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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四十五 漢紀三十七
● 漢紀三十七 〔起重光作噩,盡旃蒙大淵獻,凡十五年。〕
◎ 漢顯宗孝明皇帝·下
【原文】
漢顯宗孝明皇帝 永平四年(辛酉 公元61年)
春,帝近出觀覽城第,〔〖胡三省注〗城,雒陽城。第,宅也。賢曰:有甲乙之次,故曰第。〕欲遂校獵河內,〔〖胡三省注〗河內郡,在雒陽北百二十里。〕東平王蒼上書諫,帝覽奏,即還宮。
秋,九月,戊寅,千乘哀王建薨,無子,國除。
冬,十月,乙卯,司徒郭丹、司空馮魴免,以河南尹沛國范遷爲司徒,太僕伏恭爲司空。恭,湛之兄子也。
陵鄉侯梁松坐怨望、縣飛書誹謗,下獄死。〔〖胡三省注〗松嗣父統爵爲陵鄉侯。縣,讀曰懸。下,遐稼翻。〕初,上爲太子,太中大夫鄭興子衆以通經知名,太子及山陽王荊因梁松以縑帛請之,衆曰:「太子儲君,無外交之義。〔〖胡三省注〗儲,副也。〕漢有舊防,蕃王不宜私通賓客。」松曰:「長者意,不可逆。」衆曰:「犯禁觸罪,不如守正而死。」遂不往。及松敗,賓客多坐之,唯衆不染於辭。
於窴王廣德將諸國兵三萬人攻莎車,誘莎車王賢,殺之,並其國。匈奴發諸國兵圍於窴,廣德請降。匈奴立賢質子不居征爲莎車王,〔〖胡三省注〗質,音致。〕廣德又攻殺之,更立其弟齊黎爲莎車王。
東平王蒼自以至親輔政,〔〖胡三省注〗蒼輔政,始上卷中元二年。〕聲望日重,意不自安,前後累上疏稱:「自漢興以來,宗室子弟無得在公卿位者,乞上驃騎將軍印綬,退就蕃國。」辭甚懇切,帝乃許蒼還國,而不聽上將軍印綬。
【譯文】
● 漢紀三十七
◎ 漢明帝·下
漢明帝永平四年(辛酉 公元61年)
春季,明帝出宮,在附近觀覽洛陽城樓宅第,打算隨後去河內郡行獵。東平王劉蒼上書勸止。明帝看到奏書後,立即回宮。
秋季,九月戊寅(十二日),千乘哀王劉建去世。因無子嗣,封國撤除。
冬季,十月乙卯(十九日),將司徒郭丹、司空馮魴免職,將河南尹、沛國人范遷任命爲司徒,太僕伏恭任命爲司空。伏恭是伏湛哥哥的兒子。
陵鄉侯梁松因怨恨朝廷、懸掛匿名書進行誹謗而被捕入獄,處以死刑。當初,皇上做太子的時候,太中大夫鄭興之子鄭衆以精通儒家經典而聞名於世。太子和山陽王劉荊曾讓梁松用綢緞作禮物聘請鄭衆做門客,鄭衆說:「太子是王儲,沒有同外界隨便交往的道理。漢朝有舊時禁令,親王也不應私自招徠賓客。」梁松說:「這是上面的意思,不可忤逆。」鄭衆說:「與其違禁犯罪,不如堅守正道而死。」便拒絕梁松之請,沒有應聘前往。及至梁松獲罪,賓客們多被指控有罪,唯獨鄭衆不受案中供辭的牽連。
于闐王廣德率領各國兵衆三萬人進攻莎車,用計引誘莎車王賢,將他殺死,吞併了莎車國。於是,匈奴調發西域諸國軍隊包圍了于闐,廣德請求投降。匈奴便將賢生前送來做人質的兒子不居徵立爲莎車王。後來,廣德再次進攻莎車,殺死了不居徵,改立他的弟弟齊黎爲莎車王。
東平王劉蒼由於自己是明帝至親而輔佐大政,又聲望日高,內心感到不安,曾先後多次上書道:「自從漢朝開國以來,皇族子弟無一人身居公卿要位,我請求奉還驃騎將軍的印信綬帶,退官並前往封國。」奏書辭意十分懇切。於是明帝便允許劉蒼返回封國,但不准他奉還驃騎將軍的印信綬帶。
【原文】
漢顯宗孝明皇帝 永平五年(壬戌 公元65年)
春,二月,庚戌,蒼罷歸籓。〔〖胡三省注〗東平國,在雒陽東六百七十二里。〕帝以驃騎長史爲東平太傅,掾爲中大夫,令史爲王家郎,〔〖胡三省注〗百官志:將軍長史一人,秩千石;掾屬二十九人,秩比四百石至比二百石;令史及御屬三十一人,百石。帝特爲蒼置掾、史、員四十人。王國太傅秩二千石,中大夫比六百石,郎二百石。掾,俞絹翻。〕加賜錢五千萬,布十萬匹。
冬,十月,上行幸鄴;是月還宮。
十一月,北匈奴寇五原;十二月,寇雲中。南單于擊卻之。
是歲,發遣邊民在內郡者,賜裝錢,人二萬。〔〖胡三省注〗賜錢爲辦裝也。〕
安豐戴侯竇融年老,子孫縱誕,多不法。長子穆尚內黃公主。〔〖胡三省注〗內黃縣,屬魏郡。〕矯稱陰太后詔,令六安侯劉盱去婦,以女妻之。〔〖胡三省注〗六安國,屬廬江郡。賢曰:今之廬州。按前漢以六安爲王國,後漢以六安爲侯國,屬廬江郡。賢以唐之廬州爲漢之廬江郡可也,若漢之六安侯國實在唐壽州界。劉昫《地理志》:壽州安豐縣,漢六國故城在縣南,此爲可據。此後章帝元和二年,徙江陵王恭爲六安王,以廬江郡爲國,卻可以用賢注。妻,七細翻。〕盱婦家上書言狀,帝大怒。盡免穆等官,諸竇爲郎吏者,皆將家屬歸故郡,〔〖胡三省注〗竇氏,故扶風平陵人。〕獨留融京師;融尋薨。後數歲,穆等復坐事與子勛、宣皆下獄死。久之,詔還融夫人與小孫一人居雒陽。
【譯文】
漢明帝永平五年(壬戌 公元65年)
春季,二月庚戌日,劉蒼免官返回封國。明帝任命驃騎將軍府長史爲東平國太傅,掾史爲中大夫,令史爲王府郎。特賜東平王五千萬錢,十萬匹布。
冬季,十月,明帝出行,駕臨鄴地。當月返回京城皇宮。
十一月,北匈奴侵犯五原郡;十二月,侵犯雲中郡,被南匈奴單于擊退。
本年,遣返遷到內地的邊疆居民,賞賜治裝費,每人二萬錢。
安豐戴侯竇融年事已高,他的子孫放縱荒唐,作了許多不法之事。竇融的長子竇穆是內黃公主的夫婿,他假傳陰太后的旨意,命令六安侯劉盱休掉原妻,而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了劉盱。劉盱原妻的娘家上書控告此事,明帝大怒,將竇穆兄弟全部罷免。凡竇氏家族中作官的,一律帶著家屬返回原郡,只留竇融一人在京城。竇融不久便去世了。幾年後,竇穆等人再次遭到指控,連同竇穆的兒子竇勛和竇宣,一道被捕入獄,處以死刑。又過了很久,明帝才下詔准許竇融的夫人和小孫一人回到洛陽居住。
【原文】
漢顯宗孝明皇帝 永平六年(癸亥 公元63年)
春,二月,王雒山出寶鼎,獻之。〔〖胡三省注〗據本紀,王雒山在廬江郡。〕夏,四月,甲子,詔曰:「祥瑞之降,以應有德;方今政化多僻,何以致茲!《易》曰:『鼎象三公,』〔〖胡三省注〗三公鼎足承君,故云然。此蓋易緯之辭。〕豈公卿奉職得其理邪!其賜三公帛五十匹,九卿、二千石半之。先帝詔書,禁人上事言聖,〔〖胡三省注〗見四十二卷光武建武七年。上,時掌翻。〕而間者章奏頗多浮詞;自今若有過稱虛譽,尚書皆宜抑而不省,〔〖胡三省注〗省,悉景翻。〕示不爲諂子蚩也。」〔〖胡三省注〗蚩,笑也。〕
冬,十月,上行幸魯;十二月,還幸陽城。〔〖胡三省注〗陽城縣,屬潁川。〕壬午,還宮。
是歲,南單于適死,單于莫之子蘇立,爲丘除車林鞮單于;數月,復死,單于適之弟長立,爲湖邪屍逐侯鞮單于。
【譯文】
漢明帝永平六年(癸亥 公元63年)
春季,二月,有寶鼎在王洛山出土,獻給明帝。夏季,四月甲子(初七),明帝下詔:「祥瑞降臨,是德行的感應。如今政治多有邪僻,怎麼能夠引來祥瑞!《易經》說:『鼎是三公的象徵,』莫非是公卿奉職盡責符合了天理嗎?今賜予三公每人五十匹帛,九卿和二千石官每人二十五匹。先帝曾有詔旨,禁止人們在上書時稱頌聖明,而近來奏章中虛浮之辭較之。從今以後,如果再有溢美的言詞,尚書應一律拒不受理,以示朕不爲諂媚者欺騙嘲弄。」
冬季,十月,明帝出行,臨幸魯城。十二月,在歸途中臨幸陽城縣。十二月壬午(二十九日),返回京城皇宮。
本年,南匈奴單于適去世,前單于莫的兒子蘇繼位,此即丘除車林鞮單于。數月後,蘇又去世,單于適的弟弟長繼位,此即湖邪屍逐侯鞮單于。
【原文】
漢顯宗孝明皇帝 永平七年(甲子 公元64年)
春,正月,癸卯,皇太后陰氏崩。二月,庚申,葬光烈皇后。〔〖胡三省注〗西京諸後皆從帝諡,惟衛思後、許恭哀後不以壽終而別追諡之。從帝諡而又加一字,自陰後始。范曄曰:漢世皇后皆因帝諡爲稱,明帝始建光烈之稱,其後並以德爲配,至於賢愚優劣,混同一貫。賢曰:諡法:執德遵業曰烈。〕
北匈奴猶盛,數寇邊,遣使求合市;上冀其交通,不復爲寇,許之。
以東海相宋均爲尚書令。初,均爲九江太守,五日一聽事,悉省掾、史,閉督郵府內,屬縣無事,〔〖胡三省注〗郡有五部督郵,監屬縣。閉之府內者,恐以司察爲功能,侵擾屬縣,適以多事故也。〕百姓安業。九江舊多虎暴,常募設檻穽,〔〖胡三省注〗賢曰:檻,爲機以捕獸。穽,謂穿地陷之。〕而猶多傷害。均下記屬縣曰:「夫江、淮之有猛獸,猶北土之有雞豚也,今爲民害,咎在殘吏,而勞勤張捕,〔〖按〗設爲機穽以伺鳥獸曰張。穽,同阱。〕非憂恤之本也。其務退奸貪,思進忠善,可一去檻阱,除削課制。」其後無復虎患。帝聞均名,故任以樞機。均謂人曰:「國家喜文法、廉吏,以爲足以止奸也;然文吏習爲欺謾,而廉吏清在一己,無益百姓流亡、盜賊爲害也。均欲叩頭爭之,時未可改也,久將自苦之,乃可言耳!」未及言,會遷司隸校尉。後上聞其言,追善之。
【譯文】
漢明帝永平七年(甲子 公元64年)
春季,正月癸卯(二十日),皇太后陰氏駕崩。二月庚申(初八),光烈皇后陰氏入葬。
北匈奴依然實力強盛,屢次侵犯邊境,又派使者請求與漢朝進行雙邊貿易。明帝希望利用通商手段使匈奴不再入侵,便應許了這一要求。
任命東海國相宗均爲尚書令。先前,宗均曾任九江郡太守。任上,他每五天處理一次政務,將掾、史等官員一律裁撤,不讓督郵外出巡查而留在府內,下屬各縣全都太平無事,百姓安居樂業。九江一向多虎害,官府經常招募獵手設柵欄陷阱捕捉,但猛虎仍然造成了很多傷害。宗均頒下公文命令所屬各縣:「長江、淮河一帶有猛獸,正如北方有雞、豬,本是平常之事。如今猛虎爲害民間,原因在於官吏殘暴,而使人辛苦捕獵,也不符合憐憫體恤百姓的原則。如今務必要清除貪官汙吏,考慮提拔忠誠善良之士,可一舉撤去柵欄陷阱,並減免賦銳。」從此以後,九江便不再出現虎害。明帝聽說了宗均的名聲,所以讓他負責中樞機要。宗均對人說:「皇上喜用處理公文法令的文吏和廉潔的清官,認爲有他們便足以禁止奸惡發生。然而文吏常常利用文字技巧欺上瞞下,而清官又只能獨善一身,不能阻止百姓流亡、盜匪作亂。我要向皇上叩頭力爭,雖然一時不能改變現狀,但長此以往皇上將自受其苦,到那時我便可以說話了!」宗均還沒來得及進諫,恰好轉任司隸校尉,離開了尚書台。後來,明帝聽說了宗均的這番言論,表示贊同。
【原文】
漢顯宗孝明皇帝 永平八年(乙丑 公元65年)
春,正月,己卯,司徒范遷薨。
三月,辛卯,以太尉虞延爲司徒,衛尉趙熹行太尉事。
