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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五十七 漢紀四十九


 
  ● 漢紀四十九 〔起玄黓困敦(壬子),盡上章涒灘(庚申),凡九年。〕

  ◎ 漢孝靈皇帝·上之下

  【原文】

  漢孝靈皇帝 熹平元年(壬子 公元172年)

  春,正月,車駕上原陵。司徒掾陳留蔡邕曰:「吾聞古不墓祭。朝廷有上陵之禮,始謂可損;今見威儀,察其本意,乃知孝明皇帝至孝惻隱,不易奪也。〔〖胡三省注〗據《禮儀志》,西都舊有上陵,至東都則其儀文愈備,其略見四十四卷永平元年。上,時掌翻。掾,俞絹翻。易,以豉翻。〕禮有煩而不可省者,此之謂也。」

  三月,壬戌,太傅胡廣薨,年八十二。廣周流四公,〔〖胡三省注〗太傅、太尉、司徒、司空。〕三十餘年,〔〖胡三省注〗賢曰:廣以順帝漢安元年爲司空,至熹平元年薨,三十一年也。〕歷事六帝,〔〖胡三省注〗安、順、沖、質、桓、靈。〕禮任極優,罷免未嘗滿歲,輒復升進。所辟多天下名士,與故吏陳蕃、李咸並爲三司。〔〖胡三省注〗三司,即三公。〕練達故事,明解朝章,故京師諺曰:「萬事不理,問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胡三省注〗胡廣,字伯始。夫既曰:「萬事不理問伯始」,則當時之責望亦重矣,豈可以三十餘年周流四公爲榮哉!賢曰:中,和也。庸,常也。中和可常行之德也。〕然溫柔謹愨,常遜言恭色以取媚於時,無忠直之風,天下以此薄之。

  五月,己巳,赦天下,改元。

  長樂太僕侯覽坐專權驕奢,策收印綬,自殺。〔〖胡三省注〗長樂太僕,太后宮官也;主馭,宦者爲之,秩二千石。樂,音洛。〕

  六月,京師大水。

  【譯文】

  ● 漢紀四十九

  ◎ 漢靈帝·上之下

  漢靈帝熹平元年(壬子 公元172年)

  春季,正月,靈帝前往光武帝原陵祭祀。司徒掾陳留郡人蔡邕說:「我曾經聽說,古代君王從不到墓前祭祀。皇帝有上陵舉行墓祭的禮儀,最初認爲可以減損。而今親眼看到墓祭的威儀,體察它的本來用意,方才了解明帝的至孝隱衷,的確不能取消。有的禮儀似乎多餘,但實際上是必不可少的,大概就是指此。」

  三月壬戌(初八),太傅胡廣去世,享年八十二歲。胡廣,字伯始,歷任太傅、太尉、司徒和司空,前後任職三十餘年,曾侍奉過安、順、沖、質、桓、靈等六個皇帝,受到極優厚的禮遇,每次被免職,不出一年,即又復職。他所聘用的大都是天下的知名人士,曾和他過去的部屬陳蕃、李咸並列三公。他非常熟悉先朝的典章制度,通曉當代的朝廷規章,所以京都洛陽有諺語說:「萬事不理問伯始,不偏不倚有胡公。」然而,胡廣溫柔敦厚,謹小慎微,以此取媚朝廷,沒有忠貞正直的氣節,天下的人因此而輕視他。

  五月己巳(十六日),大赦天下,改年號。

  長樂太僕侯覽因專權跋扈和驕橫奢侈獲罪,靈帝下令收回印信,侯覽自殺。

  六月,京都洛陽發生大水災。

  【原文】


  竇太后母卒於比景,太后憂思感疾,癸巳,崩於雲台。宦者積怨竇氏,以衣車載太后屍置城南市舍,數日,曹節、王甫欲用貴人禮殯。帝曰:「太后親立朕躬,統承大業,豈宜以貴人終乎!」於是發喪成禮。

  節等欲別葬太后,而以馮貴人配祔。〔〖胡三省注〗賢曰:祔,謂新死之主祔於先死者之廟,婦祔於其夫,所祔之妃妾祔於妾祖姑也。〕詔公卿大會朝堂,令中常侍趙忠監議。〔〖胡三省注〗監,古銜翻。〖按〗監,古讀干,今讀間。〕太尉李咸時病,扶輿而起,搗椒自隨,〔〖胡三省注〗孔穎達曰:《釋木》云:檓,大椒。郭璞曰:今椒樹叢生,實大者名爲檓。陸璣疏云:椒樹如茱萸,有針刺,葉堅而滑澤,蜀人作茶,吳人作茗,皆合煮其葉以爲香。今成皋山間有椒,謂之竹葉椒,其樹亦如蜀椒,少毒熱,不中合藥也,可著飲食中;又用烝雞豚,最佳香。東海諸島亦有椒樹,枝葉皆相似,子長而不圓,甚香,其昧似橘皮。《本草》亦云:椒,大熱,有毒。按李咸搗椒自隨,齊明帝將殺高武諸孫,敕太官煮椒二斛,蓋其毒能殺人也。〕謂妻子曰:「若皇太后不得配食桓帝,吾不生還矣!」〔〖胡三省注〗欲以死爭之也。〕既議,坐者數百人,各瞻望良久,莫肯先言。趙忠曰:「議當時定!」廷尉陳球曰:「皇太后以盛德良家,母臨天下,宜配先帝,是無所疑。」忠笑而言曰:「陳廷尉宜便操筆。」球即下議曰:「皇太后自在椒房,有聰明母儀之德;遭時不造,援立聖明承繼宗廟,功烈至重。先帝晏駕,因遇大獄,遷居空宮,不幸早世,家雖獲罪,事非太后,今若別葬,誠失天下之望。且馮貴人冢嘗被發掘,骸骨暴露,與賊並屍,魂靈汙染,〔〖胡三省注〗賢曰:段熲爲河南尹,坐盜發馮貴人冢,左遷諫議大夫。余據熲以延熹三年入爲侍中,轉執金吾、河南尹,則發冢之事於是年近耳。被,皮義翻。〖按〗汙,同汙。〕且無功於國,何宜上配至尊!」忠省球議,〔〖胡三省注〗省,悉井翻;下同。〕作色俯仰,蚩球曰:「陳廷尉建此議甚健!」〔〖胡三省注〗蚩,笑也。〕球曰:「陳、竇既冤,皇太后無故幽閉,臣常痛心,天下憤嘆!今日言之,退而受罪,宿昔之願也!」李咸曰:「臣本謂宜爾,誠與意合。」於是公卿以下皆從球議。曹節、王甫猶爭,以爲:「梁後家犯惡逆,別葬懿陵,〔〖胡三省注〗梁後先桓帝崩,葬懿陵。梁冀誅,始廢陵爲貴人冢。〕武帝黜廢衛後,而以李夫人配食,〔〖胡三省注〗戾太子之亂,武帝策廢其母衛後,後自殺。武帝崩,霍光緣帝雅意,以李夫人配食。〕今竇氏罪深,豈得合葬先帝!」李咸復上疏曰:「臣伏惟章德竇後虐害恭懷,安思閻後家犯惡逆,〔〖胡三省注〗竇後事見四十六卷章帝建初八年。閻後事見五十卷、五十一卷安帝延光三年、四年。復,扶又翻。〕而和帝無異葬之議,順朝無貶降之文。至於衛後,孝武皇帝身所廢棄,不可以爲比。今長樂太后尊號在身,親嘗稱制,且援立聖明,光隆皇祚。太后以陛下爲子,陛下豈得不以太后爲母!子無黜母,臣無貶君,宜合葬宣陵,一如舊制。」帝省奏,從之。〔〖胡三省注〗省,悉景翻。《考異》曰:袁紀云:「河南尹李咸執藥上書曰:『昔秦始皇幽閉母后,感茅焦之言,立駕迎母,供養如初。夫以秦後之惡,始皇之悖,尚納直臣之語,不失母子之恩,豈況皇太后不以罪沒,陛下之過有重始皇。臣謹左手齎章,右手執藥,詣闕自聞。如遂不省,臣當飲鴆自裁,下覲先帝,具陳得失。』章省,上感其言,使公卿更議。廷尉陳球乃下議。」與范不同,今從范書。〕

  【譯文】

  竇太后的母親於比景病故,竇太后過度憂傷,思念成疾。癸巳(初十),在南宮雲台去世。因宦官們對竇姓家族積怨甚深,所以用運載衣服的車,把竇太后的屍體運到洛陽城南的市舍,停放數日後,曹節、王甫想用貴人的禮儀來埋葬竇太后。靈帝說:「竇太后親自擁立朕爲皇帝,繼承大業,怎麼能用貴人的禮儀爲她送終?」於是仍照皇太后的禮儀發喪。

  曹節等人又打算將竇太后埋葬到別處,而把馮貴人的屍體移來和桓帝合葬。靈帝下詔,召集三公、九卿等文武百官,在朝堂上集會議事,命中常侍趙忠監督議事。當時,太尉李咸正臥病在牀,掙扎著抱病上車,並且隨身攜帶了毒藥,臨走時對妻子說:「倘若皇太后不能隨桓帝一同祭祀,我決不活著回家!」會議開始後,與會者數百人,互相觀望了很久,沒有人肯先發言。趙忠催促說:「議案應當迅速確定!」廷尉陳球說:「皇太后品德高尚,出身清白,以母儀治理天下,應該配享先帝,這是毫無疑問的。」趙忠笑著說:「那就請陳廷尉趕快執筆起草議案。」陳球立即下筆寫道:「竇太后身處深宮之中,天賦聰明,兼備天下之母的儀容和品德。遭逢時世艱危,竇太后援立陛下爲帝,繼承皇家宗廟祭祀,功勳卓著。先帝去世後,不幸興起大獄,竇太后被遷往空宮居住,過早離開人世。竇家雖然有罪,但事情並非太后主使發動。而今倘若改葬別處,確實使天下失望。並且馮貴人的墳墓曾經被盜賊發掘過,骨骸已經暴露,與賊寇屍骨混雜,魂靈蒙受汙染。何況馮貴人對國家又沒有任何功勞,怎麼有資格配享至尊?」趙忠看完陳球起草的議案,氣得臉色大變,全身發抖,嗤笑說:「陳廷尉起草的議案真好!」陳球回答說:「陳蕃、竇武既已遭受冤枉,竇太后又無緣無故地被幽禁,我一直很痛心,天下之人無不憤慨嘆息!今天,我既然已經把話說了出來,即使是會議之後遭到報復,決不後悔,這正是我一向的願望。」太尉李咸緊接著說:「我原來就認爲應該如此,陳廷尉的議案和我的意見完全相同。」於是三公、九卿以下的文武百官全都贊成陳球的意見。曹節、王甫仍繼續爭辯,他們認爲:「梁皇后爲先帝正妻,後因梁家犯惡逆大罪,將梁皇后別葬在懿陵。漢武帝廢黜正妻衛皇后,而以李夫人配享。現在竇家罪惡如此深重,怎麼能和先帝合葬?」太尉李咸又向靈帝上書說:「我俯伏回想,章帝竇皇后陷害梁貴人,安帝閻皇后家犯惡逆大罪,然而和帝並沒有提出將嫡母竇皇后改葬別處,順帝也沒有下詔貶降嫡母閻皇后。至於廢黜衛皇后,那是武帝在世時親自作出的決定,不可以用來相比。而今長樂太后一直擁有皇太后的尊號,又曾親身臨朝治理天下,況且援立陛下爲帝,使皇位光大興隆。皇太后既然把陛下當作兒子,陛下怎能不把皇太后當作母親?兒子沒有廢黜母親的,臣屬沒有貶謫君王的。所以應將竇太后與先帝合葬宣陵,一切都要遵從舊制。」靈帝看了奏章,完全採納李鹹的意見。

  【原文】


  秋,七月,甲寅,葬桓思皇后於宣陵。

  有人書朱雀闕,〔〖胡三省注〗《古今注》:永平二年十一月,初作北宮,朱爵,南司馬門闕,在宮門之外。〕言:「天下大亂,曹節、王甫幽殺太后,〔〖胡三省注〗《考異》曰:舊云:「常侍侯覽多殺黨人」按時覽已死,恐誤。今去之。〕公卿皆尸祿,無忠言者。」詔司隸校尉劉猛逐捕,十日一會。猛以誹書言直,不肯急捕。月余,主名不立;〔〖胡三省注〗賢曰:不得書闕主名。〕猛坐左轉諫議大夫,以御史中丞段熲代之。熲乃四出逐捕,及太學游生系者千餘人。節等又使熲以它事奏猛,論輸左校。

  初,司隸校尉王寓依倚宦官,求薦於太常張奐,奐拒之,寓遂陷奐以黨罪禁錮。奐嘗與段熲爭擊羌,不相平,〔〖胡三省注〗事見上卷建寧元年。〕熲爲司隸,欲逐奐歸敦煌而害之;〔〖胡三省注〗奐徙屬弘農事見上卷桓帝永康元年。敦,徒門翻。〕奐奏記哀請於熲,乃得免。

  初,魏郡李暠爲司隸校尉,以舊怨殺扶風蘇謙;謙子不韋瘞而不葬,變姓名,結客報仇。暠遷大司農,不韋匿於廥中,鑿地旁達暠之寢室,〔〖胡三省注〗《說文》曰:廥,芻槀藏,音工外翻。〕殺其妾並小兒。暠大懼,以板藉地,一夕九徙。又掘暠父冢,斷取其頭,標之於市。暠求捕不獲,憤恚,嘔血死。不韋遇赦還家,乃葬父行喪。張奐素睦於蘇氏,而段熲與暠善,熲辟不韋爲司隸從事,不韋懼,稱病不詣。熲怒,使從事張賢就家殺之,先以鴆與賢父曰:「若賢不得不韋,便可飲此!」賢遂收不韋,並其一門六十餘人,盡誅之。

  【譯文】

  秋季,七月甲寅(初二),將竇太后安葬在宣陵,諡號爲桓思皇后。

  有人在朱雀門上書寫,說:「天下大亂,曹節、王甫幽禁謀殺太后,三公、九卿,空受俸祿而不治事,沒有人敢說忠言。」靈帝下詔,命司隸校尉劉猛負責追查搜捕,每十天作一次匯報。劉猛認爲所書寫的話與實際情況相符,因此不肯加緊搜捕。過了一月有餘,仍然沒有搜捕到書寫的人犯。劉猛因此坐罪,被貶爲諫議大夫,又任命御史中丞段熲接替劉猛。於是段熲派人四出追查搜捕,包括在太學遊學的學生在內,逮捕和關押的有一千餘人。曹節等人又指使段熲尋找別的藉口彈劾劉猛,判處將他遣送到左校營罰服苦役。

