,〔〖胡三省注〗賢曰:間使,謂來歙、馬援等也。攜貳,謂王遵、鄭興、杜林、牛邯等相次而歸光武。間,古莧翻。〕使西州豪傑咸居心於山東,則五分而有其四;若舉兵天水,必至沮潰,天水既定,則九分而有其八。陛下以梁州之地,〔〖胡三省注〗益州,《禹貢》梁州之域也。〕內奉萬乘,外給三軍,百姓愁困,不堪上命,將有王氏自潰之變矣!〔〖胡三省注〗賢曰:王氏,即王莽也。〕臣之愚計,以爲宜及天下之望未絕,豪傑尚可招誘,急以此時發國內精兵,令田戎據江陵,臨江南之會,倚巫山之固,〔〖胡三省注〗賢曰:巫山 ,在今夔州巫山縣東。〕築壘堅守,傳檄吳、楚,長沙以南必隨風而靡。令延岑出漢中,定三輔,天水、隴西拱手自服。如此,海內震搖,冀有大利。」述以問羣臣,博士吳柱曰:「武王伐殷,八百諸侯不期同辭,然猶還師以待天命。〔〖胡三省注〗武王伐紂,至於孟津,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皆曰:「紂可伐矣。」武王曰:「汝未知天命!」乃還。〕未聞無左右之助而欲出師千里之外者也。」邯曰:「今東帝無尺土之柄,〔〖胡三省注〗東帝,謂光武。〕驅烏合之衆,跨馬陷敵,所向輒平,不亟乘時與之分功,而坐談武王之說,是復效隗囂欲爲西伯也。」

  述然邯言,欲悉發北軍屯士及山東客兵,〔〖胡三省注〗述倣漢制,亦置北軍。山東之人僑寓於蜀者,述以爲兵,故曰客兵。〕使延岑、田戎分出兩道,與漢中諸將合兵並勢。蜀人及其弟光以爲不宜空國千里之外,決成敗於一舉,固爭之,述乃止。延岑、田戎亦數請兵立功,述終疑不聽,唯公孫氏得任事。

  述廢銅錢,置鐵錢,貨幣不行,百姓苦之。爲政苛細,察於小事,如爲清水令時而已。好改易郡縣官名。少嘗爲郎,〔〖胡三省注〗哀帝時,述以父任爲郎。好,呼到翻。少,詩照翻。〕習漢家故事,出入法駕,鸞旗旄騎。又立其兩子爲王,食犍爲、廣漢各數縣。或諫曰:「成敗未可知,戎士暴露而先王愛子,〔〖胡三省注〗先王,於況翻。〖按〗標音「於」音嗚。〕示無大志也!」述不從,由此大臣皆怨。〔〖胡三省注〗爲述亡國張平。〕

  【譯文】

  公孫述的騎都尉平陵人荊邯鄉公孫述建議:「漢高祖劉邦從軍隊中崛起,好幾次兵敗被困。然而潰敗之後又重新聚合,養好了創傷再投入戰鬥。爲什麼呢?冒死前進反而獲得成功,勝過後退歸於滅亡。隗囂遭逢時世的機運,占據雍州,軍隊強盛,士人歸附他,威望傳到崤山之東。遇到更始朝政治混亂,劉玄又失去天下,天下老百姓伸長脖子盼望太平,全國陷於土崩瓦解,隗囂不趁此時除去危險贏得勝利,爭得皇帝的寶座,而退卻打算做周文王式的西方霸主。他尊崇並學習儒家經典,招攬賓客隱士,停止擴充和訓練軍隊,低聲下氣地事奉漢朝,還感嘆地以爲自己是周文王再世。使劉秀將對隗囂的憂慮置之一邊,專心傾注力量在東邊征討羣雄,四分天下,劉秀占有三分。又派出祕密使節,招納叛離的人,使西州一帶英雄豪傑都心向崤山以東,於是五分天下,劉秀占有四分。如果向天水進攻,必定擊潰隗囂。天水平定以後,則九分天下,劉秀占有八分。陛下依靠梁州這塊地方,對內要供奉皇帝,對外要供給軍隊。百姓愁苦困頓,不能忍受上面的驅使,將會發生王莽那種內部自己瓦解的變化。以我的愚見,應該趁著天下百姓要求太平的願望沒有斷絕,英雄豪傑還可以招納羅致,趕緊在此時,徵調國內的精銳部隊,命田戎占據江陵,面對長江的會合處,依靠巫山的險阻,修築壁壘堅守;向吳、楚各地發布文書,長沙以南一定會望風歸降;命延岑出兵漢中,平定三輔,天水、隴西會拱手自己臣服。這樣一來,天下震撼,希望有最大的利益可圖。」公孫述以荊邯的話詢問羣臣,博士吳柱說:「周武王討伐商王朝,八百個諸侯不約而同地表示贊成,然而仍退兵等待上天的旨意。沒有聽說過沒有周圍鄰國的協助,而打算出兵千里之外的事!」荊邯說:「劉秀並沒有一尺土地的憑藉,驅馳一羣烏合之衆,但跨上戰馬衝鋒陷陣,所向無敵。不趕快抓住時機和劉秀分享功業,卻坐在那裡大談周武王的主張,這是再次效法隗囂想當周文王的做法。」

  公孫述同意荊邯的話,準備徵發所有北軍屯墾的士兵以及由崤山以東地區的人組成的客籍軍隊。命令延岑、田戎分兩路出發,和漢中各將領的部隊合併,共同進擊。可是蜀地人士和公孫述的弟弟公孫光認爲,不應傾全國之力征戰千里之外,以此一舉決定成敗。他們極力反對,公孫述才作罷。延岑、田戎也多次請求帶兵建立功績,公孫述始終疑慮不接受,只有公孫氏家族的人能夠掌權。

  公孫述下詔令廢除銅錢,鑄鐵錢,結果貨幣不通行,老百姓苦不堪言。公孫述爲政苛細,對於很小的事也要過問,就像當初做清水縣令時那樣。並喜歡改換郡縣官名。他年輕時曾經出任過郎的官職,熟悉漢朝的舊典,稱帝後出宮入宮都用法駕,以繡著鸞鳥的大旗、槍桿上掛著犛牛尾的騎士作前導。又封他的兩個兒子爲王,各以犍爲、廣漢兩郡的幾個縣做食邑。有人向公孫述進諫:「成敗還未可知,戰士們暴露在沙場上,而先封自己的愛子爲王,這表示沒有遠大的志向!」公孫述不聽規勸。從此大臣們全都怨恨。

  【原文】


  馮異自長安入朝,帝謂公卿曰:「是我起兵時主簿也,〔〖胡三省注〗帝起兵,徇潁川,異降,以爲主簿。〕爲吾披荊棘,定關中。」〔〖胡三省注〗爲,於僞翻。〖按〗標音「於」音嗚。〕既罷,賜珍寶、錢帛,詔曰:「倉卒蕪蔞亭豆粥,虖沱河麥飯,〔〖胡三省注〗事見三十九卷更始二年。卒,與箤同。〕厚意久不報。」異稽首謝曰:「臣聞管仲謂桓公曰:『願君無忘射鉤,臣無忘檻車。』齊國賴之。〔〖胡三省注〗《史記》:管仲射桓公中鉤;後魯桎梏管仲而送於齊,公以爲相。說苑曰:管仲桎梏檻車中,非無愧也,自裁也。新序曰:齊桓公與管仲飲酣,管仲上壽曰:「願君無忘出奔於莒也,臣亦無忘東縛於魯也。」此雲射鉤、檻車,義亦通。射,而亦翻。〕臣今亦願國家無忘河北之難,〔〖胡三省注〗東都臣子率謂天子爲國家。難,乃旦翻。〕小臣不敢忘巾車之恩。」〔〖胡三省注〗事見三十九卷更始元年。〕留十餘日,令與妻子還西。

  申屠剛、杜林自隗囂所來,〔〖胡三省注〗《考異》曰:本傳雲七年征剛。按明年囂已臣公孫述,必不用詔書。當在此年。〕帝皆拜侍御史。以鄭興爲太中大夫。

  三月,公孫述使田戎出江關,〔〖胡三省注〗《地理志》:江關都尉,治巴邵魚復縣。賢曰:華陽國志曰:巴、楚相攻,故置江關,舊在赤甲城,後移在江州南岸,對白帝城。故基在今夔州魚復縣南。〕招其故衆,欲以取荊州,不克。帝乃詔隗囂,欲從天水伐蜀。囂上言:「白水險阻,棧閣敗絕。〔〖胡三省注〗賢曰:白水縣有關,屬廣漢郡。棧閣者,山路懸險,棧木爲閣道。又公孫述傳注曰:白水關在漢陽西縣。《梁州記》曰:關城西南有白水關。余據《水經》,白水出隴西臨洮縣西南西傾山,東南流入陰平,又東南經廣漢白水縣。臨洮與西縣接界,故天水之西縣有白水關,而廣漢之白水縣亦有白水關,自源徂流,同一白水也。賢曰:《梁州記》曰:關城西南百八十里有白水關。故關城在今梁州金牛縣西。〕述性嚴酷,上下相患,須其罪惡孰著而攻之,此大呼響應之勢也。」〔〖胡三省注〗須,待也。孰,古熟字通用。人大呼則響必應,言俟其上下乖離而攻之,必有爲內應者。呼,火故翻。〕帝知其終不爲用,乃謀討之。

  夏,四月,丙子,上行幸長安,〔〖胡三省注〗《郡國志》:長安在雒陽西九百五十里。〕謁園陵;遣耿弇、蓋延等七將軍從隴道伐蜀,先使中郎將來歙奉璽書賜囂諭旨。囂復多設疑故,〔〖胡三省注〗歙,許及翻。璽,斯氏翻。疑,疑難。故,事故也。復,扶又翻。〕事久冘豫不決。〔〖胡三省注〗賢曰:冘豫,不定之意也。《說文》曰:冘冘,行貌也,音淫。余按冘讀與猶同。毛晃曰:冘字,從犬曲其足,古與尤字同。唐史以冘豫之冘音淫者,誤也。〕歙遂發憤質素囂曰:〔〖胡三省注〗賢曰:質,正也。〕「國家以君知臧否,曉廢興,〔〖胡三省注〗否,音鄙。〕故以手書暢意。足下推忠誠,既遣伯春委質,〔〖胡三省注〗囂子恂,字伯春。質,職日翻。賢曰:委質,猶屈膝也,又音摯。〕而反欲用佞惑之言,爲族滅之計邪!」因欲前刺囂。囂起入,部勒兵將殺歙,歙徐杖節就車而去,囂使牛邯將兵圍守之。囂將王遵諫曰:「君叔雖單車遠使,而陛下之外兄也,〔〖胡三省注〗來歙,字君叔。賢曰:光武之妓子,故曰外兄。使,疏吏翻。〕殺之無損於漢,而隨以族滅。昔宋執楚使,遂有析骸易子之禍。〔〖胡三省注〗《左傳》:楚使申舟聘齊,不假道於宋。華元曰:「過我而不假道,鄙我也!」乃殺之。楚子聞之,遂圍宋;宋人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小國猶不可辱,況於萬乘之主,重以伯春之命哉!」歙爲人有信義,言行不違,及往來遊說,皆可按覆;西州士大夫皆信重之,多爲其言,故得免而東歸。

  【譯文】

  馮異從長安到洛陽入朝晉見。劉秀對公卿說:「馮異是我當初起兵時的主簿,爲我披荊斬棘,平定關中。」晉見已畢,賞賜珍寶、錢、帛,頒下詔書說:「當初在倉猝之時,你在蕪蔞亭進獻豆粥,在滹沱河進獻麥飯,深情厚意,長時間未能回報。」馮異叩頭拜謝說:「我聽說管仲對齊桓公說:『願君王不忘我射您帶鉤的事,我不忘被裝入囚車的事。』齊國依靠這兩個人強盛起來,我今天也願陛下勿忘河北的苦難,我不會忘記在巾車鄉您對我的恩德。」馮異在洛陽逗留十餘天,劉秀命他和妻子兒女西行返回任所。

  申屠剛、杜林從隗囂那裡來到洛陽,劉秀任命二人當侍御史。任命鄭興當太中大夫。

  三月,公孫述命田戎出江關,招集其舊部,準備奪取荊州。不能取勝。劉秀於是給隗囂下詔,打算讓他從天水出兵攻打公孫述。隗囂上書說:「白水關險惡,難以通過,棧道殘破斷絕,無法利用。公孫述性情嚴厲殘暴,上下相互不信任,等到他的罪惡顯露出來再攻打他,就能造成一呼而內外響應的形勢。」劉秀知道隗囂終不能被己所用,於是策劃出兵討伐他。

  夏季,四月丙子(初八),劉秀前往長安,拜謁漢朝歷代皇帝的陵墓。派遣耿弇、蓋延等七位將軍取道隴西征討公孫述。劉秀先派中郎將來歙賜給隗囂詔書,告訴他自己的意圖。隗囂又反覆考慮,疑慮重重,很長時間不能決斷。來歙生氣地責備隗囂說:「皇上認爲您懂得善惡是非,通曉勝衰興亡,所以親自寫信,充分表達自己的意願。您推誠效忠,已經派您的兒子隗恂到洛陽做人質,卻反而要聽從小人的蠱惑之言,要做滅族的打算嗎?」於是準備向前刺殺隗囂。隗囂起身入內,召集部衆要殺來歙。來歙從容地拿著符節登車離去。隗囂讓牛邯率兵把來歙的車團團圍住。隗囂的部將王遵勸諫說:「來歙雖然是單獨充任遠方的使節,但他是劉秀的表哥。殺了他無損於漢朝,卻會隨之召來滅族之災。從前,宋國捕殺楚國的使節,招來用人骨作木柴、易子而食的大禍。對小國尚且不可以侮辱,何況對於萬乘之尊的帝王。您要以隗恂的性命爲重啊!」來歙爲人講信義,言行一致,往來遊說,誠實可信,都可一一對證。西州的士大夫都信任、尊重他,很多人替他求情。所以能夠免於死難,回到洛陽。