越騎司馬鄭衆使北匈奴,〔〖胡三省注〗越騎校尉司馬一人,秩千石。〕單于欲令衆拜,衆不爲屈。單于圍守,閉之不與水火;衆拔刀自誓,〔〖胡三省注〗自誓以死,不爲單于屈也。〕單于恐而止,乃更發使,隨衆還京師。初,大司農耿國上言:「宜置度遼將軍屯五原,以防南匈奴逃亡。」朝廷不從,南匈奴須卜骨都侯等知漢與北虜交使,內懷嫌怨,欲畔,〔〖胡三省注〗匈奴異姓大臣,左、右骨都侯也。又異姓有呼衍氏、須卜氏、立林氏、蘭氏,皆匈奴國中名族,常與單于婚姻。〕密使人詣北虜,令遣兵迎之。鄭衆出塞,疑有異;伺候,果得須卜使人。〔〖胡三省注〗伺,相吏翻。使,疏吏翻。〕乃上言:「宜更置大將,以防二虜交通。」由是始置度遼營,以中郎將吳棠行度遼將軍事,將黎陽虎牙營士屯五原曼柏。〔〖胡三省注〗《漢官儀》曰:光武以幽、冀兵克定天下,故於黎陽立營,以謁者監領,兵騎千石。賢曰:昭帝拜范明友爲度遼將軍,至此復置焉。曼柏縣,在今勝州銀城縣界。〕
秋,郡國十四大水。
冬,十月,北宮成。
【譯文】
漢明帝永平八年(乙丑 公元65年)
春季,正月己卯(初二),司徒范遷去世。
三月辛卯(疑誤),將太尉虞延任命爲司徒,命衛尉趙熹代理太尉職務。
越騎司馬鄭衆出使北匈奴,北匈奴單于想要讓鄭衆叩拜,鄭衆沒有屈從。單于派人包圍看守,關閉起來,斷絕了水火供應。鄭衆拔出佩刀發誓。單于恐懼,這才罷休,於是重新派遣使者,隨鄭衆回到都城洛陽。先前,大司農耿國曾上書說:「應當設置度遼將軍屯兵五原郡,以防備南匈奴逃亡。」朝廷沒有採納他的建議。南匈奴須卜骨都侯等人聽到漢朝同北匈奴互通使者的消息,心懷怨恨,打算反叛,於是祕密派人前往北匈奴,要北匈奴派兵接應。鄭衆出塞時,疑心情況有異,便伺察等侯,果然抓到了須卜的信使。鄭衆便上書說:「應當重新在邊境設置大將,以防備南北匈奴互相聯絡。」從此,漢朝便開始設置度遼營,命中郎將吳棠代理度遼將軍事務,率領黎陽虎牙營的兵士,屯駐在五原郡曼柏縣。
秋季,十四個郡和封國發生水災。
冬季,十月,北宮落成。
【原文】
丙子,募死罪繫囚詣度遼營;有罪亡命者,令贖罪各有差。楚王英奉黃縑、白紈詣國相曰:〔〖胡三省注〗漢成帝王國省內史,令相治民,職如太守,秩二千石。紈,今之絹也。師古曰:紈,素也;縑,並絲絹也。相,息亮翻。〕「托在籓輔,過惡累積,歡喜大恩,奉送縑帛,以贖愆罪。」國相以聞。詔報曰:「楚王誦黃、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祠,潔齊三月,〔〖胡三省注〗齊(齊),讀曰齋(齋)。〕與神爲誓,何嫌何疑,當有悔吝!其還贖,以助伊蒲塞、桑門之盛饌。」
初,帝聞西域有神,其名曰佛,因遣使之天竺求其道,得其書及沙門以來。其書大抵以虛無爲宗,貴慈悲不殺;以爲人死,精神不滅,隨復受形;生時所行善惡,皆有報應。故所貴修練精神以至爲佛,善爲宏闊勝大之言以勸誘愚俗。精於其道者,號曰沙門。於是中國始傳其術,圖其形像,而王公貴人,獨楚王英最先好之。〔〖胡三省注〗袁宏漢紀:浮屠,佛也。西域天竺國有佛道焉。佛者,漢言覺也,將以覺悟羣生也。其教以修善慈心爲主,不殺生,專務清靜。其精者爲沙門。沙門,漢言息也。蓋息意去欲,以歸於無爲。長丈六尺,黃金色。初,明帝夢見金人長大,以問羣臣。或曰:「西方有神,其名曰佛,陛下所夢,得無是乎﹖」於是遣使天竺,問其道術而圖其形像焉。賢曰:伊蒲塞,即優婆塞也,中國翻爲近住,言受戒行堪近僧住也。桑門,即沙門,梵雲沙門那,或曰桑門,唐言勤息,秦譯雲勤行,又雲善覺。魏收曰:漢武帝遣霍去病討匈奴,獲休屠王金人,以爲大神,列於甘宮,不祭祀,但燒香禮拜而已。此則佛道流通之漸也。張騫使大夏,傳其旁有身毒國,一名天竺,始聞有浮屠之教。哀帝元壽元年,博士弟子秦景憲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授浮屠經,中國聞之,未信了也。後明帝夜夢金人,頂有白光,飛行殿庭,乃訪羣臣,傅毅始以佛對。帝遣郎中蔡愔等使天竺,寫浮屠遺範,仍與沙門攝摩騰、竺法蘭東還洛陽,中國有沙門跪拜之法自此始。愔之還,以白馬負經而至,漢因立白馬寺於洛城雍關西。好,呼到翻。〕
【譯文】
十月丙子(初四),募集犯有死罪的囚徒前往度遼營。命令逃亡的罪犯贖罪,依據不同的情況,各分等級。楚王劉英帶著黃色細絹和素色薄綢去見國相,說道:「我身居藩國,罪過積累,我非常高興,蒙受大恩。獻上細絹薄綢,以贖我罪。」國相將此事上報朝廷,明帝下詔答覆說:「楚王口念黃帝、老子的精微之言,崇尚佛家的仁愛慈悲,曾戒齋三個月,對佛立誓。有什麼猜嫌和疑問,應當悔恨?把那些贖罪之物退還,贊助他以美食款待佛門弟子。」
起初,明帝聽說西域有一神祗,名字叫作「佛」,於是派使者前往天竺國尋求佛教道義。使者在西域找到了佛經,並帶著沙門回到中原。佛經大抵以一切虛無爲本,崇尚慈悲不殺生。認爲人死之後,精神不滅,可以再次投胎轉世,而人生前所作的善事惡事,全都會有報應。因此,提倡修煉精神,直至成「佛」。佛家擅於使用恢弘博大的言詞,以勸化誘導愚昧的凡夫俗子。精通佛家道義的人,稱爲「沙門」。於是佛教便開始在中原傳播,圖畫佛門形像。在天子、諸王和顯貴當中,唯獨楚王劉英最先喜好佛教。
【原文】
壬寅晦,日有食之,既。〔〖胡三省注〗既,盡也。〕詔羣司勉修職事,極言無諱。於是在位者皆上封事,各言得失;帝覽章,深自引咎,以所上班示百官。詔曰:「羣僚所言,皆朕之過。民冤不能理,吏黠不能禁;而輕用民力,繕修宮宇,出入無節,喜怒過差。永覽前戒,辣然兢懼;徒恐薄德,久而致怠耳!」〔〖胡三省注〗人主能切己省察,然後能有是言。〕
北匈奴雖遣使入貢,而寇鈔不息,邊城晝閉。帝議遣使報其使者,鄭衆上疏諫曰:「臣聞北單于所以要致漢使者,欲以離南單于之衆,堅三十六國之心也;〔〖胡三省注〗賢曰:武帝開通西域,本三十六國,余謂堅其心者,欲使之專附匈奴。〕又當揚漢和親,誇示鄰敵,令西域欲歸化者局足狐疑,懷土之人絕望中國耳。漢使既到,便偃蹇自信;〔〖胡三省注〗信,音申。〕若復遣之,虜必自謂得謀,〔〖胡三省注〗得謀,猶言得計。復,扶又翻;下同。〕其羣臣駁議者不敢復言。〔〖胡三省注〗賢曰:駁議,謂勸單于歸漢。駁,北角翻。〕如是,南庭動搖,烏桓有離心矣。〔〖胡三省注〗南單于庭在西河美稷。動搖,謂欲出塞北去。烏桓本附匈奴,漢置校尉領護,使不得與匈奴交通。離心,謂其心不親附漢而貳於匈奴也。〕南單于久居漢地,具知形勢,萬分離析,旋爲邊害。今幸有度遼之衆揚威北垂,雖勿報答,不敢爲患。」帝不從,復遣衆往。衆因上言:「臣前奉使,不爲匈奴拜,單于恚恨。遣兵圍臣;今復銜命,必見陵折,臣誠不忍持大漢節對氈裘獨拜,〔〖胡三省注〗前書匈奴傳曰:自君王以下,皆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旃,與氈同。〕如令匈奴遂能服臣,將有損大漢之強。」帝不聽。衆不得已,既行,在路連上書固爭之;詔切責衆,追還,系廷尉,會赦,歸家。其後帝見匈奴來者,聞衆與單于爭禮之狀,乃復召衆爲軍司馬。〔〖胡三省注〗漢制:大將軍營五部,部校尉一人,比二千石;軍司馬一人,比千石;其不置校尉部,但軍司馬一人。帝召眾為軍司馬,使與馬賡擊車師。〕
【譯文】
十月壬寅晦(三十日),出現日全食。明帝下詔,勉勵百官各盡職守,用最直率的態度批評朝政而無所忌諱。於是官員們全都呈上密封的奏章,各自議論朝政的得失。明帝觀看奏章,深自責備,便將這些奏章向百官公布,並下詔說:「羣臣指摘之事,都是朕的過錯。人民冤屈不能申雪,貪官汙吏不能查禁,卻輕率地使用民力,營建宮室,開支與徵稅無節制,而且喜怒無常。回顧古人的鑑戒,十分恐懼,只怕朕品德寡薄,日久生怠!」
北匈奴雖然派使者入朝進貢,但侵掠不斷,致使邊疆城鎮白日關閉城門。明帝同羣臣商議,打算派遣使者回報匈奴來使。鄭衆上書勸諫道:「我聽說,北匈奴單于所以要挾漢朝派出使者,目的是想離散南匈奴單于的部衆,堅定西域三十六國對北匈奴的效忠之心。他還將吹噓已同漢朝和解通好,向鄰近敵國誇耀,使西域那些打算歸附漢朝的國家畏縮猜疑,使流亡在外懷念故土的人對漢朝絕望。漢朝使者到過北匈奴以後,單于便已十分傲慢自負,如果再派使者,他一定會自以爲得計,而北匈奴羣臣中反對與漢朝爲敵的人也不敢再說話了。這樣,南匈奴王庭便會發生動搖,烏桓也將與我們離心離德。南匈奴單于長期居住在中國內地,對我方的情況與地形一一知曉,萬一同漢朝分裂,即刻便成爲邊境的禍患。如今,幸而有度遼營的大軍在北疆揚威鎮守,即便我們不派使者回報北匈奴,他們也不敢作亂。」明帝不接受鄭衆的勸諫,再次派他做使者前往北匈奴。於是鄭衆上書說:「我前次奉命出使北匈奴時,因不肯行叩拜之禮,單于十分憤恨,曾派兵把我圍困起來。如今我再次領命前往,定會遭到凌辱,我實在不願自己手持大漢的符節,對著毛氈皮衣獨拜。而如果我迫於形勢向匈奴屈服,則將有損於漢朝的國威。」明帝不聽鄭衆的勸諫,鄭衆不得已而動身。出發後,他在路上接連上書力爭,堅持自己的主張。於是明帝下詔嚴厲責備鄭衆,將他追回,囚禁於廷尉監獄。適逢赦免,他便回到家鄉。後來,明帝會見北匈奴的來客,聽到鄭衆與單于因禮儀相爭的情況,便再次徵召鄭衆,任命爲軍司馬。
【原文】
漢顯宗孝明皇帝 永平九年(丙寅 公元66年)
夏,四月,甲辰,詔司隸校尉、部刺史歲上墨綬長吏視事三歲已上、治狀尤異者各一人與計偕上,及尤不治者亦以聞。〔〖胡三省注〗杜佑曰:後漢十三州部:司隸治河南,今府;豫治譙,今酇縣;兗治昌邑,今魯郡金鄉縣;徐治郯,今臨淮郡下邳縣;青治臨淄,今北海郡縣;涼治隴,今天水郡隴城縣;交治廣信,今蒼梧郡蒼梧縣。漢制:千石、六百石,墨綬,三采青、赤、紺,長丈六尺,八十首;四百石、三百石長同。此墨綬長吏,謂大縣令以下。上,時掌翻。治,直吏翻。〕
是歲,大有年。〔〖胡三省注〗《穀梁傳》曰:五穀皆熟,書大有年。〕
賜皇子恭號曰靈壽王,黨號曰重熹王,〔〖胡三省注〗賢曰:取其美名也。〕未有國邑。
帝崇尚儒學,自皇太子、諸王侯及大臣子弟、功臣子孫,莫不受經。又爲外戚樊氏、郭氏、陰氏、馬氏諸子立學於南宮,號「四姓小侯」。〔〖胡三省注〗賢曰:以非利侯,故曰小侯。《禮記》曰「庶方小侯」,亦其義也。余據東平王蒼傳,送列侯印十九枚,諸王子年五歲以上能趨拜者,皆令帶之。意四姓小侯亦猶是也。〕置《五經》師,搜選高能以授其業。自期門、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經》章句。匈奴亦遣子入學。