  最初,前司隸校尉王寓依靠宦官的勢力,曾請求太常張奐推薦,被張奐拒絕。王寓便誣陷張奐爲黨人,使他遭受禁錮,不許做官。而張奐跟段熲之間曾經因對西羌戰爭有過爭執,互相怨恨不平。所以段熲擔任司隸校尉以後,打算把張奐驅逐到敦煌郡,然後加以殺害。後因張奐向段熲寫信苦苦哀求,才免於難。

  當初,魏郡人李暠擔任司隸校尉,因爲從前的怨恨而殺害左扶風人蘇謙。蘇謙的兒子蘇不韋將父親的屍體淺埋在地面上,不肯入土下葬。然後,改名換姓,結交賓客,決心爲父報仇。稍後,李暠擢升爲大司農,蘇不韋躲藏在草料庫中,挖掘地道,一直通到李暠的臥室,殺死李暠的妾和幼兒。李暠十分恐懼,用木板遍鋪地面,一夜之間,搬動九次。蘇不韋又挖掘李暠父親的墳墓,砍下死屍的頭,懸掛到集市上。李暠請求官府派人緝捕,未能抓獲,他憤恨以極,竟至吐血而死。後來,蘇不韋遇到朝廷頒布赦令,才敢回到家鄉,安葬父親,舉行喪禮。張奐一向和蘇家和睦,而段熲和李暠親善。段熲延聘蘇不韋爲司隸從事,蘇不韋感到恐懼,聲稱有病不肯就職。段熲勃然大怒,派遣從事張賢在蘇家將蘇不韋殺死。行前,段熲先將一杯毒酒交給張賢的父親,並且威脅他說:「如果張賢此去殺不了蘇不韋,你就把這杯毒酒喝下去!」張賢便逮捕蘇不韋,連同他的一家共六十餘人,全都殺死。

  【原文】


  勃海王悝之貶癭陶也,因中常侍王甫求復國,許謝錢五千萬;既而桓帝遺詔復悝國,〔〖胡三省注〗怪復國事見上卷永康元年。〕悝知非甫功,不肯還謝錢。中常侍鄭颯、中黃門董騰數與悝交通,〔〖胡三省注〗颯,音立。數,所角翻。〕甫密司察以告段熲。〔〖胡三省注〗司,讀曰伺。〕冬,十月,收颯送北寺獄,使尚書令廉忠誣奏「颯等謀迎立悝,大逆不道」,遂詔冀州刺史收悝考實,迫責悝,令自殺;妃妾十一人、子女七十人、伎女二十四人皆死獄中,傅、相以下悉伏誅。甫等十二人皆以功封列侯。

  十一月,會稽妖賊許生起句章,〔〖胡三省注〗句章縣,屬會稽郡。賢曰:故城在今越州鄮縣西。《十三州志》曰:句踐之地,南至句無,其後並吳,因大城之,章霸功,以示子孫,故曰句章。妖,於驕翻。句,音章句之句。〕自稱陽明皇帝,衆以萬數;遣揚州刺史臧旻、丹陽太守陳寅討之。

  十二月,司徒許栩罷,以大鴻臚袁隗爲司徒。〔〖胡三省注〗隗,五罪翻。《考異》曰:袁紀在四年。今從范書。〕

  鮮卑寇并州。

  是歲,單于車兒死,子屠特若屍逐就單于立。〔〖胡三省注〗車,昌遮翻。〕

  【譯文】

  渤海王劉悝當初被貶降爲癭陶王時,請託中常侍王甫遊說桓帝,如果能夠恢復原來的封國,願送給五千萬錢作爲謝禮。不久,桓帝去世,遺詔恢復劉悝原來的封國。劉悝知道,這不是王甫的功勞,因此不肯送給王甫這筆謝錢。中常侍鄭颯、中黃門董騰經常和渤海王劉悝來往,王甫祕密派人監督,將情況告訴段熲。冬季,十月,逮捕鄭颯,羈押北寺監獄。王甫又指使尚書令廉忠誣告說:「鄭颯等人陰謀迎立渤海王劉悝當皇帝,大逆不道。」於是靈帝下詔,命冀州刺史逮捕劉悝,就地審問核實,責令他自殺。劉悝的妃妾十一人、子女七十人,歌舞伎女二十四人,全都死在獄中。封國太傅、宰相以下官吏,全都處以死刑。王甫等十二人都因此有功被朝廷封爲列侯。

  十一月,會稽郡妖賊許生在句章縣聚衆起兵,自稱「陽明皇帝」,部衆多達以萬計數。朝廷派遣揚州刺史臧旻、丹陽郡太守陳寅率軍前往討伐。

  十二月,司徒許栩被罷免,擢升大鴻臚袁隗爲司徒。

  鮮卑侵犯并州。

  同年,南匈奴汗國伊陵若屍逐就單于欒提車兒去世,兒子繼位,號爲屠特若屍逐就單于。

  【原文】


  漢孝靈皇帝 熹平二年(癸丑 公元173年)

  春,正月,大疫。

  丁丑,司空宗俱薨。

  二月,壬午,赦天下。

  以光祿勛楊賜爲司空。

  三月,太尉李咸免。

  【譯文】

  漢靈帝熹平二年(癸丑 公元173年)

  春季,正月,發生大瘟疫。

  丁丑(二十七日),司空宗俱去世。

  二月壬午(初三),大赦天下。

  擢升光祿勛楊賜爲司空。

  三月,太尉李咸被免官。

  【原文】


  夏,五月,以司隸校尉段熲爲太尉。

  六月,北海地震。

  秋,七月,司空楊賜免;以太常潁川唐珍爲司空。珍,衡之弟也。

  冬,十二月,太尉段熲罷。

  鮮卑寇幽、並二州。

  癸酉晦,日有食之。

  【譯文】

  夏季,五月,擢升司隸校尉段熲爲太尉。

  六月,北海國發生地震。

  秋季,七月,司空楊賜被免官,擢升太常潁川郡人唐珍爲司空。唐珍是唐衡的弟弟。

  冬季,十二月,太尉段熲被罷免。

  鮮卑侵犯幽州、并州。

  癸酉晦(二十九日),發生日食。

  【原文】


  漢孝靈皇帝 熹平三年(甲寅 公元174年)

  春,二月,己巳,赦天下。

  以太常東海陳耽爲太尉。

  三月,中山穆王畼薨,無子,國除。〔〖胡三省注〗畼,中山簡王焉之曾孫。焉,光武子。《考異》曰:本傳云:「子節王稚嗣,無子,國除。」與帝紀異,未知孰是,又不知稚薨在何年,今且從帝紀。〕

  夏,六月,封河間王利子康爲濟南王,奉孝仁皇祀。〔〖胡三省注〗帝入繼大宗,故以康奉孝仁皇祀。利,帝從兄弟也。濟,子禮翻。〕

  吳郡司馬富春孫堅召募精勇,得千餘人,助州郡討許生。〔〖胡三省注〗百官志,郡有丞、長史,而無司馬。蓋是時以盜起,置司馬以主兵也。富春縣,屬吳郡。賢曰:今杭州富陽縣也,避晉簡文帝母鄭太后諱,改曰富陽。〕冬,十一月,臧旻、陳寅大破生於會稽,斬之。

  任城王博薨,無子,國絕。〔〖胡三省注〗桓帝延熹四年,博紹封任城國。〕

  十二月,鮮卑入北地,太守夏育率屠各追擊,破之。遷育爲護烏桓校尉。鮮卑又寇并州。

  司空唐珍罷,以永樂少府許訓爲司空。〔〖胡三省注〗永樂少府,董太后宮內也。樂,音洛。〕

  【譯文】

  漢靈帝熹平三年(甲寅 公元174年)

  春季,二月己巳(十六日),大赦天下。

  擢升太常東海郡陳耽爲太尉。

  三月,中山王劉畼去世,無子繼承,封國被撤除。

  夏季,六月,封河間王劉利的兒子劉康爲濟南王,侍奉靈帝父親、孝仁皇劉萇的祭祀。

  吳郡司馬富春縣人孫堅招募精銳強悍的勇士,集結千餘人,幫助州郡官府討伐妖賊許生。冬季,十一月,臧旻、陳寅在會稽郡大破許生,並將許生斬殺。

  任城王劉博去世,無子繼承,封國撤銷。

  十二月,鮮卑攻入北地郡,太守夏育率領屠各兵前往追擊,將其擊破。夏育被朝廷擢升爲護烏桓校尉。鮮卑又侵犯并州。

  司空唐珍被罷免,擢升永樂少府許訓爲司空。

  【原文】


  漢孝靈皇帝 熹平四年(乙卯 公元175年)

  春,三月,詔諸儒正《五經》文字,命議郎蔡邕爲古文、篆、隸三體書之,刻石,立於太學門外,〔〖胡三省注〗雒陽記曰:太學在雒陽城南開陽門外,講堂長十丈,廣二丈,堂前石經四部,本碑凡四十六枚。西行,《尚書》、周易、《公羊傳》十六碑存,十二碑毀。南行,《禮記》十五碑悉崩壞。東行,《論語》三碑毀。《禮記》碑上有諫議大夫馬日磾、議郎蔡邕名。古文,科斗書也。篆,大篆也。隸,今謂之八分書。後魏江式曰:伏羲氏作而八封形其畫,軒轅氏興而靈龜彰其采。古史蒼頡覽二象之爻,觀鳥獸之跡,別刱文字,以代結繩。迄於三代,厥體頗異。雖依類取制,未能殊蒼氏矣。《周禮》:保氏教國子以六書:一曰指事,二曰象形,三曰諧聲,四曰會意,五曰轉注,六曰假借,蓋是蒼頡之遺法。及宣王太史史籀著大篆十五篇,與古文或同或異,時人即謂之籀書。孔子修《六經》,左丘明述《春秋》,皆以古文。七國殊軌,文字乖別;秦兼天下,李斯奏罷不合秦文者。斯作《蒼頡篇》,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學篇》,皆取史籀,或頗有省改,所謂小篆者也。秦燒經書,滌除舊典,官獄繁多,以趣約易,始用隸書,古文由此息矣。隸書者,始皇使下杜人程邈附於小篆所作也。世人以邈徒隸,即謂之隸書。故秦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符書,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漢興有尉律學,教以籀書,又習八體。又有草書,莫知誰始,其書形雖無厥誼,亦是一時之變通也。孝宣時,召通蒼頡讀者,獨張敞從受之。涼州刺史杜業、沛人爰禮、講學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時,征禮等百餘人《說文》字於未央宮中,黃門侍郎揚雄采以作訓纂。亡新居攝,使大司馬甄豐校文字之部,頗改定古文,時有六書:一曰古文,孔子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三曰篆書,雲小篆也;四曰佐書,秦隸書也;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蟲,所以書幡信也。壁中書者,魯恭王壞孔子宅,而得尚書、春秋、《論語》、《孝經》也。又北平侯張蒼獻《春秋左氏傳》,書體與孔氏相類,即前代之古文矣。後漢,郎中扶風曹喜號曰工篆,小異斯法,而甚精巧,自是後學,皆其法也。又詔侍中賈逵修理舊文,殊藝異術,王教一端,苟有可以加於國者,靡不悉集。逵,即汝南許慎古學之師也。慎嗟時人之好奇,嘆俗儒之穿鑿,撰《說文解字》十五篇,類聚羣分,雜而不越,最可得而論也。左中郎將陳留蔡邕采李斯、曹喜之法,爲古今雜形。詔於太學立石碑,刊載五經,題書楷法,多是邕書。後開鴻都,書畫奇能莫不雲集。時諸方獻篆,無出邕者。魏初,博士清河張揖著《埤蒼》、《廣雅》、《古今字詁》,綴拾遺漏,增長事類,抑於文爲益,然其字詁方之許篇,古今體用,或得或失。陳留邯鄲淳亦與揖同時,善倉、雅、許氏字指,八體六書,精究開理,有名於揖,又建三字石經於漢碑西,較之《說文》篆隸大同,而古字小異。又有京兆韋誕、河東衛覬二家,並號能篆,當時台觀榜題、寶器之銘,悉是誕書,咸傳之子孫,世稱其妙。晉世,義陽王典祠令呂忱表上《字林》六卷,尋其況趣,附託許慎《說文》;而按偶章句,隱別古籀奇惑之字,文得正隸,不差篆意也。忱弟靜別放故左校令李登聲韻之法,作《韻集》五卷,使宮商龣征羽各爲一篇,而文字與兄便是魯、衛,音讀楚、夏,時有不同。皇魏承百王之季,世易風移,文字改變,篆形繆錯,隸體失真,俗學鄙習,復加虛造,巧談辯士,以意爲疑,炫惑於時,難以釐改,乃曰「追來爲歸,巧言爲辯,小兔爲䨲,神蟲爲蠶,」如斯甚衆,皆不合孔氏古書、史籀大篆、許氏《說文》、石經三字也。式言字學,本末頗詳,故備著之。趙明誠《金石錄》曰:石經,蓋漢靈帝熹平四年所立,其字則蔡邕小字八分書也;《後漢書》《儒林傳》敘雲「爲古文、篆、隸三體」者,非也,蓋邕所書乃八分,而三體石經乃魏時所建也。洪氏隸續曰:石經見於范史帝紀及儒林、宦者傳,皆雲五經。蔡邕、張馴傳則曰六經。惟《儒林傳》云:爲古文、篆、隸三體書法。酈氏《水經》雲,漢立石經於太學。魏正始中,又刻古文、篆、隸三字石經。唐志有三字石經古篆兩種,曰尚書,曰《左傳》。獨隋志所書異同,其目有一字石經七種,三字石經三種。既以七經爲蔡邕書矣。又雲魏立一字石經,乃其誤也。范蔚宗時,三體石經與熹平所鐫並列於學官,故史筆誤書其事,後人襲其訛錯,或不見石刻,無以考正。趙氏雖以一字爲中郎所書,而未見三體者。歐陽氏以三體爲漢碑,而未嘗見一字者。近世方勺作泊宅編,載其弟匋所跋(光緒本作「拔」)石經,亦爲范書、隋志所惑,指三體爲漢字。至公羊碑有馬日磾等名,乃雲世用其所正定之本,因存其名。可謂謬論。北史江式云:魏邯鄲淳以書教皇子,建三字石經於漢碑西。按此碑以正始年中立。《漢書》云:元嘉元年,度尚命邯鄲淳作曹娥碑。時淳已弱冠,自元嘉至正始亦九十餘年。式以三字爲魏碑則是;謂之邯鄲淳所書,非也。〕使後儒晚學咸取正焉。碑始立,其觀視及摹寫者車乘日千餘兩,填塞街陌。

