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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一六七 陳紀一
●〔南朝〕陳紀一 〔起強圉赤奮若(丁丑),盡屠維單閼(己卯),凡三年。〕
〔〖胡三省注〗武帝既有功於梁,自以爲姓出於陳,自吳興郡公進封陳公;及受命,國遂號曰陳。〕
◎〔南朝〕陳高祖武皇帝〔〖胡三省注〗諱霸先,字興國,小字法生,姓陳氏,吳興長城下若里人。〕
【原文】
〔南朝〕陳高祖武皇帝 永定元年(丁丑 公元557年)〔〖胡三省注〗是年十月受禪,始改元永定。自十月以前,猶是梁太平二年。〕
春,正月,辛丑,周公即天王位,〔〖胡三省注〗諱覺,字妷羅尼,宇文泰第三字也。宇文輔政,慕倣周禮,泰卒,覺嗣,遂封周公;既受命,國號曰周。〕柴燎告天,朝百官於露門;〔〖胡三省注〗露門,即古之路門。路,大也。宇文建國,率倣古制,故外朝曰路門。鄭玄曰:外明曰皋門,朝門曰應門,內有路門。孔穎達曰:《爾雅》:門屏之間謂之寧。郭曰:人主視朝所寧立處。李巡曰:正明外兩塾間曰寧。謂天子受朝於路門外之朝,於門外而寧立,以待諸侯之至故云當寧而立也。然門外有屏者,即樹塞門是也。《爾雅》云:正門謂之應門。又云:屏,謂之樹。李巡曰:常當門自蔽,名曰樹。郭云:小牆當門中。按李、郭二注以推驗禮文,諸侯內屏在路門之內,天子外屏在路門之外,而近應門。周制,天子三朝,其一在路門內,謂之燕朝,太僕掌之。故太僕雲,王視燕朝,則正其位。《文王世子》云:公族朝於內朝,親之也。此則王與宗人圖其嘉事,及王退侯大夫之朝也。其二是路門外之朝,謂之治朝,司士掌之。故司士雲,正朝儀之位。此是每日視朝之位,其王與諸侯賓射,亦與治朝同。其三是皋門之內,庫門之外,謂之外朝,朝士掌之。此是詢衆庶之朝也。〕追尊王考文公爲文王,妣爲文後;大赦。封魏恭帝爲宋公。以木德承魏水,行夏之時,服色尚黑。〔〖胡三省注〗行夏之時,用寅正也。服色尚黑,隨水行也。〕以李弼爲太師,趙貴爲太傅、大冢宰,獨孤信爲太保、大宗伯,中山公護爲大司馬。〔〖胡三省注〗後周太祖初據關右,官名未改魏號。及域內粗定,改定章程,命尚書令盧辯遠師周制,置三公、三孤,以爲論道之官;次置六卿以分司庶務。閔帝受禪,大司馬掌兵,宇文護居之,以專兵要。〕
詔以王琳爲司空、驃騎大將軍,以尚書右僕射王通爲左僕射。
周王祀圜丘,自謂先世出於神農,以神農配二丘,〔〖胡三省注〗宇文氏自謂其先出於炎帝。炎帝爲黃帝所滅,子孫遁去朔野,其後有葛烏兔者,雄武多算略,鮮卑奉以爲主。裔孫曰普回,因狩得玉璽三紐,文曰「皇帝璽」,以爲天授,其俗謂天子曰宇文,遂以爲氏國號。二丘,圜丘、方丘也。〕始祖獻侯配南北郊,〔〖胡三省注〗普回小莫那自陰山南徙,始居遼西,諡曰獻侯。〕文王配明堂,廟號太祖。癸卯,祀方丘。甲辰,祭大社。〔〖胡三省注〗《五代志》:後周憲章姬周,祭祀之式,多依儀禮。司量,掌爲壇之制。圜丘三成,崇一丈二尺,深二丈,上徑六丈,十有二階,每等十有二節,在國陽七里之郊。圓壝徑三百步,內壝半之,方一成,上崇一丈,徑六丈八尺,上崇五尺,方四丈。八方,方一階,階十級,級一尺。