  【原文】


  五月,己未,車駕至自長安。

  隗囂遂發兵反,使王元據隴坻,〔〖胡三省注〗師古曰:坻,音丁計翻,又音底。〕伐木塞道。諸將因與囂戰,大敗,各引兵下隴;囂追之急,馬武選精騎爲後拒,殺數千人,諸軍乃得還。

  六月辛卯,詔曰:「夫張官置吏,所以爲民也。今百姓遭難,戶口耗少,而縣官吏職,所置尚繁。其令司隸、州牧各實所部,〔〖胡三省注〗所部郡縣各考核其實也。〕省減吏員,縣國不足置長吏者並之。」於是並省四百餘縣,吏職減損,十置其一。

  九月,丙寅晦,日有食之。執金吾朱浮上疏曰:「昔堯、舜之盛,猶如三考;〔〖胡三省注〗賢曰:考,謂考其功最也。尚書舜典曰: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大漢之興,亦累功效,吏皆積久,至長子孫。〔〖胡三省注〗如倉氏、庫氏之類是也。長,知兩翻;下同。〕當時吏職,何能悉治,論議之徒,豈不喧譁!蓋以爲天地之功不可倉卒,艱難之業當累日也。而間者守宰數見換易,〔〖胡三省注〗卒,與猝同。數,所角翻。〕迎新相代,疲勞道路。尋其視事日淺,未足昭見其職,既加嚴切,人不自保,迫於舉劾,懼於刺譏,故爭飾詐僞以希虛譽,斯所以致日月失行之應也。夫物暴長者必夭折,功卒成者必亟壞。〔〖胡三省注〗夭,於紹翻。卒,讀曰猝。〕如摧長久之業而造速成之功,非陛下之福也。願陛下游意於經年之外,望治於一世之後,〔〖胡三省注〗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三十年為一世。治,直吏翻。〕天下幸甚!」帝采其言,自是牧守易代頗簡。

  【譯文】

  五月己未(二十三日),劉秀從長安回到洛陽。

  隗囂於是起兵叛變。命王元防守隴坻,砍伐樹木,堵塞道路。東漢將領們因此和隗囂交戰,被打得大敗,各自率兵逃下隴山。隗囂急速追趕,東漢將軍馬武挑選精銳騎兵斷後,殺敵數千人,各路軍隊才得以返回。

  六月辛卯(二十四日),劉秀下詔說:「設置官吏,是替老百姓服務。而今百姓遭難,戶口減少,而國家官吏的設置還很繁多。現令司隸、州牧各自在所轄範圍核實實際需要,裁減官員。無論是縣還是封國,不足以設置長吏的,予以合併。」於是合併減少四百餘個縣,官吏的職位也減少了,十個官員,留任一個。

  九月丙寅晦(三十日),出現日食。執金吾朱浮給上書說:「從前,在堯、舜時的太平盛世,還每隔三年對官員進行考核。大漢王朝興起,也是被功績所帶累,官吏在職的時間都很長,甚至傳給長子長孫。當時的官吏辦事,怎麼能夠治理得好,評論抨擊的人,怎不喧譁?我認爲,創建天地那樣大的功業,不可能倉促完成;艱難的事業應當逐日積累,才能成功。近來郡縣長官頻繁地被替換,迎新送舊,在路途上疲於奔波。探究起來,他們在任的時間很短,不足以明確顯示他們的政績就已遭到嚴厲的責備,官吏不能自保,爲檢舉、彈劾所迫,又害怕諷刺譏笑,所以爭著裝扮自己,用欺詐僞裝的手段求得虛浮的美名。這正是導致日月不能正常運行、出現日食的原因。生物突然暴長必定會夭折,功業一下子成功必定會很快衰敗。如果摧毀長久的大業,而求速成的功效,不是陛下的福分。希望陛下高瞻遠矚,從長遠考慮,直看到三十年之後,天下有幸!」劉秀採納朱浮的建議,從此以後,地方州牧太守更換的次數大爲減少。

  【原文】


  十二月,壬辰,大司空宋弘免。

  癸巳,詔曰:「頃者師旅未解,用度不足,故行十一之稅。〔〖胡三省注〗謂十分而稅其一也。〕今糧儲差積,其令郡國收見田租三十稅一,如舊制。」〔〖胡三省注〗賢曰:景帝二年,令田租三十而稅一。今依景帝,故云舊制。〕

  諸將之下隴也,帝詔耿弇軍漆,〔〖胡三省注〗賢曰:漆,縣名,屬右扶風,故城在今豳州新平縣,漆水在西。〕馮異軍栒邑,祭遵軍汧,賢曰:汧,水名,因以名縣,屬右扶風,故城在今隴州汧城縣南。汧,苦堅翻。〕馮異軍栒邑,祭遵軍汧,吳漢等還屯長安。馮異引軍未至栒邑,隗囂乘勝使王元、行巡將二萬餘人下隴,〔〖胡三省注〗行,姓也。《姓譜》:周有大行人之官,其後氏焉。〕分遣巡取栒邑。異即馳兵欲先據之,諸將曰:「虜兵盛而乘勝,不可與爭鋒,宜止軍便地,徐思方略。」異曰:「虜兵臨境,忸𢗗小利,〔〖胡三省注〗賢曰:忸𢗗,猶慣習也,謂慣習前事而復爲之。《爾雅》曰:忸,復也。郭景純曰:謂慣忸復爲之也。忸,尼丑翻。𢗗,音逝。〕遂欲深入;若得栒邑,三輔動搖。夫攻者不足,守者有餘。〔〖胡三省注〗孫武子之言。〕今先據城,以逸待勞,非所以爭也。」潛往,閉城,偃旗鼓。行巡不知,馳赴之。異乘其不意,卒擊鼓、建旗而出。〔〖胡三省注〗卒,讀曰猝。〕巡軍驚亂奔走,追擊,大破之。祭遵亦破王元於汧。於是北地諸豪長耿定等悉畔隗囂降。詔異進軍義渠,〔〖胡三省注〗義渠縣,屬北地郡,古義渠戎地也。〕擊破盧芳將賈覽、匈奴奧鞬日逐王,北地、上郡、安定皆降。〔〖胡三省注〗奧,音郁,鞬,居言翻。〕

  【譯文】

  十二月壬辰(二十七日),免去大司空宋弘的職務。

  癸巳(二十八日),劉秀下詔:「前些時戰事不息,國家經費不足,所以按十分之一收稅。如今糧食儲備增多,從現在起,各郡、各封國收取現有田地的田租,按三十分之一徵稅,恢復原來的制度。」

  東漢將領們兵敗退下隴山之後,劉秀命耿弇在漆縣駐屯,命馮異在栒邑駐屯,命祭遵在汧縣駐屯,命吳漢等率軍返回長安駐屯。馮異率軍還沒到達栒邑,隗囂乘勝派王元、行巡率領二萬餘人下隴山,分派行巡奪取栒邑。馮異馬上急行軍挺進,要搶先占據邑。將領們說:「敵人強盛,又乘著勝利的銳氣,不能和他們爭鋒。應停止行軍,在有利的地點安營,慢慢圖謀策劃。」馮異說:「敵軍壓境,是習慣於獲取小利,因而打算深入。敵人如果取得栒邑,三輔就會動搖。採取攻勢不足時,採取守勢則有餘。我們搶先占據邑,是以逸待勞,不是和敵人決高下。」於是祕密進城,關閉城門,偃旗息鼓。行巡完全蒙在鼓裡,急忙趕赴邑。馮異乘其不備,突然間戰鼓齊鳴、旌旗招展,率軍而出。行巡的軍隊驚慌散亂,四下奔逃。馮異追擊,大破敵軍。祭遵也在汧縣打敗王元的軍隊。於是北地郡諸豪強首領耿定等全都背叛隗囂,投降東漢。劉秀命令馮異進軍義渠。馮異擊敗盧芳的將領賈覽以及匈奴奧鞬日逐王。北地郡、上郡、安定郡全部歸降。

  【原文】


  竇融復遣其弟友上書曰:「臣幸得托先後末屬,〔〖胡三省注〗謂孝文竇皇后之親屬也。復,扶又翻。〕累世二千石,臣復假歷將帥,守持一隅,故遣劉鈞口陳肝膽,〔〖胡三省注〗事見上卷上年。〕自以底里上露,長無纖介。〔〖胡三省注〗賢曰:底里皆露,言無藏隱。〕而璽書盛稱蜀、漢二主三分鼎足之權,任囂、尉佗之謀,竊自痛傷。臣融雖無識,猶知利害之際、順逆之分。豈可背真舊之主,事奸僞之人;廢忠貞小節,爲傾覆之事;棄已成之基,求無冀之利。此三者,雖問狂夫,猶知去就,而臣獨何以用心!謹遣弟友詣闕,口陳至誠。」友至高平,〔〖胡三省注〗賢曰:高平縣屬安定,後改爲平高,今原州縣。〕會隗囂反,道不通,乃遣司馬席封間道通書。〔〖胡三省注〗《姓譜》:席,其先姓籍,避項羽諱,改姓席氏。〕帝復遣封,賜融、友書,所以尉藉之甚厚。〔〖胡三省注〗尉,與慰同;尉,安也。藉,薦也。尉以安於身上,藉以安於身下。〕

  融乃與隗囂書曰:「將軍親遇厄會之際,國家不利之時,〔〖胡三省注〗賢曰:謂漢遭王莽奪也。〕守節不回,承事本朝。融等所以欣服高義,願從役於將軍者,良爲此也!而忿悁之間,〔〖胡三省注〗悁,恚也,吉縣翻,躁急也。〕改節易圖,委成功,造難就,〔〖胡三省注〗委,棄也。就,成也。〕百年累之,一朝毀之,豈不惜乎!殆執事者貪功建謀,以至於此。當今西州地勢局迫,民兵離散,易以輔人,難以自建。計若失路不反,聞道猶迷,不南合子陽,則北入文伯耳。夫負虛交而易強御,〔〖胡三省注〗負,恃也。易,輕也。〕恃遠救而輕近敵,未見其利也。自兵起以來,城郭皆爲丘墟,生民轉於溝壑。幸賴天運少還,而將軍復重其難,是使積痾不得遂瘳,幼孤將複流離,言之可爲酸鼻。庸人且猶不忍,況仁者乎!融聞爲忠甚易,得宜實難。憂人太過,以德取怨,〔〖胡三省注〗謂憂之之過而言之甚切,將以爲德而反以取怨也。〕知且以言獲罪也!」囂不納。

  【譯文】

  竇融又派弟弟竇友前往洛陽,向劉秀上書說:「我很幸運,能夠成爲先皇后親屬的後代,好幾代都是二千石俸祿。我又暫任將帥,鎮守一方。所以派遣劉鈞,向您口頭表達我的赤膽忠心,從內心深處對您沒有絲毫隱瞞。而您的詔書卻稱讚公孫述、隗囂兩位君主三分天下、形成鼎足之勢的權力,提到任囂、尉佗的謀劃,我深感憂傷悲痛。我竇融雖然無知無識,但在利與害之際、順與逆之間,豈能背叛真主舊主,去事奉奸惡、假冒的人!豈能廢棄忠貞的節操,去做顛覆國家的壞事!豈能拋棄已經成就的基礎,去追求並無希望的利益!就此三項,即使去問一個瘋子,還知道如何決定,而我爲什麼偏偏會別有用心!謹派我的弟弟竇友前往,親口陳述我的至誠。」竇友走到高平縣,正趕上隗囂叛變,道路不通,於是派遣司馬席封從小路把信帶到洛陽。劉秀又派席封給竇融、竇友帶信,安慰他們,感情深厚。

  竇融於是給隗囂寫信說:「當年,將軍親身遭遇艱難時世,國家蒙受不幸之際,能夠堅守節操,義無返顧,效忠漢朝。我等所以欽佩您的高義,願意聽從您的役使,原因的確在此。然而您在憤怒急躁之間,改變自己的節操和意圖,捨棄已成之功,去開創難成之業。百年積累的成果,毀於一旦,難道不可惜嗎?恐怕是在下面管事的人貪功,設計陰謀,以至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當前西州地區地勢狹窄侷促,人民和軍隊分散,輔助別人是容易的,自己單獨開創局面是艱難的。假若迷途而不返,聽到道理仍然迷惑,那麼,不是向南投向公孫述,就是向北加入盧芳罷了。依靠虛假的交情而輕視敵人的強悍,仗恃遠方的援救而輕視眼前的敵人,看不到有什麼好處。自從戰爭發生以來,城市全變成廢墟,百姓輾轉於溝壑之間。幸運的是,天運稍有迴轉,可是將軍又要重複當初的災難。這是使舊病不能痊癒,幼童孤兒將再度流離失所,提起這些就可以使人悲痛酸鼻。庸人還都不忍心,何況仁慈的人呢?我聽說做忠誠的事很容易,但做得得當確實很難。替人擔憂過分,就是以恩德換取怨恨。我知道我將因爲上述這些話而獲罪。」隗囂不採納。

  【原文】


  融乃與五郡太守共砥厲兵馬,上疏請師期;帝深嘉美之。融即與諸郡守將兵入金城,擊囂黨先零羌封何等,大破之。〔〖胡三省注〗更始時,先零羌封合諸種殺金城太守,據其郡。囂賂遺封何,與結盟,欲發其衆。零,音憐。〕因並河,揚威武,伺候車駕。時大兵未進,融乃引還。帝以融信效著明,益嘉之,修理融父墳墓,祠以太牢,〔〖胡三省注〗融祖父墳墓在扶風。〕數馳輕使,致遺四方珍羞。〔〖胡三省注〗遺以四方珍羞,既以厚融,且示四方來服,能致遠物也。數,所角翻。遺,於季翻。〖按〗標音「於」音嗚。〕

