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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一八五 唐紀一


 
  ● 唐紀一 〔起著雍攝提格(戊寅)正月,盡七月,不滿一年。〕

  〔〖胡三省注〗唐,古國名。陸德明曰:周成王母弟叔虞封於唐,其地帝堯、夏禹所都之墟。漢曰太原郡,在古冀州太行、恆山之西,太原、太岳之野。李唐之先,李虎與李弼等八人佐周伐魏有功,皆爲柱國,號八柱國家。周閔帝受魏禪,虎已卒,乃追錄其功,封唐國公,生子昺,襲封。昺生淵,襲封,起兵克長安,進封唐王,遂受隋禪,國因號曰唐。〕

  ◎ 唐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上之上

  〔〖胡三省注〗諱淵,字叔德,本隴西成紀人。七世祖暠王西涼,是爲涼武昭王。至曾孫熙家於武川。熙孫虎,從周文帝,始家長安。〕


  【原文】

  唐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 武德元年(戊寅 公元618年)

  春,正月,丁未朔,隋恭帝詔唐王劍履上殿,贊拜不名。〔〖胡三省注〗《隋志》:按漢自天子至於百官無不佩刀。蔡謨議云:大臣優禮者皆劍履上殿,非侍臣解之,蓋防刃也。近代以木,未詳所起;東齊著令,謂爲象劍,言象於劍。周武帝時,百官燕會,並帶刀升座。至開皇初,因襲舊式,朝服升殿,亦不解焉。十二年,因蔡征上事,始制凡朝會應登殿坐者,劍履俱脫;其不坐者,敕召奏事,及須升殿,亦就席解劍乃登。納言、黃門、內史令、侍郎、舍人既夾侍之官則不脫,其劍皆真刃非假。又,准晉咸康元年定令,故事自天子以下皆衣冠帶劍,今天子則玉具火珠鏢首,惟侍臣帶劍上殿;自王公已下,非殊禮,引升殿,皆就席,解而後升。復下曰舄,單下曰履。諸非侍臣,皆脫履升殿。舄唯冕服及具服著之,履則諸服皆用。凡朝會贊拜,則曰某官某;不名,亦殊禮也。〕

  唐王既克長安,以書諭諸郡縣,於是東自商洛,〔〖胡三省注〗《隋志》:商洛縣屬上洛郡,取商山、洛水以名縣也。〕南盡巴、蜀,郡縣長吏及盜賊渠帥、氐羌酋長,爭遣子弟入見請降,有司復書,日以百數。

  王世充既得東都兵,進擊李密於洛北,敗之,遂屯鞏北。〔〖胡三省注〗鞏縣之北。〕辛酉,世充命諸軍各造浮橋渡洛擊密,橋先成者先進,前後不一。虎賁郎將王辯破密外柵,密營中驚擾,將潰;世充不知,鳴角收衆,密因帥敢死士乘之,世充大敗,爭橋溺死者萬餘人。王辯死,世充僅自免,洛北諸軍皆潰。世充不敢入東都,北趣河陽。是夜,疾風寒雨,軍士涉水沾溼,道路凍死者又以萬數。世充獨與數千人至河陽,〔〖胡三省注〗《考異》曰:《隋書》、《北史》李密傳曰:「世充復移營洛北,南對鞏縣,其後遂於洛水造橋,悉衆以擊密。密出擊之,官軍稍卻,自相陷溺者數萬人;世充僅而獲免,不敢還東都,遂走河陽。其夜,雨雪尺余,衆隨之者死亡殆盡。」《王世充傳》曰:「充敗績,赴水溺死者萬餘人。時天寒大雪,兵士既渡水,衣皆霑溼,在道凍死者又數萬人。」《蒲山公傳》曰:「世充移營就洛水之北,與密隔洛水以相望;密乃築長城,掘深塹,周迴七十里以自固。十五日,世充與密戰於石窟寺東,密軍退敗,世充渡洛水以乘之,逼倉城爲營塹,密縱兵疾戰,世充兵馬棄仗奔亡,沈溺死者不可勝數。密又令露布上府曰:『世充以今月十一日平旦屯兵洛北,偷入月城。其月十五日,世充及王辯才等又於倉城北偷渡水南,敢逼城堞。』《河洛記》曰:十六日,「充與密戰於石窟寺東。」又曰:「其夜,遇風寒疾雨,士卒凍死,十不存一,充脫身宵遁,直向河陽。」余如蒲山公傳。《略記》曰:「辛酉,王世充等移兵洛北,仍令諸軍臨岸布兵,軍別造浮橋,橋先成者輒渡。既前後不一,而李密伏發,我師敗績,爭橋赴水溺死者十五六。」《雜記》曰:「十二月,越王遣太常少卿韋霽等率留守兵三萬並受世充節度;」又曰:「王辯縱等敗,衆軍亦潰,爭橋赴水,死者太半,王辯縱等皆沒,唯世充敗免,與數百騎奔大通城,敗兵得還者,於道遭大雨,凍死者六七千人。世充停留大通十餘日,懼罪不還。十四年,正月,越王遣世充兄世惲往大通慰諭,赦世充喪師之罪。」按《李道玄勸進於李密表》云:「於時律始太簇,未宜霢霂,而澍雨忽降,凍殕將盡。」今參取衆書,日從《蒲山公傳》,雨從《河洛記》。〕自系獄請罪,越王侗遣使赦之,召還東都,賜金帛、美女以安其意。世充收合亡散,得萬餘人,屯含嘉城,〔〖胡三省注〗含嘉城,蓋在都城之北。按舊書王世充傳,含嘉,倉城也。〕不敢復出。

  密乘勝進據金墉城,修其門堞、廬舍而居之,鉦鼓之聲,聞於東都;未幾,擁兵三十餘萬,陳於北邙,南逼上春門。乙丑,金紫光祿大夫段達、民部尚書韋津出兵拒之。達望見密兵盛,懼而先還。密縱兵乘之,軍遂潰,韋津死。〔〖胡三省注〗《考異》曰:《隋書》列傳不言戰日。蒲山公此戰在四月九日。《略記》亦云:「四月,乙未,李密率衆北據邙山,南接上春門。段達、韋津等出兵拒之,兵未交而達懼,先還入城,軍遂潰亂。」乙未,一十一日也。今據《河洛記》,「正月十九日,世充又與密戰於上春門,韋津沒焉。」又,二月,房彥藻與竇建德書亦云「幕府以去月十九日親董貔虎,西取洛邑。」其《蒲山公傳》四月已後月日,與事多差互不合。今日從《河洛記》,事從《略記》及《隋達傳》。〕於是偃師、柏谷及河陽都尉獨孤武都、檢校河內郡丞柳燮、職方郎柳續等〔〖胡三省注〗隋制:職方郎,屬兵部尚書。〕各舉所部降於密。竇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圓朗等並遣使奉表勸進,〔〖胡三省注〗《考異》曰:《河洛記》云:「盧祖尚亦通表於密。」按祖尚本起兵爲隋,事恐不爾。今不取。〕密官屬裴仁基等亦上表請正位號,密曰:「東都未平,不可議此。」

  戊辰,唐王以世子建成爲左元帥,秦公世民爲右元帥,督諸軍十餘萬人救東都。

  東都乏食,太府卿元文都等募守城不食公糧者進散官二品,於是商賈執象而朝者,不可勝數。〔〖胡三省注〗象者,象笏也;西魏以來,五品已上通用象牙。賈,音古。〕

  【譯文】

  ● 唐紀一

  ◎ 唐高祖·上之上

  唐高祖武德元年(戊寅 公元618年)

  春季,正月丁未朔(初一)。隋恭帝下詔允許唐王佩帶寶劍穿鞋上殿朝見,行禮時不必通報姓名。

  唐王攻克長安之後,便致函通告各郡縣,於是東起商洛,南至巴蜀,各地的郡縣長官、盜賊首領、氐羌酋長,爭相派遣子弟見唐王請求歸順,有關衙門每天要回複數以百計的信函。

  王世充獲得東都兵馬,在洛北打敗了李密,便駐紮在鞏縣北面。辛酉(十五日),王世充命令各軍分別搭設浮橋渡洛河向李密進攻,先搭好橋的軍隊先攻擊,各軍前後不一致,虎賁郎將王辯突破李密軍外層營牆,李密軍營之中一片驚恐混亂,就要潰敗,可王世充並不了解這一情況,吹號角收兵。李密乘機帶領敢死者反攻,王世充大敗,敗軍爭相過浮橋,落水淹死了一萬多人。王辯陣亡,王世充只保得自己脫身,洛北各軍全線崩潰。王世充不敢回東都,率軍北赴河陽。當晚,風狂雨冷,士兵趟水渾身上下都打溼了,一路凍死的又數以萬計。跟隨王世充到達河陽的只有幾千人。王世充綁縛自己投獄請求治罪。隋越王楊侗派人赦免了王世充,召他回東都,賜給他金錢錦緞美女安慰他。王世充召集逃散的舊部,得一萬多人,駐紮於含嘉城,不敢再出戰。

  李密乘勝進據金墉城,修復城門堞、房屋,住在城內,戰鼓的聲音由此傳到東都。不久,李密擁兵三十萬,在北邙列戰陣,南邊逼近東都上春門。乙丑(十九日),隋金紫光祿大夫段達、民部尚書韋津領兵抵禦李密,段達一見李密軍勢強盛,心中害怕,率先回逃,李密縱兵追擊,隋軍潰敗,韋津死。於是隋偃師、柏谷及河陽都尉獨孤武都、檢校河內郡丞柳燮、職方郎柳續等各自率領部下投降了李密。竇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圓朗等都派人奉表勸李密稱帝,李密屬下裴仁基等也上表請正位號。李密回答:「東都沒有攻克,還談不上這事。」

  戊辰(二十二日),唐王以世子李建成爲左元帥,秦公李世民爲右元帥,率領各路兵馬十餘萬救援東都。

  東都缺糧,隋太府卿元文都等人召募守城人,不吃公糧的進散官二品,這一來手持象牙笏板上朝的商人,不計其數。

  【原文】


  二月,己卯,唐王遣太常卿鄭元璹將兵出商洛,徇南陽,〔〖胡三省注〗煬帝改鄧州爲南陽郡。〕左領軍府司馬安陸馬元規徇安陸及荊、襄。〔〖胡三省注〗隋十二衛府各有長史、司馬。煬帝改安州爲安陸郡;荊州,南郡;襄州,襄陽郡。〕

  李密遣房彥藻、鄭頲等〔〖胡三省注〗頲,他鼎翻。〕東出黎陽,分道招慰州縣。以梁郡太守楊汪爲上柱國、宋州總管,〔〖胡三省注〗煬帝改宋州爲梁郡。〕又以手書與之曰:「昔在雍丘,曾相追捕,〔〖胡三省注〗事見一百八十三卷大業十二年。〕射鉤斬袂,不敢庶幾。〔〖胡三省注〗管仲射齊桓公中帶鉤,桓公用之以相。寺人披伐公子重耳,斬其袪,文公不怨。今以袪爲袂。〕」汪遣使往來通意,密亦羈縻待之。彥藻以書招竇建德,使來見密。建德復書,卑辭厚禮,托以羅藝南侵,請捍禦北垂。彥藻還,至衛州,賊帥王德仁邀殺之。德仁有衆數萬,據林慮山,〔〖胡三省注〗衛州,隋爲汲郡。林慮山,在魏郡林慮縣。〕四出抄掠,爲數州之患。

  【譯文】

  二月,己卯(初四),唐王派太常卿鄭元璹領兵從商洛攻取南陽;派左領軍府司馬安陸人馬元規攻取安陸及荊州、襄州。

  李密派房彥藻、鄭頲等人東行出黎陽分別招慰各州縣。李密以梁郡太守楊汪爲上柱國、宋州總管,給楊汪的親筆信寫道:「過去我在雍丘曾遭您追捕,古人射鉤斬袂的不計前嫌,我不敢說已經仿效了!」楊汪派人與李密聯繫,李密也極盡籠絡。房彥藻致書竇建德,請他來見李密,竇建德覆信雖然言辭很謙卑、禮數很周全,但推託羅藝南下,請求守北邊,不見李密。房彥藻回程走到衛州,賊帥王德仁截擊並殺了他。王德仁有數萬人,占據林慮山,四處搶劫,是幾個州縣的禍患。

  【原文】


  三月,己酉,以齊公元吉爲鎮北將軍、〔〖胡三省注〗《考異》曰:《創業》注,改太原留守爲鎮北府,在去年十二月己巳。蓋因元吉進封齊公言之耳。今從《實錄》。〕太原道行軍元帥、都督十五郡諸軍事,聽以便宜從事。

  隋煬帝至江都,〔〖胡三省注〗大業十二年,煬帝至江都。〕荒淫益甚,宮中爲百餘房,各盛供張,實以美人,日令一房爲主人。江都郡丞趙元楷掌供酒饌,帝與蕭後及幸姬歷就宴飲,酒卮不離口,從姬千餘人亦常醉。然帝見天下危亂,意亦擾擾不自安,退朝則幅巾短衣,策杖步游,遍歷台館,非夜不止,汲汲顧景,唯恐不足。

  帝自曉占候卜相,好爲吳語;常夜置酒,仰視天文,謂蕭後曰:「外間大有人圖儂,〔〖胡三省注〗吳人率自稱曰儂。〕然儂不失爲長城公,卿不失爲沈後,〔〖胡三省注〗長城公,陳叔寶。叔寶後沈氏。〕且共樂飲耳!」因引滿沈醉。〔〖胡三省注〗沈,持林翻。〕又嘗引鏡自照,顧謂蕭後曰:「好頭頸,誰當斫之?」後驚問故,帝笑曰:「貴賤苦樂,更迭爲之,亦復何傷!」

  帝見中原已亂,無心北歸,欲都丹楊,〔〖胡三省注〗帝改蔣州爲丹楊郡,蓋欲都建康也。《考異》曰:《大業記》:「帝欲南巡會稽。」今從《隋書》。〕保據江東,命羣臣廷議之。內史侍郎虞世基等皆以爲善;右候衛大將軍李才極陳不可,請車駕還長安,與世基忿爭而出。門下錄事衡水李桐客曰:〔〖胡三省注〗隋制,門下省置錄事、通事、令史各六人。衡水縣屬信都郡,開皇十六年分信都北界、武邑西界、下博南界置。宋白曰:衡水縣,本漢桃縣。〕「江東卑溼,土地險狹,內奉萬乘,外給三軍,民不堪命,恐亦將散亂耳。」御史劾桐客謗毀朝政。於是公卿皆阿意言:「江東之民望幸已久,陛下過江,撫而臨之,此大禹之事也。〔〖胡三省注〗禹南巡狩,會諸侯於會稽。〕」乃命治丹楊宮,將徙都之。

  【譯文】

  三月,己酉(初四),唐王以齊公李元吉爲鎮北將軍、太原道行軍元帥,都督十五郡諸軍事,允許他有權隨機行事。

  隋煬帝到江都,更加荒淫,宮中一百多間房,每間擺設都極盡豪華,內住美女,每天以一房的美女作主人。江都郡丞趙元楷負責供應美酒飲食,煬帝與蕭後以及寵幸的美女吃遍了宴會,酒杯不離口,隨從的一千多美女也經常喝醉。不過煬帝看到天下大亂,心情也憂慮不安,下朝後常頭戴幅巾,身穿短衣,柱杖散步,走遍行宮的樓台館舍,不到晚上不止步,不停地觀賞四周景色,唯恐沒有看夠。