方丘在國陰十里之郊,丘一成八方,下崇一丈,方六丈八尺,上崇五尺,方四丈。八方一階,級一尺。其壝八面,徑百二十步,內壝半之。南郊爲方壇於國南五里,其炭一丈二尺,其廣二丈。其壝方百二十步,仕壝半之。神州之壇,崇一丈,方四丈,在北郊方丘之右,其壝如方丘。其祭圜丘及南郊,並在月上辛。右宗廟而左社稷。皇帝親祀社稷,冢宰亞獻,宗伯終獻。〕除市門稅。〔〖胡三省注〗魏末盜賊羣起,國用不足,稅入市門者一錢,今除之。〕乙巳,享太廟,仍用鄭玄義,立太祖與二昭、二穆爲五廟,其有德者別爲祧廟,不毀。〔〖胡三省注〗記王制曰: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鄭玄注云:此周制七者,太祖及文王、武王之祧與親廟四。決疑要注曰:凡昭穆,父南面,故曰昭,昭,明也;子忠面,故曰穆,穆,順也。李涪曰:昭,本如字,爲漢諱昭,改曰韶。一曰:晉文帝名昭,故讀曰韶。〕辛亥,祀南郊。壬子,立王后元氏。後,魏文帝之女晉安公主也。
齊南安城主馮顯請降於周,周柱國宇文貴使豐州刺史太原郭彥將兵迎之,〔〖胡三省注〗《五代志》:永安郡黃岡縣,齊曰南安。又魏收志:天平初,置南安郡,屬襄州,後陷。以地考之,當在《五代志》之潁川郡葉縣界。又《五代志》:淅陽郡武當縣,舊置武當郡及始平郡,後改爲齊興郡,梁置興州,後周改爲豐州,隋爲均州。將,即亮翻。〕遂據南安。
【譯文】
●〔南朝〕陳紀一
◎〔南朝〕陳武帝
〔南朝〕陳武帝永定元年(丁丑 公元557年)
春季,正月,辛丑(初一),周公宇文覺即了天王正位,點燃篝火稟告上蒼,在朝廷外的大門前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追奠天王的父親文公宇文泰爲文王,母親爲文後。大赦天下。封退位的西魏恭帝爲宋公。新朝體現五行中的木德,以表示繼承西魏的水德,實行古代夏朝的曆法,服裝的顏色以黑色爲上。任命李弼爲太師,趙貴爲太傅、大冢宰,獨孤信爲太保、大宗伯,中山公宇文護爲大司馬。
周王宇文覺任命王琳爲司空、驃騎大將軍,任命尚書右僕射王通爲左僕射。
周王宇文覺在圜丘祭天,自稱祖先來自古代的神農氏,以神農配享圜丘和方丘,始祖獻侯配享南北郊,文王配享明堂,廟號太祖。癸卯(初三),在方丘祭地。甲辰(初四),在大社祭土神穀神。又下令免除進入市門者每人交納一錢稅的制度。乙巳(初五),擺供品祭祀太廟的祖先,仍然採用鄭玄所注的《禮記》的古義,設立太祖、二昭、二穆,共五廟,其中有德行的祖先另外設立祧廟,不加毀壞。辛亥(十一日),在南郊祭祀。壬子(十二日),立元氏爲王后。王后元氏是西魏文帝的女兒晉安公主。
北齊南安城主將馮顯要求向北周投降。北周柱國宇文貴派豐州刺史太原人郭彥率領軍隊去迎接他,於是就占據了南安城。
【原文】
吐谷渾爲寇於周,攻涼、鄯、河三州。〔〖胡三省注〗武威郡,涼州。西平郡,鄯州。枹罕郡,河州。吐,從暾入聲。谷,音浴。〕秦州都督遣渭州刺史於翼赴援,〔〖胡三省注〗魏黃初三年,始置都督諸州軍事。又有都督中外諸軍,其任尤重。南、北朝皆因之。而軍行又有都督諸軍,左、右、前、後、中軍大都督;內而宿衛,有正副都督、散都督、帥都督、旅都督;外而州郡,有防城都督、帳內都督。都督之名雖同,其位任懸絕矣。此秦州都督,蓋都督河、渭、涼、鄯諸州也。後周九命之制,都督八命。其授柱國大將軍、開府儀同者,並加使持節、大都督,蓋九命也。〕翼不從。僚屬咸以爲言,翼曰:「攻取之術,非夷俗所長。此寇之來,不過抄掠邊牧耳。掠而無獲,勢將自走。勞師以往,必無所及。翼揣之已了,〔〖胡三省注〗了,明也。〕幸勿復言。」數日,問至,果如翼所策。