  梁統猶恐衆心疑惑,乃使人刺殺張玄,遂與隗囂絕,皆解所假將軍印綬。

  先是,馬援聞隗囂欲貳於漢,數以書責譬之,囂得書增怒。及囂發兵反,援乃上書曰:「臣與隗囂本實交友,初遣臣東,謂臣曰:『本欲爲漢,願足下往觀之,於汝意可,即專心矣。』及臣還反,報以赤心,實欲導之於善,非敢譎以非義。而囂自挾奸心,盜憎主人,〔〖胡三省注〗《左傳》:晉伯宗妻曰:盜憎主人,民惡其上。〕怨毒之情,遂歸於臣。臣欲不言,則無以上聞,願聽詣行在所,極陳滅囂之術。」帝乃召之。援具言謀畫。

  【譯文】

  竇融於是和五郡太守共同厲兵秣馬,並向劉秀上書,請求指示出兵日期。劉秀深切嘉勉讚美竇融。竇融隨即和各郡太守率軍進入金城,攻擊隗囂同黨先零羌首領封何等,大破羌軍。於是沿著黃河,顯揚軍威,恭侯聖駕。當時大軍還未進發,竇融於是率軍返回。劉秀因爲竇融很講信義,清楚地表明了立場,更加嘉獎他,下令整修竇融父親的墳墓,用牛羊豬各一祭祀,屢次派出輕裝使者,送給竇融四方進貢的珍奇食物。

  梁統仍然擔心大家猶豫疑惑,便派人刺殺隗囂的使者張玄,於是同隗囂絕交。把隗囂授予的將軍印信綬帶全都解下。

  先前,馬援聽說隗囂對漢朝懷有二心,準備獨立,幾次寫信責備勸說他。隗囂收到信後更加憤怒。等到隗囂發兵反叛,馬援於是給劉秀上書說:「我和隗囂本是朋友,開始派我東來時,他對我說:『我本打算擁戴漢朝,請你前往洛陽觀察,你認爲可以,我就專心一意擁戴漢王朝。』等我返回,真心誠意地以實匯報,確實想引導他從善,不敢用不義欺詐他。可是隗囂自懷奸惡之心,就像強盜憎恨主人,怨恨的感情,於是集中在我的身上。我如果不說明,陛下就無法知道。我請求前往陛下所在之地,向您詳盡地陳述消滅隗囂的策略。」劉秀於是召見馬援。馬援一五一十地提出作戰方案。

  【原文】


  帝因使援將突騎五千,往來遊說囂將高峻、任禹之屬,下及羌豪,爲陳禍福,〔〖胡三省注〗說客,單車往使足矣;光武遣馬援將突騎五千,欲耀兵威以示隴右諸將,使謀而來。〕以離囂支黨。援又爲書與囂將楊廣,使曉勸於囂曰:

  「援竊見四海已定,兆民同情,而季孟閉拒背畔,爲天下表的。〔〖胡三省注〗隗囂,字季孟。賢曰:表,猶標也;言爲標表。的,謂射的也;言背畔之罪,爲天下所指射也。背,蒲妹翻。〕常懼海內切齒,思相屠裂,故遺書戀戀,以致惻隱之計。〔〖胡三省注〗遺,於季翻。〕乃聞季孟歸罪於援,而納王游翁諂邪之說,〔〖胡三省注〗賢曰:王元,字游翁。據隗囂傳,元,字惠孟,游翁蓋其別字也。〕因自謂函谷以西,舉足可定。〔〖胡三省注〗所謂以丸泥封函谷關也。〕以今而觀,竟何如邪!援間至河內,過存伯春,〔〖胡三省注〗存,存問也。時囚囂子恂於河內。伯春,恂字也。〕見其奴吉從西方還,說伯春小弟仲舒望見吉,欲問伯春無它否,竟不能言,曉夕號泣,宛轉塵中。又說其家悲愁之狀,不可言也。夫怨讎可刺不可毀,援聞之,不自知泣下也。援素知季孟孝愛,曾、閔不過。夫孝於其親,豈不慈於其子!可有子抱三木而跳梁妄作,自同分羹之事乎!〔〖胡三省注〗賢曰:三木者,謂桎梏及械也。分羹,謂樂羊也。余謂此正引高帝答項羽之事。〕

  「季孟平生自言所以擁兵衆者,欲以保全父母之國而完墳墓也,又言苟厚士大夫而已。〔〖胡三省注〗即其所常言以感人悟物者,而窮其本情。〕而今所欲全者將破亡之,所欲完者將毀傷之,所欲厚者將反薄之。季孟嘗折愧子陽而不受其爵,〔〖胡三省注〗事見上卷四年。賢曰:愧,猶辱也。〕今更共陸陸欲往附之,〔〖胡三省注〗賢曰:陸陸,猶碌碌也。〕將難爲顏乎!〔〖胡三省注〗言將有凓色也。〕若復責以重質,當安從得子主給是哉!〔〖胡三省注〗言蜀若復責質子,當何從得子以爲質也。復,扶又翻。質,音致。〕往時子陽獨欲以王相待而春卿拒之,今者歸老,更欲低頭與小兒曹共槽櫪而食,並肩側身於怨家之朝乎!〔〖胡三省注〗歸,入也,言其年已入老境也。《字林》曰:並,音卑正翻。朝直遙翻。〕

  「今國家待春卿意深,宜使牛孺卿與諸耆老大人共說季孟,〔〖胡三省注〗牛邯,字孺卿。說,輸芮翻。〕若計畫不從,真可引領去矣。前披輿地圖,見天下郡國百有六所,奈何欲以區區二邦以當諸夏百有四乎!〔〖胡三省注〗二邦,謂隴西、天水。夏,戶雅翻。〕春卿事季孟,外有君臣之義,內有朋友之道。言君臣邪,固當諫爭;語朋友邪,應有切磋。〔〖胡三省注〗賢曰:骨曰切,象曰磋。言朋友之道,如切磋以成器也。〕豈有知其無成,而但萎腇咋舌,義手從族乎!〔〖胡三省注〗賢曰:萎腇,耎弱也。萎,音於罪翻。腇,音乃罪翻。咋,士格翻,齧也。〕及今成計,殊尚善也,過是,欲少味矣!〔〖胡三省注〗賢曰:以食爲喻。少,詩沼翻。〕且來君叔天下信士,朝廷重之,其意依依,常獨爲西州言。援商朝廷,尤欲立信於此,〔〖胡三省注〗商,度也。〕必不負約。援不得久留,願急賜報。」〔〖按〗「使曉勸於囂曰」結束。〕

  廣竟不答。諸將每有疑議,更請呼援,咸敬重焉。

  【譯文】

  劉秀遂命馬援率領騎兵突擊隊五千人,往來勸說隗囂的將領高峻、任禹等,以及羌族的首領,爲他們分析利害,以離間瓦解隗囂部屬。馬援又寫信給隗囂的將領楊廣,讓他勸說隗囂,信中說:

  「我看到四海之內已經平定,萬民都有同感。可是隗囂封閉邊界,起兵反叛,成了天下衆矢之的。我常害怕大家對隗囂咬牙切齒,要爭相撲殺,因此以眷戀之情給他寫信,表達我的傷痛和憂慮。然而竟聽說隗囂把罪過都推到我身上,並採納王元諂媚邪惡的意見,宣稱函谷關以西,一擡腳就可以平定。從現在的局勢來看,究竟怎樣呢?我不久前曾到過河內,拜訪慰問隗囂的兒子隗恂。看見他的奴僕吉從西州回來,說隗恂的小弟弟隗仲舒看見吉,想問隗恂是否已遭意外,竟然說不出口,早晚哀號哭泣。又說到全家悲苦憂愁的情況,無法用言語表達。有怨仇可以指責,不可以用毀滅的手段報復,我聽說這些事後,不知不覺流下眼淚。我一向了解隗囂孝順慈愛,曾參、閔子騫也比不過。孝敬的父母,哪能不愛孩子!可有兒子身戴刑具,而父親飛揚跋扈、胡作非爲,並想分一杯用兒子的肉做成肉羹這類事嗎?

  「隗囂平時自己說,他所以擁有軍隊,是用來保全鄉土和父母的墳墓,又說不過是爲了厚待士大夫罷了。可是現在,所要保全的鄉土將要分裂喪失,所要保全的父母墳墓將被毀掉,所要厚待的將反而要受到輕視。隗囂曾折辱公孫述而不接受他的爵位,今天卻想乖乖地去依附他,將有慚愧之色吧!如果公孫述也要求用長子做人質,隗囂又從何再得一個長子給他呢?從前,公孫述要單獨封你爲王,而你拒絕。現在你年紀老了,還要低著頭和小孩子們擠一個食槽吃食,並著肩側著身在怨恨的朝中作官嗎?

  「現在朝廷對你的期望很大,你應該請牛邯和各位前輩尊長共同勸說隗囂。如果說服不了他,確實應該離開他。前些天我觀看地圖,見天下有一百零六個郡和封國,怎麼要用區區兩個郡對抗中國的其餘的一百零四個郡呢?你事奉隗囂,從外部講是君臣關係,從內部講是朋友關係。說君臣呢,本應該直言進諫;說朋友呢,應該切磋協商。哪有知道他不能成功,卻只是懦弱畏縮,咬著舌頭,拱手跟他一起陷入滅族之災的呢?趁現在定下大計還是很好的,過了這一步,就不同了。況且,來歙是天下忠信之士,朝廷尊重他,他對隗囂依依不捨,常獨自爲西州說話。我認爲朝廷尤其要在這件事情上建立信譽,必不負約。我不能久留,願你急速給我回信。」

  楊廣始終不予答覆。將領們每有疑惑爭議,都向馬援請教,對他十分敬重。

  【原文】


  隗囂上疏謝曰:「吏民聞大兵卒至,〔〖胡三省注〗卒,讀曰猝。〕驚恐自救,臣囂不能禁止。兵有大利,不敢廢臣子之節,親自追還。〔〖胡三省注〗此因王元隴坻之捷而有嫚書也。〕昔虞舜事父,大杖則走,小杖則受,〔〖胡三省注〗賢曰:家語,孔子謂曾子之辭。〕臣雖不敏,敢忘斯義!今臣之事,在於本朝,賜死則死,加刑則刑;如更得洗心,死骨不朽。」有司以囂言慢,請誅其子。帝不忍,復使來歙至汧,賜囂書曰:「昔柴將軍云:陛下寬仁,諸侯雖有亡叛而後歸,輒復位號,不誅也。』〔〖胡三省注〗高帝時,柴武與韓王信書之言。〕今若束手,復遣恂弟歸闕庭者,則爵祿獲全,有浩大之福矣!吾年垂四十,在兵中十歲,厭浮語虛辭。即不欲,勿報。」囂知帝審其詐,遂遣使稱臣於公孫述。

  匈奴與盧芳爲寇不息,帝令歸德侯颯使匈奴以修舊好。〔〖胡三省注〗颯使匈奴,見三十九卷更始二年。颯,音立。好,呼到翻。〕單于驕倨,雖遣使報命,而寇暴如故。

  【譯文】

  隗囂上書向劉秀請罪說:「官吏百姓聽說大軍突然到來,驚慌懼怕,只求自救,我不能禁止。我的部隊雖然獲得勝利,但我不敢廢棄做臣子的節操,親自把他們追回來。過去虞舜侍奉父親,如父親用大棍子打就跑掉,如用小棍子打則承受。我雖然不聰明,怎敢忘此君臣大義!如今我在朝廷掌握之中,賜我死我就死,給我加刑我就受刑。如能再使我有機會洗面革心,我就是變成一堆死骨,也不會忘記。」主管部門認爲隗囂言語傲慢,請求殺他的兒子隗恂。劉秀不忍心,又派來歙到縣送親筆信給隗囂,說:「從前,高祖的大將柴武說:『陛下寬厚仁愛,諸侯中雖有逃亡反叛的,以後歸順,就恢復爵位封號,不予誅殺。』現在你如果能約束自己,再派隗恂的弟弟到朝廷來做人質,那你的爵位和俸祿都可保全,洪福齊天。我年近四十,在軍旅中度過十年,厭惡花言巧語。如果你不願意,不必答覆。」隗囂知道劉秀已看穿他的欺騙術,於是派使者向公孫述稱臣。

  匈奴和盧芳不斷侵擾,劉秀命歸德侯劉颯出使匈奴,謀求恢復以前的良好關係。匈奴單于驕橫傲慢,雖然也派使節到洛陽回報,但侵擾如故。

  【原文】


  漢世祖光武皇帝 建武七年(辛卯 公元31年)

  春,三月,罷郡國輕車、騎士、材官,今還復民伍。〔〖胡三省注〗《漢官儀》曰:高祖命天下郡國選能引關蹶張材力武猛者,以爲輕車、騎士、材官。平地用車騎,山阻用材官。〕

  公孫述立隗囂爲朔寧王,〔〖胡三省注〗賢曰:欲其寧靜北邊也。〕遣兵往來,爲之援勢。〔〖胡三省注〗張形勢以爲之援也。〕

  癸亥晦,日有食之。詔百僚各上封事,其上書者不得言聖,太中大夫鄭興上疏曰:「夫國無善政,則謫見日月。〔〖胡三省注〗賢曰:謫,責也,音直革翻。見,賢遍翻。〕要在因人之心,擇人處位。今公卿大夫多舉漁陽太守郭伋可大司空者,而不以時定;道路流言,咸曰『朝廷欲用功臣』,功臣用則人位謬矣。〔〖胡三省注〗人不稱其位,位不宜其人也。〕願陛下屈己從衆,以濟羣臣讓善之功。〔〖胡三省注〗賢曰:濟,成也。〕頃年日食每多在晦,先時而合,皆月行疾也。日君象而月臣象;君亢急而臣下促迫,故月行疾。今陛下高明而羣臣惶促,宜留思柔克之政,垂意《洪範》之法。」〔〖胡三省注〗賢曰:克,能也;柔克,謂和柔而能立事也。《尚書·洪範》曰:高明柔克。〕帝躬勤政事,頗傷嚴急,故興奏及之。

  【譯文】

  漢光武帝建武七年(辛卯 公元31年)