  煬帝通曉占卜相面,愛說江浙話,經常半夜擺酒,擡頭看星象,對蕭後說:「外間有不少人算計儂,不過儂不失爲長城公陳叔寶,卿也不失爲沈後。我們姑且只管享樂飲酒吧!」然後倒滿杯喝得爛醉。煬帝還曾拿著鏡子照著,回頭對蕭後說:「好一個頭顱,該由誰斬下來?」蕭後驚異地問他爲什麼這樣說,煬帝笑著說:「貴賤苦樂循環更替,又有什麼好傷感的?」

  煬帝見中原已亂,不想回北方,打算把國都遷到丹陽,保守江東,下令羣臣在朝堂上議論遷都之事,內史侍郎虞世基等人都認爲不錯;右候衛大將軍李才極力說明不可取,請煬帝御駕回長安,並與虞世基忿然爭論而下殿。門下錄事衡水人李桐客說:「江東地勢低洼,氣候潮溼,環境惡劣,地域狹小,對內要奉養朝廷,對外要供奉三軍,百姓承受不起,恐怕最終要起來造反的。」御史彈劾李桐客誹謗朝政,於是公卿都曲意阿奉煬帝之意說:「江東百姓渴望陛下臨幸已經很久了,陛下過江撫慰統治百姓,這是大禹那樣的作爲。」於是煬帝下令修建丹陽宮,準備遷都丹陽。

  【原文】


  時江都糧盡,從駕驍果多關中人,久客思鄉里,見帝無西意,多謀叛歸。〔〖按〗大業九年(613年),煬帝招募強壯而驍勇善戰者爲新軍,並稱爲驍果。〕郎將竇賢遂帥所部西走,帝遣騎追斬之,而亡者猶不止,帝患之。虎賁郎將扶風司馬德戡素有寵於帝,帝使領驍果屯於東城,德戡與所善虎賁郎將元禮、直閤裴虔通謀曰:〔〖胡三省注〗煬帝制左、右監門府有直閤各六人,正五品。〕「今驍果人人慾亡,我欲言之,恐先事受誅;不言,於後事發,亦不免族滅,奈何?又聞關內淪沒,李孝常以華陰叛,上囚其二弟,欲殺之。我輩家屬皆在西,能無此慮乎?」二人皆懼,曰:「然則計將安出?」德戡曰:「驍果若亡,不若與之俱去。」二人皆曰:「善!」因轉相招引,內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將趙行樞,鷹揚郎將孟秉,符璽郎李覆、牛方裕,直長許弘仁、薛世良,城門郎唐奉義,醫正張愷,勛侍楊士覽等,〔〖胡三省注〗隋初,門下省統城門、尚食、尚藥、符璽、御府、殿內等六局,各有直長。煬帝以城門、尚食、尚藥、御府等五局隸殿內省;改符璽監爲郎;城門置校尉,後又改尉爲城門郎;又置司醫、醫佐等官。意者醫正即司醫也。勛侍,三侍之一也。〕皆與之同謀,日夜相結約,於廣座明論叛計,無所畏避。有宮人白蕭後曰:「外間人人慾反。」後曰:「任汝奏之。」宮人言於帝,帝大怒,以爲非所宜言,斬之。其後宮人復白後,後曰:「天下事一朝至此,無可救者,何用言之!徒令帝憂耳!」自是無復言者。

  趙行樞與將作少監宇文智及素厚,楊士覽,智及之甥也,二人以謀告智及,智及大喜。德戡等期以三月望日結黨西遁,智及曰:「主上雖無道,威令尚行,卿等亡去,正如竇賢取死耳。今天實喪隋,英雄並起,同心叛者已數萬人,因行大事,此帝王之業也。」德戡等然之。行樞、薛世良請以智及兄右屯衛將軍許公化及爲主,結約既定,乃告化及。化及性駑怯,聞之,變色流汗,既而從之。〔〖胡三省注〗《考異》曰:《蒲山公傳》曰:「趙行樞、楊士覽以司馬德戡謀告化及,化及兄弟聞之大喜,因引德戡等相見。士及說德戡等曰:『足下等因百姓之心,謀非常之事,直欲走逃,故非長策。』德戡曰:『爲之柰何﹖』士及曰:『官家雖言無道,臣下尚畏服之,聞公叛亡,必急相追捕,竇賢之事,殷鑑在近。不如嚴勒士馬,攻其宮闕,因人之欲,稱廢昏凶,事必克成;然後詳立明哲,天下可安,吾徒無患矣。勛庸一集,公等坐延榮祿。縱事不成,威聲大振,足得官家膽懾,不敢輕相追討;遲疑之間,自延數日,比其議定,公等行亦已遠。如此,則去住之計,俱保萬全,不亦可乎!』德戡等大悅曰:『明哲之望,豈惟楊家,衆心實在許公,故是人天協契。』士及佯驚曰:『此非意所及,但與公等思救命耳。』」《革命記》曰:「帝知歷數將窮,意欲南渡江水;咸言不可。帝知朝士不欲渡,乃將毒藥醞酒二十石,擬三月十六日爲宴會而酖殺百官。南陽公主恐其夫死,乃陰告之,而事洩,爲此,始謀害帝以免禍。」並凶逆之旅妄構此詞。於時上下離心,人懷異志,帝深猜忌,情不與人,醞若不虛,藥須分付,有處遣何人!並醞二十石藥酒,必其酒有酖毒,一石堪殺千人。審欲擬殺羣寮,謀之者必有三五衆,謀自然早洩,豈得獨在南陽!只是虔通等恥有殺害之名,推過惡於人主耳!《隋書·化及傳》云:「化及弒逆,士及在公主第,弗之知也。智及遣家僮莊桃樹就第殺之,桃樹不忍,執詣智及。久之,乃見釋。」《南陽公主傳》責士及云:「但謀逆之日,察君不預知耳。」《舊唐書·士及傳》云:「化及謀逆,以其主伲,深忌之而不告。」按士及仕唐爲宰相,《隋書》亦唐初所修,或者史官爲士及隱惡。賈、杜二書之言亦似可信,但杜儒童自知醞藥酒爲虛,則南陽陰告之事亦非其實。如賈潤甫之說,則弒君之謀皆出士及,而智及爲良人矣。今且從《隋書》而刪去莊桃樹事及南陽之語,庶幾疑以傳疑。〕

  【譯文】

  當時江都的糧食吃完了,隨煬帝南來的驍果大多是關中人,長期在外,思戀故鄉,見煬帝沒有回長安的意思,大都策劃逃回鄉。郎將竇賢便帶領部下西逃。煬帝派騎兵追趕,殺了他,但仍然不斷有人逃跑,令煬帝很頭痛。虎賁郎將扶風人司馬德戡一向得煬帝信任,煬帝派他統領驍果,駐紮在東城,司馬德戡與平時要好的虎賁郎將元禮、直閤裴虔通商量,說:「現在驍果人人想逃跑,我想說,又怕說早了被殺頭;不說,事情真發生了,也逃不了族滅,怎麼辦?又聽說關內淪陷,李孝常以華陰反叛,皇上囚禁了他的兩個弟弟,準備殺掉,我們這些人的家屬都在西邊,能不擔心這事嗎?」元、裴二人都慌了,問:「既然如此,有什麼好辦法嗎?」司馬德戡說:「如果驍果逃亡,我們不如和他們一齊跑。」元、裴二人都說:「好主意!」於是相互聯絡,內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將趙行樞,鷹揚郎將孟秉,符璽郎李覆、牛方裕,直長許弘仁、薛世良,城門郎唐奉義,醫正張愷,勛侍楊士覽等人,都參與同謀,日夜聯繫,在大庭廣衆之下公開商議逃跑的事,毫無顧忌。有一位宮女告訴蕭後:「外面人人想造反。」蕭後說:「由你去報告吧。」宮女便對煬帝說了,煬帝很生氣,認爲這不是宮女該過問的事,殺了這個宮女。後來又有人對蕭後說起,蕭後說:「天下局面到了今天這個地步,沒法挽救了,不用說了,免得白讓皇上擔心!」從此以後,再也沒人說起外面的情況。

  趙行樞與將作少監宇文智及歷來很要好,楊士覽是宇文智及的外甥,趙、楊二人把他們的計劃告訴了宇文智及,智及很高興。司馬德戡等人定於三月月圓那天結伴西逃,宇文智及說:「皇上雖然無道,可是威令還在,你們逃跑,和竇賢一樣是找死,現在實在是老天爺要隋滅亡,英雄並起,同樣心思想反叛的已有數萬人,乘此機會起大事,正是帝王之業。」司馬德戡等人同意他的意見。趙行樞、薛世良要求由宇文智及的兄長右屯衛將軍許公宇文化及爲首領,協商定了,才告訴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性格怯懦,能力低下,聽說後,臉色都變了,直冒冷汗,後來又聽從了衆人的安排。

  【原文】


  德戡使許弘仁、張愷入備身府,〔〖胡三省注〗帝改左、右領左右府爲左、右備身府。〕告所識者云:「陛下聞驍果欲叛,多醞毒酒,欲因享會,盡鴆殺之,獨與南人留此。」驍果皆懼,轉相告語,反謀益急。乙卯,德戡悉召驍果軍吏,諭以所爲,皆曰:「唯將軍命!」是日,風霾晝昏。〔〖胡三省注〗霾,亡皆翻。雨土也。〕晡後,德戡盜御廄馬,潛厲兵刃。是夕,元禮、裴虔通直閤下,專主殿內;唐奉義主閉城門,與虔通相知,諸門皆不下鍵。〔〖胡三省注〗陳楚謂戶鑰牡爲鍵。〕至三更,德戡於東城集兵得數萬人,舉火與城外相應。帝望見火,且聞外喧囂,問何事。虔通對曰:「草坊失火,外人共救之耳。」時內外隔絕,帝以爲然。智及與孟秉於城外集千餘人,〔〖胡三省注〗此城外,謂江都宮城之外。〕劫候衛虎賁馮普樂布兵分守衢巷。〔〖胡三省注〗左、右候衛,主晝夜巡察,故劫之。普樂,蓋虎賁郎將。〕燕王倓覺有變,〔〖胡三省注〗倓,元德太子昭之子,代王侑之弟。倓,徒甘翻。〕夜,穿芳林門側水竇而入,至玄武門,詭奏曰:「臣猝中風,命懸俄頃,請得面辭。」裴虔通等不以聞,執囚之。丙辰,天未明,德戡授虔通兵,以代諸門衛士。虔通自門將數百騎至成象殿,宿衛者傳呼有賊;虔通乃還,閉諸門,獨開東門,驅殿內宿衛者令出,皆投仗而走。右屯衛將軍獨孤盛謂虔通曰:「何物兵,形勢太異!」虔通曰:「事勢已然,不預將軍事;將軍慎毋動!」盛大罵曰:「老賊,是何物語!」不及被甲,與左右十餘人拒戰,爲亂兵所殺。〔〖胡三省注〗《考異》曰:《蒲山公傳》:「裴虔通於成象殿前遇將軍獨孤盛,時內直宿,陳兵郎下以拒之。詬曰:『天子在此,爾等何敢凶逆!』叱兵戰,兵皆倒戈。虔通謂盛曰:『公何暗於機會,恐他人以公爲勛耳。』盛叱之曰:『國家榮寵盛者,正擬今日;且宿衛天居,唯當效之以死!』注弦不動。俄爲亂兵所擊,斃於階下。」《略記》:「詰旦,諸門已開,而外傳叫有賊。虔通乃還閉諸門,唯開正東一門,而驅殿內執仗者出,莫不投仗亂走。屯衛大將軍獨孤盛揮刀叱之曰:『天子在此,爾等走欲何之!』然亂兵交萃,俄而斃於階下。」今從《隋書》,亦采《略記》。〕盛,楷之弟也。〔〖胡三省注〗獨孤楷,見一百七十九卷文帝仁壽二年。〕千牛獨孤開遠〔〖胡三省注〗煬帝制千牛十六人,掌執千牛刀,屬領左右府。開遠,獨孤後之兄子。〕帥殿內兵數百人詣玄武門,叩閣請曰:「兵仗尚全,猶堪破賊。陛下若出臨戰,人情自定;不然,禍今至矣!」竟無應者,軍士稍散。賊執開遠,義而釋之。先是,帝選驍健官奴數百人置玄武門,謂之給使,以備非常,待遇優厚,至以宮人賜之。司宮魏氏爲帝所信,〔〖胡三省注〗司宮,蓋即尚宮之職。〕化及等結之使爲內應。是日,魏氏矯詔悉聽給使出外,倉猝之際,無一人在者。

  【譯文】

  司馬德戡讓許弘仁、張愷去備身府,對認識的人說:「陛下聽說驍果想反叛,釀了很多毒酒,準備利用宴會,把驍果都毒死,只和南方人留在江都。」驍果都很恐慌,互相轉告,更加速了反叛計劃。乙卯(初十),司馬德戡召集全體驍果軍吏,宣布了計劃,軍吏們都說:「就聽將軍的吩咐!」當天,大風颳得天昏地暗,黃昏,司馬德戡偷出御廄馬,暗地磨快了武器。傍晚,元禮、裴虔通在下值班,專門負責大殿內;唐奉義負責關閉城門,唐奉義與裴虔通等商量好,各門都不上鎖。到三更時分,司馬德戡在東城集合數萬人,點起火與城外相呼應,煬帝看到火光,又聽到宮外面的喧囂聲,詢問發生了什麼事。裴虔通回答:「草坊失火,外面的人在一起救火呢。」當時宮城內外相隔絕,煬帝相信了。宇文智及和孟秉在宮城外面集合了一千多人,劫持了巡夜的候衛虎賁馮普樂,布署兵力分頭把守街道。燕王楊倓發覺情況不對,晚上穿過芳林門邊的水閘入宮,到玄武門假稱:「臣突然中風,就要死了,請讓我當面向皇上告別。」裴虔通等人不通報,而把楊倓關了起來。丙辰(十一日),天還沒亮,司馬德戡交給裴虔通兵馬,用來替換各門的衛士。裴虔通由宮門率領數百騎兵到成象殿,值宿衛士高喊有賊,於是裴虔通又返回去,關閉各門,只開東門,驅趕殿內宿衛出門,宿衛紛紛放下武器往外走。右屯衛將軍獨孤盛對裴虔通說:「什麼人的隊伍,行動太奇怪了!」裴虔通說:「形勢已經這樣了,不關將軍您的事,您小心些不要輕舉妄動!」獨孤盛大罵:「老賊,說的什麼話!」顧不上披鎧甲,就與身邊十幾個人一起拒戰,被亂兵殺死。獨孤盛是獨孤楷的弟弟。千牛獨孤開遠帶領數百殿內兵到玄覽門,敲閤門請求:「武器完備,足以破賊,陛下如能親自臨敵,人情自然安定;否則,禍事就在眼前。」竟然沒有回答的人,軍士逐漸散去。反叛者捉住獨孤開遠,又爲他的忠義行爲感動而放了他。早先,煬帝挑選了幾百名勇猛矯健的官奴,安置在玄武門,稱爲「給使」,以防備突然發生的情況,待遇優厚,甚至把宮女賜給給使。司宮魏氏得煬帝信任,宇文化及等人勾結她作內應。這天,魏氏假稱聖旨放全體給使出宮,致使倉促之際玄武門沒有一個給使在場。

  【原文】


  德戡等引兵自玄武門入,帝聞亂,易服逃西閣。虔通與元禮進兵排左閣,魏氏啓之,遂入永巷,問:「陛下安在?」有美人出,指之。校尉令狐行達拔刀直進,帝映窗扉謂行達曰:「汝欲殺我邪?」對曰:「臣不敢,但欲奉陛下西還耳。」因扶帝下閣。虔通,本帝爲晉王時親信左右也,帝見之,謂曰:「卿非我敵人乎!何恨而反?」對曰:「臣不敢反,但將士思歸,欲奉陛下還京師耳。」帝曰:「朕方欲歸,正爲上江米船未至,〔〖胡三省注〗夏口以上爲上江。〕今與汝歸耳!」虔通因勒兵守之。