【譯文】
漢明帝永平九年(丙寅 公元66年)
夏季,四月甲辰(疑誤),明帝下詔命令司隸校尉、部刺史:每年各從任職三年以上、考績最優異的縣令以下官員中選拔一人上報,讓此人隨同呈送年終考績的官員進京。對於考績最劣者,也要上報朝廷。
本年,糧食大豐收。
明帝將皇子劉恭賜號爲靈壽王,皇子劉黨賜號爲重熹王,都沒有封國。
明帝尊崇儒學,上自太子、諸王、侯爵,下至高官的子弟、功臣的子孫,無人不學習儒家經典。明帝還爲外戚樊氏、郭氏、陰氏、馬氏的兒子們在南宮設立學校,這些學生號稱「四姓小侯」。明帝給他們安排講解儒家《五經》的老師,尋找選拔學問高超的賢才授課。即便是期門、羽林等禁衛武官,也都命令通曉《孝經》章句的含義。匈奴也派出貴族子弟到漢朝學習。
【原文】
廣陵王荊復呼相工謂曰:「我貌類先帝,先帝三十得天下,我今亦三十,可起兵未?」相者詣吏告之,荊惶恐,自系獄,帝加恩,不考極其事,詔不得臣屬吏民,唯食租如故,〔〖胡三省注〗恐其復謀不軌,故不得臣屬吏民,唯食國之租稅。〕使相、中尉謹宿衛之。荊又使巫祭祀、祝詛。詔長水校尉樊鯈等雜治其獄,事竟,奏請誅刑。帝怒曰;「諸卿以我弟故,欲誅之。即我子,卿等敢爾邪?」鯈對曰:「天下者高帝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也。《春秋》之義,君親無將,將而必誅。〔〖胡三省注〗賢曰:《春秋·公羊傳》之文也。將者,將爲弒逆之事也。〕臣等以荊屬託母弟,〔〖胡三省注〗帝與荊皆出於陰後。〕陛下留聖心,加惻隱,故敢請耳;如令陛下子,臣等專誅而已。」〔〖胡三省注〗賢曰:專,謂不請也。〕帝嘆息善之。鯈,宏之子也。
【譯文】
廣陵王劉荊又召來相面的術士,說道:「我的容貌和先帝相像。先帝三十歲時即位稱帝,我如今也三十歲了,可以起兵了嗎?」相面的術士向有關官員告發了此事。劉荊驚慌恐懼,到獄中將自己囚禁起來。明帝特別加恩,不對事情進行追究。下詔不許他統治封國的官員和百姓,只可繼續享用租稅收入。並命令封國國相和中尉對他嚴密監護。劉荊又讓巫師進行祭禱和詛咒。明帝下詔,命令長水校尉樊鯈等人聯合審判此案。審判結束後,樊鯈等人上書,請將劉荊處死。明帝生氣地說道:「你們因廣陵王是我弟弟的緣故,所以要殺他,如果是我的兒子,你們也敢如此嗎?」樊回答道:「天下是高帝的天下,不是陛下的天下。根據《春秋》大義,君王至親不得有弒逆圖謀,有則必殺。我們因爲劉荊是陛下同母之弟,陛下特別留意,惻隱有加,所以才敢請示。如果是陛下的兒子,我們只專斷誅殺而已。」明帝嘆息著表示讚許。樊鯈,是樊宏之子。
【原文】
漢顯宗孝明皇帝 永平十年(丁卯 公元67年)
春,二月,廣陵思王荊自殺,〔〖胡三省注〗諡法:追悔前過曰思。〕國除。
夏,四月,戊子,赦天下。
閏月,甲午,上幸南陽,召校官弟子作雅樂,〔〖胡三省注〗賢曰:校,學也,戶教翻。雅樂,注見上。〕奏《鹿鳴》,帝自奏塤篪和之,以娛嘉賓。〔〖胡三省注〗鄭玄注《周禮》云:塤,燒土爲之,大如雁子。鄭衆云:有六孔。世本曰:暴辛公作篪,以竹爲之,長尺四寸,有八孔。孔穎達曰:土曰塤,竹日篪。《周禮》小師職作「塤」,古今字異耳。釋樂云:大塤謂之嘂,音叫。孫炎曰:音大如叫呼也。郭璞曰:塤,燒土爲之,大如鵝子,銳上平底,形似稱錘;六孔;小者如雞子。釋樂又云:大篪謂之沂。李巡曰:大篪,其聲非一也。郭璞曰:篪以竹爲之,長尺四寸,圍三寸,一孔上出,逕三分,橫吹之,小者尺二寸。《廣雅》云:八孔。鄭司農小師注云:篪七孔,蓋不數其上出者,故七也。世本云:暴辛公作塤,蘇成公作篪。譙周古史考云:古有塤、篪,尚矣。周幽王時,暴辛公善塤,蘇成公善篪,記者因以爲作,繆矣。《釋名》:塤喧也,聲濁喧然。塤,況袁翻。篪,音。池和,戶臥翻。〕還,幸南頓。冬,十二月,甲午,還宮。
初,陵陽侯丁綝卒,〔〖胡三省注〗陵陽縣,屬丹陽郡。綝,丑林翻。〕子鴻當襲封,上書稱病,讓國於弟盛,不報。既葬,乃掛衰絰於冢廬而逃去。友人九江鮑駿遇鴻於東海,〔〖胡三省注〗東海郡,在雒陽東一千五百里。〕讓之曰;「昔伯夷、吳札,亂世權行,故得申其志耳。〔〖胡三省注〗賢曰:伯夷,孤竹尹之子,讓其弟叔齊。季札,吳王壽夢之季子也,諸兄欲讓以國,季子乃舍其室而耕。皆是權時所行,非常道也。伯夷當紂時,季札當周末,故言亂世也。〕《春秋》之義,不以家事廢王事。〔〖胡三省注〗春秋:衛靈公卒,孫輒立,父蒯聵與輒爭國。《公羊傳》曰:輒者,前聵之子。然則曷爲不立蒯聵而立輒﹖蒯聵無道,靈公遂之而立輒。然則輒之義可以立乎﹖曰:可,不以父命辭於王「父」命,不以家事辭於王事。故駿引以爲言。〕今子以兄弟私恩而絕父不滅之基,可乎?」鴻感悟垂涕,乃還就國。鮑駿因上書薦鴻經學至行,上征鴻爲侍中。
【譯文】
漢明帝永平十年(丁卯 公元67年)
春季,二月,廣陵王劉荊自殺,封國撤除。
夏季,四月戊子(二十四日),大赦天下。
閏十月甲午(初三),明帝臨幸南陽,召集地方學校的學生演奏廟堂正樂。當演奏《詩經·鹿鳴》時,明帝親自吹起陶塤和竹篪應和,以娛樂嘉賓。回京途中,明帝臨幸南頓。冬季,十二月甲午(初四),返回京城皇宮。
當初,陵陽侯丁綝去世時,他的兒子丁鴻應當繼承封國。但丁鴻上書自稱有病,要將封國讓給弟弟丁盛,朝廷未予答覆。丁鴻安葬父親以後,便將喪服掛在守墓的小屋裡逃走了。丁鴻的朋友、九江人鮑駿在東海國遇到了丁鴻,責備他道:「從前孤竹君之子伯夷和吳王之子季札推讓王位,是亂世中的權宜行爲,那樣作才能表明他們的志節。根據《春秋》大義,不可以因家事廢棄國事。如今您由於兄弟手足之情而斷送父親建立的永不毀滅的基業,這樣行嗎?」丁鴻醒悟過來,流下眼淚,便回去繼承了封國。鮑駿於是上書向朝廷舉薦丁鴻,稱讚他精通經學,行爲高尚。明帝便徵召丁鴻進京,任命他爲侍中。
【原文】
漢顯宗孝明皇帝 永平十一年(戊辰 公元68年)
春,正月,東平王蒼與諸王俱來朝,月余,還國。帝臨送歸宮,悽然懷思,乃遣使手詔賜東平國中傅曰:「辭別之後,獨坐不樂,因就車歸,伏軾而吟,瞻望永懷,實勞我心。誦及《采菽》,以增嘆息。〔〖胡三省注〗采菽,詩小雅之章也。其詩曰:采菽采菽,筐之筥之;君子來朝,何錫予之。毛詩注云:菽,所以芼太牢而待君子,羊則苦,豕則薇。箋云:菽,大豆也,采其葉以爲藿。三牲,牛、羊、豕,芼以藿。正義曰:傳既言羊則苦,豕則薇,則菽不總芼三牲;而言菽所以芼太牢者,舉牛之芼,則羊豕之苦、薇從可知矣。〕日者問東平王:『處家何等最樂?』王言:『爲善最樂。』其言甚大,副是要腹矣。〔〖胡三省注〗要,讀曰腰。蒼腰帶十圍。〕今送列侯印十九枚,諸王子年五歲已上能趨拜者,皆令帶之。」
【譯文】
漢明帝永平十一年(戊辰 公元68年)
春季,正月,東平王劉蒼和諸位親王一同進京朝見。一個多月後,返回封國。明帝親自送行,回到皇宮後,悽然思念,便親手動筆寫詔,派使者送給東平國中傅。詔書寫道:「分別之後,朕孤身獨坐,心中鬱鬱不樂,便乘車而歸。俯身車前橫木而低吟,遙遠的瞻望與長久的懷念,真讓我心神勞苦。朗誦《詩經·采菽》之章,更增加我的嘆息。日前我曾問東平王:『居家做什麼事最快樂?』東平王說:『行善最快樂。』這句話口氣甚大,正與他的腰圍肚量相稱。如今送去列侯印信十九枚,東平王的兒子們年滿五歲並懂得行禮的,讓他們全都佩帶印信。」
【原文】
漢顯宗孝明皇帝 永平十二年(己巳 公元69年)
春,哀牢王柳貌率其民五萬餘戶內附,以其地置哀牢、博南二縣。〔〖胡三省注〗哀牢夷者,九隆種也,居牢山,絕域荒外,山川阻深,未嘗通中國,西南去雒陽七千里。賢曰:在今匡州匡州縣西。張柬之曰:姚州,哀牢國地。〕始通博南山,度蘭倉水,〔〖胡三省注〗華陽國志曰:博南縣西山高三十里,越之,得蘭倉水,有金沙,洗取融為金。〕行者苦之,歌曰:「漢德廣,開不賓;度蘭倉,爲它人。」〔〖胡三省注〗為,於偽翻。〖按〗標音「於」,音嗚。〕
初,平帝時,河、汴決壞,久而不修。建武十年,光武欲修之;浚儀令樂俊上言,民新被兵革,未宜興役,乃止。〔〖胡三省注〗浚儀縣,屬陳留郡。被,皮義翻。〕其後汴渠東侵,日月彌廣,兗、豫百姓怨嘆,以爲縣官恆興佗役,不先民急,會有薦樂浪王景能治水者,〔〖胡三省注〗樂浪,在雒陽東北五千里。恆,戶登翻。先,悉薦翻。樂浪,音洛琅。〕夏,四月,詔發卒數十萬,遣景與將作謁者王吳修汴渠堤,自滎陽東至千乘海口千餘里,〔〖胡三省注〗謁者,屬光祿勳。王吳以謁者而將作,故謂之將作謁者。賢曰:汴渠,即莨蕩渠也。汴自滎陽首受河,所謂石門,在滎陽山北一里,過汴以東,積石為隄,亦號金隄,成帝陽嘉中所作也。〕十里立一水門,令更相洄注,〔〖胡三省注〗爾雅曰:逆流而上曰洄。郭璞註云:旋流也。更,工衡翻。〕無復潰漏之患。景雖簡省役費,然猶以百億計焉。〔〖胡三省注〗十萬曰億。〖按〗《禮·內則·降德於衆兆民疏》:億之數有大小二法。小數以十爲等,十萬爲億,十億爲兆也。大數以萬爲等,萬至萬,是萬萬爲億也。〕
秋,七月,乙亥,司空伏恭罷;乙未,以大司農牟融爲司空。〔〖胡三省注〗風俗通:牟子國,祝融之後,後因氏焉。〕
是時,天下安平,人無徭役,歲比登稔,百姓殷富,粟斛三十,牛羊被野。
【譯文】
漢明帝永平十二年(己巳 公元69年)
春季,哀牢王柳貌率領屬民五萬餘戶舊附漢朝。朝廷在原地設立哀牢、博南兩縣,並開始進行開闢博南山通道和渡越蘭倉水的工程。服役者因工程艱苦,作歌道:「漢德廣大,開闢荒蠻,渡越蘭倉,全爲他人。」
最初,在西漢平帝時,黃河、汴水曾經決口,久不修復。到了建武十年,當光武帝打算動工治理時,浚儀縣令樂俊上書說:「人民新近經歷了戰爭,不宜徵發徭役。」於是將此事作罷。後來汴渠向東泛濫,區域日益擴展。兗州、豫州的百姓哀怨嘆息,認爲朝廷總在辦其它工程,而不優先解救人民急難。恰好有人向朝廷舉薦樂浪人王景,說他有治水才能。本年夏季,四月,明帝下詔徵發役夫數十萬人,派王景和將作謁者王吳修築汴渠堤岸。從滎陽向東,直到千乘的入海口,共一千餘里,每隔十里修建一個水閘,使水閘之間的水流相互調節,不再有決堤和漏水的憂患。王景雖然節省工程費用,然而仍消耗了數以百億計的錢財。
秋季,七月乙亥(二十四日),將司空伏恭免職。七月乙未(疑誤),將大司農牟融任命爲司空。
此時,天下太平,無人服事徭役,糧食連年豐收,百姓殷實富裕,谷價每斛三十錢,牛羊遍野。