  春季,三月,免去郡縣、封國的輕車、騎士、材官,命他們回歸爲民。

  公孫述封隗囂爲朔寧王,讓他派出軍隊往來造聲勢,作爲援助。

  癸亥晦(三十日),出現日食。劉秀詔命百官各自呈遞密封奏章,奏章中不得有「聖」字。太中大夫鄭興上書說:「國家沒有善政,上天的譴責就在太陽月亮上顯現。關鍵在於順應人心,用人得當。現在公卿大夫多數推舉漁陽太守郭伋,認爲可以做大司空,而陛下不及時決定。道路上謠言四起,都說『朝廷打算任用功臣』,但任用功臣就會人和職位不相配。請求陛下委曲自己,聽從大家的意見,以鼓勵羣臣謙讓的美德。近來,日食多發生在每月三十日,太陽和月亮提前重合,都是由於月亮運行快的緣故。太陽象徵君主,月亮臣子。君主急促而臣子迫切,所以月亮運行得快。當今陛下高明而羣臣遑急不安,應當考慮用柔和而行之有效的政治手段,請陛下留心《尚書·洪範》的做法。」劉秀親自處理政事,往往過於嚴苛急迫,所以鄭興上書提及。

  【原文】


  夏,四月,壬午,大赦。

  五月,戊戌,以前將軍李通爲大司空。

  大司農江馮上言:「宜令司隸校尉督察三公。」司空掾陳元上疏曰:「臣聞師臣者帝,賓臣者霸。〔〖胡三省注〗元,王莽厭難將軍陳欽之子。賢曰:言以臣爲師,以臣爲賓也。〕故武王以太公爲師,齊桓以夷吾爲仲父,近則高帝優相國之禮,太宗假宰輔之權。〔〖胡三省注〗賢曰:蕭何爲相國,高祖賜劍履上殿,入朝不趨。太宗,孝文也。申屠嘉召責鄧通,孝文令人謝嘉,故曰假權也。〕及亡新王莽,遭漢中衰,專操國柄以偷天下,況己自喻,不信羣臣,奪公輔之任,損宰相之威,以刺舉爲明,徼訐爲直,至乃陪仆告其君長,子弟變其父兄,〔〖胡三省注〗土莽時,開吏告其將,奴婢告其主。變者,上變告之也。陪仆,猶《左傳》所謂陪台也。毛晃曰:陪台,臣也,蓋古者家謂之陪臣,故家之臣僕謂之陪仆。長,知兩翻。〕罔密法峻,大臣無所措手足;然不能禁董忠之謀,〔〖胡三省注〗事見三十九卷更始元年。〕身爲世戮。方今四方尚擾,天下未一,百姓觀聽,咸張耳目。陛下宜修文、武之聖典,襲祖宗之遺德,勞心下士,屈節待賢,誠不宜使有司察公輔之名。」帝從之。

  酒泉太守竺曾以弟報怨殺人,〔〖胡三省注〗東觀記曰:曾弟嬰報怨,殺屬國候王胤等。〕自免去郡;竇融承制拜曾武鋒將軍,更以辛肜爲酒泉太守。〔〖胡三省注〗更,工衡翻。肜,余中翻。〕

  【譯文】

  夏季,四月壬午(十九日),劉秀實行大赦。

  五月戊戌(初五),劉秀任命前將軍李通做大司空。

  大司農江馮上書說:「應當命司隸校尉督察三公。」司空掾陳元上書說:「我聽說把臣子當做老師的,是帝王;把臣子當做賓客的,是霸主。所以周武王以姜太公爲老師,齊桓公以管仲爲仲父。乃至近代,漢高祖對相國蕭何的禮遇特別優待,漢文帝授予宰相申屠嘉生殺予奪的權力。到王莽時,逢漢朝中衰,王莽專斷,把持最高權力,竊國篡位。他以自己做比方,不信任羣臣,剝奪三公的職權,降低宰相的威嚴,把揭發隱私當作高明,把攻擊過失作爲正直。以至於奴僕告發主人,兒子、弟弟告發父親、哥哥。法網嚴密,刑法苛刻,使大臣無所措手足。然而仍不能禁止董忠的叛變,王莽自己也遭世人殺戮。現在四方仍然紛擾不安,天下沒有統一,百姓全都睜大眼睛觀看,豎起耳朵傾聽。陛下應當研究、學習周文王、周武王時代的聖典,承襲祖先留下的美德,用心結交下面的有識之士,屈身對待賢能的人,實在不應派有關部門監視三公的名聲。」劉秀接受了他的意見。

  酒泉太守竺曾,因自己的弟弟報仇殺人,自行辭職離郡。竇融代表皇帝,任命竺曾做武鋒將軍,改以辛肜爲酒泉太守。

  【原文】


  秋,隗囂將步騎三萬侵安定,至陰槃,〔〖胡三省注〗賢曰:陰槃,縣名,屬安定郡,今涇州縣。宋白曰:滑(渭)州潘原縣,漢陰槃縣地。〕馮異率諸將拒之。囂又令別將下隴攻祭遵於汧,並無利而還。〔〖胡三省注〗《考異》曰:帝紀:「六年冬,隗囂將行巡寇扶風,馮異拒破之。」馮異傳:「六年夏,諸將上隴,爲隗囂所敗,乃詔異軍栒邑。未及至,囂乘勝使王元、行巡將二萬人下隴,分遣巡取栒邑。異即先據栒邑,破巡。」又云:「祭遵亦破王元於汧」。隗囂傳,侵三輔事亦同。按此文勢,緣諸將才敗還,隗囂即遣二將追之,故得雲乘勝,又雲「馮異未及至栒邑」也。「然則馮異、祭遵之破王元、行巡,實在六年明矣。至十年八月,紀又有「隗囂寇安定,馮異、祭遵擊欲之」,此即隗囂傳所書「秋,囂侵安定,至陰槃,馮異拒之,又令別將攻祭遵於汧,兵並無利」者也。據此,是囂兩歲各嘗攻馮異、祭 遵矣,故遵傳亦云「數挫隗囂」也。而袁紀不載六年事,並在七年秋紀之,且傳雲「囂乘勝」,若事已一年,安可雲乘勝!又馮異何緣稽緩爾久不至栒邑!故知袁紀誤矣。〕帝將自征隗囂,先戒竇融師期,會遇雨,道斷,且囂兵已退,乃止。帝令來歙以書招王遵,遵來降,拜太中大夫,封向義侯。

  冬,盧芳以事誅其五原太守李興兄弟。其朔方太守田颯、〔〖胡三省注〗颯,音立。守,式又翻;下同。〕雲中太守喬扈各舉郡降,〔〖胡三省注〗前代錄:匈奴貴姓喬氏,代爲輔相。〕旁令領職如故。

  帝好圖讖,與鄭興議郊祀事,曰:「吾欲以讖斷之,何如?」對曰:「臣不爲讖。」帝怒曰:「卿不爲讖,非之邪?」興惶恐曰:「臣於書有所未學,而無所非也。」帝意乃解。

  南陽太守杜詩〔〖胡三省注〗《郡國志》:南陽郡在雒陽七百里。〕政治清平,興利除害,百姓便之。又修治陂池,廣拓土田,郡內比室殷足,時人方於召信臣。〔〖胡三省注〗方比也。召信臣事見二十九卷元帝竟寧元年。召,讀曰邵。〕南陽爲之語曰:「前有召父,後有杜母。」

  【譯文】

  秋季,隗囂率領步、騎兵三萬人侵犯安定,到達陰縣,馮異率領諸將抵擋。隗囂又命其他將領下隴山,在汧縣攻打祭遵。都不能取勝,返回。劉秀準備親自征討隗囂,先和竇融約定出兵日期。正趕上大雨,道路斷絕,而且隗囂的軍隊已經撤退,才停止進攻。劉秀命來歙寫信招降王遵,王遵前來投降。劉秀任命他當太中大夫,封向義侯。

  冬季,盧芳因事誅殺五原太守李興兄弟。朔方太守田颯、雲中太守喬扈各自獻郡投降。劉秀命他們照舊留任原官職。

  劉秀喜好吉凶測算,和鄭興討論到郊外祭祀的事,說:「我想用測算來推斷一下,怎麼樣?」鄭興回答:「臣不從事測算。」劉秀髮怒說:「你不從事測算,是否定它嗎?」鄭興惶懼地說:「我未學過測算之書,沒有可否定的理由。」劉秀的怒氣才消。

  南陽太守杜詩,爲政清廉公正,興利除害,百姓安逸無憂。杜詩又興修水利,大量開墾荒地,南陽郡內家家戶戶殷實富足。當時的人們把他比作漢元帝時的召信臣,南陽流傳著稱頌他的歌謠:「從前有召父,現在有杜母。」

  【原文】


  漢世祖光武皇帝 建武八年(壬辰 公元32年)

  春,來歙將二千餘人伐山開道,從番須、回中徑襲略陽,〔〖胡三省注〗賢曰:略陽,縣名,屬天水郡,故城在今秦州隴城縣西北。番,音盤。宋白曰:略陽道在隴城縣東六十里,即故冀城;魏黃初中,改爲隴城。時隗囂居冀。以地理考之,當從宋說。〕斬隗囂守將金梁。〔〖胡三省注〗《姓譜》:金,古金天氏之後。又,漢金日磾,本匈奴休屠王子,以祭天金人爲金氏。〕囂大驚曰:「何其神也!」帝聞得略陽,甚喜,曰:「略陽,囂所依阻。心腹已壞,則制其支體易矣!」

  吳漢等諸將聞歙據略陽,爭馳赴之。上以爲囂失所恃,亡其要城,勢必悉以精銳來攻;曠日久圍而城不拔,士卒頓敝,乃可乘危而進,皆追漢等還。隗囂果使王元拒隴坻,行巡守番須口,王孟塞雞頭道,〔〖胡三省注〗賢曰:雞頭,山道也,一名崆峒山,在原州西。塞,悉則翻。〕牛邯軍瓦亭。〔〖胡三省注〗賢曰:安定烏氏縣有瓦亭故關,有瓦亭川水,在今原州南。杜佑曰:瓦亭關在唐原州之蕭關。蕭關,漢朝那縣地。邯,下甘翻。〕牛邯軍瓦亭。囂自悉其大衆數萬人圍略陽,公孫述遣將李育、田弇助之,斬山築堤,激水灌城。來歙與將士固死堅守,矢盡,髮屋斷木以爲兵。囂盡銳攻之,累月不能下。

  【譯文】

  漢光武帝建武八年(壬辰 公元32年)

  春季,來歙率領兩千餘人伐山開路,從番須、回中徑直襲擊略陽縣,斬隗囂的守將金梁。隗囂大爲震驚,說:「怎麼這麼神速!」劉秀聽說攻取略陽,非常高興,說:「略陽是隗囂所依據的屏障,心臟腹部已壞,那麼制服他的肢體就容易了。」

  吳漢等將領聽說來歙占據略陽,爭著率軍驅馳前往。劉秀認爲,隗囂失去所依據的險阻,丟掉了重要的城市,勢必出動所有的精銳部隊前來進攻,等到曠日持久,敵軍包圍城市而不能攻占城市,士兵困頓疲憊的時候,東漢軍隊才可以乘敵人之危挺進。於是,把吳漢等全都追回。隗囂果然派王元在隴坻抵禦,派行巡把守番須口,派王孟堵住雞頭道,派牛邯在瓦亭駐屯。隗囂親自率領大軍數萬人包圍略陽。公孫述派遣將領李育、田弇協助作戰。他們挖山築堤,企圖放水灌城。來歙和將士們誓死堅守,箭射完了,就拆掉房屋把木頭斷開作爲兵器。隗囂用全部精銳部隊攻城,幾個月都不能攻下。

  【原文】


  夏,閏四月,帝自將征隗囂,光祿勛汝南郭憲諫曰:「東方初定,車駕未可遠征。」乃當車拔佩刀以斷車靷。〔〖胡三省注〗靷,在馬胸;音胤。〕帝不從,西至漆。漆縣,屬右扶風,以漆水名縣。杜佑曰:新平,漢漆縣地。〕諸將多以王師之重,不宜遠入險阻,計冘豫未決;〔〖胡三省注〗冘與猶同。〕帝召馬援問之。援因說隗囂將帥有土崩之勢,兵進有必破之狀;又於帝前聚米爲山谷,指畫形勢,開示衆軍所從道徑,往來分析,昭然可曉。帝曰:「虜在吾目中矣!」明旦,遂進軍,至高平第一。〔〖胡三省注〗《郡國志》:高平縣有第一城。〕

  竇融率五郡太守及羌虜小月氏等步騎數萬,〔〖胡三省注〗月氏爲匈奴所破,余種西踰蔥嶺,其不能去者,保南山,號小月氏。氏,音支。〕輜重五千餘兩,與大軍會。是時軍旅草創,諸將朝會禮容多不肅,融先遣從事問會見儀適。〔〖胡三省注〗賢曰:猶言儀注。余謂適,當也,會見之儀各有當也。〕帝聞而善之,以宣告百僚,乃置酒高會,待融等以殊禮。〔〖胡三省注〗殊,異也,絕也;謂待之禮異絕於羣臣也。〕遂共進軍,數道上隴。使王遵以書招牛邯,下之,拜邯太中大夫。於是囂大將十三人、屬縣十六、〔〖胡三省注〗《地理志》:天水郡十六縣。〕衆十餘萬皆降。囂將妻子奔西城,從楊廣,〔〖胡三省注〗賢曰:西城,縣名,屬漢陽郡,一名始昌城,在今秦州上邽縣西南。余據《地理志》,西縣本屬隴西郡,後乃改屬漢陽。西城者,西縣城也;以西城爲縣名,誤矣。明帝永平十七年方改天水爲漢陽。〕而田弇、李育保上邽。〔〖胡三省注〗上邽縣屬大水郡。弇,古含翻。〕略陽圍解。帝勞賜來歙,班坐絕席,在諸將之右,〔〖胡三省注〗專席而坐於諸將之上,不與諸坐者並也。〕賜歙妻縑千匹。〔〖胡三省注〗毛晃曰:縑,並絲繒;又絹也。〕