  初,朝議以州郡相黨,人情比周,乃制昏姻之家及兩州人士不得對相監臨,至是復有三互法,〔〖胡三省注〗賢曰:三互,謂婚姻之家及兩州人不得交互爲官也。復,扶又翻;下同。〕禁忌轉密,選用艱難,幽、冀二州久缺不補。蔡邕上疏曰:「伏見幽、冀舊壤,鎧、馬所出,〔〖胡三省注〗賢曰:鎧,甲也。《周禮》考工記曰:燕無函。函,亦甲也。言幽、燕之地,家家皆能爲函,故無函匠也。《左傳》曰:冀之北土,馬之所生。〕比年兵飢,漸至空耗。今者闕職經時,吏民延屬,〔〖胡三省注〗比,毗至翻。延屬者,延頸而屬望也。屬,之欲翻。〕而三府選舉,逾月不定。臣怪問其故,雲避三互。十一州有禁,當取二州而已。又,二州之士或復限以歲月,狐疑遲淹,兩州懸空,萬里蕭條,無所管系。愚以爲三互之禁,禁之薄者。今但申以威靈,明其憲令,對相部主,〔〖胡三省注〗冀州之人刺幽州,幽州之人刺冀州,是爲對相部主。〕尚畏懼不敢營私;況乃三互,何足爲嫌!昔韓安國起自徒中,〔〖胡三省注〗韓安國,梁人,坐法抵罪,梁內史缺,天子遣使拜爲梁內史,起徒中爲二千石。〕朱買臣出於幽賤,〔〖胡三省注〗朱買臣,吳人,家貧,賣薪以自給,後隨計吏至長安,拜會稽太守。〕並以才宜,還守本邦,豈復顧循三互,系以末制乎!臣願陛下上則先帝,蠲除近禁,其諸州刺史器用可換者,無拘日月、三互,以差厥中。」朝廷不從。

  【譯文】

  漢靈帝熹平四年(乙卯 公元175年)

  春季,三月,靈帝下詔,命儒學大師們校正《五經》文字,命議郎蔡邕用古文、大篆、隸書三種字體書寫,刻在石碑上,豎立在太學門外,使後來的儒生晚輩,都以此作爲標準。石碑剛豎立時,坐車前來觀看以及臨摹和抄寫的,每天有一千餘輛之多,填滿大街小巷。

  最初,朝廷集議,因州郡之間互相勾結,徇私舞弊,於是制定法律,規定有婚姻關係的家庭,以及兩州的人士,不得互相擔任負責督察對方的上官。到現在,更制定「三互法」,禁忌更加嚴密,朝廷選用州郡等地方官員時非常艱難。所以,幽州、冀州的刺史,職位空缺很久,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來接任。於是蔡邕上書說:「我俯伏觀察,幽州、冀州故土,本來是盛產鎧甲和騎馬的地方,連年以來,遭受兵災和饑饉,逐漸使得兩州的物力和財力損耗殆盡。而今兩州刺史職位長期空缺,官吏和人民都延頸盼望。可是三公推薦的人選,卻長期不能確定。我深感奇怪,打聽原因何在,據有關官吏回答說,是爲了避免『三互法』。其他十一州也都同樣存在禁止『三互法』的問題,非獨這兩州應當禁止而已。此外,這兩州的人士,有的又因受年資的限制,狐疑不定,拖延時間。結果,使兩州刺史的職位長期空缺,萬里疆域一片蕭條,沒有人去管理。我認爲,『三互法』不過是最輕微的禁令。而今只要利用朝廷的威權,申明國家的法令,即使是兩州的人士互相交換擔任刺史尚且畏懼,不敢結黨營私,何況還有『三互法』的限制,又有什麼嫌疑?過去,韓安國拔起於囚徒之中,朱買臣出身於微賤家庭,都是因爲他們的才能勝任,才被派回他們出身的本郡、本封國爲官,難道還要顧及『三互法』的禁忌,受這種非根本制度的束縛?我希望陛下向上效法先帝,撤消最近制定的『三互法』禁令,對於各州刺史,凡是才能可以勝任的,應該及時任命和調換,不再受年資、『三互法』的限制,使之成爲定製。」朝廷不肯聽從。

  【原文】


  臣光曰:叔向有言:「國將亡,必多制。」〔〖胡三省注〗《左傳》叔向詒子產書之言也。〕明王之政,謹擇忠賢而任之,凡中外之臣,有功則賞,有罪則誅,無所阿私,法制不煩而天下大治。所以然者何哉?執其本故也。及其衰也,百官之任不能擇人,而禁令益多,防閒益密,有功者以閡文不賞,爲奸者以巧法免誅,上下勞擾而天下大亂。所以然者何哉?逐其末故也。孝靈之時,刺史、二千石貪如豺虎,暴殄烝民,而朝廷方守三互之禁。以今視之,豈不適足爲笑而深可爲戒哉。

  【譯文】

  臣司馬光曰:叔向曾經說過:「國家行將滅亡,法令規章一定繁多。」聖明君王治理國家,謹慎選擇忠良賢能加以任用。無論是對朝廷和地方的臣屬,凡是有功的加以獎賞,有罪的則加以誅殺,沒有任何偏袒。法令規章並不繁多,卻能做到天下大治。爲什麼會如此?是因爲抓住了治理國家的根本。等到國家行將衰敗滅亡之時,文武百官不能選擇合適的人才擔任,各種禁令愈來愈多,防範措施也愈來愈嚴密。有功的因礙於條文得不到獎賞,作奸犯罪的卻巧妙地利用法律,得以免除誅殺,上下勞苦騷擾,天下反而大亂。爲什麼會如此?是因爲治理國家捨本逐末的緣故。漢靈帝時,州刺史、郡太守貪婪暴虐,如狼似虎,殘害人民,無以復加。然而,朝廷卻還在嚴格遵守「三互法」的禁令,以防止官吏結黨營私。現在回顧起來,豈不正好是一場笑話,應該深深地引為鑑戒。

  【原文】


  封河間王建孫佗爲任城王。〔〖胡三省注〗佗,帝從兄弟之子也。佗,徒河翻。任,音壬。〕

  夏,四月,郡、國七大水。

  五月,丁卯,赦天下。

  延陵園災。〔〖胡三省注〗延陵,成帝陵也。〕

  鮮卑寇幽州。

  六月,弘農、三輔螟。

  於窴王安國攻拘彌,大破之,殺其王。戊己校尉、西域長史各發兵輔立拘彌侍子定興爲王,人衆裁千口。

  【譯文】

  封河間王劉建的孫子劉佗爲任城王。

  夏季,四月,有七個郡、封國發生大水災。

  五月丁卯日(初一),大赦天下。

  漢成帝陵園延陵失火。

  鮮卑侵犯幽州。

  六月,弘農郡和三輔地區螟蟲成災。

  于闐王國國王安國攻打拘彌王國,大破拘彌軍。斬殺拘彌王。戊己校尉、西域長史分別出兵援救,並幫助擁立拘彌王國送到朝廷當人質的王子定興爲拘彌王國的國王,全國的人口只有一千人。

  【原文】


  漢孝靈皇帝 熹平五年(丙辰 公元176年)

  夏,四月,癸亥,赦天下。

  益州郡夷反,太守李顒討平之。

  大雩。

  五月,太尉陳耽罷,以司空許訓爲太尉。

  【譯文】

  漢靈帝熹平五年(丙辰 公元176年)

  夏季,四月癸亥(疑誤),大赦天下。

  益州郡夷族起兵反叛,太守李率軍前往討伐,將其平定下去。

  朝廷舉行祈雨祭祀大典。

  五月,太尉陳耽被罷免,任命司空許訓爲太尉。

  【原文】


  閏月,永昌太守曹鸞上書曰:「夫黨人者,或耆年淵德,或衣冠英賢,皆宜股肱王室,左右大猷者也;而久被禁錮,辱在塗泥。謀反大逆尚蒙赦宥,黨人何罪,獨不開恕乎!所以災異屢見,水旱荐臻,皆由於斯。宜加沛然,以副天心。」帝省奏,大怒,即詔司隸、益州檻車收鸞,送槐里獄,掠殺之。〔〖胡三省注〗永昌郡,屬益州刺史。而扶風槐里縣,屬司隸。蓋詔益州收鷥,而司隸送槐里獄。掠,音亮。〖按〗掠,今讀略。〕於是詔州郡更考黨人門生、故吏、父子、兄弟在位者,悉免官禁錮,爰及五屬。〔〖胡三省注〗賢曰:謂斬衰、齊衰、小功、大功、緦麻也。〕

  六月,壬戌,以太常南陽劉逸爲司空。

  秋,七月,太尉許訓罷。以光祿勛劉寬爲太尉。

  冬,十月,司徒袁隗罷;十一月,丙戌,以光祿大夫楊賜爲司徒。

  是歲,鮮卑寇幽州。

  【譯文】

  閏月,永昌郡太守曹鸞上書說:「所謂黨人,有的是老年高德,有的是士大夫中的英俊賢才,都應該輔佐皇室,在陛下左右參與朝廷的重大決策。然而竟被長期禁錮,不許做官,甚至被驅逐到泥濘地帶,備受羞辱。犯了謀反大逆的重罪,尚且能蒙陛下的赦免,黨人又有什麼罪過,唯獨不能受到寬恕?之所以災異經常出現,水災和旱災接踵而至,原因都由於此。陛下應該賜下恩典,以符合上天的心意。」靈帝看完奏章,勃然大怒,立即下詔,命司隸和益州官府逮捕曹鸞,用囚車押到京都洛陽監禁,嚴刑拷打而死。於是靈帝又下詔各州、各郡官府,重新調查黨人的學生門徒、舊時的部屬、父親、兒子、兄弟,凡是當官的,全都被免職,加以禁錮,不許再做官。這種處分,擴大到包括黨人同一家族中五服之內的親屬。

  六月壬戌(初三),擢升太常南陽郡人劉逸爲司空。

  秋季,七月,太尉許訓被罷免,擢升光祿勛劉寬爲太尉。

  冬季,十月,司徒袁隗被罷免。十一月丙戌(疑誤),擢升光祿大夫楊賜爲司徒。

  同年,鮮卑侵犯幽州。

  【原文】


  漢孝靈皇帝 熹平六年(丁巳 公元177年)

  春,正月,辛丑,赦天下。

  夏,四月,大旱,七州蝗。

  令三公條奏長吏苛酷貪汙者,罷免之。平原相漁陽陽球坐嚴酷,征詣廷尉。〔〖胡三省注〗《姓譜》:齊人遷陽,子孫以國爲氏。一曰:周景王封少子於陽樊,因邑命氏。《考異》曰:本傳:司空張顥條奏。按顥,光和元年爲太尉,未嘗爲司空。球,光和元年陷蔡邕時,已爲將作大匠,不知被征果在何年,唯熹平五年、六年、大旱,故附於此。〕帝以球前爲九江太守討賊有功,〔〖胡三省注〗球傳云:九江山賤起,三府上球有理奸才,拜九江太守。球到,設方略,凶賤殄破。〕特赦之,拜議郎。

  鮮卑寇三邊。

  市賈小民有相聚爲宣陵孝子者數十人,詔皆除太子舍人。〔〖胡三省注〗宣陵,桓帝陵。百官志:太子舍人秩二百石,更直宿衛,如三署郎中。賈,音古。〕

  秋,七月,司空劉逸免,以衛尉陳球爲司空。

  【譯文】

  漢靈帝熹平六年(丁巳 公元177年)

  春季,正月辛丑(十五日),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大旱,有七個州蝗蟲成災。

  靈帝下詔,命三公分別舉奏苛刻酷虐和貪汙的地方官員,一律將他們罷免。平原國宰相漁陽郡人陽球被指控爲嚴刑酷罰,徵召回京都洛陽,送往廷尉處治罪。靈帝因陽球從前擔任九江郡太守時,討伐盜賊建立過功勳,特別下令將他赦免,任命他爲議郎。

  鮮卑侵犯東、西、北等三邊。

  京都洛陽有數十名小市民共同聚集到桓帝陵園宣陵,自稱是「宣陵孝子」。靈帝下詔,一律將他們任命爲太子舍人。

  秋季,七月,司空劉逸被免官,擢升衛尉陳球爲司空。

  【原文】


  初,帝好文學,〔〖胡三省注〗好,呼到翻。〕自造《皇羲篇》五十章,因引諸生能爲文賦者並待制鴻都門下。後諸爲尺牘及工書鳥篆者,,〔〖胡三省注〗賢曰:《說文》曰:牘,書板也,長二尺。《藝文志》曰:六體者,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音義曰:古文,謂孔子壁中書也。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也。篆書,謂小篆,蓋秦始皇使程邈所作也。隸書亦程邈所獻,主於徒隸,從簡易也。繆篆,謂其文屈曲纏繞,所以摹印章。蟲書,謂爲蟲鳥之形,所以書幡信也。〕皆加引召,遂至數十人。侍中祭酒樂松、賈護多引無行趣勢之徒置其間,〔〖胡三省注〗百官志:侍中有僕射一人,中興轉爲祭酒。行,下孟翻。趣,七喻翻。〕憙陳閭里小事;帝甚悅之,待以不次之位;又久不親行郊廟之禮。會詔羣臣各陳政要,蔡邕上封事曰:「夫迎氣五郊,清廟祭祀,養老辟雍,〔〖胡三省注〗迎氣五郊及養老辟雍,注並見四十四卷明帝永平二年。漢宗廟一歲五祀,春以正月,夏以四月,秋以七月,冬以十月及臘。〕皆帝者之大業,祖宗所祗奉也。而有司數以蕃國疏喪、宮內產生及吏卒小汙,〔〖胡三省注〗疏喪,謂疏屬之喪也。賢曰:小汙,謂病及死也。數,所角翻。〕廢闕不行,忘禮敬之大,任禁忌之書,拘信小故,以虧大典。自今齋制宜如故典,〔〖胡三省注〗漢制:凡齋,天地七日,宗廟、山川五日,小祀三日。齋日內有汙染解齋,副倅行禮;先齋一日有汙穢災變,齋祀如儀。〕庶答風霆、災妖之異。又,古者取士必使諸侯歲貢。〔〖胡三省注〗《尚書大傳》曰:古者諸侯之於天子,三歲一貢士。〕孝武之世,郡舉孝廉,又有賢良、文學之選,於是名臣輩出,文武並興。漢之得人,數路而已。〔〖胡三省注〗賢曰:數路,謂孝廉、賢良、文學之類也。〕夫書畫辭賦,才之小者;匡國治政,未有其能。陛下即位之初,先涉經術,聽政余日,觀省篇章,聊以游意當代博奕,非以爲教化取士之本。而諸生競利,作者鼎沸,其高者頗引經訓風喻之言,下則連偶俗語,有類俳優,或竊成文,虛冒名氏。臣每受詔於盛化門,差次錄第,其未及者,亦復隨輩皆見拜擢。既加之恩,難復收改,但守奉祿,於義已弘,不可復使治民及在州郡。昔孝宣會諸儒於石渠,〔〖胡三省注〗事見二十七卷甘露三年。〕章帝集學士於白虎,〔〖胡三省注〗事見四十六卷建初四年。〕通經釋義,其事優大,文武之道,所宜從之。若乃小能小善,雖有可觀,孔子以爲致遠則泥,君子固當志其大者。〔〖胡三省注〗賢曰:子夏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鄭玄注云:小道,如今諸子書也。泥,謂滯陷不通。邕以爲孔子之言,當別有所據也。泥,乃計翻。〕,前一切以宣陵孝子爲太子舍人,臣聞孝文皇帝制喪服三十六日,〔〖胡三省注〗事見十四卷文帝後七年。〕雖繼體之君,父子至親,公卿列臣受恩之重,皆屈情從制,不敢逾越。今虛僞小人,本非骨肉,既無幸私之恩,又無祿仕之實,惻隱之心,義無所依。至有奸軌之人,通容其中。桓思皇后祖載之時,〔〖胡三省注〗鄭玄曰:祖,謂將葬,祖祭於庭。載,謂升柩於車也。〕東郡有盜人妻者,亡在孝中,本縣追捕,乃伏其辜。虛僞雜穢,難得勝言。太子官屬,宜搜選令德,豈有但取丘墓凶丑之人!其爲不祥,莫與大焉,〔〖胡三省注〗言雖他有不祥,莫與比並大也。〕宜遣歸田裡,以明詐僞。」書奏,帝乃親迎氣北郊及行辟雍之禮。又詔宣陵孝子爲舍人者悉改爲丞、尉焉。〔〖胡三省注〗漢縣置丞、尉。丞,署文書,典知倉獄。尉,主盜賤。〕