  【譯文】

  司馬德戡等人領兵從玄武門進入宮城,煬帝聽到消息,換了衣服逃到西閣。裴虔通和元禮進兵推撞左門,魏氏把門打開,亂兵進了永巷,問:「陛下在哪裡?」有位美人出來指出了煬帝的所在。校尉令狐行達拔刀衝上去,煬帝躲在窗後對令狐行達說:「你想殺我嗎?」令狐行達回答:「臣不敢,不過是想奉陛下西還長安罷了。」說完扶煬帝下。裴虔通本來是煬帝作晉王時的親信,煬帝見到他,對他說:「你不是我的舊部嗎!有什麼仇要謀反?」裴虔通回答:「臣不敢謀反,但是將士想回家,我不過是想奉陛下回京師罷了。」煬帝說:「朕正打算回去,只爲長江上游的運米船未到,現在和你們回去吧!」裴虔通於是領兵守住煬帝。

  【原文】


  至旦,孟秉以甲騎迎化及,化及戰慄不能言,人有來謁之者,但俛首據鞍稱罪過。〔〖胡三省注〗罪過,今世俗謙謝之辭。俛,音免。〖按〗俛,應讀「俯」,義同。〕化及至城門,〔〖胡三省注〗宮城門也。〕德戡迎謁,引入朝堂,號爲丞相。〔〖胡三省注〗號,呼也。〕裴虔通謂帝曰:「百官悉在朝堂,陛下須親出慰勞。」進其從騎,逼帝乘之;帝嫌其鞍勒弊,更易新者,乃乘之。虔通執轡挾刀出宮門,賊徒喜噪動地。化及揚言曰:「何用持此物出,亟還與手。〔〖胡三省注〗與手,魏、齊間人率有是言,言與之毒手而殺之也。宋孝建初,薛安都助順有大功。從弟道生亦以軍功爲大司馬參軍;犯罪,爲秣陵令薛叔之所鞭。按都大怒,乘馬執擡,從數十人,欲往殺淑之。行至朱雀航,逢柳元景問何之,安都曰:「薛淑之鞭我從弟,指往刺殺之。」元景曰:「小子無宜適,往與手甚快!」安都既回馬,元景復呼使入車,讓止之。此與手之徵也。亟,紀力翻。〖按〗薛叔之,應爲庾淑之。〕」帝問:「世基何在?」賊黨馬文舉曰:「已梟首矣!」於是引帝還至寢殿,虔通、德戡等拔白刃侍立。帝嘆曰:「我何罪至此?」文舉曰:「陛下違棄宗廟,巡遊不息,外勤征討,內極奢淫,使丁壯盡於矢刃,女弱填於溝壑,四民喪業,盜賊蜂起;專任佞諛,飾非拒諫;何謂無罪!」帝曰:「我實負百姓;至於爾輩,榮祿兼極,何乃如是!今日之事,孰爲首邪?」德戡曰:「溥天同怨,何止一人!」化及又使封德彝數帝罪,帝曰:「卿乃士人,何爲亦爾!」德彝赧然而退。帝愛子趙王杲,年十二,在帝側,號慟不已,虔通斬之,血濺御服。〔〖胡三省注〗赧,凓而面赤也。〕賊欲弒帝,帝曰:「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鋒刃!取鴆酒來!」文舉等不許,使令狐行達頓帝令坐。帝自解練巾授行達,縊殺之。〔〖胡三省注〗《考異》曰:蒲山公傳、《河洛記》皆雲「於洪達縊帝。」今從《隋書》及《略記》。〕初,帝自知必及於難,常以罌貯毒藥自隨,謂所幸諸姬曰:「若賊至,汝曹當先飲之,然後我飲。」及亂,顧索藥,左右皆逃散,竟不能得。蕭後與宮人撤漆牀板爲小棺,與趙王杲同殯於西院流珠堂。

  【譯文】

  天明後,孟秉派武裝騎兵迎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渾身顫抖說不出話,有人來參見,他只會低頭靠在馬鞍上連說:「罪過」表示感謝。宇文化及到宮城門前,司馬德戡迎接他入朝堂,稱丞相。裴虔通對煬帝說:「百官都在朝堂,需陛下親自出去慰勞。」送上自己隨從的坐騎,逼煬帝上馬,煬帝嫌他的馬鞍籠頭破舊,換過新的才上馬。裴虔通牽著馬繮繩提著刀出宮城門,亂兵歡聲動地。宇文化及揚言:「哪用讓這傢伙出來,趕快弄回去結果了。」煬帝問:「虞世基在哪兒?」亂黨馬文舉說:「已經梟首了。」於是將煬帝帶回寢殿,裴虔通、司馬德戡等拔出兵刃站在邊上。煬帝嘆息道:「我有什麼罪該當如此?」馬文舉說:「陛下拋下宗廟不顧,不停地巡遊,對外頻頻作戰,對內極盡奢侈荒淫。致使強壯的男人都死於刀兵之下,婦女弱者死於溝壑之中,民不聊生,盜賊蜂起;一味任用奸佞,文過飾非,拒不納諫,怎麼說沒罪!」煬帝說:「我確實對不起老百姓,可你們這些人,榮華富貴都到了頭,爲什麼還這樣?今天這事,誰是主謀?」司馬德戡說:「整個天下的人都怨恨,哪止一個人!」宇文化及又派封德彝宣布煬帝的罪狀。煬帝說:「你可是士人,怎麼也幹這種事?」封德彝羞紅了臉,退了下去。煬帝的愛子趙王楊杲才十二歲,在煬帝身邊不停地嚎啕大哭,裴虔通殺了趙王,血濺到煬帝的衣服上。這些人要殺煬帝,煬帝說:「天子自有天子的死法,怎麼能對天子動刀,取鴆酒來!」馬文舉等人不答應,讓令狐行達按著煬帝坐下。煬帝自己解下練巾交給令狐行達,令狐行達絞死了煬帝。當初,煬帝料到有遇難的一天,經常用罌裝毒酒帶在身邊,對寵幸的各位美女說:「如果賊人到了,你們要先喝,然後我喝。」等到亂事真的來到,找毒酒時,左右都逃掉,竟然找不到。蕭後和宮女撤下漆牀板,做成小棺材,把煬帝和趙王楊杲一起停柩在西院流珠堂。

  【原文】


  帝每巡幸,常以蜀王秀自隨,囚於驍果營。化及弒帝,欲奉秀立之,衆議不可,乃殺秀及其七男。又殺齊王暕及其二子並燕王倓,隋氏宗室、外戚,無少長皆死。唯秦王浩素與智及往來,且以計全之。〔〖胡三省注〗浩,秦王俊之子。〕齊王暕素失愛於帝,〔〖胡三省注〗暕失愛事始一百八十一卷大業四年。〕恆相猜忌。帝聞亂,顧蕭後曰:「得非阿孩邪?〔〖胡三省注〗暕,小字阿孩。恆,戶登翻。〕」化及使人就第誅暕,暕謂帝使收之,曰:「詔使且緩兒,兒不負國家!」賊曳至街中,斬之,暕竟不知殺者爲誰,父子至死不相明。又殺內史待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左翊衛大將軍來護兒、祕書監袁充、右翊衛將軍宇文協、千牛宇文皛、梁公蕭鉅等及其子。鉅,琮之弟子也。〔〖胡三省注〗蕭琮,故梁主。琮,藏宗翻。〕

  【譯文】

  煬帝每次巡幸,常常將蜀王楊秀隨行,囚禁在驍果營。宇文化及弒煬帝,準備奉楊秀爲皇帝,衆人輿論以爲不行,於是殺了楊秀和他的七個兒子。又殺齊王楊暕及其兩個兒子和燕王楊倓,隋朝的宗室、外戚,無論老幼一律殺死。只有秦王楊浩平時與宇文智及有來往,宇文智及想辦法保全了他。齊王楊暕一向失寵於煬帝,父子一直相互猜忌,煬帝聽說起亂事,對蕭後說:「不會是阿孩(楊暕)吧?」宇文化及派人到楊暕府第殺人,楊暕以爲是煬帝下令來捕他,還說:「詔使暫且放開孩兒,兒沒有對不起國家!」亂兵將他曳到街當中,殺了他,楊暕最終也不知道要殺他的是誰,父子之間至死也沒能消除隔閡。亂兵又殺了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左翊衛大將軍來護兒、祕書監袁充、右翊衛將軍宇文協、千牛宇文皛、梁公蕭鉅等人及其兒子。蕭鉅,是蕭綜弟弟的兒子。

  【原文】


  難將作,江陽長張惠紹馳告裴蘊,〔〖胡三省注〗江陽縣,帶江都郡,舊廣陵也,大業初更名。長,知兩翻。〕與惠紹謀矯詔發郭下兵收化及等,扣門援帝。〔〖胡三省注〗「與」上更有「蘊」字,文意乃明。〕議定,遣報虞世基;世基疑告反者不實,抑而不許。須臾,難作,蘊嘆曰:「謀及播郎,竟誤人事!」〔〖胡三省注〗播郎,虞世基小字。〕虞世基宗人伋謂世基子符璽郎熙曰:「事勢已然,吾將濟卿南渡,同死何益?」熙曰:「棄父背君,求生何地?感尊之懷,〔〖胡三省注〗尊,謂汲也。〕自此決矣!」世基弟世南抱世基號泣,請以身代,化及不許。黃門侍郎裴矩知必將有亂,雖廝役皆厚遇之,〔〖胡三省注〗廝,音斯。今人讀如瑟。〕又建策爲驍果娶婦;〔〖胡三省注〗事見上卷上年。〕及亂作,賊皆曰:「非裴黃門之罪。」既而化及至,矩迎拜馬首,故得免。化及以蘇威不預朝政,亦免之。威名位素重,往參化及;化及集衆而見之,曲加殊禮。百官悉詣朝堂賀,給事郎許善心獨不至。許弘仁馳告之曰:「天子已崩,宇文將軍攝政,闔朝文武咸集。天道人事自有代終,何預於叔而低回若此?」善心怒,不肯行。弘仁反走上馬,泣而去。化及遣人就家擒至朝堂,既而釋之。善心不舞蹈而出,化及怒曰:「此人大負氣!」復命擒還,殺之。其母範氏,年九十二,撫柩不哭,曰:「能死國難,吾有子矣!」因臥不食,十餘日而卒。唐王之入關也,張季珣之弟仲琰爲上洛令,〔〖胡三省注〗張季珣死節,見上卷上年。上洛縣,隋帶上洛郡。〕帥吏民拒守,部下殺之以降。宇文化及之亂,仲琰弟琮爲千牛左右,〔〖胡三省注〗隋制,領左右府有千牛左右,司射左右。〕化及殺之,兄弟三人皆死國難,時人愧之。

  化及自稱大丞相,總百揆。以皇后令立秦王浩爲帝,居別宮,令發詔畫敕書而已,仍以兵監守之。化及以弟智及爲左僕射,士及爲內史令,裴矩爲右僕射。

  【譯文】

  動亂就要發生時,江陽縣長張惠紹飛馳去通告了裴蘊,裴蘊與張惠紹商量假稱聖旨調江都城外的軍隊逮捕宇文化及等人,敲開城門援救煬帝。二人商量好後,派人報告虞世基,虞世基懷疑謀反的事不真實,壓下來沒有答覆。一會兒,發難,裴蘊嘆息道:「和播郎(虞世基)商量,竟然誤了事!」虞世基的同宗虞伋對世基的兒子符璽郎虞熙說:「事情已經這樣了,我打算送你過長江去南邊,一起死了又有什麼用!」虞熙說:「扔下父親背叛君主,又有什麼臉活著!感謝您的關心,從此永別了!」虞世基的弟弟虞世南抱著世基大哭,請求代替他赴死,宇文化及不准。黃門侍郎裴矩知道肯定要發生動亂,因此對待作賤役的人也很優厚,又建議爲驍果娶婦;待亂事發生後,亂兵都說:「不是裴黃門的錯。」不久,宇文化及到了,裴矩迎到馬前行禮,因此得以免去了禍事。宇文化及因爲蘇威不參與朝政,也放過了他。蘇威名聲、地位歷來顯赫,他去參見宇文化及,宇文化及集合衆人來見他,對他格外尊重。百官都到朝堂祝賀宇文化及,只有給事郎許善心不到。許弘仁騎馬跑去告訴他說:「天子已經駕崩了,宇文將軍代理朝政,滿朝文武都集於朝堂,天道人事自有它相互代替終結的道理,又與叔叔您有什麼相干,何至於這樣流連不舍!」善心很生氣,不肯去。弘仁回身上馬,哭著走了。宇文化及派人到家裡把許善心捉到朝堂上,一會兒又放了他。許善心不按朝見的規矩行禮就走出朝堂,宇文化及生氣地說:「這人真不知好歹!」重新下令把許善心捉回朝堂,殺了。許善心的母親范氏九十二歲了,撫摸著靈柩但並不哭泣,說:「能死國難,真是我的兒子!」躺著不吃東西,十幾天後去世。唐王李淵入關時,張季珣的弟弟張仲琰是上洛令,帶領部下、百姓占據城池抵抗,部下殺了他投降唐王。宇文化及之亂,仲琰的弟弟張琮爲千牛左右,宇文化及殺了張琮,兄弟三人都死於國難,令當時的人感到羞愧。

  宇文化及自稱大丞相,總理百官。以煬帝皇后的命令立秦王楊浩爲皇帝,住在別宮,只讓皇帝簽署發布詔敕而已,仍然派兵監守。宇文化及以弟弟宇文智及爲左僕射,宇文士及爲內史令,裴矩爲右僕射。

  【原文】


  乙卯,徙秦公世民爲趙公。

  戊辰,隋恭帝詔以十郡益唐國,仍以唐王爲相國,總百揆,唐國置丞相以下官,又加九錫。王謂僚屬曰:「此諂諛者所爲耳。孤秉大政而自加寵錫,可乎?必若循魏、晉之跡,彼皆繁文僞飾,欺天罔人;考其實不及五霸,而求名欲過三王,此孤常所非笑,竊亦恥之。」或曰:「歷代所行,亦何可廢!」王曰:「堯、舜、湯、武,各因其時,取與異道,皆推其至誠以應天順人,未聞夏、商之末必效唐、虞之禪也。若使少帝有知,必不肯爲;若其無知,孤自尊而飾讓,平生素心所不爲也。」但改丞相爲相國府,其九錫殊禮,皆歸之有司。

  【譯文】

  乙卯(初九),改封秦公李世民爲趙公。

  戊辰(二十三日),隋恭帝下詔將十個郡增加給唐國,仍然以唐王爲相國,總理百官,唐國可以設置丞相以下官吏,又加唐王九錫。唐王對手下的官員說:「這是阿諛奉承的人幹的事,孤自己把握大政又給自己加優寵和九錫,能行嗎?若說一定要照著魏、晉的規矩,那些都是些虛禮,欺騙人的;他們實際的作爲趕不上春秋時的五霸,而追求的名聲卻想超過禹、湯、文王三王,這樣的事是孤經常嘲笑的,也認爲這樣做很可恥。」也有人說:「歷朝都這樣做,怎麼可以廢除?」唐王說:「堯、禹、湯、武王分別以自己的時機,以不同方式登上王位,但都是以其至誠上應天意、下順民情,沒聽說夏朝、商代末年一定得效法唐、虞的禪位。這事如果少帝知道,一定不肯做,如果少帝不知道,孤自己尊崇自己又假意推讓,是平生從心裡不願做的事。」唐王只是把丞相府改爲相國府,九錫之類的特殊禮儀,則退還給負責官署。