  進幸上邽,詔告隗囂曰:「若束手自詣,父子相見,保無佗也。若遂欲爲黥布者,亦自任也。」〔〖胡三省注〗謂必不歸降,如黥布雲欲爲帝,亦任之也。〕囂終不降,於是誅其子恂。使吳漢、岑彭圍西城,耿弇、蓋延圍上邽。

  以四縣封竇融爲安豐侯,〔〖胡三省注〗融封安豐、陽泉、蓼安、風四縣,皆屬廬江郡。〕弟友爲顯親侯,〔〖胡三省注〗《郡國志》:漢陽郡有顯親縣。賢曰:故城在今秦州成紀縣東南。帝置顯親縣以封友,褒顯竇氏有孝文皇后之親也。〕及五郡太守皆封列侯,〔〖胡三省注〗竺曾,助義侯;梁統,成義侯;史苞,褒義侯;庫鈞,輔義侯;辛肜,扶義侯。〕遣西還所鎮。融以久專方面,懼不自安,數上書求代。詔報曰:「吾與將軍如左右手耳,數執謙退,何不曉人意!勉循士民,〔〖胡三省注〗循,撫循也,順也。〕無擅離部曲!」

  潁川盜賊羣起,寇沒屬縣,河東守兵亦叛,京師騷動。〔〖胡三省注〗《郡國志》:潁川郡在雒陽東南五百里。河東郡在雒陽西北五百里。〕帝聞之曰:「吾悔不用郭子橫之言。〔〖胡三省注〗郭憲,字子橫。〕

  【譯文】

  夏季,閏四月,劉秀親自率軍征伐隗囂。光祿勛汝南人郭憲勸阻說:「東方剛剛平定,陛下不能遠征。」於是擋住車,拔出佩刀,砍斷引車前行的皮帶。劉秀不聽,西行至漆縣。將領們多數都認爲,皇上率領的軍隊重要,不宜遠行深入到險惡、阻塞的地方。劉秀拿不定主意,召見馬援詢問意見。馬援於是說,隗囂的將領們已有土崩瓦解之勢,如果進軍,就會有必破之狀。他又在劉秀面前,用米聚成山谷,指出敵我雙方的形勢,展示大軍進攻的路線,來回分析,十分清晰明白。劉秀說:「敵人的情況都在我的眼裡了!」第二天一早,大軍出發,抵達高平縣第一城。

  竇融率領五郡太守以及羌族、小月氏等步騎兵數萬人、輜重車五千餘輛,和劉秀的大軍會合。當時軍隊還處於草創時期,將領們朝拜皇帝的禮儀多不整肅。竇融先派從事請示朝見的恰當禮儀。劉秀聽後認爲很好,宣告百官讓他們效法。於是設置盛大的酒宴,用特別的尊貴禮儀招待竇融等。於是,聯軍共同進軍,分成幾路上隴山。劉秀命王遵寫信招降牛邯。牛邯投降,劉秀任命他當太中大夫。於是隗囂的十三位大將、所屬的十六個縣、部衆十餘萬人全部歸降。隗囂帶著妻子兒女逃往西城,投奔楊廣。公孫述的將領田弇、李育退保上邽縣。略陽縣解圍。劉秀慰勞、賞賜來歙,把席位單獨設在將領們的上首,賜給來歙的妻子一千匹絹帛。

  劉秀到達上邽,下詔給隗囂說:「你如果放棄武力,自己前來投降,父子能夠相見,保證沒有其他事故。你如果要做黥布,也隨你便。」隗囂到底不肯投降。於是劉秀誅殺他的兒子隗恂。派吳漢、岑彭包圍西城,派耿弇、蓋延包圍上邽。劉秀用四個縣的土地封竇融爲安豐侯,封竇融的弟弟竇友爲顯親侯。五郡太守全封爲列侯,命他們回到西方的任所。竇融因長期在一個地方獨攬大權,心裡畏懼不自安,幾次上書請以別人接替。劉秀下詔回答說:「我和將軍的關係,就像左右手,你幾次謙虛退讓,怎麼不明了我的心意?你要盡力安撫士人百姓,不要擅自離開自己的部曲。」

  潁川郡盜賊蜂起,攻陷本郡所屬縣城,河東郡的守軍也叛變了,京都洛陽震動。劉秀聽到消息說:「我後悔沒有聽郭憲的話!」

  【原文】


  秋,八月,帝自上邽晨夜東馳,賜岑彭等書曰:「兩城若下,便可將兵南擊蜀虜。人苦不知足,既平隴,復望蜀。每一發兵,頭須爲白!」〔〖胡三省注〗言苦心於軍事也,須,與鬚同,古字通用。〕

  九月,乙卯,車駕還宮。帝謂執金吾寇恂曰:「潁川迫近京師,當以時定。惟念獨卿能平之耳,從九卿復出以憂國可也!」對曰:「潁川聞陛下有事隴、蜀,故狂狡乘間相詿誤耳。〔〖胡三省注〗賢曰:狡,猾也。《說文》曰:詿,亦誤也,音卦。〕如聞乘輿南向,賊必惶怖歸死,臣願執銳前驅。」帝從之。庚申,車駕南征,潁川盜賊悉降。寇恂竟不拜郡,百姓遮道曰:「願從陛下復借寇君一年。」〔〖胡三省注〗恂前爲潁川太守,故云復借也。〕乃留恂長社,〔〖胡三省注〗長社縣,屬潁川郡。應劭曰:宋人圍長葛是也;其社中樹暴長,更名長社。師古曰:長,讀如字。〕鎮撫吏民,受納余降。

  東郡、濟陰盜賊亦起,〔〖胡三省注〗邵國志:東郡去雒陽八百餘里。濟陰郡在雒陽東八百里。濟,子禮翻。〕帝遣李通、王常擊之。以東光侯耿純嘗爲東郡太守,〔〖胡三省注〗東光縣屬勃海郡。賢曰:今滄州縣。〕威信著於衛地,〔〖胡三省注〗東郡,衛地也。〕遣使拜太中大夫,使與大兵會東郡。東郡聞純入界,盜賊九千餘人皆詣純降,大兵不戰而還;璽書復以純爲東郡太守。戊寅,車駕還自潁川。

  安丘侯張步將妻子逃奔臨淮,與弟弘、藍欲招其故衆,乘船入海。琅邪太守陳俊追討,斬之。

  【譯文】

  秋季,八月,劉秀從上邽縣日夜向東奔馳。他寫信給岑彭等,說:「如果攻陷兩城,就可率領軍隊向南攻打公孫述。人被不知足所苦,已經平定了隴,又想得到蜀。每一次出兵,頭髮鬍鬚都因此變白。」

  九月乙卯(初一),劉秀回到洛陽皇宮。劉秀對執金吾寇恂說:「潁川靠近洛陽,應當及時平定。我想到只有你能掃平盜賊。請你以九卿的身分,再次出征爲國解憂!」寇恂回答說:「潁川盜賊聽說陛下遠征隴、蜀,所以那些狂徒、狡詐之輩想乘機作亂。如果他們聽說陛下南行,一定嚇得要死,我願手持兵器充當前鋒。」劉秀同意。庚申(初六),劉秀南征,潁川盜賊全部投降。寇恂最終沒有被任命爲郡守。百姓在道路上擋住車駕的去路說:「願陛下把寇君再借給我們一年。」劉秀於是把寇恂留在長社縣,命他鎮懾安撫官民,收容投降的殘餘賊寇。

  東郡、濟陰也有盜賊興起,劉秀派遣李通、王常予以打擊。因東光侯耿純曾經當過東郡太守,在衛地很有威信,劉秀派使者任命耿純當太中大夫,讓他和李通、王常率領的大軍在東郡會合。東郡人聽說耿純進入郡界,九千多名盜賊全都向耿純投降,大軍沒有經過戰鬥就返回了。劉秀再度任命耿純當東郡太守。戊寅(二十四日),劉秀從潁川返回洛陽。

  安丘侯張步帶領妻子兒女逃往臨淮,和弟弟張弘、張藍打算招集舊部,乘船入海。琅邪太守陳俊追擊,將張步斬首。

  【原文】


  冬,十月,丙午,上行幸懷;十一月,乙丑,還雒陽。

  楊廣死,隗囂窮困,其大將王捷別在戎丘,〔〖胡三省注〗《水經注》:戎丘城在西城西北,戎溪水逕其南。〕登城呼漢軍曰:「爲隗王城守者,皆必死,無二心。願諸軍亟罷,請自殺以明之。」遂自刎死。

  初,帝敕吳漢曰:「諸郡甲卒但坐費糧食,若有逃亡,則沮敗衆心,宜悉罷之。」漢等貪併力攻囂,遂不能遣,糧食日少,吏士疲役,逃亡者多。岑彭壅谷水灌西城,城未沒丈余。會王元、行巡、周宗將蜀救兵五千餘人乘高卒至,〔〖胡三省注〗卒,讀日猝。〕鼓譟大呼曰:「百萬之衆方至!」漢軍大驚,未及成陳,〔〖胡三省注〗呼,火故翻。陳,讀曰陣。〕元等決圍殊死戰,遂得入城,迎囂歸冀。吳漢軍食盡,乃燒輜重,引兵下隴,蓋延、耿弇亦相隨而退。囂出兵尾擊諸營,〔〖胡三省注〗尾擊,謂尋其後而擊之也。〕岑彭爲後拒,諸將乃得全軍東歸;唯祭遵屯汧不退。吳漢等復屯長安,岑彭還津鄉。於是安定、北地、天水、隴西復反爲囂。

  校尉太原溫序爲囂將苟宇所獲,〔〖胡三省注〗《姓譜》:唐叔虞之子受封於河內溫,因以命族。又郤至食采於溫,號溫季,因以爲族。據序傳,序爲護羌校尉,行部至襄武,爲苟宇所獲。《考異》曰:按序傳及袁紀皆稱「序爲護羌校尉」。檢西羌傳,九年方置此官,牛邯爲之。又云:「邯卒,職省」,則序無緣作「護羌」,今但云校尉。〕宇曉譬數四,欲降之。序大怒,叱宇等曰:「虜何敢迫脅漢將!」因以節楇殺數人。〔〖胡三省注〗檛,職瓜翻,擊也。〕宇衆爭欲殺之,宇止之曰:「此義士,死節,可賜以劍。」序受劍,銜須於口,顧左右曰:「既爲賊所殺,無令須汙土!」〔〖胡三省注〗汙,烏故翻。〕遂伏劍而死。從事王忠持其喪歸雒陽,詔賜以冢地,拜三子爲郎。

  十二月,高句麗王遣使朝貢,帝復其王號。〔〖胡三省注〗王莽貶高句麗爲侯,今復其王號。句,音如字,又音駒,又巨俱翻。〕

  是歲,大水。

  【譯文】

  冬季,十月丙午(二十二日),劉秀前往懷城。十一月乙丑(十二日),劉秀返回洛陽。

  楊廣去世,隗囂處於窮途末路。他的大將王捷另外在戎丘城駐紮,王捷登上城樓向漢軍高喊:「替大王隗囂守城的人,全都必死,但沒有二心。請你們趕快停止進攻,我用自殺來表明我們的決心。」於是自刎而死。

  當初,劉秀對吳漢下令說:「各郡來的士兵只坐著消耗糧食,如果有人逃亡,就會動搖軍心,應當全部遣散。」吳漢等貪圖用衆多的軍隊圍攻隗囂,因而未能遣散。糧食日漸減少,官兵疲憊,逃跑的人很多。岑彭堵住谷水,把水灌進西城,水位離城頭還有一丈多。這時,王元、行巡、周宗率領公孫述派的救兵五千餘人,從高處突然到來,擂起戰鼓大聲呼喊:「百萬大軍來了!」東漢軍隊大驚失色,沒有來得及布陣。王元等突破包圍,殊死戰鬥,於是得以進入西城,接隗囂回到冀縣。吳漢的軍隊糧食吃盡,就燒掉輜重裝備,領兵下隴山。蓋延、耿弇也相繼撤退。隗囂出兵尾隨攻打各部隊。岑彭率軍斷後,將領們才得以全軍東歸。只有祭遵駐屯汧縣沒有撤退。吳漢等又駐屯長安,岑彭回到津鄉。於是安定、北地、天水、隴西又反被隗囂占領。

  校尉太原人溫序被隗囂的將領苟宇俘獲,苟宇再三再四地勸說溫序投降。溫序大怒,呵斥苟宇等說:「你們這些匪徒怎麼敢脅迫漢將!」然後用手中符節擊殺數人。苟宇的左右爭著要殺溫序。苟宇制止說:「這是一位義士,以死來保全名節。可以賜他寶劍。」溫序接受寶劍,把鬍鬚銜到嘴裡,對左右說:「既然被賊寇所殺,不要讓鬍鬚被土玷汙。」於是用劍自殺。從事王忠把他的屍首送回洛陽,劉秀下詔賜給他墓地,任命他的三個兒子爲郎。

  十二月,高句麗王派使者朝貢,劉秀恢復了他的王號。

  這一年,發生水災。

  【原文】


  漢世祖光武皇帝 建武九年(癸巳 公元33年)