初,梁世祖以始興郡爲東衡州,以歐陽頠爲刺史。久之,徙頠爲郢州刺史,蕭勃留頠不遣。世祖以王琳代勃爲廣州刺史,勃遣其將孫盪監廣州,盡帥所部屯始興以避之。〔〖胡三省注〗見一百六十五卷梁元帝承聖三年。帥,讀曰率。〕頠別據一城,不往謁,閉門自守。勃怒,遣兵襲之,盡取其貨財馬仗;尋赦之,使復其所,與之結盟。江陵陷,頠遂事勃。二月,庚午,勃起兵於廣州,遣頠及其將傅泰、蕭孜爲前軍。孜,勃之從子也。〔〖胡三省注〗《考異》曰:《陳書》《南史》周文育傳皆作「子」。今從《梁書·帝紀》。〕南江州刺史余孝頃以兵會之。〔〖胡三省注〗孝頃據新吳,蓋就置南江州,會爲刺史。《考異》曰:《典略》作「南康州刺史。」今從《梁書》。〕詔平西將軍周文育帥諸軍討之。
癸酉,周王朝日於東郊;戊寅,祭太社。
周楚公趙貴、衛公獨孤信故皆與太祖等夷,〔〖胡三省注〗宇文泰廟號太祖。〕及晉公護專政,〔〖胡三省注〗宇文護自中山公進封晉公。〕皆怏怏不服。貴謀殺護,信止之;開府儀同三司宇文盛告之。丁亥,貴入朝,護執而殺之,免信官。〔〖胡三省注〗此所謂主少國疑,大臣未附之時也。既殺趙貴,護之威權成矣。〕
領軍將軍徐度出東關侵齊,戊子,至合肥,燒齊船三千艘。
【譯文】
吐谷渾進犯北周,攻打涼、鄯、河三州。秦州都督派渭州刺史於翼急速去援救三州,於翼不服從命令。於翼的幕僚部屬都以爲不妥,紛紛勸說他。於翼說:「攻城取地的戰術,不是蠻夷所擅長的。這幫強盜來進犯,不過是爲了搶劫邊地的牧民,掠奪既無收穫,勢必自己退走。我們興師動衆而去救援三州,必定追不上這些流竄之賊。我對這情況早已揣摩透了,你們不要再多說了。」過了幾天,消息傳來,一切果然象於翼所預料的一樣。
當初,梁元帝把始興郡改爲東衡州,任命歐陽頠爲東衡州刺史。時間一長,又把歐陽頠調去當郢州刺史。蕭勃把歐陽頠留下不讓去。梁元帝任命王琳代替蕭勃當廣州刺史,蕭勃派部將孫盪去監守廣州,自己把所屬的部隊全部屯駐在始興以避開王琳。歐陽頠另外占據一座城池,不去拜見蕭勃,關起城門自己固守。蕭勃大怒,派兵去襲擊他,把他的貨物財產馬匹兵器全部沒收了,不久又赦免了他,讓他回到他所據守的城池去,並和他結爲同盟。後來江陵陷落,歐陽頠就歸順了蕭勃。二月,庚午(初一),蕭勃在廣州起兵,派歐陽頠和他的部將傅泰、蕭孜爲前頭部隊。蕭孜是蕭勃的侄子。南江州刺史余孝頃帶兵去與他們會合。梁朝下詔調動平西將軍周文育率領各路兵馬去征討他們。
癸酉(初四),周王在東郊朝拜日神。戊寅(初九),在大社祭祀土穀神。
北周的楚公趙貴、衛公獨孤信過去都和太祖宇文泰享有同等地位,待到晉公宇文護獨掌政權時,都怏怏不樂,很不服氣。趙貴謀劃要殺害宇文護,獨孤信制止了他;開府儀同三司宇文盛告發了他。丁亥(十八日),趙貴上朝,宇文護把他抓起來殺了,罷了獨孤信的官。
領軍將軍徐度從東關出發侵入北齊,戊子(十九日),抵達合肥,燒毀北齊船隻三千艘。