  【原文】


  宇文化及以左武衛將軍陳稜爲江都太守,綜領留事。壬申,令內外戒嚴,雲欲還長安。皇后六宮皆依舊式爲御宮,營前別立帳,化及視事其中,仗衛部伍,皆擬乘輿。奪江都人舟楫,取彭城水路西歸。〔〖胡三省注〗煬帝改徐州爲彭城郡。〕以折衝郎將沈光驍勇,〔〖胡三省注〗煬帝置折衝郎將,正四品,掌領驍果,屬領左右府。〕使將給使營于禁內。〔〖胡三省注〗既立御營,以御營之內爲禁內。〕行至顯福宮,虎賁郎將麥孟才、虎牙郎錢傑〔〖胡三省注〗煬帝制十二衛府,每衛置護軍四人,掌副貳將軍;尋改護軍爲虎賁郎將,而置虎牙將副焉。「虎牙郎」下當有「將」字。〕與光謀曰:「吾儕受先帝厚恩,今俯首事仇,受其驅帥,何面目視息世間哉!吾必欲殺之,死無所恨!」光泣曰:「是所望於將軍也!」孟才乃糾合恩舊,〔〖胡三省注〗恩舊,與之有舊恩者。〕帥所將數千人,期以晨起將發時襲化及。語洩,化及夜與腹心走出營外,留人告司馬德戡等,使討之。光聞營內喧,知事覺,即襲化及營,空無所獲,值內史侍郎元敏,數而斬之。德戡引兵入圍之,殺光,其麾下數百人皆斗死,一無降者,孟才亦死。孟才,鐵杖之子也。〔〖胡三省注〗鐵杖死於度遼之役。〕

  武康沈法興,〔〖胡三省注〗《隋志》,武康縣屬餘杭郡。劉昫曰:吳分烏程、餘杭二縣立永安縣,晉改爲永康,又改爲武康;唐分屬湖州。〕世爲郡著姓,宗族數千家。法興爲吳興太守,聞宇文化及弒逆,舉兵,以討化及爲名。〔〖胡三省注〗《考異》曰:太宗《實錄》、舊唐帝紀:「二月法興據丹陽起兵。」按法興起兵討化及,當在弒逆後。〕比至烏程,得精卒六萬,遂攻餘杭、毗陵、丹楊,皆下之,〔〖胡三省注〗按烏程縣帶吳興郡。沈法興既爲吳興守,而雲舉兵至烏程者,法興傳云:大業末,法興爲吳興郡守,東陽賊樓世幹略其郡,煬帝詔法興與太僕丞元佑討之。義寧二年,江都亂,法興執佑舉兵,名討宇文化及。三月,發東陽,行收兵,趨江都,下餘杭,比至烏程,衆六萬。如此,則自東陽至烏程也。〕據江表十餘郡。自稱江南道大總管,承制置百官。

  陳國公竇抗,唐王之妃兄也,煬帝使行長城於靈武;〔〖胡三省注〗行,循行也。〕聞唐王定關中,癸酉,帥靈武、鹽川等數郡來降。〔〖胡三省注〗煬帝改靈州爲靈武郡,鹽州爲鹽川郡。帥,讀曰率。〕

  【譯文】

  宇文化及以左武衛將軍陳稜爲江都太守,總管留守事宜。壬申(二十七日),命令內外戒嚴,聲稱準備回長安。皇后和六宮都按照老規矩作爲御營,營房前另外搭帳,宇文化及在裡面辦公,儀仗和侍衛的人數,都比照著皇帝的規模。他們搶了江都人的船,取道彭城由水路向西行。宇文化及因折衝郎將沈光驍勇,讓他在御營內統領給使營。行進到顯福宮,虎賁郎將麥孟才、虎牙郎錢傑和沈光商議:「我們都受了先帝極大的恩典,現在低頭爲仇人做事,受他驅使指揮,有什麼臉見人!我一定要殺了他,死了也沒有什麼遺憾的!」沈光流著淚說:「這正是我指望將軍的。」於是麥孟才聯合了與他有恩舊的人,率領數千名部下,約定早晨起牀後準備出發時襲擊宇文化及。消息走露,夜裡宇文化及和心腹走到御營外面,派人通知司馬德戡,讓他去誅戮麥孟才等人。沈光聽到營里喧譁,知道事情被發覺了,馬上襲擊宇文化及的營帳,空無所獲,碰著內史侍郎元敏,就列舉了元敏的罪狀,殺了他。司馬德戡領著兵進入營中圍住沈光一行,殺了沈光,沈光手下的幾百人全都拼殺而死,沒有一個人投降,麥孟才也死了。麥孟才是麥鐵杖的兒子。

  武康人沈法興,世代都是郡中有聲望的大姓,同一宗族就有幾千家。沈法興做吳興太守,聽說宇文化及弒君謀逆,以討宇文化及爲名起兵,待進發到烏程時,已擁有六萬精兵,於是攻打餘杭、毗陵、丹陽,全都攻克;占據了長江以南十幾個郡,自稱江南道大總管,承制設置百官。

  陳國公竇抗是唐王妃子的兄長,隋煬帝派遣他到靈武一帶巡視長城,聽說唐王平定了關中,癸酉(二十八日),率領靈武、鹽川幾個郡前來歸順唐王。

  【原文】


  夏,四月,稽胡寇富平,〔〖胡三省注〗《隋志》,富平縣屬京兆郡。杜佑曰:稽胡,一名步落稽,蓋匈奴別種,自離石以西,安定以東,方七、八百里。〕將軍王師仁擊破之。又五萬餘人寇宜春,相國府咨議參軍竇軌將兵討之,戰於黃欽山。〔〖胡三省注〗「宜春」,當作「宜君」。《隋志》,宜君縣屬京兆郡,有清水。《水經注》:清水出雲陽縣之石門山,東南流逕黃嶔山西。〕稽胡乘高縱火,官軍小卻;軌斬其部將十四人,拔隊中小校代之,勒兵復戰。軌自將數百騎居軍後,令之曰:「聞鼓聲有不進者,自後斬之!」既而鼓之,將士爭先赴敵,稽胡射之不能止;遂大破之,虜男女二萬口。

  世子建成等至東都,軍於芒華苑;東都閉門不出,遣人招諭,不應。李密出軍爭之,小戰,各引去。城中多欲爲內應者,趙公世民曰:「吾新定關中,根本未固,懸軍遠來,雖得東都,不能守也。」遂不受。戊寅,引軍還。世民曰:「城中見吾退,必來追躡。」乃設三伏於三王陵以待之;〔〖胡三省注〗《水經注》:三王陵在河南縣西南柏亭東北。三王,或言周景王、悼王、定王也。崔浩曰:「定」,當爲「敬」。子朝作亂,西周政弱人荒,悼、敬二王與景王俱葬於此,故世以三王名陵。〕段達果將萬餘人追之,遇伏而敗。世民逐北,抵其城下,〔〖胡三省注〗東都城下。〕斬四千餘級。遂置新安、宜陽二郡,使行軍總管史萬寶、盛彥師將兵鎮宜陽,〔〖胡三省注〗《姓苑》:後漢西羌傳有北海太守盛苞,其先姓奭,避元帝諱改姓盛。余按《戰國策》秦有盛橋,則盛姓尚矣。〕呂紹宗、任瓌將兵鎮新安而還。〔〖胡三省注〗任,音壬。置二郡,內以蔽關輔,外圖東都。〕

  初,五原通守櫟陽張長遜〔〖胡三省注〗煬帝改豐州爲五原郡。《新唐書》:張長遜,京兆櫟陽人。《隋志》:京兆無櫟陽縣。〕以中原大亂,舉郡附突厥,突厥以爲割利特勒。郝瑗說薛舉,與梁師都及突厥連兵以取長安,舉從之。時啓民可汗之子咄苾,號莫賀咄設,建牙直五原之北,舉遣使與莫賀咄設謀入寇,莫賀咄設許之。唐王使都水監宇文歆賂莫賀咄設,〔〖胡三省注〗開皇初,立都水台,置使者;大業改爲都水監,改使者爲監。〕且爲陳利害,止其出兵,又說莫賀咄設遣張長遜入朝,以五原之地歸之中國,莫賀咄設並從之。已卯,武都、宕渠、五原等郡皆降,〔〖胡三省注〗武都,漢郡,西魏置武州,煬帝復爲郡。宕渠,漢縣,梁置渠州,煬帝改爲宕渠郡。此二郡與五原同日來降,故連書之。宕,徒浪翻。〕王即以長遜爲五原太守。長遜又詐爲詔書與莫賀咄設,示知其謀。莫賀咄設乃拒舉、師都等,不納其使。

  【譯文】

  夏季,四月,稽胡侵犯富平,唐將軍王師仁打敗了稽胡。又有五萬稽胡侵犯宜春,唐王相國府諮議參軍竇軌統領兵馬討伐稽胡,在黃欽山交戰,稽胡登高放火,官軍稍退卻;竇軌殺了十四名部將,提拔隊中的小校代替,領兵重新作戰。竇軌自己帶領幾百騎兵在軍隊後面,下令說:「聽到鼓聲有不前進的,我們從後面殺了他!」不一會兒,戰鼓響起,將士爭先沖向敵人,稽胡放箭也阻止不了,於是大敗稽胡,俘虜男女二萬人。

  唐王世子李建成等人到東都,駐紮在芳華苑;東都城關閉城門不出,唐軍派人招諭,又不答覆。李密出軍與唐軍相爭,稍微接觸,就各自離開。東都城裡有不少人想作爲唐軍的內應,趙公李世民說:「我們平定關中不久,根基還不牢固,孤軍遠來,即使得東都,也不能守住。」於是沒有答允作內應的要求。戊寅(初四),領軍隊回關中。世民說:「城裡看見咱們撤退,肯定會追來。」於是在三王陵設下三處埋伏等待追兵;段達果然帶一萬多人追來,遇到埋伏打了敗仗。李世民追擊敗軍,直到東都城下,殺了四千多人。於是設置新安、宜陽二郡,派行軍總管史萬寶、盛彥師領兵鎮守宜陽,呂紹宗、任瓌兵鎮守新安,唐軍回師。

  當初,五原通守櫟陽人張長遜因爲中原大亂,以整個郡歸附突厥,突厥封他爲割利特勒。郝瑗勸薛舉與梁師都及突厥聯合兵力攻取長安,薛舉聽從他的意見。當時啓民可汗之子咄苾,稱莫賀咄設,就在五原北面設官署,薛舉派使節與莫賀咄設協商入侵長安;莫賀咄設答應了薛舉的邀請。唐王派遣都水監宇文歆賄賂莫賀咄設,並且向他陳述了利害得失,阻止他出兵,又勸莫賀咄設派張長遜入朝,把五原地區歸還給中國,莫賀咄設全都應允。己卯(初五),武都、宕渠、五原等郡全部歸順唐王,唐王就以張長遜爲五原太守。張長遜又寫假詔書給莫賀咄設,表示已經知道了莫賀咄設等人的陰謀。莫賀咄設於是拒絕了薛舉、梁師都等的邀請,不接受他們派來的使者。

  【原文】


  戊戌,世子建成等還長安。

  東都號令不出四門,人無固志,朝議郎段世弘等謀應西師。會西師已還,〔〖胡三省注〗西師,謂建成等之師。〕乃遣人招李密,期以己亥夜納之。事覺,越王命王世充討誅之。密聞城中已定,乃還。

  宇文化及擁衆十餘萬,據有六宮,自奉養一如煬帝。每於帳中南面坐,人有白事者,嘿然不對;下牙,方取啓狀與唐奉義、牛方裕、薛世良、張愷等參決之。〔〖胡三省注〗劉馮事始曰:兵書曰:牙旗者,將軍之精,凡始建牙,必以制日。制者,其辰在五行以上剋下之日也。又《尚書》〔〖胡三省注〗緯〕曰:門旗二口,色紅,八幅。大將門之旗,出引將軍前列。又《黃帝出軍決》曰:牙旗者,將軍之精;金鼓者,將軍之氣。《周禮》司常職云:軍旅會同置旌門。夫以旌爲門,即旗門也,後世軍中遂置牙門將,又有牙兵,典總此名者以押牙爲名。至於官府,早晚軍吏兩謁,亦名爲衙。呼謂既熟,雖天子正殿受朝謁,亦名正衙。〕以少主浩付尚書省,令衛士十餘人守之,遣令史取其畫敕,〔〖胡三省注〗隋門下省,有錄事、令史各六人。〕百官不復朝參。至彭城,水路不通,復奪民車牛得二千兩,並載宮人珍寶;其戈甲戎器,悉令軍士負之,道遠疲劇,軍士始怨。司馬德戡竊謂趙行樞曰:「君大謬誤我!〔〖胡三省注〗行樞建言以化及爲主。〕當今撥亂,必藉英賢;化及庸暗,羣小在側,事將必敗,若之何?」行樞曰:「在我等耳,廢之何難!」初,化及既得政,賜司馬德戡爵溫國公,加光祿大夫;以其專統驍果,心忌之。後數日,化及署諸將分配士卒,以德戡爲禮部尚書,外示美遷,實奪其兵柄。德戡由是憤怨,所獲賞賜,皆以賂智及;智及爲之言,乃使之將後軍萬餘人以從。於是德戡、行樞與諸將李本、尹正卿、宇文導師等謀以後軍襲殺化及,更立德戡爲主;遣人詣孟海公,結爲外助;〔〖胡三省注〗孟海公據曹州。〕遷延未發,待海公報。許弘仁、張愷知之,以告化及。化及遣宇文士及陽爲遊獵,至後軍,德戡不知事露,出營迎謁,因執之。化及讓之曰:「與公戮力共定海內,出於萬死。今始事成,方願共守富貴,公又何反也?」德戡曰:「本殺昏主,苦其淫虐;推立足下,而又甚之;逼於物情,不獲已也。」化及縊殺之,並殺其支黨十餘人。孟海公畏化及之強,帥衆具牛酒迎之。李密據鞏洛以拒化及,〔〖胡三省注〗洛水至鞏入河,故曰鞏洛。〕化及不得西,引兵向東郡,東郡通守王軌以城降之。

  【譯文】

  戊戌(二十四日),唐世子李建成等回到長安。

  東都隋廷能管轄的地方只有城裡,人心不定,朝議郎段世弘等人謀劃響應李建成等率領的西軍。恰好李建成的軍隊已經回師,他們便派人聯絡李密,約定己亥(二十五日)夜裡迎接李密軍進城。事情被發覺,隋越王楊侗命令王世充誅殺了段世弘等人。李密聽說城內已經被平定,便回去了。