  春,正月,潁陽成侯祭遵薨於軍,〔〖胡三省注〗潁陽縣,屬潁川郡。〕詔馮異並將其營。遵爲人,廉約小心,克己奉公,賞賜盡與士卒;約束嚴整,所在吏民不知有軍。取士皆用儒術,對酒設樂,必雅歌投壺。〔〖胡三省注〗賢曰:雅歌,謂歌雅詩也。《禮記》投壺經曰:壺頸修七寸,腹修五寸,口徑二寸半,容斗五升。壺中實小豆焉,爲其矢之躍而出也。矢以柘若棘,長二尺八寸,無去其皮,取其堅而重。投之,勝者飲不勝者,以爲優劣也。〕臨終,遺戒薄葬;問以家事,終無所言。帝愍悼之尤甚,遵喪至河南,車駕素服臨之,望哭哀慟;還,幸城門,閱過喪車,涕泣不能已;喪禮成,復親祠以太牢。詔大長秋、謁者、河南尹護喪事,大司農給費。〔〖胡三省注〗皇后卿曰將行,奉官也,景帝中年,更名大長秋。師古曰:秋者,收成之時,長者,恆久之義,故以爲皇后官名。西都或用中人,或用士人,東都之後純用閹人矣。〕至葬,車駕復臨之;既葬,又臨其墳,存見夫人、室家。其後朝會,帝每嘆曰:「安得憂國奉公如祭征虜者乎!」〔〖胡三省注〗遵爲征虜將軍。〕衛尉銚期曰:「陛下至仁,哀念祭遵不已,羣臣各懷慚懼。」〔〖胡三省注〗言帝念祭遵,屢以爲言,羣臣愧不如遵,各懷懼也。銚,音姚。〕帝乃止。

  隗囂病且餓,餐糗糒,〔〖胡三省注〗鄭康成曰:糗,熬大豆與米心。糖,乾飯。糗,去久翻,又丘救翻。糒,音備。〕恚憤而卒。王元、周宗立囂少子純爲王,總兵據冀。公孫述遣將趙匡、田弇助純。帝使馮異擊之。

  公孫述遣其翼江王田戎、大司徒任滿、南郡太守程泛將數萬人下江關,擊破馮駿等軍,遂拔巫及夷道、夷陵,〔〖胡三省注〗五年,岑彭留馮駿軍江州,分屯夷道、夷陵。巫縣亦屬南郡。〕因據荊門、虎牙,〔〖胡三省注〗《水經注》曰:江水東歷荊門、虎牙之間。荊門山在南,上合下開,其狀似門。虎牙山在北,石壁色紅,間有白文,類牙,故以名也。此二山,楚之西塞也。賢曰:在峽州夷陵縣東南,宜都縣西北,今猶有故城基址在山上。〕橫江水起浮橋、關樓,立欑柱以絕水道,關樓」,范書作「斗樓」,猶今城上敵樓也。欑,徂官翻。叢木爲柱曰欑柱,又作管翻。〕結營跨山以塞陸路,拒漢兵。

  【譯文】

  漢光武帝建武九年(癸巳 公元33年)

  春季,正月,潁陽成侯祭遵在軍中去世。劉秀下詔,命馮異接管他的軍隊。祭遵爲人廉潔、節儉,小心謹慎,克己奉公,所得賞賜全都分給士卒。他的軍隊紀律嚴明,所到之處,地方官民不知有大軍屯駐。取用人才,全以儒家的思想方法為準則,在酒席宴上設樂,一定用儒家喜愛的雅歌,並有古老的投壺遊戲。臨終時,祭遵囑咐薄葬。當人問起家裡的事情,他始終不說話。劉秀對祭遵去世異常哀痛。祭遵的棺木運到河南,劉秀穿著喪服親臨弔喪,望著棺木痛哭。回宮時,經過城門,看靈車經過,淚流滿面不能克制。舉行喪禮之後,又親自用牛、羊、豬各一祭奠。下詔令大長秋、謁者、河南尹共同主持喪事,由大司農負擔費用。到下葬時,劉秀又親到現場。下葬以後,又到墓前致哀,慰問祭遵夫人和全家。以後在朝會時,劉秀往往嘆息說:「我怎能得到像祭遵這樣愛國奉公的人啊!」衛尉銚期說:「陛下極其仁愛,哀悼祭遵不已,使羣臣各自感到慚愧惶恐。」劉秀才停止念叨。

  隗囂患病,又趕上饑荒,只能吃到黃豆乾糧,憤恨而死。王元、周宗擁立隗囂的幼子隗純爲王,統兵據守冀縣。公孫述派遣將領趙匡、田協助隗純。劉秀派遣馮異攻擊。

  公孫述派遣翼江王田戎、大司徒任滿、南郡太守程率領數萬人下江關,擊敗東漢將領馮駿等的軍隊,於是攻陷巫縣和夷道、夷陵,隨後占據荊門山、虎牙山。在長江上駕起浮橋,建築關樓。把木柱集中在一起,豎立在江中阻斷水道,跨山連接營壘堵塞陸路,以抗拒漢軍。

  【原文】


  夏,六月,丙戌,帝幸緱氏,登轘轅。〔〖胡三省注〗緱氏縣,屬河南尹;縣有緱氏山、轘轅山、轘轅阪,並在雒陽之東南。緱,工侯翻。轘,音環。〕

  吳漢率王常等四將軍兵五萬餘人擊盧芳將賈覽、閔堪於高柳;〔〖胡三省注〗高柳縣,屬代郡。賢曰:故城在今雲州定襄縣。《水經注》曰:高柳在代中,其山重巒疊巘,霞舉雲高,連山隱隱,東出遼塞。〕匈奴救之,漢軍不利。於是匈奴轉盛,鈔暴日增。詔朱祜屯常山,王常屯涿郡,破奸將軍侯進屯漁陽,以討虜將軍王霸爲上谷太守,以備匈奴。

  帝使來歙悉監護諸將屯長安,太中大夫馬援爲之副。歙上書曰:「公孫述以隴西、天水爲籓蔽,故得延命假息;〔〖胡三省注〗息,氣息也。〕今二郡平盪,則述智計窮矣。宜益選兵馬,儲積資糧。今西州新破,兵人疲饉,若招以財谷,則其衆可集。臣知國家所給非一,用度不足,然有不得已也!」帝然之。於是詔於汧積穀六萬斛。秋,八月,來歙率馮異等五將軍討隗純於天水。

  驃騎將軍杜茂與賈覽戰於繁畤,〔〖胡三省注〗賢曰:繁畤縣,屬雁門郡,今代州縣。畤,音止。余按唐代州繁畤雖存漢縣名,然非古繁畤也。〕茂軍敗績。

  【譯文】

  夏季,六月丙戌(初六),劉秀到緱氏縣,登上轘轅山。

  吳漢率領王常等四位將軍統領五萬餘人,在高柳縣攻打盧芳部將賈覽、閔堪。匈奴派兵救援,東漢軍隊不能取勝。於是匈奴氣勢變得強盛,燒殺擄掠日益嚴重。劉秀命朱祜駐屯常山郡、王常駐屯涿郡、破奸將軍侯進駐屯漁陽郡,任命討虜將軍王霸當上谷郡太守,以防備匈奴。

  劉秀命來歙統帥駐屯長安的所有將領,太中大夫馬援做他的副手。來歙上書說:「公孫述把隴西、天水作爲屏障,所以能夠苟延殘喘。現在這兩郡如能平定,公孫述就無計可施了。我們應當增派兵馬,儲備糧草。現在西州剛剛破敗,軍民疲勞飢餓,如果用金錢糧食招引他們,那麼當地軍民就能夠集結起來。我知道國家所要供給的不止一支軍隊,經費不足,然而這樣做也是不得已!」劉秀表示贊同。於是下詔,在汧縣儲備六萬斛糧食。秋季,八月,來歙率領馮異等五位將軍在天水討伐隗純。

  驃騎將軍杜茂同賈覽在繁畤縣交戰,杜茂的軍隊失敗。

  【原文】


  諸羌自王莽末入居塞內,金城屬縣多爲所有。隗囂不能討,因就慰納,發其衆與漢相拒。司徒掾班彪上言:〔〖胡三省注〗《續漢志》:司徒掾屬三十一人,掾比三百石,屬比二百石。〕「今涼州部皆有降羌,羌胡被髮左衽,而與漢人雜處,習俗既異,言語不通,數爲小吏黠人所見侵奪,窮恚無聊,故致反叛。夫蠻夷寇亂,皆爲此也。〔〖胡三省注〗被,皮義翻。處,昌呂翻。數,所角翻。黠,下八翻。爲,於僞翻。〕舊制,益州部置蠻夷騎都尉,〔〖胡三省注〗武帝開西南夷,置一都尉。〕幽州部置領烏桓校尉,涼州部置護羌校尉,皆持節領護,〔〖胡三省注〗應劭曰:漢官,護烏桓、護羌校尉,比二千石,擁節;長史一人,司馬二人,皆六百石。校,戶教翻。〕治其怨結,歲時巡行,問所疾苦。又數遣使譯,通導動靜,使塞外羌夷爲吏耳目,州郡因此可得警備。今宜復如舊,以明威防。」帝從之。以牛邯爲護羌校尉。

  【譯文】

  西羌各部落從王莽末年遷徙到邊塞以內,金城郡所屬各縣多被占據。隗囂無力征討,便就勢慰問籠絡,徵調他們的部衆和漢朝相對抗。司徒掾班彪上書說:「現在涼州各地都有歸降的羌人。羌族人披散著頭髮,衣服在左邊開襟。他們和漢族人混雜生活在一起,風俗習慣既不同,語言也不通,經常被小官小吏、奸滑之人侵害掠奪,窮困憤懣,無所依賴,所以導致反抗。夷人和蠻人的叛亂,都是因爲這個緣故。舊的制度規定,益州地區設置蠻夷騎都尉,幽州地區設置領烏桓校尉,涼州地區設置護羌校尉。都持符節,統轄守護當地,處理紛爭,每年定時巡行各地,詢問疾苦。並不斷派出翻譯,疏通關係,了解動靜,讓邊塞之外的羌人夷人充當官吏耳目,州郡因此可以有所戒備。現在應恢復昔日制度,以示威嚴,加強防備。」劉秀接受班彪的建議。任命牛邯當護羌校尉。

  【原文】


  盜殺陰貴人母鄧氏及弟訢。帝其傷之,封貴人弟就爲宣恩侯,〔〖胡三省注〗帝追爵貴人父陛爲宣恩哀侯,以就嗣哀侯。後漢舊制,惟皇后父封侯。貴人未正位中宮而追爵其父,非舊也。〕復召就兄侍中興,欲封之,置印綬於前。興固讓曰:「臣未有先登陷陳之功,〔〖胡三省注〗復,扶又翻。陳,讀曰陣。〕而一家數人,並蒙爵士,令天下觖望,〔〖胡三省注〗賢曰:觖,音羌志翻。《前書音義》曰:觖,猶冀也,一音決,猶望之也。〕誠所不願!」帝嘉之,不奪其志。貴人問其故,興曰:「夫外戚家苦不知謙退,嫁女欲配侯王,取婦眄睨公主,〔〖胡三省注〗取,讀曰娶。〕愚心實不安也。富貴有極,人當知足,夸奢益爲觀聽所譏。」貴人感其言,深自降挹,〔〖胡三省注〗以器俯而取水曰挹,人之謙下者亦曰挹。〕卒不爲宗親求位。

  帝召寇恂還,以漁陽太守郭伋爲潁川太守。伋招降山賊趙宏、召吳等數百人,皆遣歸附農;〔〖胡三省注〗附農者,附於農籍也。召,讀曰邵。〕因自劾專命,〔〖胡三省注〗賢曰:謂擅放降賊也。劾,戶概翻。〕帝不以咎之。後宏、吳等黨與聞伋威信,遠自江南,或從幽、冀,不期俱降,駱驛不絕。

  莎車王康卒,弟賢立,攻殺拘彌、西夜王,〔〖胡三省注〗拘彌,即前漢之杅冞。唐曰寧彌。西夜國,去雒陽萬四千四百里。〕而使康兩子王之。〔〖胡三省注〗王,於況翻。〖按〗標音「於」音嗚。古文中「王」做動詞時讀去聲。〕

  【譯文】

  強盜殺害陰貴人的母親鄧氏和弟弟訢。劉秀非常悲傷,封陰貴人的弟弟陰就爲宣恩侯。又召見陰就的哥哥侍中陰興,也要封侯,把印信綬帶放到他面前。陰興堅持推辭,說:「我沒有衝鋒陷陣的功勞,而一家人中,已有好幾個人承蒙封爵賜土,使天下人不滿,這確實是我不願意的!」劉秀讚美他的舉動,不強迫他改變想法。陰貴人問陰興爲什麼要這樣做,陰興說:「皇帝的外戚家往往被不知謙讓退避所害。嫁女兒要配侯王,娶媳婦要打公主的主意,我心裡實在不安。富貴有極限,人應當知足,誇耀奢侈會增加世人的指責。」陰貴人爲他的話所感動,深深地自我貶抑,始終不替親屬要求官爵。

  劉秀徵召寇恂回洛陽,任命漁陽太守郭伋當潁川太守。郭伋招降山賊趙宏、召吳等數百人,全都遣送回鄉務農,他因此彈劾自己擅自放回降賊,劉秀沒有怪罪他。後來,趙宏、召吳等人的同黨聽到郭伋的威望和信譽,從遙遠的江南,或從幽州、冀州,不約而同都來投降,路途上絡繹不絕。

  莎車王康去世,弟弟賢繼位,攻打誅殺拘彌國王、西夜國王,而讓康的兩個兒子分別擔任兩國國王。

  【原文】


  漢世祖光武皇帝 建武十年(甲午 公元34年)

  春,正月,吳漢復率捕虜將軍王霸等四將軍六萬人出高柳擊賈覽,匈奴數千騎救之。連戰於平城下,〔〖胡三省注〗平城縣,屬雁門郡。〕破走之。

  夏陽節侯馮異等〔〖胡三省注〗《馮異傳》云:封異陽夏侯。賢曰:夏,音賈。馬武傳末列二十八將官位姓名,曰夏陽侯馮異。陽夏縣屬淮陽郡,夏陽屬左馮翊,未知孰是。夏陽之夏,戶雅翻。〖按〗左馮翊之「馮」音憑,翊音藝。〕與趙匡、田弇戰且一年,皆斬之。隗純未下,諸將欲且還休兵,異固持不動,共攻落門,〔〖胡三省注〗天水冀縣有落門聚,有落門山。賢曰:在今渭州隴西縣東南。〕未拔。夏,異薨於軍。

  秋,八月,己亥,上幸長安。

  【譯文】

  漢光武帝建武十年(甲午 公元34年)