【原文】
漢顯宗孝明皇帝 永平十三年(庚午 公元70年)
夏,四月,汴渠成;河、汴分流,復其舊跡。〔〖胡三省注〗河、汴之隄決壞,則汴水東侵而與河合;今隄成,則河東北入海,而汴東南入泗,是分流復其舊跡也。〕辛乙,帝行幸滎陽,巡行河渠,遂渡河,登太行,幸上黨;壬寅,還宮。
冬,十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楚王英與方士作金龜、玉鶴,刻文字爲符瑞。男子燕廣〔〖胡三省注〗《姓譜》:燕召公之後,爲秦所滅,子孫以國爲氏。燕,於賢翻。〕告英與漁陽王平、顏忠等造作圖書,有逆謀;事下案驗。有司奏「英大逆不道,請誅之。」帝以親親不忍。十一月,廢英,徙丹陽涇縣,〔〖胡三省注〗賢曰:今宣州縣。〕賜湯沐邑五百戶,〔〖胡三省注〗賢曰:湯沐者,取其賦稅以供湯沐之具也。〕男女爲侯、主者食邑如故;許太后勿上璽綬,留住楚宮。〔〖胡三省注〗許太后者,英母許氏。上,時掌翻。〕先是有私以英謀告司徒虞延者,延以英籓戚至親,不然其言。及英事覺,詔書切讓延。
【譯文】
漢明帝永平十三年(庚午 公元70年)
夏季,四月,汴渠治水工程完成。從此黃河與汴水的水流分離,重新回到各自原來的河道。四月辛巳(初四),明帝出行,臨幸滎陽,視察水利工程。然後渡過黃河,登上太行山,臨幸上黨郡。四月壬寅(二十五日),返回京城皇宮。
冬季,十月壬辰晦(疑誤),出現日食。
楚王劉英和方士製作金龜、玉鶴,刻上文字,用作將爲皇帝的天賜憑證。有個叫燕廣的男子,告發劉英與漁陽人王平、顏忠等編造符讖之書,蓄謀造反。朝廷將此事下交有關部門追查核實。主管官員上奏道:「劉英大逆不道,請將他處死。」明帝因手足之親而不忍批准。十一月,廢掉劉英王位,將他遷往丹陽郡涇縣,賞賜五百戶賦稅。劉英的兒子女兒當侯、當公主的,依舊享用原有食邑。命劉英的母親許太后不必上交她的印璽印綬帶,留在楚王宮中居住。先前,曾有人暗中將劉英的逆謀告訴司徒虞延,但虞延認爲劉英是明帝手足至親,不相信密報。及至劉英逆謀暴露,明帝下詔嚴厲責備虞延。
【原文】
漢顯宗孝明皇帝 永平十四年(辛未 公元71年)
春,三月,甲戌,延自殺。以太常周澤行司徒事;頃之,復爲太常。〔〖胡三省注〗《考異》曰:澤傳雲「十二年」。按十二年不闕司徒,當是虞延免後、邢穆未至間,澤行司徒事爾,故云數月。〕夏,四月,丁巳,以鉅鹿太守南陽邢穆爲司徒。〔〖胡三省注〗鉅鹿郡在雒陽北一千一百里。邢本周公之胤,爲衛所滅,子孫以國爲氏。〕
楚王英至丹陽,自殺。詔以諸侯禮葬於涇。封燕廣爲折奸侯。是時,窮治楚獄,遂至累年。其辭語相連,自京師親戚、諸侯、州郡豪傑及考案吏,阿附坐死、徙者以千數,而系獄者尚數千人。初,樊鯈弟鮪爲其子賞求楚王英女,鯈聞而止之曰:「建武中,吾家並受榮寵,一宗五侯。〔〖胡三省注〗謂宏封長羅侯,弟丹射陽侯,兄子尋玄鄉侯,族兄忠更父侯,宏又封壽長侯也。〕時特進一言,女可以配王,男可以尚主;〔〖胡三省注〗賢曰:宏爲特進。〕但以貴寵過盛,即爲禍患,故不爲也,且爾一子,奈何棄之於楚乎!」鮪不從。及楚事覺,鯈已卒,上追念鯈謹恪,故其諸子皆得不坐。
【譯文】
漢明帝永平十四年(辛未 公元71年)
春季,三月甲戌(初三),虞延自殺。明帝命令太常周澤代理司徒職務。不久,周澤又爲太常。夏季,四月丁巳(十六日),將鉅鹿太守南陽人邢穆任命爲司徒。
楚王劉英抵達丹陽郡後自殺。明帝下詔,命令以諸侯之禮將他葬在涇縣。將燕廣封爲折奸侯。當時,朝廷極力追究楚王之案,以至連年不止。案中的供詞互相牽連,從京城皇親國戚、諸侯、州郡豪傑,直到審案官吏,因附從反逆而被處死、流放的數以千計,而關在獄中的還有幾千人。當初,樊鯈的弟弟樊鮪曾爲兒子樊賞求娶楚王劉英的女兒爲妻。樊鯈聽到消息後制止他說:「建武年間,咱們全家同受恩寵,一門之內,曾出了五個侯爵。當時只要當特進的父親一句話,女可以配親王,男可以娶公主。但父親認爲尊貴恩寵過度就成爲禍患,所以不作這種事。況且你只有一個兒子,爲什麼把他丟給楚國呢?」樊鮪不聽勸告。及至楚王謀反事發,樊鯈已經去世。明帝追念樊鯈爲人嚴謹恭敬,所以他的兒子們都沒有被株連。
【原文】
英陰疏天下名士,上得其錄,有吳郡太守尹興名,〔〖胡三省注〗吳郡在雒陽東三千二百里。〕乃征興及掾史五百餘人詣廷尉就考。諸吏不勝掠治,死者太半;惟門下掾陸續、主簿梁宏、功曹史駟勛,備受五毒,〔〖胡三省注〗門下掾,在郡門下總錄衆事。功曹史,主選署功榮。五毒,四肢乃身備受楚毒也;或雲,鞭、棰、及灼及徽、纆爲五毒。〕肌肉消爛,終無異辭。續母自吳來雒陽,作食以饋續。續雖見考,辭色未嘗變,而對食悲泣不自勝。治獄使者問其故,續曰:「母來不得見,故悲耳。」問:「何以知之?」續曰:「母截肉未嘗不方,斷蔥以寸爲度,故知之。」使者以狀聞,上乃赦興等,禁錮終身。
【譯文】
劉英曾暗中將天下名人記錄在冊。明帝得到這個名單,見上面有吳郡太守尹興的名字,便召尹興及其屬官五百多人到廷尉受審。屬官們經受不住苦刑拷打,大部分人死去。唯有門下掾陸續、主簿梁宏、功曹吏駟勛,雖受盡五種毒刑,肌肉潰爛,但到底也不改口供。陸續的母親從吳郡來到洛陽,作了食物送給陸續。陸續以往雖遭拷打,言辭神色從不改變,但面對飯菜卻痛哭流涕,不能自制。審案官問是何緣故,陸續說:「母親來了,而我們不能相見,所以悲傷。」審案官問:「你怎麼知道她來了?」陸續說:「我母親切肉無不方方正正,切蔥也總是一寸長短。我見到這食物,所以知道她來了。」審案官將此情況上報後,明帝便赦免尹興等人,但限制他們終生不准作官。
【原文】
顏忠、王平辭引隧鄉侯耿建、朗陵侯臧信、濩澤侯鄧鯉、曲成侯劉建。〔〖胡三省注〗耿純弟宿,封隧鄉侯,建蓋絕封者也。朗陵侯臧信,宮之子也。鄧鯉、劉建皆無可考。濩澤,侯國,屬河東郡。曲成,侯國,屬東萊郡;賢曰:故城在今萊州掖縣西北。師古曰:濩,音烏虢翻。〕建等辭未嘗與忠、平相見。是時,上怒甚,吏皆惶恐,諸所連及,率一切陷入,無敢以情恕者。侍御史寒朗心傷其冤,〔〖胡三省注〗《考異》曰:范書作「寒」,陸龜蒙《離合》詩云:「初寒朗詠徘徊立」。袁紀作「寋」。按今有寋姓,音件,與袁紀合。今從之。余按《姓譜》有寒姓,以爲夏諸侯後寒之後。又曰:周武王子寒侯之後。〕試以建等物色,〔〖胡三省注〗賢曰:物色,謂形狀也。〕獨問忠、平,而二人錯愕不能對。〔〖胡三省注〗賢曰:錯愕,猶倉卒也。錯,音七故翻。愕,音五故翻。〕朗知其詐,乃上言:「建等無奸,專爲忠、平所誣;疑天下無辜,類多如此。」帝曰:「即如是,忠、平何故引之?」對曰:「忠、平自知所犯不道,〔〖胡三省注〗漢法有大逆不道。〕故多有虛引,冀以自明。」帝曰:「即如是,何不早奏?」對曰:「臣恐海內別有發其奸者。」帝怒曰:「吏持兩端!」促提下捶之。左右方引去,朗曰:「願一言而死。」帝曰:「誰與共爲章?」對曰:「臣獨作之。」上曰:「何以不與三府議?」〔〖胡三省注〗三府,太尉、司徒、司空府也。〕對曰:「臣自知當必族滅,不敢多汙染人。」〔〖胡三省注〗汙,烏故翻。〕上曰:「何故族滅?」對曰:「臣考事一年,不能窮盡奸狀,反爲罪人訟冤,故知當族滅,然臣所以言者,誠冀陛下一覺悟而已。臣見考囚在事者,咸共言妖惡大故,〔〖胡三省注〗故,事也,囚也。妖,於驕翻。〕臣子所宜同疾,今出之不如入之,〔〖胡三省注〗言出其罪,不如入其罪也。〕可無後責。是以考一連十,考十連百。又公卿朝會,陛下問以得失,皆長跪言:『舊制,大罪禍及九族;陛下大恩,裁止於身,天下幸甚!』〔〖胡三省注〗裁,與才同。〖按〗此解不然。裁,於此當爲「裁定」「裁判」「裁決」之意。「裁止於身」,意爲刑法裁決僅限於犯人自身,不株連無辜。〕及其歸舍,口雖不言而仰屋竊嘆,莫不知其多冤,無敢悟陛下言者。〔〖胡三省注〗牾,五故翻,逆也。〖按〗通忤。〕臣今所陳,誠死無悔!」帝意解,詔遣朗出。後二日,車駕自幸洛陽獄錄囚徒,〔〖胡三省注〗師古曰:省錄之,知其情狀爲冤滯爲不也。今之慮囚,本錄聲之去者耳,音力具翻;而近俗不曉其意,訛其文,遂爲思慮之慮,失其源矣。〕理出千餘人。時天旱,即大雨。馬後亦以楚獄多濫,乘間爲帝言之,帝惻然感悟,夜起髣徨,〔〖胡三省注〗髣徨,釋徘徊也,《莊子》註:猶翱翔也。余謂髣徨,不自安之貌。〕由是多所降宥。
【譯文】
顏忠、王平的供詞牽連到隧鄉侯耿建、朗陵侯臧信、濩澤侯鄧鯉、曲成侯劉建。耿建等人聲稱從未同顏忠和王平見過面。當時,明帝十分憤怒,審案官員全都惶恐不安,凡被牽連者,幾乎一律判罪定案,無人敢根據實情予以寬恕。侍御史朗憐憫耿建等人冤枉,便以耿建等人的形貌特徵,單獨訊問顏忠和王平。顏、王二人倉皇驚愕不能應對。朗知道其中有詐,便上書說:「耿建等人沒有罪過,只是被顏忠和王平誣陷了。我懷疑天下的無辜罪人,遭遇多與此相似。」明帝問:「如果是這樣,那麼顏忠、王平爲什麼要牽連他們?」朗回答道:「顏忠、王平自己知道犯了大逆不道之罪,所以虛招了許多人,企圖以此來表白自己。」明帝問:「如果是這樣,你爲什麼不早報告?」朗回答說:「我擔心國內另有人真能揭發出耿建等人的奸謀。」明帝生氣地說:「你這審案官,騎牆滑頭!」便催人把朗拉下去責打。左右侍衛剛要拉走朗,朗說:「我想說一句話再死。」明帝問:「誰和你一起寫的奏章?」回答說:「是我一個人寫的。」明帝問:「爲什麼不和三府商議?」回答說:「我自己知道一定會有滅族之罪,不敢多連累他人。」明帝問:「爲什麼是滅族之罪?」回答說:「我審案一年,不能徹底清查奸謀的實情,反而爲罪人辯冤,所以知道該當滅族之罪。然而我所以上奏,實在是盼望陛下能一下子覺悟罷了。我見審問囚犯的官員,衆口一詞地說臣子對叛逆大罪應同仇敵愾,如今判人無罪不如判人有罪,可以以後免受追究。因此,官員審訊一人便牽連十人,審訊十人便牽連百人。還有,公卿上朝的時候,當陛下詢問案情處理是否得當,他們全都直身跪著回答:『依照以往制度,大罪要誅殺九族,而陛下大恩,只處決當事者,天下人太幸運了!』而等他們回到家裡,口中雖無怨言,卻仰望屋頂暗自嘆息。沒有人不知道這裡多有冤枉,但不敢忤逆陛下而直言。我今天說出這番話,真是死而不悔!」明帝怒氣消解,便下令將郎放走。兩天以後,明帝親臨洛陽監獄甄別囚犯,釋放了一千多人。當時正值天旱,立刻降下了大雨。馬皇后也認爲楚王之案多有濫捕濫殺,便乘機向明帝進言。明帝醒悟過來,惻然而悲,夜間起牀徘徊。從此對罪犯多所寬赦。
【原文】