【原文】
歐陽頠等出南康。頠屯豫章之苦竹灘,傅泰據蹠口城,〔〖胡三省注〗周文育傳作「塶」。〕余孝頃遣其弟孝勱守郡城,自出豫章據石頭。〔〖胡三省注〗《水經注》:贛水徑豫章郡北,水之西岸有石盤,謂之石頭津步之處也。汪藻曰:自豫章絕江而西,有山屹然,並江而出者,石頭渚也;阻江負城,十里而近,即殷羨投書處。勱,音邁。〕巴山太守熊曇朗誘頠共襲高州刺史黃法𣰰;又語法𣰰,約共破頠,且曰:「事捷,與我馬仗。」遂出軍,與頠俱進。至法𣰰城下,曇朗陽敗走,法𣰰乘之,頠失援而走,曇朗取其馬仗,歸於巴山。
周文育軍少船,余孝頃有船在上牢,文育遣軍主焦僧度襲之,盡取以歸,仍於豫章立柵。軍中食盡,諸將欲退。文育不許,使人間行遺周迪書,約爲兄弟。迪得書甚喜,許饋以糧。於是文育分遣老弱乘故船沿流俱下,燒豫章柵,僞若遁去者。孝頃望之,大喜,不復設備。文育由間道兼行,據芊韶,〔〖胡三省注〗據姚思廉《梁書》芊韶在巴山界。芊,音千。〕芊韶上流則歐陽頠、蕭孜,下流則傅泰、余孝頃營,文育據其中間,築城饗士,頠等大駭。頠退入泥溪,文育遣嚴威將軍周鐵虎等襲頠,癸巳,擒之。文育盛陳兵甲,與頠乘舟而宴,巡蹠口城下,使其將丁法洪攻泰,擒之,孜、孝頃退走。
甲午,周以于謹爲太傅,大宗伯侯莫陳崇爲太保,晉公護爲大冢宰,〔〖胡三省注〗于謹、侯莫陳崇既登公位,宇文護若以序遷而爲大冢宰,實則周之元輔也。〕柱國武川賀蘭祥爲大司馬,高陽公達奚武爲大司寇。
周人殺魏恭帝。
【譯文】
歐陽頠等從南康出發。歐陽頠屯駐在豫章的苦竹灘,傅泰據守在蹠口城,余孝頃派他的弟弟余孝勱守衛郡城,自己從豫章出發據守石頭。巴山太守熊曇朗引誘歐陽頠一起襲擊高州刺史黃法𣰰。卻又告訴黃法𣰰,相約一起打敗歐陽頠,而且說:「事情成功後,給我一些馬匹兵器就行了。」就這樣他出動軍隊,與歐陽頠一起前進。抵達黃法𣰰城下的時候,熊曇朗假裝兵敗逃跑,黃法𣰰乘勢追擊,歐陽頠失去援軍,也敗逃了。熊曇朗繳獲了他的馬匹兵器,回到了巴山。
周文育的軍隊缺少船隻,余孝頃在上牢一帶有船隻,周文育就派軍主焦僧度去襲擊他,把船隻全部搶了回來,仍然在豫章修建起營寨柵欄。軍隊裡糧食吃完了,諸將想退兵,周文育不允許,派人走小路給周迪送去一封信,和他相約結爲兄弟。周迪得到信很高興,答應送些糧食給周文育。於是周文育分頭派遣老弱人員乘坐舊船順流而下,燒掉在豫章的營寨柵欄,假裝成好象已經逃跑了的樣子。余孝頃遠遠望見這種情況,不禁大喜,再也不設立防備了。周文育從小路日夜兼程地行進,占據了芊韶。芊韶的上游是歐陽頠、蕭孜的軍隊,下游則有傅泰、余孝頃的軍營,周文育占據了這兩者的中間,修築城垣,大宴將士,歐陽頠等人大驚失色。歐陽頠率軍退入泥溪,周文育派嚴威將軍周鐵虎等人率軍襲擊歐陽頠,癸巳(二十四日),捉獲了他。周文育把兵甲大量地陳列出來,與歐陽頠一起坐在船上舉行酒宴,船隻巡行到蹠口城下,派他的部將丁法洪進攻傅泰,捉獲了他。蕭孜、余孝頃聞訊退卻逃跑了。
甲午(二十五日),北周任命于謹爲太傅,大宗伯侯莫陳崇爲太保,晉公宇文護爲大冢宰,柱國武川人賀蘭祥爲大司馬,高陽公達奚武爲大司寇。
北周人殺害了魏恭帝。
【原文】
三月,庚子,周文育送歐陽頠、傅泰於建康。丞相霸先與頠有舊,釋而厚待之。〔〖胡三省注〗霸先發身於嶺南,故與頠有舊。〕