  春季,正月,吳漢又率領捕虜將軍王霸等四位將軍六萬人出高柳縣攻打賈覽,匈奴數千名騎兵援救賈覽,接連在平城附近交戰。吳漢打敗趕走匈奴騎兵。

  夏陽節侯馮異等同隗純的將領趙匡、田弇交戰將近一年,斬殺趙匡、田。隗純尚未被打敗,東漢將領們想暫且返回休整部隊,馮異堅決主張留下不動。於是共同攻打隗純據守的落門,未能攻陷。夏季,馮異在軍中去世。

  秋季,八月己亥(二十五日),劉秀到達長安。

  【原文】


  初,隗囂將安定高峻擁兵據高平第一,〔〖胡三省注〗帝之上隴也,遣馬援招降峻,及吳漢等軍退,峻亡歸故營,復助囂拒隴坻。〕建威大將軍耿弇等圍之,一歲不拔。帝自將征之,寇恂諫曰:「長安道里居中,〔〖胡三省注〗賢曰:從雒陽至高平,長安爲中。〕應接近便,安定、隴西必懷震懼;此從容一處,可以制四方也。今士馬疲倦,方履險阻,非萬乘之固也。前年潁川,可爲至戒。」帝不從,戊戌,進幸汧。峻猶不下,帝遣寇恂往降之。恂奉璽書至第一,峻遣軍師皇甫文出謁,辭禮不屈;恂怒,將誅之。諸將諫曰:「高峻精兵萬人,率多強弩,西遮隴道,連年不下,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無乃不可乎?」恂不應,遂斬之,遣其副歸告峻曰:「軍師無禮,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峻惶恐,即日開城門降。諸將皆賀,因曰:「敢問殺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計者也。今來,辭意不屈,必無降心。全之則文得其計,殺之則峻亡其膽,〔〖胡三省注〗謂文死則峻亡其膽也。〖按〗光緒本此句作「全之則文得其計,殺之則亡其膽」,無「峻」字。據《後漢書·寇恂列傳》補。〕是以降耳。」諸將皆曰:「非所及也!」

  冬,十月,來歙與諸將攻破落門,周宗、行巡、苟宇、趙恢等將隗純降,王元奔蜀。徙諸隗於京師以東。〔〖胡三省注〗隗純降而徒其族,以其西州強宗,恐其後復能爲變也。〕後隗純與賓客亡入胡,至武威,捕得,誅之。

  先零羌與諸種寇金城、隴西,〔〖胡三省注〗零,音憐。種,章勇翻。〕來歙率蓋延等進擊,大破之,斬首虜數千人。於是開倉稟以賑饑乏,隴右遂安,而涼州流通焉。〔〖胡三省注〗涼州諸郡至京師,皆須度隴。隴右安,則涼州之路流通。〕

  庚寅,車駕還宮。

  【譯文】

  最初,隗囂的將領安定人高峻帶領軍隊據守高平縣第一城。建威大將軍耿弇等包圍該城,一年未能攻陷。劉秀準備親自征伐,寇恂勸告說:「長安的位置在洛陽和高平的中間,接應近便。陛下坐鎮長安,安定、隴西之人必定心中震恐。這樣,從容地呆在一處,就可以控制四方。現在人困馬乏,要到險阻的地方,對陛下是不安全的。去年潁川郡盜賊蜂起的往事,應當引以爲大戒。」劉秀不聽。進軍到汧縣。高峻依然不降,劉秀派遣寇恂前往勸降。寇恂帶著劉秀的詔書到達第一城,高峻派遣軍師皇甫文出城拜見。皇甫文的言辭禮節毫不卑屈。寇恂大怒,準備誅殺。將領們勸阻說:「高峻有精兵一萬人,多半都是強弩射手,在西面堵塞隴道,連年不能攻下。現在準備招降高峻,卻反而屠戮他的來使,恐怕不行吧?」寇恂不答應,於是誅殺皇甫文。放他的副使回去。轉告高峻說:「軍師無禮,已經殺死了!要投降,趕快投降;不想投降,繼續堅守!」高峻驚慌恐懼,當天打開城門投降。將領們全都向寇恂祝賀,順便問他:「請教您,殺了他的使節而又能使他獻城投降,爲什麼呢?」寇恂說:「皇甫文是高峻的心腹,是爲高峻謀劃的智囊。這次前來,言辭態度強硬,肯定沒有歸降的意思。如果保全他則皇甫文的計策得逞,殺掉他則使高峻喪膽,所以高峻投降。」將領們全都嘆服說:「您的智慧不是我們所能趕得上的!」

  冬季,十月,來歙和將領們攻陷落門。周宗、行巡、苟宇、趙恢等獻出隗純投降。王元投奔公孫述。劉秀把隗氏家族遷徙到洛陽以東。後來,隗純和賓客們逃跑,企圖投奔匈奴。逃到武威縣,被捕獲,處死。

  先零羌部落和其他羌人部落侵犯金城、隴西。來歙率領蓋延等出擊,大敗羌人,斬首及俘虜數千人。然後打開糧倉,賑救饑民,隴右於是安定,涼州的道路就打通了。

  庚寅(十七日),劉秀回到洛陽。

  【原文】


  漢世祖光武皇帝 建武十一年(乙未 公元35年)

  春,三月,己酉,帝幸南陽,〔〖胡三省注〗《考異》曰:帝紀:「己酉,幸南陽,庚午,車駕還宮。」上有「二月己卯」。袁紀:「三月己酉,幸南陽。」以長曆考之,二月壬申朔,己卯八日也。己酉、庚午,皆在三月。蓋帝紀「己酉」上脫「三月」字。今從袁紀。〕還幸章陵;庚午,車駕還宮。

  岑彭屯津鄉,數攻田戎等,不克。帝遣吳漢率誅虜將軍劉隆等三將,發荊州兵凡六萬餘人、騎五千匹,與彭會荊門。彭裝戰船數十艘,吳漢以諸郡棹卒多費糧谷,欲罷之。〔〖胡三省注〗棹卒,持棹行船者也。〕彭以爲蜀兵盛,不可遣,上書言狀。帝報彭曰:「大司馬習用步騎,不曉水戰,荊門之事,一由征南公爲重而已。」〔〖胡三省注〗彭爲征南大將軍,故稱爲征南公。〕

  閏月,岑彭令軍中募攻浮橋,先登者上賞。於是偏將軍魯奇應募而前,時東風狂急,魯奇船逆流而上,直衝浮橋,而欑柱有反杷鉤,〔〖胡三省注〗反杷鉤者,既鉤住敵船,使不得退,又逆拒之使不得進也。〕奇船不得去。奇等乘勢殊死戰,因飛炬焚之,風怒火盛,橋樓崩燒。岑彭悉軍順風並進,所向無前,蜀兵大亂,溺死者數千人,斬任滿,生獲程汎,而田戎走保江州。

  彭上劉隆爲南郡太守,〔〖胡三省注〗先以隆守南郡而上奏也。上,時掌翻。〕自率輔威將軍臧宮、驍騎將軍劉歆長驅入江關。〔〖胡三省注〗華陽國志:巴、楚相攻,故置江關,舊在赤甲城,後移在江州南岸,對白帝城。故城在今夔州魚復縣南,即古捍關也。杜佑曰:巴山縣,古扞關。如此則別是一處。〕令軍中無得虜掠,所過,百姓皆奉牛酒迎勞,彭復讓不受。百姓大喜,爭開門降。詔彭守益州牧,所下郡輒行太守事,彭若出界,即以太守號付後將軍。〔〖胡三省注〗後將軍者,將兵繼彭後而進者也。〕選官屬守州中長吏。彭到江州,以其城固糧多,難卒拔,〔〖胡三省注〗卒,讀曰猝。〕留馮駿守之;自引兵乘利直指墊江,攻破平曲,〔〖胡三省注〗賢曰:墊江,縣名,屬巴郡,今忠州縣也。按宋白《續通典》:忠州墊江縣本後漢臨江縣地,後魏恭帝分臨江置墊江縣。合州石鏡縣,本漢墊江縣,凡合州管下諸縣,皆漢墊江地也。墊,音徒協翻。平曲,地闕。〕收其米數十萬石。吳漢留夷陵,裝露橈繼進。〔〖胡三省注〗《爾雅》曰:懢謂之橈。露橈,謂露懢在外,人在船中。橈,音饒。〕

  【譯文】

  漢光武帝建武十一年(乙未 公元35年)

  春季,三月己酉(初九),劉秀到南陽。又到章陵。庚午(三十日),回到洛陽皇宮。

  岑彭駐屯津鄉,幾次攻打田戎等,不能取勝。劉秀派遣吳漢率領誅虜將軍劉隆等三位將領,徵調荊州軍隊共六萬餘人、騎兵五千人,與岑彭在荊門會師。岑彭武裝戰船數千艘,吳漢因爲各郡派來的水兵消耗糧食太多,打算遣散。岑彭認爲公孫述的兵力強盛,不能遣散,上書說明情況。劉秀答覆岑彭說:「大司馬習慣用步兵騎兵,不懂水戰。荊門方面的事,全憑征南大將軍岑彭作主。」

  閏三月。岑彭在軍中招募攻擊浮橋的戰士,下令先登上浮橋的,給予上等獎賞。於是偏將軍魯奇應募前行。當時東風颳得十分猛烈,魯奇的船逆流而上,直衝浮橋。但密排在江中的木柱裝有反拉的杷鉤,鉤住魯奇的船,進退不能。魯奇等乘勢作殊死戰鬥,便擲火炬焚燒浮橋。風狂火烈,橋樓燒毀崩塌。岑彭率領全軍順風並進,所向披靡。公孫述的軍隊大亂,落水淹死數千人。岑彭斬殺任滿,活捉程;田戎逃跑,據守江州。

  岑彭奏請劉秀任命劉隆爲南郡太守,自己率領輔威將軍臧宮、驍騎將軍劉歆,長驅直入江關。下令軍中,不得擄掠。軍隊所到之處,百姓們都奉獻牛肉美酒迎接慰勞大軍。岑彭一再推辭,不肯接受。百姓大喜,爭著打開城門歸降。劉秀下詔,任命岑彭代理益州牧;攻下某郡,則兼任某郡太守,岑彭如果離開某郡,就把太守的職位交付後面接防的將領。岑彭挑選屬官作爲益州的代理行政官員。岑彭抵達江州,因爲江州城池堅固,糧食充足,難以很快攻陷,便留馮駿看守,自己乘勝直指墊江縣,攻占平曲,獲得稻米數十萬石。吳漢留在夷陵,乘坐只露槳楫的戰船,繼續前進。

  【原文】


  夏,先零羌寇臨洮。〔〖胡三省注〗臨洮縣,屬隴西郡。零,音憐。洮,音韜。〕來歙薦馬援爲隴西太守,〔〖胡三省注〗《郡國志》:隴西郡,在雒陽西二千二百二十里。〕擊先零羌,大破之。

  公孫述以王元爲將軍,使與領軍環安拒河池。〔〖胡三省注〗《姓譜》:環,姓也,楚環列尹之後;又楚有賢者環淵。河池縣,屬武都郡。〕六月,來歙與蓋延等進攻元、安,大破之,遂克下辨,乘勝遂進。蜀人大懼,使刺客刺歙,未殊,〔〖胡三省注〗未殊,謂未絕也。客刺,七亦翻。〕馳召蓋延。延見歙,因伏悲哀,不能仰視。歙叱延曰:「虎牙何敢然!〔〖胡三省注〗延爲虎牙大將軍,故以虎牙稱之。〕今使者中刺客,無以報國,故呼巨卿,欲相屬以軍事,〔〖胡三省注〗蓋延,字巨卿。屬,之欲翻。〕而反效兒女子涕泣乎!刃雖在身,不能勒兵斬公邪?」延收淚強起,受所誡。歙自書表曰:「臣夜人定後,〔〖胡三省注〗日入而羣動息,故甲夜謂之人定。〕爲何人所賊傷,中臣要害。〔〖胡三省注〗何人,謂不佑何人也。〕臣不敢自惜,誠恨奉職不稱,以爲朝廷羞。夫理國以得賢爲本,太中大夫段襄,骨鯁可任,〔〖胡三省注〗賢曰:骨鯁,謂正直也。《說文》曰:鯁,魚骨也;食骨留咽中爲鯁。〖按〗鯁:剛直,正直。如鯁直、鯁言。《說文》:「鯁,魚骨也。」〕願陛下裁察。又臣兄弟不肖,終恐被罪,陛下哀憐,數賜教督。」〔〖胡三省注〗被,皮義翻。數,所角翻。〕投筆抽刃而絕。〔〖胡三省注〗凡爲人所刺者,刃在身猶未死,抽刃則氣絕矣。〕帝聞,大驚,省書攬涕。〔〖胡三省注〗省,悉景翻。〕以揚武將軍馬成守中郎將代之。歙喪還洛陽,乘輿縞素臨吊、送葬。

  【譯文】

  夏季,先零羌部落侵犯臨洮。來歙舉薦馬援當隴西太守。馬援率軍進擊,大敗先零羌部落。

  公孫述任命王元爲將軍,命他和領軍環安在河池禦敵。六月,來歙和蓋延等進攻王元、環安,大敗敵軍。於是攻克下辨,乘勝前進。蜀人十分恐慌,派刺客行刺來歙,來歙未死,命人緊急召來蓋延。蓋延看到來歙,伏地哀痛,不能擡頭仰視。來歙斥責蓋延說:「你怎麼敢這個樣子!現在我被刺客刺中,不能報效國家,所以叫你來,要把軍事託付給你,你反而學小兒女那樣哭嗎!刀雖然在我身上,我就不能用兵殺了你嗎?「蓋延收住眼淚,勉強起身接受囑託。來歙親手書寫奏章,說:「我在深夜時,不知被什麼人刺傷,中了要害。我不敢痛惜自己,深恨沒有盡到職責,給朝廷帶來羞辱。治理國家以能夠任用賢才爲根本,太中大夫段襄,正直剛強,可以重用,望陛下裁決明察。此外我的兄弟不賢,最終恐會獲罪,請陛下可憐他們,時常都誨監督。」寫罷,扔掉筆,拔出兇器,氣絕身亡。劉秀聽到消息,極爲震驚,一面看奏章,一面流淚。任命揚武將軍馬成代理中郎將,接替來歙。來歙的靈車運回洛陽。劉秀乘車,身穿喪服,親自弔喪、送葬。