  【譯文】

  起初,靈帝喜好文學創作,自己撰寫《皇羲篇》五十章,遴選太學中能創作辭賦的學生,集中到鴻都門下,等待靈帝的詔令。後來,善於起草詔書和擅長書寫鳥篆的人,也都加以徵召引見,便達到數十人之多。侍中祭酒樂松、賈護,又引薦了許多沒有品行,趨炎附勢之徒,夾雜在他們中間。每當靈帝召見時,喜歡說一些民間街頭巷尾的瑣碎趣事,靈帝非常喜悅,於是不按照通常的次序,往往對他們越級擢升。而靈帝很久沒有親自前往宗廟祭祀祖宗,到郊外祭祀天地。正好遇到靈帝下詔,命朝廷文武百官分別上書陳述施政的要領,於是蔡邕上密封奏章說:「迎接四季節氣於五郊,到宗廟去祭祀祖宗,在太學舉行養老之禮,都是皇帝的重大事情,受到祖宗們的重視。可是有關官吏卻多次藉口血緣關係已經非常疏遠的王、侯們的喪事,或者皇宮內婦女生小孩,以及吏卒患病或死亡,而停止舉行這些大典。結果,忘卻了禮敬天地神明和祖宗這一類大事,專門聽信那些禁忌之書,拘泥於小事,以致減損和毀壞國家大典。從今以後,一切齋戒制度都應恢復正常,以平息上天震怒和妖異災變。此外,古代朝廷任用官員,總是命令各國諸侯定期向天子推薦。到漢武帝時期,除了由每郡官府推薦孝廉以外,還遴選賢良、文學等科目的人才,於是著名的大臣不斷出現,文官武吏都很興盛。漢王朝遴選國家官吏,也只不過是通過這幾個渠道而已。至於書法、繪畫、辭賦,不過是小小的才能,對於匡正國家,治理政事,則無能爲力。陛下即位初期,先行涉獵儒家經學,在處理朝廷政事的空暇時間,觀看文學作品,不過是用來代替賭博、下棋,當作消遣而已,並不是把它作爲教化風俗和遴選人才的標準。然而,太學的學生們競相貪圖名利,寫作的人情緒沸騰,其中高雅的,還能引用儒家經書中有益教化的言論;而庸俗的,卻通篇是俚語俗話,好象藝人的戲文;有些人甚至抄襲別人的文章,或冒充別人的姓名。我每次在盛化門接受詔書,看到對他們分別等級一一錄用,其中一些實在不夠格的人,也都追隨他們的後面,得到任命或擢升。恩典既已賞賜,難以重新收回更改,准許他們領取俸祿,已是寬宏大量,不能再任命他們做官,或者派遣他們到州郡官府任職。過去,漢宣帝在石渠閣會聚諸儒,漢章帝在白虎觀集中經學博士,統一對經書的解釋,這是非常美好的大事,周文王、武王的聖王大道,應該遵從去做。倘若是小的才能、小的善行,雖然也有它的價值,但正如孔丘所認爲的那樣,從長遠的觀點觀察卻行不通。所以,正人君子應當追求遠大的目標。還有,不久之前,陛下把『宣陵孝子』一律任命他們爲太子舍人。我曾經聽說過,漢文帝規定,服喪只需三十六日,即令是繼承帝位的皇帝,又是父子至親,以及身受重恩的三公、九卿等文武大臣,都要克制自己的感情,遵守這項制度,不得超越。而今這批弄虛作假的市井小人,跟先帝並非骨肉之親,既沒有受過先帝的厚恩,又沒有享受過官位和俸祿,他們的孝心,從道理上說沒有任何依據。甚至有一些爲非作歹的人,也乘機混到裡面。竇太后的棺柩擡上喪車時,東郡有一位犯通姦罪的逃亡犯混進孝子行列之中,幸而被原籍的縣府追查逮捕,他才服罪。象這一類弄虛作假的骯髒行徑,難以勝數。皇太子的屬官,應該挑選有美德的人士擔任,豈能專門錄用墳墓旁的兇惡醜陋之徒?這種不吉祥的徵兆,沒有比它更大的了。應該把他們都遣歸故鄉,以便辨明詐騙和虛僞的奸佞小人。」奏章呈上去後,於是靈帝親自到北郊舉行迎接節氣的祭祀,以及前往太學主持典禮。又下詔,凡是「宣陵孝子」被任命爲太子舍人的,一律改任縣級丞、尉。

  【原文】


  護烏桓校尉夏育上言:「鮮卑寇邊,自春以來三十餘發,請征幽州諸郡兵出塞擊之,一冬、二春,必能禽滅。」先是護羌校尉田晏坐事論刑,被原,〔〖胡三省注〗被,皮義翻。〕欲立功自效,乃請中常侍王甫求得爲將。甫因此議遣兵與育併力討賊,帝乃拜晏爲破鮮卑中郎將,大臣多有不同,乃召百官議於朝堂。蔡邕議曰:「征討殊類,所由尚矣。然而時有同異,勢有可否,故謀有得失,事有成敗,不可齊也。夫以世宗神武,將帥良猛,財賦充實,所括廣遠,數十年間,官民俱匱,猶有悔焉。〔〖胡三省注〗謂輪台哀痛之詔也。〕況今人財並乏,事劣昔時乎!自匈奴遁逃,鮮卑強盛,據其故地,〔〖胡三省注〗事見四十七卷和帝永元五年。〕稱兵十萬,才力勁健,意智益生;加以關塞不嚴,禁網多漏,精金良鐵,皆爲賊有,漢人逋逃爲之謀主,兵利馬疾,過於匈奴。昔段熲良將,習兵善戰,有事西羌,猶十餘年。〔〖胡三省注〗段熲自桓帝延熹二年擊西羌,至建寧二年始成功,凡十一年。〕今育、晏才策未必過熲,鮮卑種衆不弱曩時,而虛計二載,自許有成,若禍結兵連,豈得中休?當復徵發衆人,轉運無已,是爲耗竭諸夏,並力蠻夷。夫邊垂之患,手足之疥搔,中國之困,胸背之瘭疽,〔〖胡三省注〗賢曰:疥,音介。搔,新到翻。《埤蒼》曰:瘭,必燒翻。杜預注《左傳》曰:疽,惡瘡也。〕方今郡縣盜賊尚不能禁,況此醜虜而可伏乎!昔高祖忍平城之恥,呂后棄慢書之詬,〔〖胡三省注〗詬,古候翻,恥也。〕方之於今,何者爲甚?天設山河,秦築長城,漢起塞垣,所以別內外,異殊俗也。苟無䠞國內侮之患則可矣,〔〖胡三省注〗䠞,與蹙同。〕豈與蟲螘之虜,〔〖胡三省注〗螘,與蟻同。〕校往來之數哉!雖或破之,豈可殄盡,而方令本朝爲之旰食乎!〔〖胡三省注〗爲,於僞翻;下同。旰,晚也,音古按翻。〕昔淮南王安諫伐越曰:『如使越人蒙死以逆執事,廝輿之卒有一不備而歸者,〔〖胡三省注〗《前書音義》曰:廝,微也。輿,衆也。〕雖得越王之首,猶爲大漢羞之。』而欲以齊民易醜虜,皇威辱外夷,就如其言,猶已危矣,況乎得失不可量邪!」〔〖胡三省注〗量,音良。〕帝不從。八月,遣夏育出高柳,田晏出雲中,匈奴中郎將臧旻率南單于出雁門,各將萬騎,三道出塞二千餘里。檀石槐命三部大人各帥衆逆戰,〔〖胡三省注〗檀石槐分其國爲三部,見五十五卷桓帝延熹九年。帥,讀曰率。〕育等大敗,喪其節傳輜重,各將數十騎奔還,死者什七八。三將檻車征下獄,贖爲庶人。

  【譯文】

  護烏桓校尉夏育上書說:「鮮卑侵犯邊界,自春季以來,已經發動了三十餘次進攻。請求徵調幽州各郡的郡兵出塞進行反擊,只需經過一個冬季、兩個春季,一定能夠將他們完全擒獲殲滅。」在此之先,護羌校尉田晏因事坐罪判刑,受到恕免,打算立功報答朝廷;於是請託中常侍王甫,請求朝廷准許他爲將,率軍出擊。因此,王甫極力主張派兵和夏育聯合進軍,討伐鮮卑。靈帝便任命田晏爲破鮮卑中郎將。可是大臣多半反對派兵,於是召集文武百官在朝常上集議。蔡邕發表意見說:「征討外族,由來久遠。然而時間有同有異,形勢有可有不可,所以謀略有得有失,事情有成功有失敗,不能等量齊觀。以漢武帝的神明威武,將帥優良勇猛,財物軍賦都很充實,開拓的疆土廣袤遼遠,然而經過數十年的時間,官府和人民都陷於貧困,尚且深感後悔,何況今天人財兩缺,和過去相比國力又處於劣勢!自從匈奴向遠方逃走以後,鮮卑日益強盛,占據了匈奴汗國的故土,號稱擁有十萬軍隊,士卒精銳勇健,智謀層出不窮。加上邊關要塞並不嚴密,法網禁令多有疏漏,各種精煉的金屬和優良的鐵器,都外流到敵人手裡。漢族人中的逃犯成爲他們的智囊。他們的兵器銳利,戰馬迅疾,都已超過了匈奴。過去,段熲是一代良將,熟悉軍旅,驍勇善戰。然而,對西羌的戰事,仍持續了十餘年之久。而今夏育、田晏才能和謀略未必超過段熲,而鮮卑民衆的勢力卻不弱於以往。竟然憑空提出兩年的滅敵計劃,自認爲可以成功。倘若兵連禍結,就不能中途停止,不得不繼續徵兵增援,不斷轉運糧秣,結果爲了全力對付蠻夷各族,使內地虛耗殆盡。邊疆的禍患,不過是生在手腳上的疥癬一類的小患,內地困頓,才是生在胸背上毒瘡一類的大患。而今郡縣的盜賊尚且無法禁止,怎能使強大的外族降服?過去,高帝忍受平城失敗的羞恥,呂太后忍受匈奴單于傲慢書信的侮辱,和今天相比,哪個時代強盛?上天設置山河,秦王朝修築長城,漢王朝建立關塞亭障,用意就在於隔離內地和邊疆,使不同風俗習慣的民族遠遠分開。只要國家內地沒有緊迫和憂患的事就可以了,豈能和那種昆蟲、螞蟻一樣的野蠻人計較長短?即使能把他們打敗,又豈能把他們殲滅乾淨,使朝廷高枕無憂?過去,淮南王劉安勸阻討伐閩越王國時說過:『如果閩越王國冒死迎戰,打柴和駕車的士卒只要有一個受到傷害,雖然砍下閩越國王的人頭,還是爲大漢王朝感到羞恥。』而竟打算把內地的人民和邊疆的外族等量齊觀,將皇帝的威嚴受辱於邊民,即便能象夏育、田晏所說的那樣,尚且仍有危機,何況得失成敗又不可預料?」靈帝不肯聽從。八月,派遣夏育大軍出高柳,田晏大軍出雲中,匈奴中郎將臧旻率領南匈奴屠特若屍逐就單于出雁門,各率騎兵一萬餘人,分三路出塞,深入鮮卑國土二千餘里。鮮卑酋長檀石槐命令東、中、西等三部大人各率領部衆迎戰。夏育等人遭到慘敗,甚至連符節和輜重全都喪失,各人只率領騎兵數十人逃命奔回,死去的士卒占十分之七八。夏育、田晏、臧旻等三位將領被裝入囚車,押回京都洛陽,關進監獄,後用錢贖罪,貶爲平民百姓。

  【原文】


  冬,十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太尉劉寬免。

  辛丑,京師地震。

  十一月,司空陳球免。

  十二月,甲寅,以太常河南孟彧爲太尉。

  庚辰,司徒楊賜免。

  以太常陳耽爲司空。

  遼西太守甘陵趙苞到官,遣使迎母及妻子,垂當到郡;道經柳城,〔〖胡三省注〗杜佑曰:漢遼西郡故城在盧龍城東。柳城縣,屬遼西郡;賢曰:故城在今營州南。〕值鮮卑萬餘人入塞寇鈔,苞母及妻子遂爲所劫質,〔〖胡三省注〗質,音致,劫以爲質也。〕載以擊郡。苞率騎二萬與賊對陳,〔〖胡三省注〗陳,讀曰陣。〕賊出母以示苞,苞悲號,謂母曰:「爲子無狀,欲以微祿奉養朝夕,不圖爲母作禍。昔爲母子,今爲王臣,義不得顧私恩,毀忠節,唯當萬死,無以塞罪。」母遙謂曰:「威豪,〔〖胡三省注〗趙苞,字威豪。〕人各有命,何得相顧以虧忠義,爾其勉之!」苞即時進戰,賊悉摧破,其母妻皆爲所害。苞自上歸葬,〔〖胡三省注〗自上奏乞歸葬也。上,時掌翻。〕帝遣使弔慰,封鄃侯。〔〖胡三省注〗鄃,音輸。〕苞葬訖,謂鄉人曰:「食祿而避難,非忠也;殺母以全義,非孝也。如是,有何面目立於天下!」遂歐血而死。