  宇文化及擁有十幾萬人,占有六宮,自己的供養與隋煬帝完全相同。每天象帝王一樣面朝南坐在帳中,有人奏事,他默然無語;下朝後,才取出上報的啓、狀和唐奉義、牛方裕、薛世良、張愷等人商量著處理。把少主楊浩交付給尚書省,命十幾名衛士看守,派令史取少主簽署的敕書,百官不再朝見皇帝。到彭城,水路不通,又搶百姓車、牛得二千輛,用來運載宮女和珍寶;長槍鎧甲武器準備,全都由士兵背著,因爲路遠,累得很,士兵開始不滿。司馬德戡私下裡對趙行樞說:「你真是害我不淺!當今治平亂世,一定得靠傑出而有才幹的人,化及沒才能又糊塗,一羣小人在他身邊,肯定要壞事,那該怎麼辦?」趙行樞說:「全在我們這些人了,廢除他又有什麼難?」當初宇文化及得政之後,便賜司馬德戡溫國公爵位,加光祿大夫;因爲司馬德戡專門統領驍果,又從心裡防備他。沒過幾天,化及布署諸將分別領兵,以司馬德戡爲禮部尚書,表面看是升官,實際是奪他的兵權。司馬德勘因此憤恨不平,得到賞賜,都用來賄賂宇文智及;智及替他說情,才派他領著一萬多後軍殿後。於是,司馬德戡、趙行樞與幾位將領李本、尹正卿、宇文導師等策劃,準備用後軍襲擊誅殺宇文化及,改立司馬德戡爲主。派人到孟海公那裡,聯結他做外援,拖延著沒有發動,等著孟海公的回音。許弘仁、張愷知道了他們的計劃,報告了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派宇文士及裝作遊獵,到後軍,司馬德戡不知道事情敗露,出營迎接,宇文士及趁勢逮捕他。宇文化及責備司馬德戡道:「我和閣下共同努力平定海內,冒著天大的風險。如今事情剛剛成功,正想一起保富貴,閣下又爲何要謀反呢?」司馬德戡說:「本來殺昏主,就是受不了他的荒淫暴虐;推立足下,卻比昏主有過之而無不及;迫於人心,也是不得已。」宇文化及吊死了司馬德戡,並殺了司馬德戡十九名同黨。孟海公害怕宇文化及的強盛,率領部下備辦了牛和酒迎接宇文化及。李密占領了鞏洛抵抗宇文化及,宇文化及不能向西前進,便領著隊伍朝著東郡進發,東郡通守王軌以城投降了宇文化及。

  【原文】


  辛丑,李密將井陘王君廓帥衆來降。〔〖胡三省注〗《隋志》,井陘縣屬恆山郡。將,即亮翻;下同。陘,音刑。帥,讀曰率。《考異》曰:《太宗實錄》曰:「王君愕,邯鄲人。君廓寇略邯鄲,君愕往投之,因爲君廓陳井陘之險,勸先往據之。君廓從其言,屯井陘山歲余。會義師入定關中,乃與君廓率所部萬餘人歸順,拜大將軍。」與君廓事皆出《太宗實錄》而不同如此。今據《高祖實錄》。稱李密將王君廓降,從《君廓傳》。〕君廓本羣盜,有衆數千人,與賊帥韋寶、鄧豹合軍虞鄉,〔〖胡三省注〗劉昫曰:虞鄉縣,漢解縣地,後魏分置虞鄉縣,《隋志》屬河東郡。〕唐王與李密俱遣使招之。寶、豹欲從唐王,君廓僞與之同,乘其無備,襲擊,破之,奪其輜重,奔李密;密不禮之,復來降,拜上柱國,假河內太守。

  蕭銑即皇帝位,置百官,准梁室故事。諡其從父琮爲孝靖皇帝,祖岩爲河間忠烈王,父璿爲文憲王,封董景珍等功臣七人皆爲王。遣宋王楊道生擊南郡,下之,徙都江陵,〔〖胡三省注〗煬帝改荊州爲南郡,江陵帶郡。〕修復園廟。引岑文本爲中書侍郎,使典文翰,委以機密。又使魯王張繡徇嶺南,隋將張鎮周、王仁壽等拒之;既而聞煬帝遇弒,皆降於銑。欽州刺史寧長真亦以鬱林、始安之地附於銑。〔〖胡三省注〗煬帝改欽州爲寧越郡。長真刺史,文帝所命也。鬱林郡,梁定州也,後改爲南定州;平陳,改爲尹州;大業初,改爲郁州,尋改爲郡;又改桂州爲始安郡。〕漢陽太守馮盎以蒼梧、高涼、珠崖、番禺之地附於林士弘。〔〖胡三省注〗《新唐書·馮盎傳》曰:隋仁壽初,盎平潮、成叛獠,拜漢陽太守;隋亡,奔還嶺表,據有諸郡。蒼梧郡,梁置成州,開皇初改爲封州,煬帝改爲郡,改高州爲高涼郡;崖州爲珠崖郡。番禺,南海郡治。番,音潘。禺,音愚。〕銑、士弘各遣人招交趾太守丘和,〔〖胡三省注〗煬帝改交州爲交趾郡。〕和不從。銑遣寧長真帥嶺南之兵自海道攻和,和欲出迎之,司法書佐高士廉〔〖胡三省注〗煬帝改郡諸司參軍爲書佐。〕說和曰:「長真兵數雖多,懸軍遠至,不能持久,城中勝兵足以當之,奈何望風受制於人!」和從之,以士廉爲軍司馬,將水陸諸軍逆擊,破之,長真僅以身免,盡俘其衆。既而有驍果自江都至,得煬帝凶問,亦以郡附於銑。士廉,勱之子也。〔〖胡三省注〗高勱,北齊清河王岳之子。勱,音邁。〕

  【譯文】

  辛丑(二十七日),李密的將領井陘人王君廓率部來降唐王。王君廓部原本是一夥強盜,有數千人,和賊帥韋寶、鄧豹隊伍一同駐紮在虞鄉,唐王和李密都派人去招降三人,韋寶、鄧豹想從唐王,王君廓假意和二人相同,乘二人不防備,襲擊並打敗了韋、鄧二人,搶了二人的輜重,投奔李密;李密對他不太尊重,又來投降唐王,唐王拜王君廓爲上柱國、代理河內太守。

  蕭銑即皇帝位,設置屬官,完全遵照梁朝的制度。追諡他的叔父蕭琮爲孝靖皇帝,祖父蕭岩爲河間忠烈王,父親蕭璇爲文憲王,董景珍等七位功臣都封爲王。派宋王楊道生進攻並攻克了南郡,把都城遷到江陵,修復了園林宗廟。招岑文本爲中書侍郎。派他掌管詔令文書,把機密委託給他。又派魯王張繡攻占嶺南,隋朝將領張鎮周、王仁壽等人抵抗張繡的進攻,不久聽說隋煬帝遇弒,都投降了蕭銑。欽州刺史甯長真也以鬱林、始安地區歸附於蕭銑。漢陽太守馮盎以蒼梧、高涼、珠厓、番禺地區歸附了林士弘。蕭銑、林士弘分別派人招降交趾太守丘和,丘和沒有順從。蕭銑派甯長真率領嶺南的兵力從海路攻打丘和,丘和打算出城迎接,司法書佐高士廉勸他道:「長真的軍隊雖然人多,但是孤軍深入遠道而來,不能長期堅持,我們城裡能打仗的士兵足以抵抗敵人,怎麼能望風而降,受制於人?」丘和聽從他的勸告,以高士廉爲軍司馬,統領水陸各軍迎擊,打敗了甯長真,甯長真隻身逃脫,他的部下全部被俘。不久有驍果從江都到交趾,交趾知道了隋煬帝的死訊,也以郡歸附於蕭銑。高士廉,是高勱的兒子。

  【原文】


  始安郡丞李襲志,遷哲之孫也,〔〖胡三省注〗李遷哲見一百七十七卷太建二年。〕隋末,散家財,募士得三千人,以保郡城;蕭銑、林士弘、曹武徹迭來攻之,皆不克。聞煬帝遇弒,帥吏民臨三日。或說襲志曰:「公中州貴族,〔〖胡三省注〗按李襲志之先,隴西狄道人,後爲金州安康人。此必出其家傳,以門地自高耳。〕久臨鄙郡,華、夷悅服。今隋室無主,海內鼎沸,以公威惠,號令嶺表,尉佗之業可坐致也。〔〖胡三省注〗尉佗事見漢高帝紀。佗,徒何翻。〕」襲志怒曰:「吾世繼忠貞,今江都雖覆,宗社尚存,尉佗狂僭,何足慕也!」欲斬說者,衆乃不敢言。堅守二年,外無聲援,城陷,爲銑所虜,銑以爲工部尚書,檢校桂州總管。於是東自九江,〔〖胡三省注〗煬帝改江州爲九江郡。〕西抵三峽,南盡交趾,北距漢川,〔〖胡三省注〗此漢川謂漢水以南之地,非漢中之漢川郡。〕銑皆有之,勝兵四十餘萬。

  煬帝凶問至長安,唐王哭之慟,曰:「吾北面事人,失道不能救,敢忘哀乎!」

  【譯文】

  始安郡丞李襲志是李遷哲的孫子,隋末,拿出自己的財產,召募了三千士兵保衛郡城;蕭銑、林士弘、曹武徹輪番進攻始安,都沒有攻克。李襲志聽說隋煬帝遇弒,率領吏民哭吊了三天。有人勸李襲志說:「您是中州的貴族,長期在這邊遠的郡縣,無論華夏人還是夷族對您都心悅誠服。現在隋王室無主,四海之內動盪不安,憑著您的威信德行,號令嶺南,不費力就可以成就尉佗那樣的事業。」李襲志十分生氣,說:「我家世代都是忠貞不二,現在煬帝雖然被弒,但隋的宗廟社稷還在,尉佗狂妄僭立,又有什麼可以羨慕的!」要殺了勸說的人,衆人於是再不敢說這樣的話。李襲志堅守了兩年,外面沒有聲援的軍隊,城池陷落,李襲志被蕭銑俘虜,蕭銑以他爲工部尚書、檢校桂州總管。於是東邊從九江西邊到三峽,南到交趾,北到漢川,都爲蕭銑所有,蕭銑有四十萬能作戰的軍隊。

  隋煬帝的死訊傳到長安,唐王李淵慟哭,說道:「我北面稱臣侍奉君王,君主失道不能挽救,豈敢忘記哀痛悲傷呢?」

  【原文】


  五月,山南撫慰使馬元規擊朱粲於冠軍,破之。〔〖胡三省注〗冠軍縣,屬南陽郡。〕

  王德仁既殺房彥澡,〔〖胡三省注〗事見上二月。〕李密遣徐世勣討之。德仁兵敗,甲寅,與武安通守袁子幹皆來降,詔以德仁爲鄴郡太守。〔〖胡三省注〗煬帝改洺州爲武安郡,相州爲魏郡。此又改魏郡爲鄴郡也。〕

  戊午,隋恭帝禪位於唐,遜居代邸。〔〖胡三省注〗隋開皇元年受禪,歲在辛丑,三主,三十八年而亡。《考異》曰:《創業》註:此詔在四月,今從《實錄》。〕甲子,唐王即皇帝位於太極殿,〔〖胡三省注〗即隋大興殿也;唐既受禪,改爲太極殿。〕遣刑部尚書蕭造告天於南郊,大赦,改元。〔〖胡三省注〗改元武德。〕罷郡,置州,以太守爲剌史。〔〖胡三省注〗大業三年,改州爲郡。〕推五運爲土德,色尚黃。

  隋煬帝凶問至東都,戊辰,留守官奉越王即皇帝位,〔〖胡三省注〗越王侗,亦元德太子昭子。〕大赦,改元皇泰。是日於朝堂宣旨,以時鐘金革,〔〖胡三省注〗《說文》曰:鍾,當也。〕公私皆即日大祥。〔〖胡三省注〗大祥而禫。〕追諡大行曰明皇帝,廟號世祖;追尊元德太子曰成皇帝,廟號世宗。尊母劉良娣爲皇太后。以段達爲納言、陳國公,王世充爲納言、鄭國公,〔〖胡三省注〗隋制,門下省納言二人。〕元文都爲內史令、魯國公,皇甫無逸爲兵部尚書、杞國公,又以盧楚爲內史令,〔〖胡三省注〗隋初,內史省置監、令各一人,尋廢監,置令二人。〕郭文懿爲內史侍郎,趙長文爲黃門侍郎,共掌朝政,時人號「七貴」。皇泰主眉目如畫,溫厚仁愛,風格儼然。

  辛未,突厥始畢可汗遣骨咄祿特勒來,〔〖胡三省注〗突厥官子弟曰特勒。〕宴之於太極殿,奏九部樂。〔〖胡三省注〗杜佑曰:武德初,因隋舊制,九部樂:一讌樂,二清商,三西涼,四扶南,五高麗,六龜茲,七安國,八疏勒,九康國。前一百八十卷隋大業四年引杜佑注,九部樂於此不同。又考宋祁《新唐志》:唐有十部樂,有十四國技,以八國入十部;而不明指八國爲何國,此亦異同而難考者也。〕時中國人避亂者多入突厥,突厥強盛,東自契丹、室韋,西盡吐谷渾、高昌,諸國皆臣之,控弦百餘萬。帝以初起資其兵馬,前後餉遺,不可勝紀。突厥恃功驕倨,每遣使者至長安,多暴橫,帝優容之。

  壬申,命裴寂、劉文靜等修定律令。置國子、太學、四門生,合三百餘員,〔〖胡三省注〗《唐六典》:國子生,文武官三品已上及國公子孫、從二品已上曾孫。太學生,文武官五品已上及郡、縣公子孫、從三品曾孫。四門生,文武官七品已上及侯、伯、子、男子若庶人子爲俊士生者。後魏劉芳表云:「太和二十年,立四門博士,於四門置學。按《禮記》云:天子設四學。鄭玄注,周四郊之虞庠也。今以其遼遠,故置於四門,請移與太學同處。」從之。〕郡縣學亦各置生員。

  【譯文】

  五月,山南撫慰使馬元規在冠軍進攻朱粲,打敗了他。

  王德仁殺了房彥藻後,李密派遣徐世勣征伐他。王德仁戰敗,甲寅(初十),王德仁和武安通守袁子幹都向唐王投降,唐王以王德仁爲鄴郡太守。

  戊午(十四日),隋恭帝禪位給唐,讓出皇宮住在代邸。甲子(二十日),唐王在太極殿即皇帝位,派刑部尚書蕭造在南郊祭告上天,大赦天下,改換年號爲武德。停止用郡,設置州,改太守爲刺史。推求五行的運行屬土德,顏色以黃色爲尊。

  隋煬帝的死訊傳到東都,戊辰(二十四日),留守東都的隋朝官員擁戴隋越王楊侗即皇帝位,大赦,改年號爲皇泰。當即在朝堂宣旨,由於當時正值戰爭期間,公私都以當天爲守喪兩年除去喪服的大祥日。追諡死去的皇帝爲明皇帝,廟號世祖;追尊元德太子爲成皇帝,廟號世宗。尊母親劉良娣爲皇太后。以段達爲納言、陳國公,王世充爲納言、鄭國公,元文都爲內史令、魯國公,皇甫無逸爲兵部尚書、杞國公;又以盧楚爲內史令,郭文懿爲內史侍郎,趙長文爲黃門侍郎,共同掌握朝政。當時人稱「七貴」。皇泰主楊侗眉目如畫,溫和仁愛,儀容風度矜持莊重。

  辛未(二十七日),突厥始畢可汗派遣骨咄祿特勒前來唐朝,朝廷在太極殿宴請他,奏宴樂、清商、西涼等九部樂。當時中原避亂的人大多逃入突厥,突厥強盛,東自契丹、室韋,西邊包括吐谷渾、高昌,各國都臣服於突厥,突厥有一百多萬士兵。唐高祖因爲起事初期曾藉助於突厥兵馬,所以前前後後贈送給突厥的東西,無法計算。突厥憑藉過去的功勞,傲慢無禮,每次派遣使者來長安,大多都胡作非爲,蠻不講理,但皇上都優待、寬容他們。