  【原文】


  趙王良從帝送歙喪還,入夏城門,〔〖胡三省注〗雒陽十二城門,夏門位在亥。〕與中郎將張邯爭道,叱邯旋車,又詰責門候,〔〖胡三省注〗百官志:城門校尉掌雒陽十二城門,每門候一人。邯,戶甘翻。〕使前走數十步。司隸校尉鮑永劾奏:「良無籓臣禮,大不敬。」良尊戚貴重,而永劾之,朝廷肅然。永辟扶風鮑恢爲都官從事,〔〖胡三省注〗百官志:司隸校尉從事史十二人,都官從事,主察舉日官犯法者。蔡質《漢儀》曰:都官主雒陽朝會,與三府掾同。〕恢亦抗直,不避強御。帝常曰:「貴戚且斂手以避二鮑。」

  永行縣到霸陵,〔〖胡三省注〗司隸校尉,主三河,三甫、弘農。霸陵縣,屬京兆。行,下孟翻。〕路經更始墓,下拜,哭盡哀而去,西至扶風,椎牛上苟諫冢。〔〖胡三省注〗苟諫保護鮑永事見三十六卷更始二年。上,時掌翻。〕帝聞之,意不平,問公卿曰:「奉使如此,何如?」〔〖胡三省注〗武帝置十三州刺史,皆部使者也。司隸今出所部,故言奉使。使,疏吏翻。〕太中大夫張湛對曰:「仁者,行之宗;忠者,義之主也。仁不遺舊,忠不忘君,行之高者也。」帝意乃釋。

  帝自將征公孫述;秋,七月,次長安。

  【譯文】

  趙王劉良跟隨劉秀爲來歙送葬回來,進入夏城門,和中郎將張邯爭奪道路,呵斥張邯掉轉車頭;又責罵守衛城門的門候,罰他往前走數十步。司隸校尉鮑永彈劾劉良:「劉良不守藩臣的禮節,犯了大不敬之罪。」劉良是尊貴顯要的皇族,而鮑永彈劾他,朝廷對鮑永肅然起敬。鮑永任命扶風鮑恢當都官從事。鮑恢也剛正不屈,不畏強權顯貴。劉秀常說:「皇親貴戚姑且收斂,以避開二鮑。」

  鮑永到霸陵巡查,途經劉玄墳墓,下拜,哭泣盡哀才離開。向西到達扶風,殺牛祭奠苟諫的墳墓。劉秀知道後,心裡不痛快,問公卿說:「奉皇帝的使命,做這樣的事,怎麼樣呢?」太中大夫張湛回答說:「仁,是行爲的宗旨;忠,是道德的主宰。仁者不忘故舊,忠者不忘君王,鮑永的行爲是高尚的。」劉秀的不滿才消除。

  劉秀將親率大軍征討公孫述。秋季,七月,抵達長安。

  【原文】


  公孫述使其將延岑、呂鮪、王元、公孫恢悉兵拒廣漢及資中,〔〖胡三省注〗廣漢縣,屬廣漢郡。賢曰:資中,縣名,屬犍爲郡,其地在今資州資陽縣。宋白曰:資州諸縣,皆漢資中地;盤石縣,資州治所,漢資中故城也。〕又遣將侯丹率二萬餘人拒黃石。〔〖胡三省注〗賢曰:即黃石灘也。《水經注》曰:江水自涪陵東出百里而屆於黃石。在今涪州涪陵縣。杜佑曰:今謂之橫石灘。〕岑彭使臧宮將降卒五萬,從涪水上平曲,拒延岑,〔〖胡三省注〗涪,音浮,杜佑音符。《水經》:涪水出廣漢屬國剛氏道徼外,東南流逕涪縣北,又東南逕鼦竹縣北,即臧宮遡涪至平陽鄉之地。涪水又東南與建始水合。水發平洛郡西溪,西南流,屈而東西流。意此即平曲也。上,時掌翻。〕自分兵浮江下還江州,泝都江而上,〔〖胡三省注〗賢曰:都江,成都江也。宋白曰:郫江,一名都江,一名成都江。〕襲擊侯丹,大破之;因晨夜倍道兼行二千餘里,徑拔武陽。〔〖胡三省注〗賢曰:武陽縣,屬犍爲郡,故城在今隆州隆山縣東也;又曰:故城在今眉州。劉昫曰:唐陵州仁壽縣,漢武陽縣地;或曰:今眉州眉山彭山縣,本漢武陽縣地。杜佑曰:漢武陽縣故城,在嘉州綏山縣東。〕使精騎馳擊廣都,去成都數十里,〔〖胡三省注〗賢曰:廣都,縣名,屬蜀郡,故城在今益州成都東南。宋白曰:蜀志,漢元朔二年置廣都縣;隋仁壽元年,避煬帝諱,改爲雙流;唐龍朔三年,析雙流縣,又置廣都縣於舊縣南一十二里。〕勢若風雨,所至皆奔散。初,述聞漢兵在平曲,故遣大兵逆之。及彭至武陽,繞出延岑軍後,蜀地震駭。述大驚,以杖擊地曰:「是何神也!」

  延岑盛兵於沅水。〔〖胡三省注〗帝紀作「瀋水」,此作「沅」,承臧宮傳之誤也。賢曰:《水經注》曰:瀋水出廣漢縣,下入涪水。本或作「沉水」及「沅水」者,並非。余據今潼川府通泉縣北有瀋水。〕臧宮衆多食少,轉輸不至,降者皆欲散畔郡邑,復更保聚,觀望成敗。宮欲引還,恐爲〔〖胡三省注〗音去聲。〕所反;會帝遣謁者將兵詣岑彭,有馬七百匹,宮矯製取以自益,晨夜進兵,多張旗幟,登山鼓譟,右步左騎,挾船而引,呼聲動山谷。岑不意漢軍卒至,〔〖胡三省注〗呼,火故翻。卒,讀曰猝。〕登山望之,大震恐;宮因縱擊,大破之,斬首、溺死者萬餘人,水爲之濁。延岑奔成都,其衆悉降,盡獲其兵馬珍寶。自是乘勝追北,〔〖胡三省注〗賢曰:人好陽而惡陰,北方幽陰之地,故軍敗者皆調之北。《史記》樂書曰:北者,敗也,近代音北爲背,失其指矣。〕降者以十萬數。軍至陽鄉,〔〖胡三省注〗臧宮傳作「平陽鄉」,此逸「平」字。《水經注》曰:臧宮泝涪至平陽,公孫述將王元降,遂拔綿竹。涪《水經》綿竹縣北,則平陽鄉當在綿竹縣界。〖按〗陽鄉,另作平陽鄉。〕

  帝與公孫述書,陳言禍福,示以丹青之信。述省書嘆息,以示所親。太常常少、光祿勛張隆皆勸述降。述曰:「廢興,命也,豈有降天子哉!」左右莫敢復言。少、隆皆以憂死。〔〖胡三省注〗省,悉景翻。少,詩照翻。復,扶又翻。〕

  【譯文】

  公孫述派將領延岑、呂鮪、王元、公孫恢調動所有的兵力,據守廣漢和資中。又派將領侯丹率領二萬餘人據守黃石。岑彭命臧宮率領歸降士兵五萬人,沿涪水而上到平曲,對抗延岑。岑彭自己率領軍隊從墊江乘船由長江而下返回江州,又逆都江而上,襲擊侯丹,大破敵軍。然後日夜兼程,急行軍二千餘里,徑直攻陷武陽。又派出精銳騎兵,疾馳襲擊廣都,離成都數十里。攻勢如暴風驟雨,兵鋒所至,公孫述的軍隊全都奔逃四散。當初,公孫述聽說東漢軍隊在平曲,所以派大軍迎擊。等到岑彭進抵武陽縣,繞到延岑軍隊的背後,蜀地之人震駭。公孫述大驚,用杖敲打地面,說:「怎麼這樣神速!」

  延岑在沅水布下大軍。臧宮人多糧少,糧草等物資運輸不繼,投降的官兵都想逃散背叛,當地郡縣城邑又重新屯聚堡壘自守,以觀望成敗輸贏。臧宮想率軍撤退,恐怕會引起大規模反叛。正巧,劉秀派謁者帶兵到岑彭那裡,有戰馬七百匹。臧宮假傳聖旨,全部收取充實自己。不分晝夜地進軍,樹起許多旗幟,登上山頭擂鼓吶喊。右岸是步兵,左岸是騎兵,護衛著戰船推進,呼喊聲震動山谷。延岑想不到東漢的軍隊會突然到來,登上山頭眺望,大爲震恐。臧宮趁機縱兵攻擊,大敗敵軍,斬首、淹死的有一萬餘人,水流都因此變得混濁了。延岑逃奔成都,他的軍隊全都投降,臧宮奪得延岑所有的兵馬珍寶。於是乘勝追擊敗兵,投降的公孫述軍隊數以十萬計。大軍抵達陽鄉,王元率部衆投降。

  劉秀給公孫述寫信,陳述利害禍福,表示堅決信守的承諾。公孫述看信嘆息,把它給親信傳閱。太常常少、光祿勛張隆全都勸公孫述投降。公孫述說:「一廢一興,都是天命,豈有投降的天子呢?」左右不敢再說話。常少、張隆都因過度憂慮而死。

  【原文】


  帝還自長安。

  冬,十月,公孫述使刺客詐爲亡奴,降岑彭,夜,刺殺彭。〔〖胡三省注〗刺殺之刺,七亦翻。〕太中大夫監軍鄭興領其營,以俟吳漢至而授之。彭持軍整齊,秋毫無犯。邛谷王任貴聞彭威信,數千里遣使迎降;〔〖胡三省注〗任貴降述事見四十卷元年。邛,渠恭翻。任,音壬。〕會彭已被害,〔〖胡三省注〗被,皮義翻。〕帝盡以任貴所獻賜彭妻子。蜀人爲立廟祠之。〔〖胡三省注〗爲,於僞翻。〖按〗標音「於」音嗚。〕

  馬成等破河池,遂平武都。〔〖胡三省注〗《郡國志》:武都郡在雒陽西一千九百里。〕先零諸種羌數萬人,屯聚寇鈔,拒浩亹隘。〔〖胡三省注〗零,音憐。種,章勇翻。鈔,楚交翻。浩亹,音告門。〕成與馬援深入討擊,大破之,徙降羌置天水、隴西、扶風。

  【譯文】

  劉秀從長安返回洛陽。

  冬季,十月,公孫述派刺客謊稱是逃亡的奴僕,歸降岑彭,在夜間刺殺了岑彭。太中大夫、監軍鄭興統領他的軍隊,等待吳漢率軍趕到後移交。岑彭治軍嚴格,秋毫無犯。公孫述封的邛谷王任貴聽說了岑彭的威望信譽,從幾千里之外派使者來投降。正趕上岑彭已被殺害,劉秀把任貴所獻的禮品全都賜予岑彭的妻子兒女。蜀郡人爲岑彭立廟來祭祀他。

  東漢將軍馬成等攻陷河池,於是平定武都郡。先零部落和其他羌人部落共計數萬人,屯聚起來,進行侵擾掠奪,據守在浩亹隘。馬成和馬援深入其地討伐,大敗羌人。把投降的羌人遷徙安置在天水、隴西、扶風。

  【原文】


  是時,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胡三省注〗破羌縣屬金城郡。賢曰:故城在今鄯州湟水縣西。宋白曰:湟水縣本漢破羌縣地,後魏得羌地,於此置西都縣;隋改爲湟水。〕塗遠多寇,議欲棄之。馬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胡三省注〗賢曰:無塊曰壤。〕灌溉流通。如令羌在湟中,則爲害不休,不可棄也。」帝從之。民歸者三千餘口,援爲置長吏,繕城郭,起塢候,〔〖胡三省注〗《字林》曰:塢,小障也,字或作「嗚」,一古翻。〕開溝洫,勸以耕牧,郡中樂業。又招撫塞外氏、羌,皆來降附,援奏復其侯王君長,帝悉從之。乃罷馬成軍。

  十二月,吳漢自夷陵將三萬人泝江而上,伐公孫述。

  郭伋爲并州牧,過京師,帝問以得失,伋曰:「選補衆職,當簡天下賢俊,不宜專用南陽人。」是時在位多鄉曲故舊,故伋言及之。

  【譯文】

  這時,朝臣們認爲,金城郡破羌縣以西路途遙遠,盜賊又多,主張放棄。馬援上書說:「破羌縣以西,城多堅固,易於固守。那裡土地肥沃,灌溉方便。如果讓羌人占有湟中地區,就會爲害不止,不可以放棄。」劉秀同意。老百姓回歸的有三千餘人。馬援爲他們設置官吏,修繕城郭,築起塢堡亭候,開挖溝渠,鼓勵耕田放牧,郡中人民安居樂業。馬援又招撫塞外的氐人、羌人,使他們都來歸附,並奏請劉秀恢復他們侯王首領稱號。劉秀全都贊同。於是命馬成班師。

  十二月,吳漢從夷陵率領三萬大軍,逆長江而上,討伐公孫述。

  郭伋擔任并州牧,經過京城洛陽,劉秀詢問他爲政的得失,郭伋說:「選拔補充各級官吏,應當從全國這個大範圍選取賢能和俊傑,不應專用陛下的那些南陽郡同鄉。」這時擔任官職的很多都是劉秀的同鄉或故舊,所以郭伋談到這一點。


 

作者:司馬光(宋代)

司馬光(1019年-1086年),字君實,號迂叟,陝州夏縣(今山西夏縣)人。北宋政治家、史學家。曾任宰相,主持編撰《資治通鑑》,是中國第一部編年體通史,共二百九十四卷,記述了從戰國到五代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