任城令汝南袁安遷楚郡太守,〔〖胡三省注〗任城縣,屬東平國。任,音壬。〕到郡不入府,先往案楚王英獄事,理其無明驗者,條上出之。府丞、掾史皆叩頭爭,以爲「阿附反虜,法與同罪,不可。」安曰:「如有不合,太守自當坐之,不以相及也。」遂分別具奏。帝感悟,即報許,得出者四百餘家。
夏,五月,封故廣陵王荊子元壽爲廣陵侯,食六縣。〔〖胡三省注〗篤兄弟之恩也。〕又封竇融孫嘉爲安豐侯。〔〖胡三省注〗念功臣之世也。〕
初作壽陵,制:「令流水而已,無得起墳。萬年之後,掃地而祭,杅水脯糒而已。〔〖胡三省注〗《說文》曰:杅,飲器,音於。方言曰:盌謂之盂。〕過百日,唯四時設奠。置吏卒數人,供給灑掃。〔〖胡三省注〗灑,所賣翻;掃,悉報翻:又並如字。〕敢有所興作者。以擅議宗廟法從事。」〔〖胡三省注〗前書曰:擅議宗廟者,棄市。〕
【譯文】
任城縣令汝南人袁安被擢升爲楚郡太守。到達楚郡之後,他不進太守府,而先去處理楚王之案,查出缺少確鑿證據的囚犯,登記上報而準備釋放。郡府的大小官員全都叩頭力爭,認爲「附從反逆,依法同罪,萬萬不可」。袁安說:「如果違背了朝廷,太守自當承擔罪責,不因此牽連你們。」於是便與其他官員分別奏報。此時明帝已經醒悟,便批准了袁安的奏書。有四百多家因此獲得了釋放。
夏季,五月,將已故廣陵王劉荊的兒子劉元壽封爲廣陵侯,享有六縣食邑。又將竇融的孫子竇嘉封爲安豐侯。
開始預建皇陵。明帝下令:「修建陵墓,只要使水能夠流淌出去而已,不許堆高墳丘。我去世以後,清掃地面設祭,有一碗水和干肉乾糧即可。一百天以後,只在每年四季設祭。安排官兵數人,負責灑掃之事。若有人膽敢重修擴建陵墓,將以擅自篡改非議宗廟法論罪。」
【原文】
漢顯宗孝明皇帝 永平十五年(壬申 公元72年)
春,二月,庚子,上東巡。癸亥,耕於下邳。〔〖胡三省注〗下邳縣,本屬東海郡;是年,以臨淮郡爲下邳國,下邳縣屬焉,在雒陽東一千四百里。〕三月,至魯,幸孔子宅,親御講堂,〔〖胡三省注〗孔子宅,在闕里。講堂,講授之堂。魯共王升孔子堂,聞金石絲竹之音,即此。〕命皇太子、諸王說《經》;又幸東平、大梁。〔〖胡三省注〗浚儀縣,本大梁。〕夏,四月,庚子,還宮。
封皇子恭爲鉅鹿王,黨爲樂成王,〔〖胡三省注〗樂成國,本信都郡,帝更名,在雒陽北二千里。〕衍爲下邳王,暢爲汝南王,昞爲常山王,長爲濟陰王;帝親定其封域,裁令半楚、淮陽。馬後曰:「諸子數縣,於制不亦儉乎?」帝曰:「我子豈宜與先帝子等,歲給二千萬足矣!」
乙巳,赦天下。
【譯文】
漢明帝永平十五年(壬申 公元72年)
春季,二月庚子(初四),明帝去東方巡視。二月癸亥(二十七日),在下邳舉行耕籍之禮,明帝親耕。三月,到達魯城,臨幸孔子故居,親自登上講堂,命皇太子和親王們闡說儒家經典。然後臨幸東平、大梁。夏季,四月庚子(初五),返回京城皇宮。
將皇子劉恭封爲鉅鹿王,皇子劉黨封爲樂成王,皇子劉衍封爲下邳王,皇子劉暢封爲汝南王,皇子劉昞封爲常山王,皇子劉長封爲濟陰王。明帝親自劃定封國疆域,使各封國的面積只有楚國、淮陽國的一半大小。馬皇后說:「皇子們只分得了幾個縣,同舊制相比,不是太少了嗎?」明帝說:「我的兒子怎應與先帝的兒子相等?每年有兩千萬錢的收入就足夠了!」
四月乙巳(初十),大赦天下。
【原文】
謁者僕射耿秉數上言請擊匈奴,〔〖胡三省注〗百官志:謁者僕射,秩比千石,爲謁者台率,主謁者。古重習武,有主射以督錄之,故曰僕射。數,所角翻。〕上以顯親侯竇固嘗從其世父融在河西,〔〖胡三省注〗《爾雅》曰:父之昆弟,先生爲世父,後生爲叔父。〕明習邊事,乃使秉、固與太僕祭肜、虎賁中郎將馬廖、下博侯劉張、〔〖胡三省注〗張齊王縯之孫。〕好畤侯耿忠等共議之。〔〖胡三省注〗畤,音止。〕耿秉曰:「昔者匈奴援引弓之類,並左衽之屬,故不可得而制。孝武既得河西四郡及居延、朔方,〔〖胡三省注〗居延,武帝置縣,屬張掖郡。賢曰:故城在今甘州張掖縣北。〕虜失其肥饒畜兵之地,羌、胡分離;唯有西域,俄復內屬;故呼韓邪單于請事款塞,其勢易乘也。今有南單于,形勢相似;然西域尚未內屬,北虜未有釁作。臣愚以爲當先擊白山,〔〖胡三省注〗西河舊事曰:白山冬夏有雪,故曰白山,匈奴謂之天山,過之,皆下馬拜焉,去蒲類海百里之內。〕得伊吾,〔〖胡三省注〗賢曰:伊吾即伊吾盧地,本屬匈奴,後取其地置宜禾都尉,以爲屯田,今伊州納職縣伊吾故城是也。又曰:伊吾故城,在今瓜州晉昌縣北。〕破車師,通使烏孫諸國以斷其右臂;伊吾亦有匈奴南呼衍一部。破此,復爲折其左角,然後匈奴可擊也。」上善其言。議者或以爲「今兵出白山,匈奴必並兵相助,又當分其東以離其衆。」上從之。十二月,以秉爲駙馬都尉,固爲奉車都尉;以騎都尉秦彭爲秉副,〔〖胡三省注〗三都尉皆武帝置,奉車都尉掌乘輿,駙馬都尉掌天子之副馬。師古曰:駙,副也;一曰,近也,疾也。〕耿忠爲固副,皆置從事、司馬,出屯涼州。秉,國之子;忠,弇之子;廖,援之子也。
【譯文】
謁者僕射耿秉屢次上書請求攻打北匈奴。皇上因顯親侯竇固曾在河西跟隨伯父竇融,熟悉邊疆事務,便讓耿秉、竇固和太僕祭肜、虎賁中郎將馬廖、下博侯劉張、好侯耿忠等人共同會商。耿秉說:「從前匈奴有遊獵部落的援助和其他蠻族的依附,所以不能將它制服。在孝武皇帝得到武威、酒泉、張掖、敦煌等河西四郡及居延、朔方以後,匈奴便失去富饒的養兵之地,斷絕了羌、胡關係,勢力範圍只剩下西域,而西域不久也依附了漢朝。所以,呼韓邪單于到邊塞請求歸屬,乃是大勢所趨。如今的南匈奴單于,情形與呼韓邪相似。但目前西域尚未依附漢朝,而北匈奴也沒有挑釁作亂。我認爲應當首先進攻白山,奪取伊吾,打敗車師,派使者聯合烏孫各國以切斷匈奴的右臂。在伊吾還有一支匈奴南呼衍的軍隊,如果將他們打敗,便又折斷了匈奴的左角,此後就可以對匈奴本土發動進攻了。」明帝對他的建議表示讚許。會商的大臣中有人認爲:「如今進攻白山,匈奴必定集合部隊救援,我們還應當在東方分散匈奴兵力。」明帝同意。十二月,任命耿秉爲駙馬都尉,竇固爲奉車都尉,騎都尉秦彭爲耿秉的副手,耿忠爲竇固的副手,全都設置從事、司馬等屬官,出京屯駐涼州。耿秉是耿國之子,耿忠是耿弇之子,馬廖是馬援之子。
【原文】
漢顯宗孝明皇帝 永平十六年(癸酉 公元73年)
春,二月,遣肜與度遼將軍吳棠將河東、西河羌、胡及南單于兵萬一千騎出高闕塞,〔〖胡三省注〗高闕,在朔方北。〕竇固、耿忠率酒泉、敦煌、張掖甲卒及盧水羌、胡萬二千騎出酒泉塞,〔〖胡三省注〗賢曰:按湟水東經臨羌縣故城北,又東盧溪水注之,水出西南,盧川即其地也。余據《西南夷傳》,冉駹夷北有黃石、北地、盧水胡。敦徒門翻。〕耿秉、秦彭率武威、隴西、天水募士及羌、胡萬騎出張掖居延塞,騎都尉來苗、護烏桓校尉文穆將太原、雁門、代郡、上谷、漁陽、右北平、定襄郡兵及烏桓、鮮卑萬一千騎出平城塞,伐北匈奴。竇固、耿忠至天山,〔〖胡三省注〗賢曰:天山,即祁連山,一名雪山,今名折羅漢山,在伊州北。「漢(漢)」,一作「漫」。〕擊呼衍王,斬首千餘級;追至蒲類海,〔〖胡三省注〗賢曰:蒲類海,今名婆悉海,在今庭州蒲昌縣東南。〕取伊吾盧地,置宜禾都尉,留吏士屯田伊吾盧城。耿秉、秦彭擊匈林王,〔〖胡三省注〗「匈林」,恐當作「句林」。建武時,匈奴嘗遣句林王迎盧芳。句,音古侯翻。〕絕幕六百餘里,至三木樓山而還。來苗、文穆至匈河水上,〔〖胡三省注〗據前書,匈河水去令居數千里。臣瓚曰:去令居千里。〕虜皆奔走,無所獲。祭肜與南匈奴左賢王信不相得,出高闕塞九百餘里,得小山,信妄言以爲涿邪山,〔〖胡三省注〗北史曰:循弱水西行得涿邪山。〕不見虜而還。肜與吳棠坐逗留畏懦,下獄,免。〔〖胡三省注〗下,遐稼翻。《考異》曰:袁紀「棠」,皆作「常」;今從范書。〕肜自恨無功,出獄數日,歐血死。臨終,謂其子曰:「吾蒙國厚恩,奉使不稱,身死誠慚恨,義不可以無功受賞。死後,若悉簿上所得物,〔〖胡三省注〗若,奴也,皆爲文簿而上之。上,時掌翻。〕身自詣兵屯,效死前行,以副吾心。」既卒,其子逢上疏,具陳遺言。帝雅重肜,方更任用,聞之,大驚,嗟嘆良久。烏桓、鮮卑每朝賀京師,常過肜冢拜謁,仰天號泣。遼東吏民爲立祠,四時奉祭焉。〔〖胡三省注〗肜,先爲遼東太守,威信行於烏桓、鮮卑。號,戶刀翻。爲,於僞翻。〕竇固獨有功,加位特進。
【譯文】
漢明帝永平十六年(癸酉 公元73年)
春季,二月,派祭肜與度遼將軍吳棠率領河東、河西的羌人胡人部隊和南匈奴單于的部隊,共一萬一千騎兵,出高闕塞;派竇固、耿忠率領酒泉、敦煌、張掖三郡郡兵和盧水的羌人胡人部隊,共一萬二千騎兵,出酒泉塞;派耿秉、秦彭率領由武威、隴西、天水等三郡募士和羌人胡人部隊,共一萬騎兵,出張掖居延塞;派騎都尉來苗、護烏桓校尉文穆率領太原、雁門、代郡、上谷、漁陽、右北平、定襄等七郡郡兵和烏桓、鮮卑部隊,共一萬一千騎兵,出平城塞,一同討伐北匈奴。竇固和耿忠抵達天山,進攻北匈奴呼衍王,斬殺一千餘人。又追擊到蒲類海,奪取伊吾盧地區,設置了宜禾都尉,在伊吾盧城留下將士開荒屯墾。耿秉和秦彭進攻北匈奴匈林王,橫越沙漠六百里,到達三木樓山後班師。來苗和文穆抵達匈河水畔,北匈奴部衆全都潰散逃跑,沒有斬獲。祭肜與南匈奴左賢王信不合,他們出高闕塞九百餘里,占領一座小山,信便謊稱此山是涿邪山,結果他們沒有找到敵人就回師了。祭肜和吳棠被指控犯有率軍逗留、畏縮不前之罪,逮捕入獄,免去官職。祭肜自恨沒有建立功勳,出獄幾天後,吐血而死。臨終時,他對兒子說:「我蒙受國家厚恩,沒有完成使命,身死而心懷愧恨。根據道義,不可以無功而接受賞賜。我死後,你要將我所得的賞賜之物全部登記上繳,自己到兵營投軍,在陣前效死,以稱我心。」祭肜死後,他的兒子祭逢上書朝廷,一一陳述父親的遺言。明帝一向器重祭肜,正要重新任用,聽到他的遺言後,大爲震驚,嘆息了許久。後來,烏桓、鮮卑部落每次派使者到京城朝賀,總要經過祭肜的墳墓祭拜,仰天大哭。遼東郡的官吏和人民爲祭肜建立了祠廟,四季祭祀。在這次戰役中,唯獨竇固一人有功,擢升特進。
【原文】