  壬申(二十八日),唐高祖命令裴寂、劉文靜等人編纂審定律令。設置國子學、太學、四門學生,共三百多人,各郡縣學校也都設置學員名額。

  【原文】


  六月,甲戌朔,以趙公世民爲尚書令,黃台公瑗爲刑部侍郎,〔〖胡三省注〗黃台縣公。東魏置黃台縣於潁川,大業初廢。〕相國府長史裴寂爲右僕射、知政事,司馬劉文靜爲納言,司錄竇威爲內史令,李綱爲禮部尚書、參掌選事,掾殷開山爲吏部侍郎,屬趙慈景爲兵部侍郎,韋義節爲禮部侍郎,主簿陳叔達、博陵崔民幹並爲黃門侍郎,〔〖胡三省注〗煬帝改定州爲博陵郡。〕唐儉爲內史侍郎,錄事參軍裴晞爲尚書右丞;以隋民部尚書蕭瑀爲內史令,禮部尚書竇璡爲戶部尚書,〔〖胡三省注〗按六典,貞觀二十三年避太宗諱,始改民部尚書爲戶部尚書;史家以後來官名書之也。瑀,音禹。璡,則鄰翻。〕蔣公屈突通爲兵部尚書,長安令獨孤懷恩爲工部尚書。瑗,上之從子;懷恩,舅子也。

  上待裴寂特厚,羣臣無與爲比,賞賜服玩,不可勝紀;命尚書奉御日以御膳賜寂,〔〖胡三省注〗「尚書」當作「尚食」,六典:尚食奉御二人,屬殿中省。〕視朝必引與同坐,入閤則延之臥內;言無不從,稱爲裴監而不名。〔〖胡三省注〗寂仕隋爲晉陽宮監;親之,以舊官稱之。〕委蕭瑀以庶政,事無大小,莫不關掌。瑀亦孜孜盡力,繩違舉過,人皆憚之,毀之者衆,終不自理。上嘗有敕而內史不時宣行,〔〖胡三省注〗隋、唐之制,凡王言下內史省,皆宣署申覆而施行之。〕上責其遲,瑀對曰:「大業之世,內史宣敕,或前後相違,有司不知所從,其易在前,其難在後;臣在省日久,〔〖胡三省注〗瑀在隋朝爲內史侍郎,故云然。〕備見其事。今王業經始,事系安危,遠方有疑,恐失機會,故臣每受一敕必勘審,使與前敕不違,始敢宣行;稽緩之愆,實由於此。」上曰:「卿用心如是,吾復何憂!」

  初,帝遣馬元規慰撫山南,南陽郡丞河東呂子臧獨據郡不從;〔〖胡三省注〗是年二月遣馬元規。〕元規遣使數輩諭之,皆爲子臧所殺。及煬帝遇弒,子臧發喪成禮,然後請降;拜鄧州刺史,〔〖胡三省注〗南陽郡復爲鄧州。〕封南郡公。

  廢大業律令,頒新格。

  上每視事,自稱名,引貴臣同榻而坐。劉文靜諫曰:「昔王導有言:『若太陽俯同萬物,使羣生何以仰照!〔〖胡三省注〗事見九十卷晉元帝太興元年。〕』今貴賤失位,非常久之道。」上曰:「昔漢光武與嚴子陵共寢,子陵加足於帝腹。〔〖胡三省注〗事見《後漢書·嚴光傳》。〕今諸公皆名德舊齒,平生親友,宿昔之歡,何可忘也。公勿以爲嫌!」

  【譯文】

  六月,甲戌朔(初一),任命趙公李世民爲尚書令,黃台公李瑗爲刑部侍郎,相國府長史裴寂爲右僕射、知政事,司馬劉文靜爲納言,司錄竇威爲內史令,李綱爲禮部尚書、參掌選事,掾殷開山爲吏部侍郎,屬趙慈景爲兵部侍郎,韋義節爲禮部侍郎,主簿陳叔達、博陵人崔民幹同爲黃門侍郎,唐儉爲內史侍郎,錄事參軍裴晞爲尚書左丞;任命隋民部尚書蕭瑀爲內史令,禮部尚書竇璡爲戶部尚書,蔣公屈突通爲兵部尚書,長安令獨孤懷恩爲工部尚書。李瑗是唐高祖的侄子;獨孤懷恩,是唐高祖舅舅的兒子。

  唐高祖對待裴寂特別優厚,羣臣沒有能與之相比的,賞賜給裴寂的服用和玩賞的物品無法計算;命尚食奉御每天將御膳賜給裴寂,上朝時,一定讓裴寂與自己坐在一起,回到寢宮,一定邀請裴寂到內室;裴寂說什麼是什麼,不稱裴寂的名字而稱其舊官名「裴監」。唐高祖把各種行政事務託付給蕭瑀,事情無論大小,沒有不由蕭瑀掌握的。蕭瑀也盡心盡力糾正違失,舉發過錯,人們都懼怕他,詆毀他的人很多,但他始終不爲自己辯解。高祖曾經下達命令而內史沒有及時宣布,高祖責備內史遲緩,蕭瑀回答:「隋煬帝大業年間,內史宣布命令,有時前後命令相反,負責部門不知怎麼辦才好,只好把容易執行的命令放在前面,難的放在後面;臣下我在隋朝內史省待的時間很久,這樣的事都見到了。如今陛下的大業剛剛開創,事情關係著社稷安危,遠方的人有懷疑,恐怕就失去了機會,所以,臣下我每接受一個敕令,必須調查核審,使之與前面發布的敕令不相矛盾,然後才敢宣行,您所責備的命令遲遲沒有宣布的過失,實際上是由於上述的緣故。」高祖說:「你這樣用心辦事,我又還有什麼可憂慮的!」

  當初,唐高祖派馬元規宣慰安撫山南,唯有南陽郡丞河東人呂子臧據郡不歸順;馬元規派好幾個人前往勸喻,都被呂子臧殺了。待隋煬帝遇弒,呂子臧發喪完成禮數,然後請求投降;唐任命他爲鄧州刺史、封南郡公。

  唐廢除隋朝大業律令,頒布新的法律條文

  唐高祖每次上朝,都自稱名字,請貴臣們與他同坐一條榻上。劉文靜勸諫說:「過去王導說過這樣的話:『假如太陽俯身與萬物等同,那麼一切生物又怎麼仰賴它的照耀呢?』現在您的做法使貴賤失去了秩序,這不是國家長久之道。」高祖回答:「過去漢光武帝與嚴子陵一起睡覺,嚴子陵把腳伸到漢光武帝的肚子上。今天諸位大臣都是德高望重的舊同僚,平生的親友,過去的歡情,怎能忘懷。此事您不必疑慮!」

  【原文】


  戊寅,隋安陽令呂珉以相州來降,〔〖胡三省注〗隋安陽縣帶相州。相,息亮翻。〕以爲相州刺史。

  己卯,祔四親廟主。追尊皇高祖瀛州府君曰宣簡公;皇曾祖司空曰懿王;皇祖景王曰景皇帝,廟號太祖,祖妣曰景烈皇后;皇考元王曰元皇帝,廟號世祖,妣獨孤氏曰元貞皇后;追諡妃竇氏曰穆皇后。〔〖胡三省注〗瀛州府君熙,司空天賜,景王虎,元王昺。〖按〗天賜,應爲天錫。〕每歲祀昊天上帝、皇地祗、神州地祗,以景帝配,〔〖胡三省注〗神州地只,神州、迎州、冀州、戎州、拾州、柱州、營州、咸州、陽州、九州之只也。只,翹移翻。〕感生帝、明堂,以元帝配。〔〖胡三省注〗古者帝王之興,必感五精之氣以生。隋以火德王,妃赤熛怒爲感帝。唐以土德王,祀含樞紐爲感帝。〕庚辰,立世子建成爲皇太子,趙公世民爲秦王,齊公元吉爲齊王,宗室黃瓜公白駒爲平原王,〔〖胡三省注〗按白駒蓋先封黃瓜縣公。黃瓜縣蓋拓跋魏所置,在上邽界。《水經注》:黃瓜水發源黃瓜谷西,東流逕黃瓜縣北,又東北歸於籍水。藉水既與黃瓜水合,又東逕上邽城南。〕蜀公孝基爲永安王,柱國道玄爲淮陽王,長平公叔良爲長平王,鄭公神通爲永康王,安吉公神符爲襄邑王,柱國德良爲新興王,上柱國博乂爲隴西王,上柱國奉慈爲勃海王。孝基、叔良、神符、德良,帝之從父弟;博叉、奉慈,弟子;道玄,從父兄子也。

  癸未,薛舉寇涇州。〔〖胡三省注〗復以安定郡爲涇州。後魏置涇州,治高平,因涇水爲名。〕以秦王世民爲元帥,將八總管兵以拒之。

  遣太僕卿宇文明達招慰山東,以永安王孝基爲陝州總管。〔〖胡三省注〗義寧初,以河南陝縣弘農郡,今爲陝州。〕時天下未定,凡邊要之州,皆置總管府,以統數州之兵。

  乙酉,奉隋帝爲酅國公。詔曰:「近世以來,時運遷革,前代親族,莫不誅夷。興亡之效,豈伊人力!其隋蔡王智積等子孫,並付所司,量才選用。」

  東都聞宇文化及西來,上下震懼。有蓋琮者,〔〖胡三省注〗蓋,姓也。〕上疏請說李密與之合勢拒化及。元文都謂盧楚等曰:「今仇恥未雪而兵力不足,若赦密罪使擊化及,兩賊自斗,吾徐承其弊。化及既破,密兵亦疲;又其將士利吾官賞,易可離間,並密亦可擒也。」楚等皆以爲然,即以琮爲通直散騎常侍,齎敕書賜密。

  【譯文】

  戊寅(初五),隋安陽令呂珉以相州降唐,唐封他爲相州刺史。

  己卯(初六),唐祭祀四親廟主。追尊皇高祖瀛州府君爲宣簡公;皇曾祖司空爲懿王;皇祖景王爲景皇帝,廟號爲太祖,祖母爲景烈皇后;皇父元王爲元皇帝,廟號爲世祖,母親獨孤氏爲元貞皇后;追諡皇妃竇氏爲穆皇后。每年祭祀昊天上帝、皇地祗、神州地祗,以景帝配享,祭感生帝、明堂,以元帝配享。庚辰(初七),立世子李建成爲皇太子,趙公李世民爲秦王,齊公李元吉爲齊王,宗室黃瓜公李白駒爲平原王,蜀公李孝基爲永安王,柱國李道玄爲淮陽王,長平公李叔良爲長平王,鄭公李神通爲永康王,安吉公李神符爲襄邑王,柱國李德良爲新興王,上柱國李博義爲隴西王,上柱國李奉慈爲勃海王。孝基、叔良、神符、德良,都是高祖的堂弟;博義、奉慈是高祖的侄子;道玄是高祖的堂侄。

  癸未(初十),薛舉侵犯涇州,高祖任命秦王李世民爲元帥,統帥八路總管的軍隊去抵禦。

  唐派遣太僕卿宇文明達招撫慰問崤山以東地區,任命永安王李孝基爲陝州總管。當時天下還不安定,凡是邊遠重要的州郡,都設置總管府,以統帥幾個州的軍隊。

  乙酉(十二日),唐尊奉隋恭帝爲酅國公。高祖下詔說:「近世以來,時運變革更新,以前朝代的皇帝宗族,沒有不被殺戮除滅的。但朝代所以興亡,豈只靠人力所爲!隋朝的蔡王楊智積等王室子孫,都交付有關官署,量才使用。」

  東都聽說宇文化及向西而來,上下震驚,一片恐慌。有一位蓋琮上疏請求聯合李密一起抵抗宇文化及。元文都對盧楚等人說:「現在宇文化及弒主之仇未報,而兵力又不足以報仇,假如赦免李密的罪過,讓他攻宇文化及,兩賊互相爭鬥,我們可以慢慢利用們的敗落,宇文化及敗了,李密的部隊也疲勞不堪;他的將士貪圖我們的官爵賞賜,容易離間,連李密也可以活捉。」盧楚等人都認爲說得對,便任命蓋琮爲通直散騎常侍,攜帶敕書賜予李密。

  【原文】


  丙申,隋信都郡丞東萊麴稜來降,拜冀州刺史。〔〖胡三省注〗隋信都郡,入唐爲冀州。東萊郡爲萊州。宋白曰:萊州,古萊夷地,春秋萊子之國。齊滅萊,以在國之東,故曰東萊。〕

  丁酉,萬年縣法曹武城孫伏伽上表,〔〖胡三省注〗周明帝二年,分長安爲萬年縣,與長安並居京城,隋改爲大興縣。唐受禪,復爲萬年,與長安並爲赤縣。萬年縣治宣揚坊,領朱雀街東五十四坊。長安縣治長壽坊,領街西五十四坊。隋煬帝改縣尉爲縣正,尋改正爲戶曹、法曹分司,以丞郡之六司,唐復爲縣尉,而六司各置佐史。孫伏伽,萬年法曹,蓋隋官也。武城縣,漢之東武城也,《唐志》屬貝州。伽,求加翻。〕以爲:「隋以惡聞其過亡天下。陛下龍飛晉陽,遠近響應,未期年而登帝位;徒知得之之易,不知隋失之之不難也。臣謂宜易其覆轍,務盡下情。凡人君言動,不可不慎。竊見陛下今日即位而明日有獻鷂雛者,此乃少年之事,豈聖主所須哉!又,百戲散樂,亡國淫聲。〔〖胡三省注〗百戲散樂,齊、周、隋所以亡國。散,悉亶翻。〕近太常於民間借婦女裙襦五百餘襲以充妓衣,擬五月五日玄武門遊戲,此亦非所以爲子孫法也。凡如此類,悉宜廢罷。善惡之習,朝夕漸染,易以移人。皇太子、諸王參僚左右,宜謹擇其人;其有門風不能雍睦,爲人素無行義,專好奢靡,以聲色遊獵爲事者,皆不可使之親近也。自古及今,骨肉乖離,以至敗國亡家,未有不因左右離間而然也。願陛下慎之。」上省表大悅,下詔褒稱,擢爲治書侍御史,賜帛三百匹,仍頒示遠近。

  【譯文】

  丙申(二十三日),隋信都郡郡丞東萊人麴稜前來投降唐朝,唐拜他爲冀州刺史。

  丁酉日,萬年縣法曹武城人孫伏伽上表,以爲:「隋朝因爲不願聽到批評而喪失了天下。陛下興起於晉陽,遠近響應,不到一年就登上帝位,只知道得天下容易,而不知隋朝失天下也不難。臣下我以爲應當改變隋朝的作法,儘量了解下面的民情。凡是人君的言行,不能不慎重。我見到今天陛下即位,明天就有人獻鷂雛,玩鷂雛是少年人的事,哪裡是聖主所需要的?又,樂舞雜技是亡國的淫聲,最近太常寺在民間借了五百多套婦女的裙子短衣充作歌妓之衣,擬於五月五日在玄武門演戲,這可不是子孫後代可以效法的事。諸如此類,應當全部廢止。好的與不好的習慣,每天接觸一點,很容易改變人的性情。皇太子、諸王身邊的官吏,應當謹慎挑選合適的人選;那種門風不能和睦相處,爲人歷來沒有德行,專好奢侈靡爛,酷嗜樂舞遊獵的人,都不能讓他們接近皇太子、諸王。從古到今,骨肉親人不和、分離,以至敗國亡家,沒有不是由於身邊親近的人離間造成的。望陛下慎重對待。」高祖看了表章非常高興,下詔獎勵,提升孫伏伽爲治書侍御史,賜帛三百匹,並將獎勵的決定公布到各處。