  【譯文】

  冬季,十月癸丑朔(初一),發生日食。

  太尉劉寬被免官。

  辛丑(疑誤),京都洛陽發生地震。

  十一月,司空陳球被免官。

  十二月甲寅(初三),擢升太常河南尹人孟戫爲太尉。〔〖胡三省注〗按:戫,原作㦽。戫、㦽、彧同。〕

  庚辰(二十九日),司徒楊賜被免官。

  擢升太常陳耽爲司空。

  遼西郡太守甘陵國人趙苞到任之後,派人到故鄉迎接母親和妻子,將到遼西郡城時,路上經過柳城,正遇著鮮卑一萬餘人侵入邊塞劫掠,趙苞的母親和妻子全被劫持作爲人質,用車載著她們來攻打遼西郡城。趙苞率領騎兵二萬人布陣迎戰,鮮卑在陣前推出趙苞的母親給趙苞看,趙苞悲痛號哭,對母親說:「當兒子的罪惡實在不可名狀,本來打算用微薄的俸祿早晚在您左右供養,想不到反而爲您招來大禍。過去我是您的兒子,現在我是朝廷的大臣,大義不能顧及私恩,自毀忠節,只有拚死一戰,否則沒有別的辦法來彌補我的罪惡。」母親遠望著囑咐他說:「我兒,各人生死有命,怎能爲了顧及我而虧損忠義?你應該盡力去做。」於是趙苞立即下令出擊,鮮卑全被摧毀攻破,可是他的母親和妻子也被鮮卑殺害。趙苞上奏朝廷,請求護送母親、妻子的棺柩回故鄉安葬。靈帝派遣使節前往弔喪和慰問,封趙苞爲鄃侯。趙苞將母親、妻子安葬已畢,對他家鄉的人們說:「食朝廷的俸祿而逃避災難,不是忠臣;殺了母親而保全忠義,不是孝子。如此,我還有什麼臉面活在人世?」便吐血而死。

  【原文】


  漢孝靈皇帝 光和元年(戊午 公元178年)

  春,正月,合浦、交趾烏滸蠻反,招引九真、日南民攻沒郡縣。

  太尉孟戫罷。

  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癸丑,以光祿勛陳國袁滂爲司徒。

  己未,地震。

  置鴻都門學,其諸生皆敕州郡、三公舉用辟召,或出爲刺史、太守,入爲尚書、侍中,有封侯、賜爵者;〔〖胡三省注〗賜爵關內侯以下也。〕士君子皆恥與爲列焉。

  三月,辛丑,赦天下,改元。

  以太常常山張顥爲太尉。顥,中常侍奉之弟也。

  【譯文】

  漢靈帝光和元年(戊午 公元178年)

  春季,正月,合浦郡、交趾郡烏滸蠻族起兵反叛,並招誘九真郡、日南郡百姓攻陷郡縣。

  太尉孟戫被罷免。

  二月辛亥朔(初一),發生日食。

  癸丑(初三),擢升光祿勛陳國人袁滂爲司徒。

  己未(初九),發生地震。

  設立鴻都門學校,學生全都命各州、郡、三公推薦徵召,有的被任命出任州刺史、郡太守,有的入皇宮擔任尚書、侍中,有的被封爲侯,有的被賜給關內侯以下的爵稱。有志操和有學問的人,都以和這些人爲伍而感到羞恥。

  三月辛丑(二十一日),大赦天下,改年號。

  擢升太常常山國人張顥爲太尉。張顥是中常侍張奉的弟弟。

  【原文】


  夏,四月,丙辰,地震。

  侍中寺雌雞化爲雄。

  司空陳耽免;以太常來艷爲司空。

  六月,丁丑,有黑氣墮帝所御溫德殿東庭中,長十餘丈,似龍。

  秋,七月,壬子,青虹見玉堂後殿庭中。〔〖胡三省注〗洛陽官殿名,南官有玉堂前後殿。見,賢遍翻。〕詔召光祿大夫楊賜等詣金商門,〔〖胡三省注〗洛陽記曰:南宮有崇德殿、太極殿,殿西有金商門。〕問以災異及消復之術。〔〖胡三省注〗消復者,消變而復其常也。〕賜對曰:「《春秋讖》曰:『天投蜺,天下怨,海內亂。』〔〖胡三省注〗《春秋演孔圖》曰:霓者,斗之亂精也,失度投蜺見。郭璞注《爾雅》曰:雙出,色鮮盛者爲雄,曰虹;闇者爲雌,曰蜺。〕加四百之期,亦復垂及。〔〖胡三省注〗《春秋演孔圖》曰:劉四百歲之際,褒漢王輔,皇王以期,有名不就。宋均注曰:雖褒族人爲漢王以自輔,以當有應期,名見攝錄者,故名不就也。復,扶又翻。〕今妾媵、閹尹之徒共專國朝,欺罔日月;又,鴻都門下招會羣小,造作賦說,見寵於時,更相薦說,旬月之間,並各拔擢。樂松處常伯,任芝居納言,〔〖胡三省注〗常伯,侍中。納言,尚書。處,昌呂翻。〕郤儉、梁鵠各受豐爵不次之寵,〔〖胡三省注〗《姓譜》:郤,晉卿郤氏之後。〕而令搢紳之徒委伏畎畮,〔〖胡三省注〗畮,古畝字。〕口誦堯、舜之言,身蹈絕俗之行,棄捐溝壑,不見逮及。冠履倒易,陵谷代處,幸賴皇天垂象譴告。《周書》曰:『天子見怪則修德,諸侯見怪則修政,卿大夫見怪則修職,士庶人見怪則修身。』〔〖胡三省注〗此逸書也。〕唯陛下斥遠佞巧之臣,速征鶴鳴之士,〔〖胡三省注〗易曰:鶴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繫辭曰:君子居室,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鶴鳴之士,言士之修身踐言,爲時所稱者也。〕斷絕尺一,抑止槃游,冀上天還威,衆變可弭。」

  【譯文】

  夏季,四月丙辰(初七),發生地震。

  侍中官署有一隻母雞變成公雞。

  司空陳耽被免官,擢升太常來艷爲司空。

  六月丁丑(二十九日),有一道黑氣從天而降,墜落到靈帝常去的溫德殿東側庭院中,長十餘丈,好象一條黑龍。

  秋季,七月壬子(疑誤),南宮玉堂後殿庭院中發現青色彩虹。靈帝下詔,召集光祿大夫楊賜等人到金商門,向他們詢問天降災異的原因,以及消除的方法。楊賜回答說:「《春秋讖》書上說:『天上投下彩虹,天下怨恨,海內大亂。』再加上四百歲的周期,將要來到,而今妃嬪、侍妾以及宦官之輩共同專斷國家朝政,欺罔帝王臣民。還有在鴻都門下招集一羣小人,依靠寫作辭賦,受到寵愛,互相推薦,不出十天到一月的時間內,每個人都得到越級提拔和擢升。樂松擔任了侍中的職務,任芝做了尚書的官職,儉、梁鵠都受到封爲高爵和越級提拔的榮寵。而今卻令士大夫們屈身鄉村田野,口中朗誦唐堯、虞舜的言論,親自實踐超出世俗之上的行爲,而他們卻被遺棄在水溝山谷,不能把才能貢獻給國家。這是一種帽子和鞋子顛倒穿戴,山陵和深谷交換位置的反常現象。幸賴上天降下災異,譴告陛下。《周書》說:『天子遇見怪異則反省恩德,諸侯遇見怪異則反省政事,卿、大夫遇見怪異則反省是否盡忠職守,士、庶民遇見怪異則反省自己的言論和行爲。』所以只有請陛下斥退和疏遠奸佞的臣屬,迅速徵召品德高尚,言行一致,被世人所稱道的人士,斷絕假傳聖旨的渠道,停止沒有節制的娛樂遊戲,才能希望上天平息憤怒,各種災異才能消除。」

  【原文】


  議郎蔡邕對曰:「臣伏思諸異,皆亡國之怪也。天於大漢殷勤不已,故屢出祅變以當譴責,〔〖胡三省注〗祅,與妖同,於驕翻。〕欲令人君感悟,改危即安。今蜺墮、雞化,皆婦人干政之所致也。前者乳母趙嬈,貴重天下,讒諛驕溢,續以永樂門史霍玉,〔〖胡三省注〗永樂門史,董太后宮官。樂,音洛。〕依阻城社,又爲奸邪。今道路紛紛,復雲有程大人者,〔〖胡三省注〗宮中耆宿,皆稱中大人。復,扶又翻。〕察其風聲,將爲國患;宜高爲堤防,明設禁令,深惟趙、霍,以爲至戒。今太尉張顥,爲玉所進;光祿勛偉璋,有名貪濁;〔〖胡三省注〗偉,姓;璋,名。〕又長水校尉趙玹,〔〖胡三省注〗玹,音玄。〕屯騎校尉蓋升,並叨時幸,榮富優足;宜念小人在位之咎,退思引身避賢之福。伏見廷尉郭禧,純厚老成;光祿大夫橋玄,聰達方直;故太尉劉寵,忠實守正;並宜爲謀主,數見訪問。夫宰相大臣,君之四體,委任責成,優劣已分,不宜聽納小吏,雕琢大臣也。〔〖胡三省注〗賢曰:雕琢,謂鐫削以成其罪也。〕又,尚方工技之作,〔〖胡三省注〗《續漢志》:尚方,掌上手工,作御刀劍諸好器物。技,巨綺翻。〕鴻都篇賦之文,可且消息,以示惟憂。〔〖胡三省注〗惟,思也。〕宰府孝廉,士之高選,近者以辟召不慎,切責三公,而今並以小文超取選舉,開請託之門,違明王之典,衆心不厭,〔〖胡三省注〗賢曰:厭,伏也,音一葉翻。〕莫之敢言。臣願陛下忍而絕之,思惟萬機,以答天望。聖朝既自約厲,左右近臣亦宜從化,人自抑損,以塞咎戒,則天道虧滿,鬼神福謙矣。〔〖胡三省注〗易曰:天道虧盈而益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以盈爲滿者,避惠帝諱也。〕夫君臣不密,上有漏言之戒,下有失身之禍,〔〖胡三省注〗易曰: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願寢臣表,無使盡忠之吏受怨奸仇。」章奏,帝覽而嘆息;因起更衣,曹節於後竊視之,悉宣語左右,事遂漏露。其爲邕所裁黜者,側目思報。

  初,邕與大鴻臚劉郃素不相平,叔父衛尉質又與將作大匠陽球有隙。球即中常侍程璜女夫也。璜遂使人飛章言「邕、質數以私事請託於郃,郃不聽。邕含隱切,志欲相中。」〔〖胡三省注〗賢曰:中,傷也。郃,古合翻。數,所角翻。中,竹仲翻。〕於是詔下尚書召邕詰狀。邕上書曰:「臣實愚戇,不顧後害,陛下不念忠臣直言,宜加掩蔽,誹謗卒至,〔〖胡三省注〗卒,讀曰猝。〕便用疑怪。臣年四十有六,孤特一身,得託名忠臣,死有餘榮,恐陛下於此不復聞至言矣!」於是下邕、質於雒陽獄,劾以「仇怨奉公,議害大臣,大不敬,棄市。」〔〖胡三省注〗誣邕以請託不聽,志欲中傷,爲仇怨奉公之吏。三公、九卿皆大臣也。劾,戶概翻,又戶得翻。〕事奏,中常侍河南呂強愍邕無罪,力爲伸請。帝亦更思其章,有詔:「減死一等,與家屬髡鉗,徙朔方,不得以赦令除。」陽球使客追路刺邕,客感其義,皆莫爲用。球又賂其部主,〔〖胡三省注〗部主,州牧、郡守也。〕使加毒害,所賂者反以其情戒邕,由是得免。

  【譯文】

  議郎蔡邕也回答說:「臣俯思各種災異,都是亡國之怪。只因爲上天對漢王朝仍有舊情,所以屢次顯示妖孽變異的反常現象作爲警告和譴責,希望讓君王有所感悟,遠離危險,轉向平安。而今青虹下墜,母雞變成公雞,都是婦人干涉朝政的結果。從前乳母趙嬈位尊權重,聞名全國,讒害忠良,諂媚求寵,驕縱橫溢。接著是永樂門史霍玉依仗國家的權勢,作奸犯科。而今道路上紛紛傳言,又說宮內出了一位程大人,看他的聲勢,將要成爲國家的禍患。應該高築堤防,明白設置禁令,以趙嬈、霍玉作爲最深刻的鑑戒。現在的太尉張顥是霍玉推薦引進的;光祿勛偉璋是有名的貪官,還有長水校尉趙玹、屯騎校尉蓋升,都同時得到寵幸,享盡榮華富貴。應該顧念小人在位的災禍,退而思考抽身讓賢的福佑。我曾見到廷尉郭禧忠純篤厚,年高有德;光祿大夫橋玄聰明通達,端平正直;前太尉劉寵忠誠老實,篤守正道,都應該成爲主謀的人,陛下應該多向他們徵求意見。宰相等三公大臣是君王的四肢,應該委以重任,責令他們成功,優劣既已分明,不應該再聽信小吏的讒言,羅織大臣的罪狀。同時,宮廷百工技藝的製作,鴻都門學校創作辭賦的篇章,似乎應該暫時停止,以表示專心國家的憂患。出任州刺史、郡太守的孝廉,本是讀書人中的優秀人才,近來因推薦徵召不當,又下詔嚴辭譴責三公。而今都只因爲寫了一篇小文章,便得越級提拔,因而大開請託之門,違背聖明君王的典章制度,衆心不服,沒有人敢說出來。我希望陛下忍痛割捨,專心致志治理國家大事,以報答上天的厚望。陛下既親自帶頭約束限制,左右親近的大臣也應當跟著效法,上下人人謙卑,以堵塞災禍的警戒,則上天將把災禍懲罰驕傲自滿的人,鬼神將把福佑賞賜謙卑的人。君王和臣屬之間,如果說話不能嚴守祕密,則君王將會受到洩漏言語的指責,臣屬將有遭到喪失生命的大禍。請陛下千萬不要洩漏我的奏章,以免盡忠的官吏遭到奸佞邪惡的怨恨和報復。」奏章呈上去後,靈帝一邊觀看,一邊嘆息。後因靈帝起身更換衣服,曹節在後面偷偷觀看,把內容全告訴他左右的人,事情被洩露出去。其中被蔡邕提出要制裁和廢黜的人,都對他恨之入骨圖謀報復。