固使假司馬班超與從事郭恂俱使西域。〔〖胡三省注〗百官志:大將軍營五部,部有校尉一人,軍司馬一人;又有軍假司馬,爲副貳。使,疏吏翻;下同。〕超行到鄯善,鄯善王廣奉超禮敬甚備,後忽更疏懈。超謂其官屬曰:「寧覺廣禮意薄乎?」官屬曰:「胡人不能常久,無它故也。」超曰:「此必有北虜使來,狐疑未知所從故也。明者睹未萌,況已著邪!」乃召侍胡,詐之曰:「匈奴使來數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曰:「到已三日,去此三十里。」超乃閉侍胡,〔〖胡三省注〗侍胡,鄯善所遣侍超者。使,疏吏翻。〕悉會其吏士三十六人,與共飲,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與我俱在絕域,今虜使到才數日,而王廣禮敬即廢。如令鄯善收吾屬送匈奴,骸骨長爲豺狼食矣。爲之奈何?」官屬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從司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當今之計,獨有因夜以火攻虜,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盡也。滅此虜,則鄯善破膽,功成事立矣。」衆曰:「當與從事議之。」超怒曰:「吉凶決於今日!從事文俗吏,聞此必恐而謀洩,死無所名,非壯士也。」衆曰:「善!」初夜,超遂將吏士往奔虜營。〔〖胡三省注〗初夜,甲夜也。〕會天大風,超令十人持鼓藏虜舍後,約曰:「見火然,皆當鳴鼓大呼。」餘人悉持兵弩,夾門而伏,超乃順風縱火。前後鼓譟,虜衆驚亂。超手格殺三人,吏兵斬其使及從士三十餘級,餘眾百許人悉燒死。明日乃還,告郭恂,恂大驚,既而色動,〔〖胡三省注〗意欲分超功而不能自揜於外,故色動。〕超知其意,舉手曰:「掾雖不行,班超何心獨擅之乎!」〔〖胡三省注〗從事,掾也。掾,俞絹翻。〕恂乃悅。超於是召鄯善王廣,以虜使首示之,一國震怖。超告以漢威德,「自今以後,勿復與北虜通。」廣叩頭:「願屬漢,無二心。」遂納子爲質。還白竇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並求更選使使西域。帝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選乎!今以超爲軍司馬,令遂前功。」
【譯文】
竇固派副司馬班超和從事郭恂一同出使西域。班超到達鄯善國時,鄯善王廣用十分尊敬周到的禮節接待他,但後來忽然變得疏遠懈怠了。班超對他的部下說:「你們可曾覺出廣的態度冷淡了嗎?」部下說:「胡人行事無常性,並沒有別的原因。」班超說:「這一定是因爲有北匈奴的使者前來,而鄯善王心裡猶豫,不知所從的緣故。明眼人能夠在事情未發生前看出端倪,何況事情已顯著暴露!」於是他召來胡人侍者,假裝已知實情,說:「匈奴使者來了幾天,如今在什麼地方?」胡人侍者慌忙答道:「已經來了三天,離此地三十里。」於是班超就把胡人侍者關起來,召集全體屬員,共三十六人,和他們一同飲酒。飲到酣暢之時,班超借酒激怒衆人說:「你們和我同在絕遠荒域,如今北匈奴使者才來了幾天,而鄯善王就已不講禮節了,若是使者命令鄯善把我們抓起來送給匈奴,那麼我們的骨頭就要永遠餵給豺狼了。我們應該怎麼辦?」部下一致回答:「如今處在危亡之地,我們跟隨司馬同生共死!」班超說:「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如今可行的辦法,只有乘夜用火進攻匈奴人,使對方不知我們到底有多少人馬,必定大爲震恐,這樣便可將他們一網打盡。除掉了北匈奴使者,那麼鄯善人就會膽戰心驚,我們便成功了。」衆人說:「應當和從事商議此事。」班超生氣地說:「命運的吉凶就在今天決定,而從事不過是平庸的文吏,聽到我們的打算定要害怕,計謀便會洩露,到那時候,我們死得沒有名堂,就不是英雄了。」衆人說:「好!」一入夜,班超便帶領部下奔向北匈奴使者的營地。當時正刮著大風,班超命令十人拿鼓,躲到匈奴人的帳房後面,相約道:「看見火起,就要一齊擂鼓吶喊。」其餘的人全都手持刀劍弓弩,埋伏在帳門兩側。於是班超順風放火,大火一起,帳房前後鼓聲齊鳴,殺聲震耳。匈奴人驚慌失措,一時大亂。班超親手格殺三人,下屬官兵斬殺北匈奴使者及其隨從共三十餘人,其餘約一百人全部被火燒死。班超等人次日返回,將事情的經過告訴了郭恂。郭恂大爲震驚,接著神色一變。班超明白了他的意思,舉手聲稱:「從事雖然沒有前去參與行動,可班超怎有心一人居功!」郭恂這才大喜。於是班超叫來鄯善王廣,給他看匈奴使者的首級,鄯善全國震恐。班超將漢朝的國威和恩德告訴鄯善王,並說:「從今以後,不要再同北匈奴來往。」廣叩頭聲稱:「我願臣屬漢朝,沒有二心。」於是將王子送到漢朝充當人質。班超歸來後,向竇固講述了出使經過,竇固十分高興,將班超的功勞一一上報,並請求重新選派使者出使西域。明帝說:「有班超這樣的官員,爲什麼不派遣,而要另選他人呢?現任命班超爲軍司馬,讓他完成先前的功業。」
【原文】
固復使超使於窴,欲益其兵,超願但將本所從三十六人,曰:「於窴國大而遠,今將數百人,無益於強;如有不虞,多益爲累耳。」是時於窴王廣德雄張南道,〔〖胡三省注〗賢曰:雄張,猶熾盛也。張,竹亮翻。予謂張者,自大之意。〕而匈奴遣使監護其國。〔〖胡三省注〗監,古銜翻。〖按〗監,古音干,今音尖。〕超既至於窴,廣德禮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漢?漢使有騧馬,急求取以祠我!」〔〖胡三省注〗賢曰:續漢及華嶠書並作「騩」。《說文》:馬淺黑色也,音京媚翻。余謂騧,音瓜;黃馬黑喙曰騧,讀如本字。〕廣德遣國相私來比就超請馬。超密知其狀,報許之,而令巫自來取馬。有頃,巫至,超即斬其首;收私來比,鞭笞數百。以巫首送廣德;因責讓之。廣德素聞超在鄯善誅滅虜使,大惶恐,即殺匈奴使者而降。超重賜其王以下,因鎮撫焉。於是諸國皆遣子入侍,西域與漢絕六十五載,至是乃復通焉。〔〖胡三省注〗王莽天鳳三年,焉耆擊殺王駿,西域遂絕,至此五十八載耳;此言與漢絕六十五載;蓋自始建國元年數之,謂莽篡位而西域遂與漢絕也。復,扶又翻。載,子亥翻。〕超,彪之子也。
淮陽王延,性驕奢,而遇下嚴烈。有上書告「延與姬兄謝弇及姊婿韓光招奸猾,作圖讖,祠祭祝詛。」事下案驗。〔〖胡三省注〗讖,楚譖翻。祝,職救翻。詛,莊助翻。下,遐稼翻。〕五月,癸丑,弇、光及司徒邢穆皆坐死,所連及死、徙者甚衆。
【譯文】
竇固又讓班超出使于闐國,想爲他增加隨行兵馬,但班超只願帶領原來跟從的三十六人。他說:「于闐是個大國,道路遙遠,如今率領幾百人前往,無益於顯示強大。而如有不測之事發生,人多反而成爲累贅。」當時,于闐王廣德稱雄於西域南道,但該國仍受匈奴使者的監護。班超到達于闐後,廣德待他禮儀態度十分疏淡。于闐又有信巫之俗,而巫師聲稱:「神已發怒,問我們爲何要傾向漢朝?漢朝的使者有一匹黑脣黃馬,快去找來給我做祭品!」於是廣德派宰相私來比向班超索求贈馬。班超暗中獲知底細,便答應此事,但要巫師親自前來取馬。不久,巫師來了,班超便立刻將他斬首,並逮捕了私來比,痛打數百皮鞭。班超將巫師的首級送給廣德,藉機對他進行譴責。廣德早已聽說過班超在鄯善斬殺北匈始使者的事跡,大爲驚恐,便隨即殺死匈奴使者投降。班超重賞于闐王及其大臣,就此鎮服安撫于闐。於是西域各國全都派出王子到漢朝做人質。西域與漢朝的關係曾中斷了六十五年,至此才恢復交往。班超是班彪之子。
淮陽王劉延生性驕橫而奢侈,對待下屬嚴酷無情。有人向朝廷上書控告:「劉延同姬妾之兄謝弇及姐夫韓光招攬奸猾之人,編造圖讖,進行祭禱詛咒。」此案下交有關官員追查核實。五月癸丑(二十五日),謝弇、韓光和司徒邢穆都因罪被判處死刑,受此案牽連而被處死或流放者衆多。
【原文】
戊午晦,日有食之。
六月,丙寅,以大司農西河王敏爲司徒。
有司奏請誅淮陽王延,上以延罪薄於楚王英。秋,七月,徙延爲阜陵王,食二縣。〔〖胡三省注〗賢曰:阜陵,縣名,屬九江郡,故城在今滁州全椒縣南。〕
是歲,北匈奴大入雲中,雲中太守廉范拒之;吏以衆少,欲移書傍郡求救,范不許。會日暮,范令軍士各交縛兩炬,三頭爇火,營中星列。〔〖胡三省注〗賢曰:用兩炬交縛加十字,爇其三頭,手持一端,使敵人望之,疑兵士之多。爇,懦劣翻。〕虜謂漢兵救至,大驚,待旦將退。范令軍中蓐食,晨,往赴之,〔〖胡三省注〗賢曰:蓐食,早起食於寢蓐中也。〕斬首數百級,虜自相轔藉,死者千餘人,〔〖胡三省注〗賢曰:轔,轢也。藉,相蹈藉也。轔,良刃翻。〕由此不敢復向雲中。范,丹之孫也。〔〖胡三省注〗廉丹爲王莽將。〕
【譯文】
五月戊午晦(三十日),出現日食。
六月丙寅(初八),將大司農西河人王敏任命爲司徒。
有關官員奏請將淮陽王劉延處死。而明帝認爲劉延之罪輕於楚王劉英。秋季,七月,將劉延改封爲阜陵王,以兩個縣作爲他的食邑。
本年,北匈奴大舉進攻雲中郡。雲中郡太守廉范進行抵抗。下屬官員因本郡兵少,想要送信給鄰郡請求救援,廉范不許。這時天已黃昏,廉范命令軍士各將兩支火把交叉捆綁成十字形,點燃三端,在軍營中排開,狀如繁星。匈奴人以爲漢朝援軍已到,大爲震驚,打算等到天亮時便撤走。廉范命令部隊在夜宿之地進餐。清晨,漢軍出擊,斬殺數百人。而匈奴軍隊自相踐踏而死的有一千餘人。北匈奴從此不敢再侵擾雲中郡。廉范是廉丹之孫。
【原文】
漢顯宗孝明皇帝 永平十七年(甲戌 公元74年)
春,正月,上當謁原陵,夜,夢先帝、太后如平生歡,既寤,悲不能寐;即案歷,明旦日吉,遂率百官上陵。其日,降甘露於陵樹,〔〖胡三省注〗《考異》曰:帝紀云:「甘露降甘陵。」《皇后紀》云:「謁原陵,甘靈降於樹。」然則實降原陵也。帝紀誤以「原」爲「甘」。〕帝令百官採取以薦。會畢,帝從席前伏御牀,視太后鏡匳中物,〔〖胡三省注〗匳,鏡匣也,音廉。〖按〗古通奩。〕感動悲涕,令易脂澤裝具;左右皆泣,莫能仰視。
北海敬王睦薨。〔〖胡三省注〗睦,北海靖王興之子。〕睦少好學,光武及上皆愛之,嘗遣中大夫詣京師朝賀,〔〖胡三省注〗賢曰:中大夫,王國官也,掌奉王使京師,奉璧賀正月。朝,直遙翻。〕召而謂之曰:「朝廷設問寡人,〔〖胡三省注〗賢曰:朝廷,謂天子也。〕大夫將何辭以對?」使者曰:「大王忠孝慈仁,敬賢樂士,臣敢不以實對!」睦曰:「吁,子危我哉?〔〖胡三省注〗賢曰:吁,音於。孔安國注《尚書》曰:吁者,疑怪之聲。余按吁,匈於翻。〕此乃孤幼時進趣之行也。〔〖胡三省注〗趣,讀曰趨,又七喻翻。〕大夫其對以孤襲爵以來,志意衰惰,聲色是娛,犬馬是好,乃爲相愛耳。」其智慮畏慎如此。〔〖胡三省注〗時禁切藩王,法憲頗峻,故睦慮及此。〕
二月,乙巳,司徒王敏薨。
【譯文】
漢明帝永平十七年(甲戌 公元74年)