  【原文】


  辛丑,內史令延安靖公竇威薨。以將作大匠竇抗兼納言,黃門侍郎陳叔達判納言。〔〖胡三省注〗兼,判皆非正官。〕

  宇文化及留輜重於滑台,〔〖胡三省注〗滑台,滑州治所。〕以王軌爲刑部尚書,使守之,引兵北趣黎陽。李密將徐世勣據黎陽,畏其軍鋒,以兵西保倉城。化及渡河,保黎陽,分兵圍世勣。密帥步騎二萬,壁於清淇,〔〖胡三省注〗汲郡之衛縣,古朝歌也。隋開皇十六年,分置清淇縣,大業初廢入衛縣。李密蓋壁於故縣也。〕與世勣以烽火相應,深溝高壘,不與化及戰。化及每攻倉城,密輒引兵以掎其後。密與化及隔水而語,〔〖胡三省注〗隔淇水也。〕密數之曰:「卿本匈奴皁隸破野頭耳,〔〖胡三省注〗《隋書·宇文述傳》:本姓破野頭,役屬鮮卑俟豆歸,從其主爲宇文氏。〕父兄子弟,並受隋恩,富貴累世,舉朝莫二。主上失德,不能死諫,反行弒逆,欲規篡奪。不追諸葛瞻之忠誠,〔〖胡三省注〗諸葛瞻,亮之子。蜀之亡也,瞻死之。〕乃爲霍禹之惡逆,〔〖胡三省注〗霍禹,光之子,漢宣親政,禹謀爲大逆,遂以滅族。〕天地所不容,將欲何之!若速來歸我,尚可得全後嗣。」化及默然,俯視良久,瞋目大言曰:「與爾論相殺事,何須作書語邪!」密謂從者曰:「化及庸愚如此,忽欲圖爲帝王,吾當折杖驅之耳!」化及盛修攻具以逼倉城,世勣於城外掘深溝以固守,化及阻塹,不得至城下。世勣於塹中爲地道,出兵擊之,化及大敗,焚其攻具。

  【譯文】

  辛丑(二十八日),唐內史令延安靖公竇威去世。任命將作大匠竇抗兼納言,黃門侍郎陳叔達判納言。

  宇文化及將輜重留在滑台,任命王軌爲刑部尚書,派他守衛輜重,自己率軍向北到黎陽。李密的將領徐世勣占領黎陽,畏懼宇文化及的軍隊勇猛,率軍向西保守黎陽倉城。宇文化及渡過黃河,占據黎陽,分兵幾路包圍徐世勣。李密率領二萬步騎兵,駐紮在清淇,與徐世勣用烽火相呼應,挖深溝築高城牆,不和宇文化及交戰。每當宇文化及攻倉城,李密就帶兵牽制他的後方。李密隔著淇水斥責宇文化及道:「你本來不過是匈奴的奴隸破野頭,父兄子弟都受隋的恩典,幾代富貴,滿朝文武沒有第二家。主上喪失德行,你不能以死規勸,反而謀逆弒君,還想窺測篡奪天下。你不效法諸葛亮之子諸葛瞻蜀亡而死的忠誠,卻效法霍光之子霍禹謀逆,爲天地所不容,還準備幹什麼?如果趕快歸順我,還可以保全你的後嗣。」宇文化及默不作聲,低頭半天,瞪眼大聲說:「和你作戰較量,用不著說那麼多書里的話!」李密對身邊的人說:「化及這麼糊塗,忽然想成爲帝王,我要拿棍子把他趕跑!」宇文化及大規模修治攻城用具,進逼倉城,徐世勣在城外挖深溝堅守,化及受壕溝阻攔,無法到城下。徐世勣在溝里挖地道,出兵攻打宇文化及,大敗化及,焚燒了他的攻城用具。

  【原文】


  時密與東都相持日久,又東拒化及,常畏東都議其後。見蓋琮至,大喜,遂上表乞降,請討滅化及以贖罪,送所獲凶黨雄武郎將於洪建,〔〖胡三省注〗煬帝募驍果,置左、右雄武府,雄武郎將以領之。〕遣元帥府記室參軍李儉、上開府徐師譽等入見。皇泰主命戮洪建於左掖門外,如斛斯政之法。〔〖胡三省注〗戮斛斯政見一百八十二卷大業十年。〕元文都等以密降爲誠實,盛飾賓館於宣仁門東。〔〖胡三省注〗六典:東都東城在皇城之東,東曰宣仁門。〕皇泰主引見儉等,以儉爲司農卿,師譽爲尚書右丞,使具導從,列鐃吹,還館,玉帛酒饌,中使相望。冊拜密太尉、尚書令、東南道大行台行軍元帥、魏國公,令先平化及,然後入朝輔政。以徐世勣爲右武候大將軍。仍下詔稱密忠款,且曰:「其用兵機略,一稟魏公節度。」

  元文都等喜於和解,謂天下可定,於上東門置酒作樂,〔〖胡三省注〗六典:東都城東面三門,中曰建春,南曰永通,北曰上東。〕自段達已下皆起舞。王世充作色謂起居侍郎崔長文曰:〔〖胡三省注〗《六典》:起居郎,因起居注以爲名。起居注者,記錄人君動止之事。漢獻帝及西晉已後諸帝皆有起居注,皆史官所錄,自隋置爲職員,列爲侍臣,專掌其事,每季爲卷,送付史官。按《隋志》,煬帝減內史舍人員,加置起居舍人員,然未有侍郎。起居侍郎始見於此。長,知兩翻。〕「朝廷官爵,乃以與賊,其志欲何爲邪!」文都等亦疑世充欲以城應化及,由是有隙,然猶外相彌縫,陽爲親善。

  【譯文】

  當時李密與東都相持了很長時間,東邊又要抵禦宇文化及,經常怕東都從他的後方襲擊,見到前來勸降的蓋琮,非常高興,於是上表要求投降皇泰主,並請求由他討伐消滅宇文化及來贖罪,送上他俘獲的宇文化及同黨雄武郎將於洪建,派元帥府記室參軍李儉、上開府徐師譽等人前往東都朝見。皇泰主楊侗下令照殺斛斯政的辦法在左掖門外殺於洪建。元文都等人認爲李密是真心誠意地投降,在宣仁門東極力裝飾賓館。皇泰主引見了李儉等人,任命李儉爲司農卿,徐師譽爲尚書右丞,派導從、排列鼓吹樂將他們送還賓館,賜給他們美玉綢緞與美酒佳食的宦者不絕於途。冊拜李密爲太尉、尚書令、東南道大行台行軍元帥、魏國公,命他先平定宇文化及,然後入朝輔助政事。以徐世勣爲右武候大將軍。並下詔稱譽李密的忠誠,說:「軍隊行動方略,均由魏公李密掌管調度。」

  元文都對於和李密的和解深感欣慰,認爲天下可以平定了,在上東門擺酒作樂,從段達以下都起身舞蹈。王世充氣憤地對起居侍郎崔長文說:「朝廷的官爵,竟然給了強盜,這是想幹什麼!」元文都等人也懷疑王世充想以東都城響應宇文化及,彼此因此有了裂痕,不過外表相互和解,假作友好。

  【原文】


  秋,七月,皇泰主遣大理卿張權、鴻臚卿崔善福賜李密書曰:「今日以前,咸共刷盪;使至以後,彼此通懷。七政之重,佇公匡弼;〔〖胡三省注〗日月五星謂之七政。佇,待也。〕九伐之利,委公指揮。」權等既至,密北面拜受詔書。既無西慮,〔〖胡三省注〗密軍在鞏洛,東都城在西。〕悉以精兵東擊化及。密知化及軍糧且盡,因僞與和;化及大喜,恣其兵食,冀密饋之。會密下有人獲罪,亡抵化及,具言其情,化及大怒;其食又盡,乃渡永濟渠,與密戰於童山之下,自辰達酉;密爲流矢所中,墮馬悶絕,左右奔散。追兵且至,唯秦叔寶獨捍衛之,密由是獲免。叔寶復收兵與之力戰,化及乃退。化及入汲郡求軍糧,又遣使拷掠東郡吏民以責米粟。王軌等不堪其弊,遣通事舍人許敬宗詣密請降;〔〖胡三省注〗隋內史省有通事舍人十六人。〕密以軌爲滑州總管,〔〖胡三省注〗改東郡爲滑州。滑州治白馬,春秋衛之漕邑。宋、魏兵爭,以滑台爲重鎮。隋開皇三年置滑州,取滑台爲名也。〕以敬宗爲元帥府記室,與魏徵共掌文翰。敬宗,善心之子也。〔〖胡三省注〗善心死於江都之難。〕房公蘇威在東郡,隨衆降密,密以其隋氏大臣,虛心禮之。威見密,初不言帝室艱危,唯再三舞蹈,稱「不圖今日復睹聖明!」時人鄙之。化及聞王軌叛,大懼,自汲郡引兵欲取以北諸郡,其將陳智略帥嶺南驍果萬餘人,樊文超帥江淮排,張童兒帥江東驍果數千人,皆降於密。文超,子蓋之子也。〔〖胡三省注〗樊子蓋事煬帝,有守東都之功。〖按〗,音轉。〕化及猶有衆二萬,北趣魏縣;〔〖胡三省注〗《隋志》,魏縣屬武郡。時李密改武陽郡爲魏州。〕密知其無能爲,西還鞏洛,留徐世勣以備之。

  【譯文】

  秋季,七月,皇泰主楊侗派遣大理卿張權、鴻臚卿崔善福賜給李密書信說:「今日以前的事情,全部不論,至於今後,彼此要真誠相待。天下大事,還有待閣下匡救輔助,征伐大權,還委託閣下指揮。」張權等到清淇後,李密朝北拜受詔書。既然沒有了來自西邊東都方向的後顧之憂,李密便將全部精銳兵力向東攻擊宇文化及。李密了解到化及的軍糧快吃光了,就假意與宇文化及求和;宇文化及高興萬分,不再限制士卒吃糧,希望李密能送他些糧食。恰巧李密手下有人犯法,逃到宇文化及處,把李密的計謀全部說了出來,宇文化及十分氣憤,他的軍糧又吃完了,於是渡過永濟渠,與李密在童山腳下交戰,從早晨七八點打到傍晚六七點;李密被流箭射中,落馬昏死過去,親隨跑散了,追兵就要趕到,只有秦叔寶一個人保護著他,李密因此得以逃脫。秦叔寶重新收拾兵力與宇文化及作戰,宇文化及於是退軍。宇文化及進入汲郡求軍糧,又派人拷打東郡的官吏百姓索取糧食。王軌等人受不了他的作法,派通事舍人許敬宗到李密那裡請求投降;李密以王軌爲滑州總管,以許敬宗爲元帥府記室,和魏徵一同掌管文書。許敬宗,是許善心的兒子。房公蘇威在東郡,隨衆人投降了李密,因爲他是隋的大臣,李密對待他虛心而有禮貌,蘇威見李密,一開始也不談隋朝的艱難危厄,只是反覆舞蹈,稱頌:「想不到今天又見到聖明天子!」當時的人都很鄙視他。宇文化及聽說王軌叛變,十分驚慌,從汲郡帶軍隊準備攻取汲郡以北各郡縣,他的將領陳智略率領一萬多嶺南驍果,樊文超率江淮排,張童兒率領千江東驍果,均投降了李密。樊文超,是樊子蓋的兒子。宇文化及尚有兵衆二萬人,向北進兵魏縣。李密知道宇文化及不會有什麼作爲,就向西回到鞏洛,留下徐世勣防備宇文化及。

  【原文】


  乙巳,宣州刺史周超擊朱粲,敗之。〔〖胡三省注〗宣州疑當作宜州。〕

  丁未,梁師都寇靈州,〔〖胡三省注〗復以靈武郡爲靈州。宋白曰:靈州,漢富平縣地,後魏孝昌二年置靈州。〕驃騎將軍藺興粲擊破之。〔〖胡三省注〗義師初起,改隋鷹揚郎將曰軍頭,尋改軍頭曰驃騎將軍。〕

  突厥闕可汗遣使內附。〔〖胡三省注〗西突厥闕度設處於會寧,隋亂,自稱可汗。〕初,闕可汗附於李軌;隋西戎使者曹瓊據甘州誘之,〔〖胡三省注〗西戎使者,蓋隋煬帝所置。宋白曰:西魏廢帝二年,以張掖爲甘州,隋大業以爲張掖郡,唐復以張掖郡爲甘州。〕乃更附瓊,與之拒軌;爲軌所敗,竄於達斗拔谷,與吐谷渾相表里,至是內附,上厚加慰撫。尋爲李軌所滅。

  薛舉進逼高墌,〔〖胡三省注〗新志:寧州定平縣有高墌城。墌,章恕翻。〕游兵至於豳、岐,〔〖胡三省注〗唐復以北地郡爲豳州,扶風郡爲岐州。詳見下卷。〕秦王世民深溝高壘不與戰。會世民得瘧疾,委軍事於長史、納言劉文靜、〔〖胡三省注〗劉文靜以納言爲秦王行軍長史。長,知兩翻。〕司馬殷開山,〔〖胡三省注〗殷開山以吏部侍郎爲行軍司馬。〕且戒之曰:「薛舉懸軍深入,食少兵疲,若來挑戰,慎勿應也。俟吾疾愈,爲君等破之。」開山退,謂文靜曰:「王慮公不能辦,故有此言耳。且賊聞王有疾,必輕我,宜曜武以威之。」乃陳於高墌西南,恃衆而不設備。舉潛師掩其後,壬子,戰於淺水原,〔〖胡三省注〗新志:豳州宜祿縣有淺水原。〕八總管皆敗,士卒死者什五六,大將軍慕容羅睺、李安遠、劉弘基皆沒,世民引兵還長安。舉遂拔高墌,收唐兵死者爲京觀。文靜等皆坐除名。

  【譯文】

  乙巳(初二),唐宣州刺史周超攻朱粲並打敗了他。

  丁未(初四),梁師都侵犯靈州,唐驃騎將軍藺興粲打敗了他。

  突厥闕可汗派遣使節歸附中原王朝。當初闕可汗歸附李軌,隋朝西戎使者曹瓊占據甘州引誘闕可汗,闕可汗改爲歸附曹瓊,與曹瓊一起抵禦李軌;被李軌打敗,逃竄到達斗拔谷,和吐谷渾內外配合,才至於這次向中原王朝歸附。突厥闕可汗受到朝廷的優厚撫慰,到不久被李軌消滅。

  薛舉進逼高墌,散兵到達豳、岐一帶,秦王李世民加深壕溝,加高壁壘,不和薛舉部交鋒。恰逢世民得瘧疾,把軍事委託給長史納言劉文靜、司馬殷開山,告誡二人說:「薛舉孤軍深入,糧食不多,士卒疲憊,假如來挑戰,小心不要應戰。等我的病痊癒後,爲你們打敗他。」退下後,殷開山對劉文靜說道:「王爺擔心您不能退敵,才說這番話。賊兵聽到王爺有病,必然輕視我們,應該顯示一下武力威懾敵人。」於是在高墌西南列陣,仗著人多不加防備。薛舉祕密進襲唐軍背後,壬子(初九),在淺水原交戰,唐八位總管都敗下陣,士卒死亡十分之五六,大將軍慕容羅睺、李安遠、劉弘基也全都覆沒。世民帶兵返回長安,薛舉於是攻克高墌,收拾唐兵屍首築成高台。劉文靜等人均因此被罷官。