  當初,蔡邕和大鴻臚劉郃一向互相不服。蔡邕的叔父衛尉蔡質又和將作大匠陽球有怨恨。而陽球正是中常侍程璜的女婿。於是程璜便唆使別人用匿名信誣告說:「蔡邕、蔡質多次因私事請託劉郃,都被劉郃拒絕,因此蔡邕懷恨在心,蓄意打算中傷劉郃。」於是靈帝下詔,命尚書召喚蔡邕質問情況。蔡邕上書說:「我實在愚昧而又憨直,完全沒有顧及到日後的禍害,陛下不垂憐忠臣直言的苦心,應該加以掩蔽和保護,誹謗一旦出現,便對我產生懷疑和責怪。我今年已有四十六歲,孑然一身,孤立無援,得以寄託忠臣而顯名,雖然身死也有餘榮,但恐怕陛下從此再也不能聽到真實的言語。」結果,逮捕蔡邕、蔡質,關押到洛陽監獄。有關官吏彈劾他倆說:「公報私仇,企圖傷害大臣,犯了大不敬的罪,應綁赴街市斬首示衆。」奏報上去後,中常侍、河南尹人呂強,憐憫蔡邕無辜冤枉,竭力爲他求情,靈帝也重新回想蔡邕的密封奏章,下詔說:「減死罪一等,和家屬一道全都剃去頭髮,用鐵圈束頸,貶逐到朔方郡,即使遇到赦令也不得赦免。」陽球一路上接連派出刺客,追趕和刺殺蔡邕,所有的刺客都爲蔡邕的大義所感動,不肯聽命。陽球又賄賂并州刺史、朔方郡太守,命他們下毒手殺害,并州刺史、朔方郡太守反將實情告訴蔡邕,讓他戒備,蔡邕這才得以死裡逃生。

  【原文】


  八月,有星孛於天市。

  九月,太尉張顥罷,以太常陳球爲太尉。

  司空來艷薨。〔〖胡三省注〗《考異》曰:袁紀云:「艷以久病罷。」今從范書。〕冬,十月,以屯騎校尉袁逢爲司空。

  宋皇后無寵,後宮幸姬衆共譖毀。勃海王悝妃宋氏,即後之姑也,中常侍王甫恐後怨之,〔〖胡三省注〗悝被誅,事見上熹平元年。悝,苦回翻。〕因譖後挾左道祝詛;帝信之,遂策收璽綬。後自致暴室,以憂死。父不其鄉侯酆及兄弟並被誅。〔〖胡三省注〗不其縣,前漢屬琅邪郡,後漢並省爲鄉。賢曰:故城在今萊州即墨縣西南,蓋其縣之鄉也。其,音基。被,皮義翻;下同。〕

  丙子晦,日有食之。

  尚書盧植上言:「凡諸黨錮多非其罪,可加赦恕,申宥回枉。又,宋後家屬並以無辜委骸橫屍,不得斂葬,宜敕收拾,以安遊魂。又,郡守、刺史一月數遷,宜依黜陟以章能否,縱不九載,可滿三歲。〔〖胡三省注〗賢曰:書曰:三歲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孔安國注曰:三年考功。三考,九年。能否幽明有別,升進其明者,黜退其幽者,此皆唐堯之法也。載,子亥翻。〕又,請謁希求,一宜禁塞,選舉之事,責成主者。又,天子之體,理無私積,宜弘大務,蠲略細微。」帝不省。〔〖胡三省注〗省,悉井翻。〕

  十一月,太尉陳球免。十二月,丁巳,以光祿大夫橋玄爲太尉。

  【譯文】

  八月,有異星出現在天市星旁。

  九月,太尉張顥被罷免,擢升太常陳球爲太尉。

  司空來艷去世。冬季,十月,擢升屯騎校尉袁逢爲司空。

  因宋皇后得不到靈帝的寵愛,於是後宮一些受到靈帝寵愛的妃嬪便共同誣陷和詆毀她。渤海王劉悝的正妻宋妃是宋皇后的姑母,中常侍王甫恐怕宋皇后因她的姑母被誅殺而怨恨他,也乘機誣告宋皇后採用巫蠱、方術等邪門旁道詛咒皇帝。靈帝信以爲真,下令收繳皇后印信。宋皇后自行前往暴室監獄,在獄中憂鬱而死。她的父親不其鄉侯宋酆以及兄弟們,都一同被誅殺。

  丙子晦(三十日),發生日食。

  尚書盧植上書說:「凡是遭朝廷禁錮的黨人,多數沒有犯罪,應加赦免和寬恕,使他們的冤枉得到昭雪。宋皇后的家屬都以無辜受罪,拋棄骨骸,屍首縱橫,不能得到收殮埋葬,應該准予收拾掩埋,使遊魂得到安寧。郡太守、州刺史一個月內往往調動數次,應該按照正常的升進和黜退制度,考核他們能否勝任,即令不能任滿九年,至少也應任滿三年。私人請託,一律應該禁止,推薦和選舉人才,應該責成主管官吏負責。天子以國爲家,按照道理不能有私人的積蓄,應該放眼國家大事,忽略細微末節。」靈帝不理。

  十一月,太尉陳球被免官,十二月丁巳(十二日),擢升光祿大夫橋玄爲太尉。

  【原文】


  鮮卑寇酒泉;種衆日多,緣邊莫不被毒。〔〖胡三省注〗被,皮義翻。〕

  詔中尚方〔〖胡三省注〗即尚方也,屬少府。〕爲鴻都文學樂松、江覽等三十二人圖象立贊,以勸學者。尚書令陽球諫曰:「臣案松、覽等皆出於微蔑,〔〖胡三省注〗蔑者,微之甚,幾於無也。〕斗筲小人,〔〖胡三省注〗筲,竹器,容斗二升,音所交翻。〕斗筲小人,依憑世戚,附托權豪,俛眉承睫,〔〖胡三省注〗睫,即涉翻,目毛也。〕徼進明時。或獻賦一篇,或鳥篆盈簡,〔〖胡三省注〗賢曰:八體書有鳥篆,象形以爲字也。〕而位升郎中,形圖丹青。亦有筆不點牘,辭不辨心,假手請字,妖僞百品,莫不蒙被殊恩,蟬蛻滓濁。〔〖胡三省注〗賢曰:《說文》曰:蛻,蟬蛇所解皮也,音式銳翻,或音他外翻。〕是以有識掩口,〔〖胡三省注〗謂掩口而笑也。〕天下嗟嘆。臣聞圖象之設,以昭勸戒,欲令人君動鑒得失,未聞豎子小人詐作文頌,而可妄竊天官,垂象圖素者也。今太學、東觀〔〖胡三省注〗東觀,在南宮。觀,古玩翻。〕足以宣明聖化,願罷鴻都之選,以銷天下之謗。」書奏,不省。〔〖胡三省注〗省,悉井翻。〕

  是歲,初開西邸賣官,〔〖胡三省注〗開邸舍於西園,因謂之西邸。〕入錢各有差:二千石二千萬,四百石四百萬。其以德次應選者半之,或三分之一。於西園立庫以貯之。或詣闕上書占令長,隨縣好醜,豐約有賈。〔〖胡三省注〗占,章贍翻。長,知兩翻。賈,讀曰價。〕富者則先入錢,貧者到官然後倍輸。又私令左右賣公卿,公千萬,卿五百萬。初,帝爲侯時常苦貧,及即位,每嘆桓帝不能作家居,〔〖胡三省注〗居,積也。〕曾無私錢,故賣官聚錢以爲私藏。

  帝嘗問侍中楊奇曰:「朕何如桓帝?」對曰:「陛下之於桓帝,亦猶虞舜比德唐堯。」帝不悅曰:「卿強項,〔〖胡三省注〗賢曰:強項,言不低屈也。〕真楊震子孫,死後必復致大鳥矣。」〔〖胡三省注〗大鳥事見五十一卷安帝延光四年。復,扶又翻。〕奇,震之曾孫也。

  南匈奴屠特若屍逐就單于死,子呼征立。

  【譯文】

  鮮卑侵犯酒泉郡,出動的兵力日益增多,邊界一帶都深受他們的毒害。

  靈帝下詔,命中尚方官署爲鴻都門的文學之士樂松、江覽等三十二人,各畫一張肖像,分別配上讚美的言辭,作爲對後學晚輩的勸告和勉勵。尚書令陽球上書勸阻說:「我查考樂松、江覽等人都出身微賤,不過是才識短淺的斗筲小人,依靠和皇室世代有婚姻關係的國戚,依附和請託有權勢的豪門,看人眼色,阿諛奉承,僥倖得以上進。有的呈獻一篇辭賦,有的寫出滿簡的鳥篆,竟然被擢升爲郎中,還要用丹青畫像。也有一個字沒寫,一句辭不會作,完全請別人代替出手,怪誕詐僞,花樣百出,可是全都蒙受特殊的恩典,好象鳴蟬脫殼一樣,從微賤的地位中解脫出來。以致有見識的人無不對此掩口而笑,天下一片嗟嘆之聲。我聽說之所以設立畫像,是爲了表示勸勉告誡,希望君主的舉動能夠借鑑前人的得失成敗,卻從來沒有聽說豎子小人們弄虛作假,寫作了幾篇歌頌文章,就可以妄自竊取高官厚祿,並且在素帛上留下畫像。而今有太學、東觀這兩個地方,已經足夠宣傳聖明的教化,請陛下廢止鴻都門文學的推薦和選舉,以解除天下的譴責。」奏章呈上去後,靈帝不理。

  同年,第一次開設「西邸」機構,公開出賣官爵,按照官位高低收錢多少不等。俸祿等級爲二千石的官賣錢二千萬,四百石的官賣錢四百萬,其中按著德行依次當選的出一半的錢,或者至少出三分之一的錢。凡是賣官所得到的錢,在西園另外設立一個錢庫貯藏起來。有人曾到宮門上書,指定要買某縣的縣令、長官職,根據每個縣的大小、貧富等好壞情況,縣令、長的價格多少不等。有錢的富人先交現錢買官,貧困的人到任以後照原定價格加倍償還。靈帝還私下命令左右的人出賣三公、九卿等朝廷大臣的官職,每個公賣錢一千萬,每個卿賣錢五百萬。當初,靈帝爲侯時經常苦於家境貧困,等到當了皇帝以後,常常嘆息桓帝不懂經營家產,沒有私錢。所以,大肆賣官,聚斂錢財,作爲自己的私人積蓄。

  靈帝曾經詢問侍中楊奇說:「朕比桓帝如何?」楊奇回答說:「陛下和桓帝相比,猶如虞舜和唐堯相比一樣。」靈帝大不高興,說:「你的性格剛強,不肯向別人低頭,真不愧是楊震的子孫,死後一定會再引來大鳥。」楊奇是楊震的曾孫。

  南匈奴汗國屠特若屍逐就單于去世,他的兒子欒提呼征繼位爲單于。

  【原文】


  漢孝靈皇帝 光和二年(己未 公元179年)

  春,大疫。

  三月,司徒袁滂免,以大鴻臚劉郃爲司徒。〔〖胡三省注〗《考異》曰:袁紀:「二月,丁巳,滂免。」「劉郃」作「劉邵」。今從范書。〕

  乙丑,太尉橋玄罷,拜太中大夫;以太中大夫段熲爲太尉。玄幼子游門次,爲人所劫,登樓求貨;〔〖胡三省注〗所謂劫質也。〕玄不與。司隸校尉、河南尹圍守玄家,不敢迫。玄瞋目呼曰:「奸人無狀,玄豈以一子之命而縱國賊乎!」促令攻之,玄子亦死。玄因上言:「天下凡有劫質,皆並殺之,不得贖以財寶,開張奸路。」由是劫質遂絕。〔〖胡三省注〗質,音致。〕

  京兆地震。

  司空袁逢罷,以太常張濟爲司空。

  【譯文】

  漢靈帝光和二年(己未 公元179年)

  春季,發生大瘟疫。

  三月,司徒袁滂被免官,擢升大鴻臚劉郃爲司徒。

  乙丑(二十二日),太尉橋玄被罷免,任命他爲太中大夫;擢升太中大夫段熲爲太尉。橋玄最小的兒子在門口遊玩,被匪徒劫持,當作人質,登樓要求錢貨作贖金,橋玄不肯給。司隸校尉、河南尹等派人將橋玄的家宅包圍守住,不敢向前進逼。橋玄怒目大聲呼喊說:「奸人的罪惡數不勝數,我豈能因一個兒子的性命,而讓國賊逃脫法網?」催促他們迅速進攻,橋玄的兒子也被殺害。橋玄因而向朝廷上書說:「天下凡是有劫持人質勒索財物的,都應該同時誅殺,不准許用錢財寶物贖回人質,爲奸邪開路。」從此,劫持人質的事件絕跡。

  京兆發生地震。

  司空袁逢被罷免,擢升太常張濟爲司空。

  【原文】


  夏,四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王甫、曹節等奸虐弄權,扇動內外,太尉段熲阿附之。節、甫父兄子弟爲卿、校、牧、守、令、長者布滿天下,所在貪暴。甫養子吉爲沛相,尤殘酷,凡殺人,皆磔屍車上,隨其罪目,宣示屬縣,〔〖胡三省注〗賢曰:罪目,罪名也。磔,陟格翻。〕夏月腐爛,則以繩連其骨,周遍一郡乃止,見者駭懼。視事五年,凡殺萬餘人。尚書令陽球常拊髀發憤曰:「若陽球作司隸,此曹子安得容乎!」既而球果遷司隸。

  【譯文】

  夏季,四月甲戌朔(初一),發生日食。

  王甫、曹節等人奸邪暴虐,玩弄權勢,朝廷內外無不插手,太尉段熲又迎合順從他們。曹節、王甫的父親和兄弟,以及養子,侄兒們,都分別擔任九卿、校尉、州牧、郡太守、縣令、長等重要官職,幾乎布滿全國各地,他們所到之處,貪汙殘暴。王甫的養子王吉擔任沛國的宰相,更爲殘酷,每逢殺人,都把屍體剖成幾塊放到囚車上,張貼罪狀,拉到所屬各縣陳屍示衆。遇到夏季屍體腐爛,則用繩索把骨骼穿連起來,游遍一郡方才罷休,看到這種慘狀的人,無不震駭恐懼。他在任五年,共誅殺一萬餘人。尚書令陽球曾用手拍著大腿發憤說:「如果有一天我陽球擔任了司隸校尉,這一羣宦官崽子怎能容他們橫行?」過了不久,陽球果然調任司隸校尉。

  【原文】


  甫使門生於京兆界辜榷官財物七千餘萬,〔〖胡三省注〗《前書音義》曰:辜,障也;榷,專也;謂障餘人買賣而自取其利。榷,古岳翻。〕京兆尹楊彪發其奸,言之司隸。彪,賜之子也。時甫休沐里舍,熲方以日食自劾。球詣闕謝恩,因奏甫、熲及中常侍淳于登、袁赦、封𦐇等罪惡,〔〖胡三省注〗《姓譜》:封,夏封父之後。𦐇,音吐嗑翻。〕辛巳,悉收甫、熲等送雒陽獄,及甫子永樂少府萌、沛相吉。球自臨考甫等,五毒備極;萌先嘗爲司隸,乃謂球曰:「父子既當伏誅,亦以先後之義,少以楚毒假借老父。」球曰:「爾罪惡無狀,死不滅責,乃欲論先後求假借邪!」萌乃罵曰:「爾前奉事吾父子如奴,奴敢反汝主乎!今日臨阬相擠,行自及也!」球使以土窒萌口,棰撲交至,父子悉死於杖下,熲亦自殺。乃僵磔甫屍於夏城門,大署榜曰:「賊臣王甫。」盡沒入其財產,妻子皆徙比景。