春季,正月,明帝正準備去拜祭原陵,夜間夢見先帝和太后,如生前一樣歡樂團聚。醒來後,心中悲傷不能入眠,便查看曆書,發現第二天就是吉日,於是帶領百官出宮祭陵。祭陵之日,天降甘露,灑在原陵的樹上。明帝命令百官收集甘露作爲祭品。儀式結束後,明帝從席墊前向御牀俯身,觀看太后鏡匣中的梳妝用品,悲傷痛哭,命人更換化妝品和化妝用具。左右隨從之人全都流下眼淚,不能擡頭仰視。
北海王劉睦去世。劉睦自幼喜愛讀書,光武帝和明帝對他都很寵愛。他曾派中大夫進京朝賀,召這位使者前來,對他說:「假如朝廷問到我,你將用什麼話回答?」使者說:「大王忠孝仁慈,尊敬賢才而樂與士子結交,我敢不據實回答!」劉睦說:「唉!你可要害我了!這只是我年輕時的進取行爲。你就說我自從襲爵以來,意志衰退而懶惰,以淫聲女色爲娛樂,以犬馬狩獵爲愛好。你要這樣說才是愛護我。」劉睦就是這樣聰明多慮和小心謹慎。
二月乙巳(疑誤),司徒王敏去世。
【原文】
三月,癸丑,以汝南太守鮑昱爲司徒。昱,永之子也。
益州刺史梁國朱輔〔〖胡三省注〗益州部漢中、巴郡、廣漢、蜀郡、犍爲、牂柯、越巂、益州、永昌等郡。益州刺史治廣漢郡雒縣。〕宣示漢德,威懷遠夷,自汶山以西,〔〖胡三省注〗汶山,在郡湔氐道西徼外,江水所出。杜佑曰:茂州,漢汶山縣,汶,晉書音讀曰岷。湔,裴松之音剪。〕前世所不至,正朔所未加,白狼、槃木等百餘國。皆舉種稱臣奉貢。白狼王唐菆作詩三章,歌頌漢德,輔使犍爲郡掾由恭譯而獻之。〔〖胡三省注〗犍爲郡,在雒陽西三千二百七里,夷言不興中國通,故譯而後獻。犍,居言翻。掾,俞絹翻。由,姓也。秦有由余;或曰:楚王孫由子之後。〕
初,龜茲王建爲匈奴所立,〔〖胡三省注〗龜茲,音見前。〕倚恃虜威,據有北道,攻殺疏勒王,立其臣兜題爲疏勒王。班超從間道至疏勒,〔〖胡三省注〗范史,疏勒國,去雒陽萬三百里。〕去兜題所居槃橐城九十里,逆遣吏田慮先往降之,敕慮曰:「兜題本非疏勒種,國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執之。」慮既到,兜題見慮輕弱,殊無降意。慮因其無備,遂前劫縛兜題,左右出其不意,皆驚懼奔走。慮馳報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將吏,說以龜茲無道之狀,因立其故王兄子忠爲王,〔〖胡三省注〗《考異》曰:袁紀雲「求索故王近屬,得兄榆勒立之,更名忠。」續《漢書》云:「求得故王峊子榆勒立之,更名忠。」今從超傳。〕國人大悅。超問忠及官屬:「當殺兜題邪,生遣之邪?」咸曰:「當殺之。」超曰;「殺之無益於事,當令龜茲知漢威德。」遂解遣之。
【譯文】
三月癸丑(二十九日),將汝南太守鮑昱任命爲司徒。鮑昱是鮑永之子。
益州刺史梁國人朱輔宣揚漢朝的德政,使朝廷威望遠播到遙遠的蠻夷之邦。從汶山以西,前代漢人足跡所不到、朝廷力量所未及的白狼、槃木等一百餘國,全都舉國稱臣進貢。白狼王唐菆曾作詩三首,歌頌漢朝的恩德。朱輔命犍爲郡掾由恭譯成漢文,獻給朝廷。
當初,龜茲王建是匈奴所立,他倚仗匈奴的威勢,控制西域北道,進攻並殺死了疏勒王,將自己的臣子兜題立爲新王。班超等人由偏僻小道抵達疏勒,在距離兜題所居住的槃橐城九十里處紮營,派屬官田慮先去,勸兜題投降。班超吩咐田慮道:「兜題本來不是疏勒族人,人民一定不聽他的命令。如果他不立即投降,便可將他逮捕。」田慮一行到達城以後,兜題見他們勢單力薄,絲毫沒有投降之意。田慮乘人不備,便上前劫持了兜題,將他捆綁起來。兜題的左右隨從不料會出此事,全都又慌又怕地逃跑了。田慮急忙馳馬向班超報告。班超立即趕赴城,召集全體疏勒文武官員,數說龜茲王的罪行,於是將前疏勒王哥哥的兒子忠立爲疏勒王,人民十分歡喜。班超問忠及其屬官:「應當殺死兜題呢,還是活著放他走呢?」衆人都說:「應當殺死兜題。」班超說:「殺他無益於大事,應當讓龜茲知道漢朝的恩威。」於是放走兜題。
【原文】
夏,五月,戊子,公卿百官以帝威德懷遠,祥物顯應,並集朝堂奉觴上壽。〔〖胡三省注〗班固西郁賦:左右廷中,朝堂百僚之位,蕭、曹、丙、魏謀謨乎其上,蓋在殿庭左右也。賢曰:壽者,人之所欲,故卑下奉觴進酒,皆言上壽。朝,直遙翻。〕制曰:「天生神物,以應王者;遠人慕化,實由有德;朕以虛薄,何以享斯!唯高祖、光武聖德所被,不敢有辭,其敬舉觴,太常擇吉日策告宗廟。」仍推恩賜民爵及粟有差。〔〖胡三省注〗時賜天下男子爵人二級,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級,流人無名數欲占者人一級,鰥、寡、孤、獨、篤癃、貧不能自存者,粟人三斛。〕
冬,十一月,遣奉車都尉竇固、駙馬都尉耿秉、騎都尉劉張出敦煌崑崙塞,擊西域,〔〖胡三省注〗賢曰:崑崙,山名,因以爲塞,在今肅州酒泉縣西南,山有崑崙之體,故名之。周穆王見西王母於此山,有石室、王母台。又曰:前書敦煌郡廣至縣有崑崙障,宜禾都尉居也。廣至故城;在今瓜州常樂縣東。敦,徒門翻。侖,盧昆翻。〕秉、張皆去符,傳以屬固,〔〖胡三省注〗符,傳,皆合之以爲信。符,兵符也。張晏曰:傳,若今過所也。如淳曰:兩行書繒帛,分持其一,出入關,合之乃得過,謂之傳。此傳,蓋亦行兵所用以爲信,非度關所用之傳也。專將則有符、傳,今以兵屬固,故去之。去,羌呂翻。傳,株戀翻。〕合兵萬四千騎,擊破白山虜於蒲類海上,遂進擊車師。車師前王,即後王之子也,其廷相去五百餘里。〔〖胡三省注〗車師前王居交河城,後王居務塗谷。〕固以後王道遠,山谷深,士卒寒苦,欲攻前王;秉以爲先赴後王,並力根本,則前王自服。固計未決,秉奮身而起曰:「請行前。」乃上馬引兵北入,衆軍不得已,並進,斬首數千級。後王安得震怖,走出門迎秉,脫帽,抱馬足降,秉將以詣固;其前王亦歸命,遂定車師而還。於是固奏復置西域都護及戊、己校尉。〔〖胡三省注〗宣帝置都護,元帝置戊、己校尉,自王莽之亂,西域與中國絕,不復置;今通西域,復置之。〕以陳睦爲都護;〔〖胡三省注〗《考異》曰:袁紀「睦」作「穆」,今從范書。〕司馬耿恭爲戊校尉,屯後王部金蒲城;〔〖胡三省注〗賢曰:金蒲城,車師後王城廷也,今庭州蒲昌縣城是也。杜佑曰:金蒲城,即車師後王所治務塗谷,今北庭府蒲類縣也。〕謁者關寵爲己校尉,屯前王部柳中城,〔〖胡三省注〗賢曰:柳中,今西州縣。《考異》曰:袁紀作「折中」,今從范書。〕屯各置數百人。恭,況之孫也。〔〖胡三省注〗耿況以上谷歸光武,子孫多著功名。〕
【譯文】
夏季,五月戊子(初五),公卿百官認爲,聖上的恩德和威望遍及遠方,有祥瑞應合,於是一同聚集朝堂,舉酒向明帝上壽。明帝下詔說:「上天降下神物,是應合賢君的出現;邊遠民族仰慕歸化,實由於賢君的德政。以朕的孱弱淺薄,有何資格擔當?只因蒙受高祖皇帝和光武皇帝的聖恩大德才能如此。我不敢推辭,謹與衆人一起舉酒。命太常選定良辰吉日,策書祭告宗廟。」於是推廣皇恩,賜給人民爵位和穀物,各有等級差別。
冬季,十一月,派奉車都尉竇固、駙馬都尉耿秉、騎都尉劉張都出敦煌郡昆倉塞,進攻西域。命耿秉、劉張都交出調兵符傳,歸屬竇固。漢軍集合部隊共一萬四千人,在蒲類海邊打敗了白山的北匈奴部隊,於是進軍攻打車師。車師前王是車師後王的兒子,兩個王庭相距五百餘里。竇固認爲後王之地路遠,山谷深險,士兵將受到寒冷的折磨,因而打算進攻前王。但耿秉認爲應當先去打後王,集中力量除掉老根,那麼前王將不戰自降。竇固思慮未定,耿秉奮然起身道:「請讓我去打先鋒!」於是跨上戰馬,率領所屬部隊向北挺入。其他部隊不得已而一同進軍,斬殺數千敵人。車師後王安得震驚恐慌,便走到城門外面迎接耿秉,摘去王冠,抱住馬足投降。耿秉便帶著他去拜見竇固。車師前王也隨之投降。車師便全部平定,大軍回國。於是竇固上書建議重新設置西域都護及戊、己校尉。明帝將陳睦任命爲西域都護,將司馬耿恭任命爲戊校尉,屯駐後車師金蒲城;將謁者關寵任命爲己校尉,屯駐前車師柳中城,各設置駐軍數百人。耿恭是耿況之孫。
【原文】
漢顯宗孝明皇帝 永平十八年(乙亥 公元75年)
春,二月,詔竇固等罷兵還京師。
北單于遣左鹿蠡王率二萬騎擊車師,耿恭遣司馬將兵三百人救之,皆爲所沒,匈奴遂破殺車師後王安得而攻金蒲城。恭以毒藥傅矢,語匈奴曰:「漢家箭神,其中瘡者必有異。」虜中矢者,視創皆沸,大驚,會天暴風雨,隨雨擊之,殺傷甚衆;匈奴震怖,相謂曰:「漢兵神,真可畏也!」遂解去。
夏,六月,己未,有星孛於太微。〔〖胡三省注〗《晉天文志》:太微,天子廷也,十二諸侯府也。孛,蒲內翻。〕
耿恭以疏勒城傍有澗水可固,引兵據之。〔〖胡三省注〗此疏勒城在車師後部,非疏勒國城也。據《西域傳》,疏勒國去長史所居五千里,後部去長史所居五百里,耿恭自後部金蒲城移據疏勒城,其後范羌又自前部交河城從山北至疏勒迎恭。審觀本末,則非疏勒國城明矣。〕秋,七月,匈奴復來攻,擁絕澗水;恭於城中穿井十五丈,不得水,吏士渴乏,至笮馬糞汁而飲之。〔〖胡三省注〗賢曰:笮,謂壓笮也。〖按〗笮,於此音詐,同醡,通榨。《廣韻》《集韻》:笮,音詐。同醡。〕恭身自率士輓籠,〔〖胡三省注〗輓,音晚。師古曰:籠,所以盛土也;音盧紅翻。鄭氏《周禮》註:竁土之器曰籠。陵德明音力董翻。朱熹曰:蕢,土籠也。〖按〗竁,音脆。〕有頃,水泉奔出,衆皆稱萬歲。乃令吏士揚水以示虜,虜出不意,以爲神明,遂引去。
【譯文】
漢明帝永平十八年(乙亥 公元75年)
春季,二月,明帝下詔,命令竇固等解散部隊,返回京城洛陽。
北匈奴單于派左鹿蠡王率領兩萬騎兵進攻車師。戊校尉耿恭派司馬領兵三百人前去救援,全軍覆沒。於是匈奴打敗車師後王安得,將他殺死,繼而攻打金蒲城。耿恭把毒藥塗在箭上,對匈奴人說:「這是漢朝神箭,中箭者必出怪事。」中箭的匈奴人一看傷口,全都燙如沸水,大爲驚慌。當時正好出現了狂風暴雨,漢軍乘雨出擊,殺傷衆多。匈奴人十分震恐,互相說道:「漢軍有神力,真可怕啊!」於是解圍撤退。
夏季,六月己未(十二日),太微星處出現異星。
耿恭因疏勒城邊有溪流可以固守,便率軍占據該城。秋季,七月,匈奴再次前來進攻,堵絕了溪流。耿恭在城中掘井十五丈,仍不出水。官兵焦渴睏乏,甚至擠榨馬糞汁來飲用。耿恭親自帶領士兵挖井運土,不久,泉水湧出,衆人齊呼萬歲。耿恭便命官兵在城上潑水給匈奴人看。匈奴人感到意外,以爲有神明在幫助漢軍,便撤走了。
【原文】