  【原文】


  乙卯,榆林賊帥郭子和遣使來降。以爲靈州總管。

  李密每戰勝,輒遣使告捷於皇泰主。隋人皆喜,王世充獨謂其麾下曰:「元文都輩,刀筆吏耳,吾觀其勢,必爲李密所擒。且吾軍士屢與密戰,沒其父兄子弟,前後已多,一旦爲之下,吾屬無類矣!」欲以激怒其衆。文都聞之,大懼,與盧楚等謀因世充入朝,伏甲誅之。段達性庸懦,恐其事不就,遣其婿張志以楚等謀告世充。戊午夜三鼓,世充勒兵襲含嘉門。〔〖胡三省注〗含嘉門,蓋以通含嘉城而名。《考異》曰:《河洛記》:「初,元文都欲自爲御史,盧楚已爲宣詔;王世充固執以爲不可,乃止。文都大恨。盧楚私謂文都曰:『王世充是外軍一將,非留守達官。比者領軍屢爲奔徙。吾方恤外奸,且從捨過,翻更宰制人事,跋扈縱橫,此而不除,恐爲國患。』文都曰:『未可即殺,且欲當朝上秦,御前縛之,鎖繫於獄。』楚曰:『善。』文都懷奏入殿,臨欲施行,趙季卿私告之,世充遂奔含嘉以作亂。是時宮中亦遣使傳報世充,爲皇姨故也。初,世充妻蕭氏早亡,後有胡氏者,復在江都,皇泰主乃以皇姨嫁之。至是爭權,遂起兵馬。文都等令趙方海前後追世充,世充乃託疾不受召。」按世充正爲與文都爭李密事相誅耳,恐事不因此。今不取。〕元文都聞變,入奉皇泰主御乾陽殿,〔〖胡三省注〗乾陽殿,隋東都宮正殿。〕陳兵自衛,命諸將閉門拒守。將軍跋野綱將兵出,遇世充,下馬降之。〔〖胡三省注〗跋野,虜複姓。〕將軍費曜、田闍戰於門外,不利。文都自將宿衛兵欲出玄武門以襲其後,〔〖胡三省注〗玄武門,宮城北門。〕長秋監段瑜〔〖胡三省注〗煬帝大業三年,改內侍省爲長秋監。〕稱求門鑰不獲,稽留遂久。天且曙,文都引兵復欲出太陽門逆戰,還至乾陽殿,世充已攻太陽門得入。〔〖胡三省注〗按舊書王世充傳,太陽門宮城東門。〕皇甫無逸棄母及妻子,斫右掖門,西奔長安。〔〖胡三省注〗六典:皇城在都城西北隅,南面三門:中曰端門,左曰左掖,右曰右掖。〕盧楚匿於太官署,〔〖胡三省注〗太官署,在光祿寺。百僚廨署皆在皇城之內。〕世充之黨擒之,至興教門,見世充,〔〖胡三省注〗皇宮南面三門,左曰興教。〕世充令亂斬殺之;進攻紫微宮門。皇泰主使人登紫微觀。〔〖胡三省注〗觀,門闕也,音古玩翻。〕問:「稱兵欲何爲?」世充下馬謝曰:「元文都、盧楚等橫見規圖;請殺文都,甘從刑典。」段達乃令將軍黃桃樹執送文都。文都顧謂皇泰主曰:「臣今朝死,陛下夕及矣!」皇泰主慟哭遣之,出興教門,亂斬如盧楚,並殺盧、元諸子。段達又以皇泰主命開門納世充,世充悉遣人代宿衛者,然後入見皇泰主於乾陽殿。皇泰主謂世充曰:「擅相誅殺,曾不聞奏,豈爲臣之道乎!公欲肆其強力,敢及我邪!」世充拜伏流涕謝曰:「臣蒙先皇采拔,粉骨非報。文都等苞藏禍心,欲召李密以危社稷,疾臣違異,深積猜嫌;臣迫於救死,不暇聞奏。若內懷不臧,違負陛下,天地日月,實所照臨,使臣闔門殄滅,無復遺類。」詞淚俱發。皇泰主以爲誠,引令升殿,與語久之,因與俱入見皇太后;〔〖胡三省注〗皇泰主之母劉良娣。〕世充被發爲誓,稱不敢有貳心。乃以世充爲左僕射、總督內外諸軍事。比及日中,捕獲趙長文、郭文懿,殺之。〔〖胡三省注〗二人蓋盧、元之黨。〕然後巡城,告諭以誅元、盧之意。世充自含嘉城移居尚書省,漸結黨援,恣行威福。用兄世惲爲內史令,入居禁中,子弟咸典兵馬,分政事爲十頭,悉以其黨主之;勢震內外,莫不趨附。皇泰主拱手而已。

  【譯文】

  乙卯(十二日),榆林盜賊首領郭子和派使節前來投降,唐任命郭子和爲靈州總管。

  李密每次打了勝仗,必定派人向皇泰主報捷,隋人都很高興,唯有王世充對他的部下說:「元文都這些人,不過是辦理文書的小吏,我看這形勢,必定被李密捉去。而且我的部隊多次與李密作戰,前前後後打死李密軍士的父兄子弟很多,一旦成了李密的部下,我們這些人沒一個能逃得掉!」想用這些話激怒他的部下。元文都聽說了,十分恐慌,和盧楚等人謀劃,趁王世充入朝時,埋伏士兵殺掉王世充。段達性格膽小怕事,恐怕事情不成功,派女婿張志將盧楚等人的計劃告訴了王世充。戊午(十五日)半夜三更時分,王世充率兵襲擊含嘉門。元文都聽說發生變故,進入內宮侍奉皇泰主至乾陽殿,安排軍隊自衛,命令諸將關閉城門抵禦。將軍跋野綱領兵出戰,遇到王世充,下馬投降。將軍費曜、田闍在宮城外與王世充交戰,不利。元文都自己領宿衛兵準備出玄武門,從背後襲擊王世充,長秋監段瑜聲稱找不到宮門的鑰匙,拖延了很長時間。天快亮了,元文都又打算領兵出太陽門迎戰王世充,回到乾陽殿,王世充已攻破太陽門進宮。皇甫無逸拋下母親和妻子兒女,砍開右掖門,向西逃往長安。盧楚藏在太官署,被王世充部下抓獲,到興教門,見王世充,王世充下令亂刀砍死盧楚;進攻紫微宮門。皇泰主派人登上紫微觀,問王世充:「舉兵想做什麼?」王世充下馬謝罪說:「元文都、盧楚等對臣橫加陷害,請殺了元文都,我甘願受刑罰。」於是段達命將軍黃桃樹綁了元文都送給王世充。元文都衝著皇泰主說:「臣今天早上死,晚上就輪到陛下了!」皇泰主慟哭送他,出興教門,象盧楚一樣被亂刀砍死,還殺了盧楚、元文都所有的兒子。段達又以皇泰主的命令開門迎王世充入宮,王世充用自己的人全部替換了宿衛禁兵,然後入乾陽殿見皇泰主。皇泰主對王世充說:「擅自舉兵殺人,不曾聞奏,難道是作臣子的作法嗎?閣下想逞武力,膽敢殺我嗎?」王世充伏身下拜流淚謝罪道:「臣蒙受先皇的提拔,粉身碎骨也難報答。文都等人包藏禍心,想召李密危及社稷,又怕臣不同意,懷疑猜忌臣;臣被迫求生,來不及聞奏。如果懷有什麼惡意,違背陛下,天地日月在上明鑑,讓臣滿門滅絕一個不留。」聲淚俱下。皇泰主以爲王世充是真心,令他上殿,和他談了很久,又與王世充一同入後宮見皇太后;王世充披散頭髮發誓,聲言不敢有二心。於是以王世充爲左僕射,總督內外諸軍事。到了中午,捉住趙長文、郭文懿,殺了二人。然後巡視全城,公布誅殺元、盧的原因。王世充從含嘉城搬到尚書省,逐漸聯結同黨,恣意橫行作威作福。用哥哥王世惲爲內史令,住在宮內,子弟都掌握兵權,把政事分爲十頭,全部交給同黨主持;勢震內外,人人爭相趨附。皇泰主只能拱手坐視而已。

  【原文】


  李密將入朝,至溫,〔〖胡三省注〗《隋志》,溫縣屬河內郡。〕聞元文都等死,乃還金墉。東都大飢,私錢濫惡,太半雜以錫環,〔〖胡三省注〗隋開皇初,見用之錢,皆須和以錫鑞。錫鑞既賤,求利者多,私鑄之錢,不可禁約。乃詔禁出錫鑞之處,不得私采;立榜置樣錢,不中樣者不入於市。大業之季,王綱弛紊,私鑄益多,錢轉薄惡,初焉每千猶重二斤,漸輕至一斤,或剪鐵鍱,裁皮糊紙以爲錢,相雜用之,錫鐶固宜多矣。鐶,戶關翻。〕其細如線,米斛直錢八九萬。

  初,李密嘗受業於儒生徐文遠。文遠爲皇泰主國子祭酒,自出樵採,爲密軍所執;密令文遠南面坐,備弟子禮,北面拜之。文遠曰:「老夫既荷厚禮,敢不盡言!未審將軍之志欲爲伊、霍以繼絕扶傾乎?則老夫雖遲暮,猶願盡力;若爲莽、卓,乘危邀利,則無所用老夫矣!」密頓首曰:「昨奉朝命,備位上公,冀竭庸虛,匡濟國難,此密之本志也。」文遠曰:「將軍名臣之子,〔〖胡三省注〗李密,寬之子;寬爲周將,以驍勇著名。〕失塗至此,若能不遠而復,猶不失爲忠義之臣。」及王世充殺元文都等,密復問計於文遠。文遠曰:「世充亦門人也,其爲人殘忍褊隘,既乘此勢,必有異圖,將軍前計爲不諧矣。非破世充,不可入朝也。」密曰:「始謂先生儒者,不達時事,今乃坐決大計,何其明也!」文遠,孝嗣之玄孫也。〔〖胡三省注〗徐孝嗣,相蕭齊。〕

  庚申,詔隋氏離宮游幸之所並廢之。

  戊辰,遣黃台公瑗安撫山南。

  【譯文】

  李密準備入朝,行到溫縣,得知元文都等已死,又回到金墉城。東都極度缺糧,私鑄錢泛濫,質量低劣,多半在銅錢中摻了錫錢,薄細如線,一斛米價值八九萬錢。

  當初,李密曾經跟隨儒生徐文遠學習。徐文遠當了皇泰主的國子祭酒,自己出城打柴,被李密的部下捉住;李密讓徐文遠朝南坐,自己盡弟子的禮節,朝北拜徐文遠。文遠說:「老夫我既然受了厚禮,不敢不暢所欲言了!不知道將軍的志向是不是打算象伊尹、霍光那樣扶助朝廷於危難之中?那老夫雖然年邁,仍願意盡力相助;假如是象王莽、董卓,乘國家危難謀利,那老夫是沒什麼用的!」李密叩頭說道:「不久前奉了朝廷命令,位列上公,希望竭盡有限的能力,挽救國難,這才是密本來的願望。」徐文遠說:「將軍您是名臣之子,迷途才落到今天的局面,如果能趁走得不太遠及早回頭,仍然不失爲忠義之臣!」等到王世充殺了元文都等人,李密又向徐文遠請教對策。徐文遠說:「王世充也是我的弟子,爲人殘忍狹隘,既造成這種形勢,必然有別的企圖。將軍您原來的計劃不合適了。不打敗王世充,不能入朝。」李密說:「原來以爲先生是儒生,不通時勢,現在不出門就定大計,又是多麼賢明啊!」徐文遠是徐孝嗣的玄孫。

  庚申(十七日),唐下詔廢除隋代的皇帝離宮與行幸之處。

  戊辰(二十五日),唐派遣黃台公李瑗安撫山南。

  【原文】


  己巳,以隋右武衛將軍皇甫無逸爲刑部尚書。

  隋河間郡丞王琮守郡城以拒羣盜,竇建德攻之,歲餘不下;聞煬帝凶問,帥吏士發喪,乘城者皆哭。建德遣使吊之,琮因使者請降,建德退舍具饌以待之。琮言及隋亡,俯伏流涕,建德亦爲之泣。諸將曰:「琮久拒我軍,殺傷甚衆,力盡乃降,請烹之。」建德曰:「琮,忠臣也,吾方賞之以勸事君,奈何殺之!往在高雞泊爲盜,容可妄殺人;今欲安百姓,定天下,豈得害忠良乎!」乃徇軍中曰:「先與王琮有怨敢妄動者,夷三族!」以琮爲瀛州刺史。〔〖胡三省注〗復以河間郡爲瀛州。宋白曰:瀛州,漢爲河間國,後漢爲樂成國;後魏於樂成縣立瀛州,取瀛海爲名。〕於是河北郡縣聞之,爭附於建德。〔〖胡三省注〗盜亦有道,豈欺我哉!。〕

  先是,建德陷景城,執戶曹河東張玄素,將殺之,〔〖胡三省注〗景城縣,《隋志》屬河間郡,舊曰成平,開皇十八年改名。張玄素爲縣戶曹也。〕縣民千餘人號泣請代其死,曰:「戶曹清慎無比,大王殺之,何以勸善!」建德乃釋之,以爲治書侍御史,固辭;及江都敗,復以爲黃門侍郎,玄素乃起。〔〖胡三省注〗史言隋之故官,漸就仕於他姓。〕饒陽令宋正本,〔〖胡三省注〗《隋志》,饒陽縣屬河間郡。〕博學有才氣,說建德以定河北之策,建德引爲謀主。建德定都樂壽,〔〖胡三省注〗《隋志》,樂壽縣屬河間郡,舊曰樂城,開皇十八年,改爲廣城,仁壽初改今名。劉昫曰:後魏移縣東北,近古樂縣(壽)亭,因改爲樂壽焉。按瀛州河間郡,時治樂壽。宋白曰:太和十一年,河間郡自樂城移理於今樂壽縣西一里樂壽亭城。隋開皇廢郡,置瀛州,大業廢州爲河間郡。 〕命所居曰金城宮,備置百官。

  【譯文】

  己巳(二十六日),任命隋右武衛將軍皇甫無逸爲刑部尚書。

  隋河間郡丞王琮守衛郡城抵抗各路盜賊,竇建德攻王琮,一年多沒有攻下;王琮得知隋煬帝被弒的噩耗,領著官吏百姓發喪,守城的人都哭泣,竇建德派使節來弔唁,王琮就順勢向使者請求投降,竇建德退軍準備了飯菜招待他。王琮說到隋亡國,俯身痛哭,竇建德也流了淚。諸位將領說:「王琮抵抗我軍這麼長時間,被他殺傷的人很多,沒有抵抗能力了才投降,請求烹了他。」竇建德說:「王琮是忠臣,我正要獎賞他用來勉勵忠於君主的人,怎麼能殺了他?以前在高雞泊做強盜,也許可以隨便殺人;現在要安撫百姓,平定天下,怎麼可以殺害忠良呢?」於是宣告全軍道:「原先與王琮有仇怨而敢胡亂行事的,殺三族!」任命王琮爲瀛州刺史。於是河北的郡縣聞訊後,爭相歸附竇建德。

  早先,竇建德攻下景城,捉住戶曹河東人張玄素,將要殺了他,一千多縣裡的老百姓嚎啕大哭,請求代替張玄素去死,說:「沒有比張戶曹更清廉謹慎的了,大王殺了他,又怎麼勸人向善?」於是竇建德釋放了張玄素,以他爲治書侍御史,張玄素堅決推辭;待到隋煬帝死於江都,竇建德又以他爲黃門侍郎,張玄素才上任。隋饒陽令宋正本,知識淵博很有才華,以平定河北的策略說服竇建德,竇建德把他作爲謀主。竇建德定都城於樂壽,下令住所稱作金城宮,設置百官。



 

作者:司馬光(宋代)

司馬光(1019年-1086年),字君實,號迂叟,陝州夏縣(今山西夏縣)人。北宋政治家、史學家。曾任宰相,主持編撰《資治通鑑》,是中國第一部編年體通史,共二百九十四卷,記述了從戰國到五代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