  【譯文】

  這時,正好王甫派他的門生在京兆的境界內獨自侵占公家財物七千餘萬錢,被京兆尹楊彪檢舉揭發,並呈報給司隸校尉。楊彪是楊賜的兒子。當時,王甫正在家中休假,段熲也正好因發生日食而對自己提出彈劾。陽球入宮謝恩,於是趁著這個機會,向靈帝當面彈劾王甫、段熲,以及中常侍淳于登、袁赦、封𦐇等人的罪惡。辛巳(初八),便將王甫、段等,以及王甫的養子、永樂少府王萌,沛國的宰相王吉,全都逮捕,關押在洛陽監獄。陽球親自審問王甫等人,五種酷刑全都用上。王萌先前曾經擔任過司隸校尉,於是他對陽球說:「我們父子當然應該被誅殺,但求你念及我們前後同官,寬恕我的老父親,教他少受點苦刑。」陽球說:「你的罪惡舉不勝舉,即令是死了也不會磨滅你的罪過,還跟我說什麼前後同官,請求寬恕你的老父?」王萌便破口大罵說:「你從前侍奉我們父子,就象一個奴才一樣,奴才竟然膽敢反叛你的主子!今天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你會自己受到報應。」陽球命從人用泥土塞住王萌的嘴巴,鞭棍齊下,王甫父子全被活活打死。段也自殺。於是陽球把王甫的殭屍剖成幾塊,堆放在夏城門示衆,並且張貼布告說:「這是賊臣王甫!」把王甫的家產全部沒收,並將他的家屬全都放逐到比景。

  【原文】


  球既誅甫,欲以次表曹節等,乃敕中都官從事曰:〔〖胡三省注〗中都官從事,即都官從事,主察舉百官犯法者。中興以後,專令掊擊貴戚。〕「且先去權貴大猾,乃議其餘耳。公卿豪右若袁氏兒輩,〔〖胡三省注〗時諸袁以與袁赦同宗,貴寵於世。〕從事自辦之,何須校尉邪!」權門聞之,莫不屏氣。曹節等皆不敢出沐。會順帝虞貴人葬,〔〖胡三省注〗虞貴人,順帝母。〕百官會喪還,曹節見磔甫屍道次,慨然抆淚曰:〔〖胡三省注〗賢曰:抆,拭也,音亡粉翻。〕「我曹可自相食,何宜使犬舐其汁乎!」〔〖胡三省注〗舐,池爾翻。《考異》曰:袁紀云:「球會虞貴人葬,還入夏城門,曹節見謁於道旁。球大罵曰:『賊臣曹節。』」節收淚於車中,而有是語。今從范書。〕語諸常侍:「今且俱入,勿過里舍也。」節直入省,白帝曰:「陽球故酷暴吏,前三府奏當免官,以九江微功,復見擢用。〔〖胡三省注〗事見上建寧六年。復,扶又翻;下同。〕愆過之人,好爲妄作,不宜使在司隸,以騁毒虐。」帝乃徙球爲衛尉。時球出謁陵,〔〖胡三省注〗諸陵皆在司部,故司隸出謁陵。〕節敕尚書令召拜,不得稽留尺一。球被召急,因求見帝,叩頭曰:「臣無清高之行,橫蒙鷹犬之任,〔〖胡三省注〗謂司隸主搏噬奸非,猶鷹犬也。行,下孟翻。橫,戶孟翻。〕前雖誅王甫、段熲,蓋狐狸小丑,未足宣示天下。願假臣一月,必令豺狼鴟梟各服其辜。」叩頭流血。殿上呵叱曰:「衛尉扞詔邪!」至於再三,乃受拜。

  【譯文】

  陽球既已將王甫誅殺,打算按照次序,彈劾曹節等人,於是,他告訴中都官從事說:「暫且先將權貴大奸除掉,再商議除掉其他的奸佞。至於三公、九卿中的豪強大族,象袁姓家族那一羣小孩子,你這位從事自己去懲辦就行了,何必還要我這位校尉出面動手!」權貴豪門聽到這個消息,無不嚇得不敢大聲呼吸。曹節等人連休假日也都不敢出宮回家。正好遇著順帝的妃子虞貴人去世,舉行葬禮,文武百官送葬回城,曹節看見已被剁碎了的王甫屍體拋棄在道路旁邊,禁不住悲憤地擦著眼淚說:「我們可以自相殘殺,卻怎能教狗來舔我們的血?」於是他對其他中常侍說:「現在我們暫且都一起進宮,不要回家。」曹節一直來到後宮,向靈帝稟報說:「陽球過去本是一個暴虐的酷吏,司徒、司空、太尉等三府曾經對他提出過彈劾,應當將他免官。只因他在擔任九江郡太守任期內微不足道的功勞,才再任命他做官。犯過罪的人,喜愛妄作非爲,不應該教他擔任司隸校尉,任他暴虐。」靈帝便調任陽球爲衛尉。當時,陽球正在外出晉見皇家陵園,曹節命尚書令立即召見陽球,宣布這項任命,不得拖延詔令。陽球見到被召急迫,因此請求面見靈帝,說:「我雖然沒有清潔高尚的德行,卻承蒙陛下教我擔任猶如飛鷹和走狗一樣的重任。前些時雖然誅殺王甫、段熲,不過是幾個狐狸小丑,不足以布告天下。請求陛下准許我再任職一個月,一定會讓猶如豺狼和惡鳥一樣的奸佞邪惡全都低頭認罪。」說罷,又叩頭不止地向靈帝請求,竟然出血。宦官們在殿上大聲斥責說:「衛尉,你敢違抗聖旨呀!」一連喝斥了兩三次,陽球只好接受任命。

  【原文】


  於是曹節、朱瑀等權勢復盛。節領尚書令。郎中梁人審忠上書曰:〔〖胡三省注〗審,姓也。漢初有審食其。〕「陛下即位之初,未能萬機,皇太后念在撫育,權時攝政,故中常侍蘇康、管霸應時誅殄。太傅陳蕃、大將軍竇武考其黨與,志清朝政。華容侯朱瑀知事覺露,禍及其身,遂興造逆謀,作亂王室,撞蹹省闥,〔〖胡三省注〗撞,直江翻。蹹,與踏同。〕執奪璽綬,迫脅陛下,聚會羣臣,離間骨肉母子之恩,遂誅蕃、武及尹勛等。因共割裂城社,自相封賞,父子兄弟,被蒙尊榮,素所親厚,布在州郡,或登九列,或據三司。〔〖胡三省注〗九列,九卿也。三司,三公也。〕不惟祿重位尊之責,〔〖胡三省注〗惟,思也。〕而苟營私門,多蓄財貨,繕修第舍,連里竟巷,盜取御水,以作漁釣,〔〖胡三省注〗賢曰:水入宮苑爲御水。〕車馬服玩,擬於天家。〔〖胡三省注〗天家,猶王家也。君,天也,故謂之天家。〕羣公卿士,杜口吞聲,莫敢有言;州牧郡守,承順風旨,辟召選舉,釋賢取愚。故蟲蝗爲之生,夷寇爲之起,天意憤盈,積十餘年;故頻歲日食於上,地震於下,所以譴戒人主,欲令覺悟,誅鉏無狀。〔〖按〗誅鉏,光緒本毋作「誅詛」。〕昔高宗以雉雊之變,故獲中興之功;〔〖胡三省注〗《高宗肜日》:有飛雉升鼎耳而雊,懼而修德,殷以中興。〕近者神只啓悟陛下,發赫斯之怒,〔〖胡三省注〗詩云:王赫斯怒。〕故王甫父子應時馘截,路人士女莫不稱善,若除父母之仇。誠怪陛下復忍孽臣之類,不悉殄滅。〔〖胡三省注〗忍,謂含忍也,隱忍也。〕昔秦信趙高,以危其國;〔〖胡三省注〗事見八卷奏二世紀。〕吳使刑臣,身遘其禍。〔〖胡三省注〗《左傳》:吳伐越,獲俘焉,以爲閽,使守舟。吳子余祭觀舟,閽以刀弒之。〕今以不忍之恩,赦夷族之罪,奸謀一成,悔亦何及!臣爲郎十五年,皆耳目聞見,瑀之所爲,誠皇天所不復赦。願陛下留漏刻之聽,〔〖胡三省注〗漏之度,晝夜百刻。留漏刻之聽,言少須臾留聽也。〕裁省臣表,〔〖胡三省注〗省,悉井翻。〕掃滅醜類,以答天怒。與瑀考驗,有不如言,願受湯鑊之誅,妻子並徙,以絕妄言之路。」章寢不報。

  【譯文】

  因此,曹節、朱瑀等人的權勢又重新興盛起來。曹節兼任尚書令。郎中梁國人審忠上書說:「陛下即位的最初幾年,不能親自處理國家的政事,皇太后思念撫養和培育的恩情,暫時代理主持朝政。前任中常侍蘇康、管霸及時伏誅。太傅陳蕃、大將軍竇武考訊審問他們的餘黨,目的在於肅清朝政。華容侯朱瑀知道事情被發覺暴露,禍害將要降臨到自己身上,於是便無端製造逆謀,擾亂王室,衝擊皇宮,搶奪皇帝璽印,逼迫和威脅陛下,集合羣臣,挑撥離間皇太后與陛下之間的母子骨肉恩情,而竟誅殺陳蕃、竇武以及尹勛等人。結果,宦官們共同割裂國土,互相封爵賞賜,父子兄弟,都受到尊崇榮寵。他們一向親近信任和厚待的人,都分布在各州各郡,有的被擢升爲九卿,有的甚至擔任了三公的高位。他們不考慮俸祿豐厚和官位尊貴的責任,卻隨便鑽營私人請託的門路,多方設法積蓄財物,大肆擴建家宅,連街接巷,甚至盜取流經皇宮的御水,用來垂釣;而車馬衣服,玩賞物品,上比君王。三公、九卿等朝廷大臣,閉口吞聲,誰也不敢說話。州牧、郡太守順從和迎合他們的意旨,徵聘和推薦人才時,摒棄賢能,任用愚蠢無能。因此蝗蟲成災,外族起兵反叛。上天的憤怒,已積有十餘年之久。所以連年以來,天上發生日食,地下發生地震,就是爲了譴責和警戒君主,想讓君主早日悔悟,誅殺罪惡不可名狀的人。過去,商高宗因發生野雞飛到鼎耳啼叫的變異,因而修德,使商王朝得以中興。最近,天地神明爲了促使陛下醒悟,發雷霆之怒,所以王甫父子及時伏誅,路上行人和成年男女無不拍手稱快,好象報了殺父母的冤讎一樣。只是抱怨陛下爲什麼繼續容忍殘餘的醜類,不將他們一網打盡?過去,秦王朝信任宦官趙高,終於使秦王朝滅亡;吳王余祭信任受刑之人,結果竟被他刺殺身亡。而今陛下以不忍心誅殺的恩德,赦免他們滅族的大罪,如果他們的奸謀一旦成功,即使後悔也來不及了。我爲郎已有十五年之久,所有這些情況都是親眼看見,親耳聽到的。朱瑀的所作所爲,連皇天都不會原諒。請求陛下抽出片刻的時間,垂聽我的陳述,察看和裁決我的奏章,掃清和誅殺奸邪,回報上天的憤怒。我願意跟朱瑀當面對質,如果有一句假話,甘願接受身被烹殺,妻子和兒子都被放逐的懲罰,以杜絕亂說的道路。」奏章呈上去後,被擱置起來,沒有回報。

  【原文】


  中常侍呂強清忠奉公,帝以衆例封爲都鄉侯,強固辭不受,因上疏陳事曰:「臣聞高祖重約,非功臣不侯,所以重天爵、明勸戒也。中常侍曹節等,宦官祐薄,品卑人賤,讒諂媚主,佞邪徼寵,有趙高之禍,未被轘裂之誅。〔〖胡三省注〗賢曰:轘裂,以車裂也。〕陛下不悟,妄授茅土,開國承家,小人是用,〔〖胡三省注〗易曰: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又並及家人,重金兼紫,〔〖胡三省注〗賢曰:金印紫綬;重兼,言累積也。重,直龍翻。〕交結邪黨,下比羣佞。陰陽乖剌,稼穡荒蕪,人用不康,罔不由茲。臣誠知封事已行,言之無逮,〔〖胡三省注〗封事,謂封爵之事也。〕所以冒死干觸陳愚忠者,實願陛下損改既謬,從此一止。臣又聞後宮采女數千餘人,衣食之費日數百金,比谷雖賤而戶有飢色,〔〖胡三省注〗比,頻寐翻,言近者也。〕案法當貴而今更賤者,由賦發繁數,以解縣官,〔〖胡三省注〗數,所角翻。賢曰:縣官調發既多,故賤糶谷以供之。解,居隘翻,發也。〕寒不敢衣,飢不敢食,民有斯厄而莫之恤。宮女無用,填積後庭,天下雖復盡力耕桑,猶不能供。又,前召議郎蔡邕對問於金商門,邕不敢懷道迷國,〔〖胡三省注〗蓋引《論語》迷邦之言。不曰邦者,避高帝諱。〕而切言極對,毀刺貴臣,譏呵宦官。陛下不密其言,至令宣露,羣邪項領,膏脣拭舌,〔〖胡三省注〗賢曰:詩曰:駕彼四牡,四牡項領。注云:項,大也。四牡者,人所駕,今但養大其領,不肯爲用,諭大臣自恣,王不能使也。膏脣拭舌,謂欲讒毀故也。〕競欲咀嚼,造作飛條。〔〖胡三省注〗賢曰:飛條,飛書也。〕陛下回受誹謗,致邕刑罪,室家徙放,老幼流離,豈不負忠臣哉!今羣臣皆以邕爲戒,上畏不測之難,下懼劍客之害,〔〖胡三省注〗賢曰:謂陽球使客追刺邕也。難,乃旦翻。〕臣知朝廷不復得聞忠言矣!故太尉段熲,武勇冠世,習於邊事,垂髮服戎,〔〖胡三省注〗賢曰:垂髮,謂童子也。〕功成皓首,歷事二主,〔〖胡三省注〗二主,靈帝、桓帝。〕勛烈獨昭。陛下既已式序,〔〖胡三省注〗式序者,用敘其功也。〕位登台司,而爲司隸校尉陽球所見誣脅,一身既斃,而妻子遠播,〔〖胡三省注〗播,遷也。〕天下惆悵,功臣失望。宜征邕更加授任,反熲家屬,則忠貞路開,衆怨以弭矣。」帝知其忠而不能用。