八月,壬子,帝崩於東宮前殿,年四十八。遺詔:「無起寢廟,藏主於光烈皇后更衣別室。」〔〖胡三省注〗賢曰:禮藏主於廟,既不起寢廟,故藏於後之易衣別室。更,易也。更,工衡翻;下同。〕
帝遵奉建武制度,無所變更,后妃之家不得封侯與政。館陶公主爲子求郎,〔〖胡三省注〗館陶公主,光武女紅夫也,適駙馬都尉韓光。與,讀曰預。爲,於僞翻。〕不許,而賜錢千萬,謂羣臣曰:「郎官上應列宿,〔〖胡三省注〗《史記》曰:太微宮後二十五星,郎位也。宿,音秀。〕出宰百里,苟非其人,則民受其殃,是以難之。」公車以反支日不受章奏,〔〖胡三省注〗《陰陽書》曰:凡反支日,用月朔爲正:戌、亥朔,一日反支;申、酉朔,二日反支;午、未朔,三日反支;辰、巳朔,四日反支;寅、卯朔,五日反支;子、丑朔,六日反支。〕帝聞而怪曰:「民廢農桑,遠來詣闕,而復拘以禁忌,豈爲政之意乎!」於是遂蠲其制。尚書閻章二妹爲貴人,章精力曉舊典,久次當遷重職,帝爲後宮親屬,竟不用。是以吏得其人,民樂其業,遠近畏服,戶口滋殖焉。
【譯文】
八月壬子(初六),明帝在東宮前殿駕崩,年四十八歲。遣詔說:「不要爲我興建寢殿祭廟,可將牌位放在陰太后陵寢的便殿中。」
明帝遵守奉行光武帝創建的制度,無所改變更動。皇后妃子之家都不得封侯參政。館陶公主曾爲兒子請求郎官之職,明帝不許,只賞了一千萬錢。他對羣臣說:「郎官與天上的星宿相應,派到地方是一縣之長,如果任人不當,那麼人民將受其害,所以我拒絕這一請求。」掌管皇宮大門的官署公車,每逢「反支日」都不接受奏章。明帝聽到這一情況後責怪道:「人民丟掉自己的農耕桑蠶之業,遠行到宮門拜謁投訴,卻又受到這種禁忌的限制,這難道是爲政的本意嗎!」於是取消了這項制度。尚書閻章有兩個妹妹是貴人,他本人研究並且精通過去的典章和制度,早就應當提升要職,但明帝因他是後宮妃子的親屬,竟不擢用。由於明帝施政得當,所以官吏稱職勝任,人民安居樂業,遠近蠻夷敬畏臣服,國家戶口繁衍增殖。
【原文】
太子即位,年十八。尊皇后曰皇太后。
明帝初崩,馬氏兄弟爭欲入宮。北宮衛士令楊仁被甲持戟,嚴勒門衛,人莫敢輕進者。〔〖胡三省注〗東都南、北宮皆有衛士令一人,秩六百百,各掌其宮衛士。漢官曰:北宮員吏七十二人,衛士四百七十一人,朱爵司馬主南掖門,員吏四人,衛士百二十四人,東明司馬主東門,員吏十三人,衛士百八十人;朔平司馬主北門,員吏五人,衛士百一十七人:凡員吏皆隊長佐。凡居宮中者,皆有口籍於門之所屬宮名兩字,爲鐵印文符,案省符乃內之。若外人以事當入本宮,長吏爲封棨傳;其有官位者,令御者言其官。胡廣曰:符用木,長可二寸,鐵印以符之。被,皮義翻。〕諸馬乃共譖仁於章帝,言其峻刻。帝知其忠,愈善之,拜爲什邡令。〔〖胡三省注〗什邡縣,屬廣漢郡,此即高帝封雍齒之什方也。邡,讀曰方。〕
壬戌,葬孝明皇帝於顯節陵。〔〖胡三省注〗帝王紀曰:顯節陵,故富壽亭也,西北去雒陽三十七里。〕
冬,十月,丁未,赦天下。
詔以行太尉事節鄉侯熹爲太傅,司空融爲太尉,並錄尚書事。〔〖胡三省注〗光武不任三公,事歸台閣,惟錄尚書事者權任稍重,自是迄於齊、梁,謂之錄公。賢曰:武帝初以張子孺領尚書事,錄當書事由此始。晉百官志曰:漢武時,左右曹、諸吏分平當書奏事,知樞要要者始領當書事,張安世以車騎將軍、霍光以大將軍、王鳳以大司馬、師丹以左將軍並領尚書事。後漢章帝以太傅趙熹、太尉牟融並錄尚書事,尚書有錄名,自此始,亦西京領尚書之任,猶唐、虞大麓之職也。沈約曰:漢東京每帝即位,輒置太傅、錄尚書事,薨輒省。〕
【譯文】
太子即帝位,年十八歲。將馬皇后尊稱爲皇太后。
明帝剛駕崩時,馬皇后家的兄弟爭著要進宮。北宮衛士令楊仁身穿甲冑,手持長戟,嚴密部署衛士在宮門把守,沒有人敢隨便入內。馬氏兄弟便一同向章帝誣告楊仁,說他苛刻。章帝知道楊仁的忠誠,愈發厚待他,將他任命爲什邡縣令。
八月壬戌(十六日),將明帝安葬在顯節陵。
冬季,十月丁未(初二),大赦天下。
章帝下詔,將代理太尉職務的節鄉侯趙熹任命爲太傅,將司空牟融任命爲太尉,一同主管尚書事務。
【原文】
十一月,戊戌,以蜀郡太守第五倫爲司空。倫在郡公清,所舉吏多得其人,故帝自遠郡用之。〔〖胡三省注〗《續漢志》:蜀郡,在雒陽西三千一百里。守,式又翻。〕
焉耆、龜茲攻沒都護陳睦,北匈奴圍關寵於柳中城。會中國有大喪,救兵不至,車師復叛,與匈奴共攻耿恭。恭率厲士衆御之,數月,食盡窮困,乃煮鎧弩,食其筋革。恭與士卒推誠同死生。故皆無二心,而稍稍死亡。餘數十人。單于知恭已困,欲必降之,遣使招恭曰:「若降者,當封爲白屋王。〔〖胡三省注〗按李巡注《爾雅》,五狄有白屋一種。〕妻以女子。」恭誘其使上城,手擊殺之,炙諸城上。單于大怒,更益兵圍恭,不能下。
關寵上書求救。詔公卿會議,司空倫以爲不宜救,司徒鮑昱曰:「今使人於危難之地,急而棄之,外則縱蠻夷之暴,內則傷死難之臣,誠令權時,後無邊事可也。匈奴如復犯塞爲寇,陛下將何以使將!又二部兵人裁各數十,〔〖胡三省注〗賢曰:二部謂關寵及恭也。〕匈奴圍之,歷旬不下,是其寡弱力盡之效也。〔〖胡三省注〗力盡,猶言盡力也。〕可令敦煌、酒泉太守各將精騎二千,多其幡幟,倍道兼行以赴其急;匈奴疲極之兵,必不敢當,四十日間足還入塞。」帝然之。乃遣征西將軍耿秉屯酒泉,行太守事,遣酒泉太守段彭〔〖胡三省注〗《考異》曰:耿恭傳雲「秦彭」,今從帝紀。〕與謁者王蒙、皇甫援〔〖胡三省注〗《姓譜》:宋有皇甫充不,宋之公族也。漢初有皇甫鸞,自魯徙居茂陵,改父爲甫。余按詩,周亦有皇父卿士。〕發張掖、酒泉、敦煌三郡及鄯善兵合七千餘人以救之。
甲辰晦,日有食之。
【譯文】
十一月戊戌(二十四日),將蜀郡太守第五倫任命爲司空。第五倫在蜀郡時,爲官公正清廉,所舉薦的官吏多能稱職勝任,所以章帝將他從邊遠之郡調到朝廷任用。
焉耆和龜茲兩國進攻西域都護陳睦,陳睦全軍覆沒。北匈奴的軍隊則在柳中城包圍了己校尉關寵。當時明帝駕崩,漢朝出了大喪事,沒有派出救兵。於是車師再度反叛,同匈奴一道進攻耿恭。耿恭率領勉勵官兵進行抵抗。幾個月後,漢軍糧食耗盡,便用水煮鎧甲弓弩,吃上面的獸筋皮革。耿恭和士卒推誠相見,同生共死,所以衆人全無二心。但死者日漸增多,只剩下了數十人。北匈奴單于知道耿恭已身陷絕境,定要讓他投降,便派使者去招撫道:「你如果投降,單于就封你做白屋王,給你女子爲妻。」耿恭引誘使者登城,親手將他殺死,在城頭用火炙烤。單于大爲憤怒,更增派援兵圍困耿恭,但仍不能破城。
關寵上書請求救兵,章帝下詔,命令公卿會商。司空第五倫認爲不宜援救。司徒鮑昱說:「如今派人前往危險艱難之地,發生了緊急情況,便將他們拋棄,這種作法是對外縱容蠻夷的暴行,對內傷害效死的忠臣。果真要衡量時勢而採取權宜之計,以後邊界太平無事則可,若是匈奴再度侵犯邊塞作亂,陛下將如何使用將領!此外,耿恭、關寵兩校尉僅各有數十人,而匈奴圍攻他們,歷久不能攻克,這是匈奴兵弱力竭的證明。我建議,可命令敦煌、酒泉兩郡太守各率領精銳騎兵二千人,多帶旗幟,以加倍的速度日夜兼行,去解救急難。北匈奴的軍隊疲憊已極,一定不敢抵擋。在四十天之內,足以返回塞內。」章帝表示同意。於是派征西將軍耿秉屯駐酒泉郡,代理太守職務;派酒泉太守段彭與謁者王蒙、皇甫援徵發張掖、酒泉、敦煌三郡郡兵及鄯善的軍隊,共七千餘人,前往救援。
十一月甲辰晦(三十日),出現日食。
【原文】
太后兄弟虎賁中郎廖及黃門郎防、光,〔〖胡三省注〗百官志:給事黃門侍郎六百石,掌侍從左右。漢舊儀曰:黃門郎屬黃門令,日暮,入對青瑣門拜,名曰夕郎。〕終明帝世未嘗改官。帝以廖爲衛尉,防爲中郎將,光爲越騎校尉。廖等傾身交結,冠蓋之士爭赴趣之。第五倫上疏曰:「臣聞《書》曰:『臣無作威作福,其害於而家,凶於而國。』〔〖胡三省注〗《尚書》洪範之言。〕近世光烈皇后雖友愛天至,而抑損陰氏,不假以權勢。〔〖胡三省注〗謂陰後不爲宗親求位也。〕其後梁、竇之家,互有非法,明帝即位,竟多誅之。〔〖胡三省注〗謂梁松、竇穆等也。〕自是雒中無復權戚,書記請託,一皆斷絕。又諭諸外戚曰:『苦身待士,不如爲國。戴盆望天,事不兩施。』〔〖胡三省注〗司馬遷書曰:戴盆何以望天。〖按〗頭頂著盆望天,方法與想法相悖。〕今之議者,復以馬氏爲言。竊聞衛尉廖以布三千匹,城門校尉防以錢三百萬,私贍三輔衣冠,知與不知,莫不畢給。又聯臘日亦遺其在雒中者錢各五千。〔〖胡三省注〗遺,於季翻。〖按〗標音「於」,音嗚。遺,表示饋贈時讀畏。〕越騎校尉光,臘用羊三百頭,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以爲不應經義。惶恐,不敢不以聞。陛下情慾厚之,亦宜所以安之。臣今言此,誠欲上忠陛下,下全後家也。」
是歲,京師及兗、豫、徐州大旱。〔〖胡三省注〗兗州部陳留、東郡、東平、泰山、濟北、山陽、濟陰等郡國。豫州部汝南、潁川二郡,梁、沛、陳、魯等國。徐州部東海、琅邪、彭城、廣陵、下邳等郡國。杜佑曰:兗州蓋以沇水爲名。又兗之爲言端也,信也。端,言陽氣端端,故其氣纖殺也。徐州蓋取舒緩之義,或云:因徐丘以爲名。〕
【譯文】
馬太后的兄弟、虎賁中郎將馬廖和黃門郎馬防、馬光三人,在明帝當政時一直沒有升遷。章帝將馬廖任命爲衛尉,馬防任命爲中郎將,馬光任命爲越騎校尉。馬廖等人熱衷於結交賓朋,官吏士人爭相趨附馬家。第五倫上書說:「我聽說《尚書》中寫道:『臣子不得作威作福,否則加禍於家,危害於國。』近代光烈陰皇后雖然天性友愛,卻壓抑約束陰家之人,不爲他們求官求權。後來的梁家、竇家,都有人犯法,明帝即位以後,竟多加誅殺。從此洛陽城中不再有專權的外戚,寫信請託之事,一概消除。明帝還告誡外戚說:『辛苦結交士子,不如全心報效國家。戴盆而望天,兩事不能全。』如今人們的議論,又集中在馬家。我聽說衛尉馬廖用三千匹布,城門校尉馬防用三百萬錢,私下供給長安一帶的士人,無論認識與否,無不給予饋贈。還聽說在臘祭之日,又送給洛陽地區的士人每人五千錢。越騎校尉馬光,曾在臘祭時用掉羊三百頭,米四百斛,肉五千斤。我認爲這些行爲與儒家經典大義不合,心中惶恐不安,不敢不讓陛下知曉。陛下的本意是要厚待他們,但也應使他們平安。我今天說這番話,確實是盼望上能效忠陛下,下能保全太后一家。」
本年,京城及兗州、豫州、徐州出現大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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