  【譯文】

  中常侍呂強清廉忠直,奉公守法。靈帝按照衆人的成例,封他爲都鄉侯。呂強堅決推辭,不肯接受,因而上書陳述政事說:「我曾經聽說,漢高祖鄭重約定,不是功臣不可封侯。這是爲了尊重國家的封爵,明白勸勉和告誡後人。中常侍曹節等人身爲宦官,福佑菲薄,品格卑下,出身微賤,依靠讒言和諂媚取悅人主,使用奸佞邪惡的手段邀取恩寵,有趙高的禍害,卻還沒有受到車裂酷刑的誅殺。陛下不知悔悟,妄自賜給食邑,建立侯國,使邪惡小人得到任用,家人們一同晉升,印綬重疊,互相結成邪黨,下面又勾結一羣奸佞小人。陰陽違背,農田荒蕪,人民缺吃少穿,全都由此而起。我當然知道封爵已成事實,說也沒有用處。但我仍然冒著死罪觸犯陛下,陳述我的一片愚忠,實在只是盼望陛下減少和改正以往的過失,到此爲止。我又聽說,後宮的采女有數千餘人,僅僅衣食一項的費用,每天都要耗費數百金之多。近來,谷價雖然降低,但家家戶戶,面有飢色。按照道理,谷價應該漲價,而現在反而降低,是由於賦斂和徵發繁多,需要限期交給官府,只好故意壓低谷價。農民天冷時不敢買衣服穿,飢餓時不敢吃飽,他們如此困苦,又有誰來憐恤?宮女們毫無用處,卻塞滿後宮,即使是全國都盡力耕田種桑,尚且無法供養。去年,命議郎蔡邕前往金商門回答陛下的詢問,蔡邕不敢隱瞞真情,迷惑朝廷,極力直言回答,抨擊到權貴大臣,責備到當權的宦官。陛下不能爲他保守祕密,以致洩漏出去。奸佞邪惡之輩,肆無忌憚,張牙舞爪,恨不得把蔡邕咬碎嚼爛,於是製作匿名信進行誣陷。陛下聽信他們的誹謗,以至蔡邕被判處重刑,家屬也遭到放逐,老幼流離失所,豈不辜負了忠臣?而今羣臣都以蔡邕作爲警戒,上怕意外的災難,下懼刺客的殺害,我知道朝廷從此再也聽不到忠直的言語!已故太尉段熲威武勇猛蓋世,尤其是熟悉邊防事務,童年時就投身軍旅,直到老年白頭時才完成大功,歷事二帝,功業特別顯著。陛下既已按順序賞功,使其位列三公,然而卻遭到司隸校尉陽球的誣陷和脅迫,致喪身斃命,妻子被放逐到邊遠地方,天下的人傷心,功臣失望。應該把蔡邕召回京都洛陽,重新委任官職,遷回段熲的家屬,則忠貞路開,衆人的怨恨可以平息。」靈帝知道呂強忠心,但不能採納他的建議。

  【原文】


  丁酉,赦天下。

  上祿長和海〔〖胡三省注〗賢曰:上祿縣,屬武都郡,今成州縣。《姓譜》:和,本自羲和之後;一雲卞和之後。〕上言:「禮,從祖兄弟別居異財,恩義已輕,服屬疏末。而今黨人錮及五族,既乖典訓之文,有謬經常之法。」帝覽之而悟,於是黨錮自從祖以下皆得解釋。

  五月,以衛尉劉寬爲太尉。

  護匈奴中郎將張修與南單于呼征不相能,修擅斬之,更立右賢王羌渠爲單于。秋,七月,修坐不先請而擅誅殺,檻車征詣廷尉,死。

  【譯文】

  丁酉(二十四日),大赦天下。

  上祿縣長和海上書靈帝說:「根據禮制,同曾祖而不同祖父的兄弟,已經分開居住,家財也已分開,恩德和情義已經很輕,從喪服上說只不過是疏遠的家族。而今禁錮黨人卻擴大到這類疏遠親屬,既不符合古代的典章制度,也不符合正常的法令規章。」靈帝看到奏章後醒悟,於是對黨人的禁錮從伯叔祖父以下都得到解除。

  五月,擢升衛尉劉寬爲太尉。

  護匈奴中郎將張脩與南匈奴汗國單于欒提呼征不和睦,張脩擅自斬殺欒提呼征,並改立右賢王欒提羌渠爲南匈奴汗國單于。秋季,七月,張脩被指控事先沒有奏請朝廷批准而擅自誅殺,被用囚車押回京都洛陽,送往廷尉監獄處死。

  【原文】


  初,司徒劉郃兄侍中鯈與竇武同謀,俱死。〔〖胡三省注〗鯈,直留翻;桓紀作「劉倏」。〕永樂少府陳球說郃曰:〔〖胡三省注〗賢曰:桓帝母孝崇皇后官曰永樂,置太僕、少府。余據此時帝母孝仁董太后居永樂宮,非孝崇後也。說,輸芮翻。〕「公出自宗室,位登台鼎,天下瞻望,社稷鎮衛,豈得雷同,容容無違而已。今曹節等放縱爲害,而久在左右,又公兄侍中受害節等,今可表徙衛尉陽球爲司隸校尉,以次收節等誅之,政出聖主,天下太平,可翹足而待也!」郃曰:「凶豎多耳目,恐事未會,先受其禍。」尚書劉納曰:「爲國棟樑,傾危不持,焉用彼相邪!」〔〖胡三省注〗《論語》:孔子曰:「危而不扶,顛而不持,則將焉用彼相矣!」焉,於虔翻。〕郃許諾,亦與陽球結謀。球小妻,程璜之女,由是節等頗得聞知,乃重賂璜,且脅之。璜懼迫,以球謀告節,節因共白帝曰:「郃與劉納、陳球、陽球交通書疏,謀議不軌。」帝大怒。冬,十月,甲申,劉郃、陳球、劉納、陽球皆下獄,死。

  巴郡板楯蠻反,遣御史中丞蕭瑗督益州刺史討之,不克。

  十二月,以光祿勛楊賜爲司徒。

  鮮卑寇幽、並二州。

  【譯文】

  當初,司徒劉郃的哥哥侍中劉鯈因和竇武共同策劃誅殺宦官,一同被殺。永樂少府陳球向劉郃進言說:「您出身皇族,位居三公,天下的人都仰望著您鎮守和捍衛國家,怎麼可以隨聲附和,唯唯諾諾,深恐得罪別人?現今曹節等人爲所欲爲,放任爲害。而且他們久居在皇帝左右,您的哥哥侍中劉鯈就是被曹節等人殺害的。您可以上書朝廷,推薦衛尉陽球重新出任司隸校尉,將曹節等人逐個逮捕誅殺,由聖明的君主親自主持朝政,天下太平,只要一舉足的短時間內即可到來。」劉郃說:「宦官等兇惡小人的耳目很多,恐怕事情還沒有等到機會,反則先受到災禍。」尚書劉納進言說:「身爲國家的棟樑大臣,國家行將傾覆而不扶持,還要您這種輔佐幹什麼?」於是劉郃應允承諾,也和陽球密謀。陽球的妾是中常侍程璜的女兒,因此曹節等人逐漸得到消息。於是用厚重的禮物賄賂程璜,並且對他進行威脅。程璜恐懼迫急,就把陽球等人的密謀全都告訴了曹節。於是曹節等人共同向靈帝報告說:「劉郃跟劉納、陳球、陽球互通書信,往來勾結,密謀越出常軌的行動。」靈帝勃然大怒。冬季,十月甲申(十四日),將劉郃、陳球、劉納、陽球逮捕下獄,都在獄中處死。

  巴郡板楯部蠻族起兵反叛,朝廷派遣御史中丞蕭瑗督促益州刺史率軍前往討伐,未能取勝。

  十二月,擢升光祿勛楊賜爲司徒。

  鮮卑侵犯幽州、并州。

  【原文】


  漢孝靈皇帝 光和三年(庚申 公元180年)

  春,正月,癸酉,赦天下。

  夏,四月,江夏蠻反。

  秋,酒泉地震。

  冬,有星孛於狼、弧。〔〖胡三省注〗晉書《天文志》:狼,一星,在東井東南。弧,九星,在狼東南。孛,蒲內翻。〕

  鮮卑寇幽、並二州。

  十二月,己巳,立貴人何氏爲皇后。〔〖胡三省注〗《考異》曰:袁紀在十一月。今從范書。〕征後兄潁川太守進爲侍中。後本南陽屠家,以選入掖庭,生皇子辯,故立之。〔〖胡三省注〗爲何進謀誅宦官、敗國亡家張本。〕

  【譯文】

  漢靈帝光和三年(庚申 公元180年)

  春季,正月癸酉(疑誤),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江夏郡蠻族起兵反叛。

  秋季,酒泉郡發生地震。

  冬季,有異星出現於狼星、弧星之間。

  鮮卑侵犯幽州、并州兩地。

  十二月己巳(初五),封何貴人爲皇后。徵召何皇后的哥哥、潁川郡太守何進爲侍中。何皇后本是南陽郡一個屠戶家的女兒,後被選進宮廷,生下皇子劉辨,所以被靈帝立爲皇后。

  【原文】


  是歲作罼圭、靈崑苑。〔〖胡三省注〗賢曰:罼圭苑有二,東罼圭苑,周一千五百步,中有魚梁台,西罼圭苑周三千三百步,並在雒陽宣平門外。〕司徒楊賜諫曰:「先帝之制,左開鴻池,右作上林,不奢不約,以合禮中。今猥規郊城之地以爲苑囿,壞沃衍,〔〖胡三省注〗杜預注《左傳》曰:衍沃,平美之地也。〕廢田園,驅居民,畜禽獸,殆非所謂若保赤子之義。〔〖胡三省注〗書曰:若保赤子,惟民其康又。〕今城外之苑已有五六,〔〖胡三省注〗賢曰:陽嘉元年,起西苑。延熹二年,造顯陽苑。雒陽宮殿名有平樂苑、上林苑。桓帝延熹元年置鴻德苑。〕可以逞情意,順四節也。〔〖胡三省注〗賢曰:逞,快也。四節,謂春蒐、夏苗、秋獮、冬狩。〕宜惟夏禹卑宮、太宗露台之意,〔〖胡三省注〗惟,思也。〕以尉下民之勞。」書奏,帝欲止,以問侍中任芝、樂松;〔〖胡三省注〗任,音壬。《考異》曰:范書雲「中常侍樂松」。松本鴻都文學,必非中常侍。袁紀雲「侍中」,今從之。〕對曰:「昔文王之囿百里,人以爲小;齊宣五里,人以爲大。〔〖胡三省注〗齊宣王問於孟子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人猶以爲小;寡人之囿,方四十里,人以爲大,何也﹖」對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與人同之;人以爲小,不亦宜乎!今王之囿,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人以爲大,不亦宜乎!」此雲五里,微與孟子異。〕今與百姓共之,無害於政也。」帝悅,遂爲之。

  巴郡板楯蠻反。

  蒼梧、桂陽賊攻郡縣,零陵太守楊琁制馬車數十乘,以排囊盛石灰於車上,〔〖胡三省注〗賢曰:排襄,即今襄袋也。排,音蒲拜翻。盛,時征翻。〕系布索於馬尾;又爲兵車,專彀弓弩。及戰,令馬車居前,順風鼓灰,賊不得視,因以火燒布然,馬驚,奔突賊陣,因使後車弓弩亂發,鉦鼓鳴震,羣盜波駭破散,〔〖胡三省注〗波駭者,蓋喻以物擊水,一波動,萬波隨而駭動。〕追逐傷斬無數,梟其渠帥,〔〖胡三省注〗梟者,斬首而梟之木上也。梟,堅堯翻。帥,所類翻。〕郡境以清。荊州刺史趙凱誣奏琁實非身親破賊,而妄有其功。琁與相章奏。凱有黨助,遂檻車征琁,防禁嚴密,無由自訟;乃噬臂出血,書衣爲章,具陳破賊形勢,及言凱所誣狀,潛令親屬詣闕通之。詔書原琁,拜議郎;凱受誣人之罪。琁,喬之弟也。〔〖胡三省注〗楊喬,見上卷桓帝永康元年。〕

  【譯文】

  同年,靈帝下令興建罼圭苑、靈崑苑。司徒楊賜上書勸阻說:「先帝創立制度,左邊開闢鴻池,右邊興建上林苑,既不算奢侈,也不算十分節約,正好符合禮儀法度。而今增多規劃城郊之地,作爲皇家苑囿,破壞肥沃的土地,荒廢田園,把農民驅逐出去,畜養飛禽走獸,這大概不是愛民如子的大義。況且現在城外的皇家苑囿已經有五六個之多,足夠陛下任情遊樂,滿足四季的需要。應該好好回想一下夏禹宮室簡陋,漢文帝拒絕興建露台的本意,體恤小民的勞苦。」奏章呈上去後,靈帝打算停止興建,詢問侍中任芝、樂松的意見。他們二人回答說:「過去,周文王的苑囿,方圓有一百里,人們尚且認爲太小;齊宣王的苑囿,方圓只有五里,人們卻認爲太大。現今如果陛下和老百姓共同享用,對政事沒有什麼妨害。」靈帝聽了非常喜悅,便下令興建。

  巴郡板楯部蠻族再度起兵反叛。

  蒼梧郡、桂陽郡盜賊聯合攻打郡縣。零陵郡太守楊琁製作了馬車數十輛,在馬車上放著盛滿石灰的大袋,把綁袋口的布索系在馬尾巴上;另外,又專門準備載著張滿弓弩的戰車。等到戰鬥開始時,命馬車在前面衝鋒,石灰順著風勢飛揚,盜賊都睜不開眼睛。再用火點燃布索,馬受驚後,向盜賊的陣地狂奔亂跑,跟在後面的戰車弓弩齊發,戰鼓震天動地,羣盜猶如波濤一樣驚駭破散。楊揮軍追擊,殺傷和殺死的不計其數,並將盜賊首領斬首,將他的頭懸掛在木頭上,郡境得以完全平靜。荊州刺史趙凱向朝廷上書誣告說,楊琁實際上不是親自上陣破賊,而妄說自己有功。楊琁也向朝廷上書進行答辯。但因趙凱在朝廷有同黨的幫助,便下令逮捕楊琁,用囚車押解回京都洛陽,囚禁在監獄,由於防範和戒備森嚴,楊琁無法申訴。於是他咬破手臂,撕裂衣服,寫成血書作爲奏章,詳細陳述自己破賊的形勢,以及反駁趙凱誣陷自己的情況,祕密交給前來探監的親屬,到宮門呈遞。結果,靈帝下詔,赦免楊琁無罪,任命他爲議郎。趙凱受到誣告反坐的懲處。楊琁,是楊喬的弟弟。


 

作者:司馬光(宋代)

司馬光(1019年-1086年),字君實,號迂叟,陝州夏縣(今山西夏縣)人。北宋政治家、史學家。曾任宰相,主持編撰《資治通鑑》,是中國第一部編年體通史,共二百九十四卷,記述了從戰國到五代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