周晉公護以趙景公獨孤信名重,不欲顯誅之,己酉,逼令自殺。
甲辰,以司空王琳爲湘、郢二州刺史。
曲江侯勃在南康,聞歐陽頠等敗,軍中忷懼。甲寅,德州刺史陳法武、〔〖胡三省注〗《五代志》:日南郡,梁置德州。〕前衡州刺史譚世遠攻勃,殺之。
夏,四月,己卯,鑄四柱錢,一當二十。〔〖胡三省注〗梁末有兩柱錢及鵝眼錢,時人雜用,其價同,但兩柱重,鵝眼輕。至是鑄四柱錢,一當細錢二十。〕
齊遣使請和。
壬午,周王謁成陵。〔〖胡三省注〗周太祖陵曰成陵。〕乙酉,還宮。
齊以太師斛律金爲右丞相,前大將軍可朱渾道元爲太傅,〔〖胡三省注〗可朱渾道元前爲車騎大將軍。後齊罝太師、太傅、太保,是爲三師,擬古上公,非勛德崇者不居。次有大司馬、大將軍,是爲二大,並典司武事。次置太尉、司徒、司空,是爲三公。皆第一品。其驃騎、車騎三將軍加大者,在開國郡公下。開國郡公,從一品。〕開府儀同三司賀拔仁爲太保,尚書令常山王演爲司空,錄尚書事長廣王湛爲尚書令,右僕射楊愔爲左僕射,仍加開府儀同三司。並省尚書右僕射崔暹爲左僕射,主黨王渙錄尚書事。〔〖胡三省注〗自高歡居晉陽,并州有行台尚書令、僕射等官。及齊顯祖受魏禪,遂以并州行台爲並省,位任亞於鄴省。〕
【譯文】
三月,庚子(初一),周文育送歐陽頠、傅泰到建康去。丞相陳霸先與歐陽頠有舊誼,不但釋放了他,而且給予優厚的待遇。
北周晉公宇文護因爲趙景公獨孤信名望很大,不願公開殺他,己酉(初十),逼迫他自殺。
甲辰(初五),梁朝任命司空王琳爲湘、郢二州的刺史。
曲江侯蕭勃在南康,聽到歐陽頠等兵敗的消息,軍中頓時人心驚慌。甲寅(十五日),德州刺史陳法武,前衡州刺史譚世遠攻打蕭勃,殺死了他。
夏季,四月,己卯(十一日),梁朝鑄造四柱錢,一枚當細錢二十枚。
北齊派使者來梁朝請求和好。
壬午(十四日),周王拜謁成陵。乙酉(十七日),回到宮中。
北齊任命太師斛律金爲右丞相,前大將軍可朱渾道元爲太傅,開府儀同三司賀拔仁爲太保,尚書令常山王高演爲司空,錄尚書事長廣王高湛爲尚書令,右僕射楊愔爲左僕射,仍加開府儀同三司,并州行台尚書右僕射崔暹爲左僕射,上黨王高渙爲錄尚書事。
【原文】
丁亥,周王享太廟。
壬辰,改四柱錢一當十;丙申,復閉細錢。〔〖胡三省注〗閉者,閉絕不使行。細錢,民間私鑄者也。時私錢細小,交易以車載錢,不復計數。〕
故曲江侯勃主帥蘭敱襲殺譚世遠,軍主夏侯明徹殺敱,持勃首降。勃故記室李賀藏奉懷安侯任據廣州。〔〖胡三省注〗任亦蕭氏子,封懷安侯。何承天志:鬱林郡有懷縣。〕蕭孜、余孝頃猶據石頭,爲兩城,各居其一,多設船艦,夾水而陳。丞相霸先遣平南將軍侯安都助周文育擊之。戊戌,安都潛師夜燒其船艦,文育帥水軍、安都帥步騎進攻之;蕭孜出降,孝頃逃歸新吳,文育等引兵還。丞相霸先以歐陽頠聲著南土,復以頠爲衡州刺史,〔〖胡三省注〗「衡」上,前有「東」字。按《五代志》:南海郡含洭縣,梁置衡州。始興縣梁置東衡州。此時蓋命頠鎮含洭也。〕使討嶺南。未至,其子紇已克始興,頠至嶺南,諸郡皆降,遂克廣州,嶺南悉平。〔〖胡三省注〗爲歐陽頠父子世據嶺南張本。〕
周儀同三司齊軌謂御正中大夫薛善曰:〔〖胡三省注〗《五代志》:御正中大夫,屬大冢宰,五命。〕「軍國之政,當歸天子,何得猶在權門!」善以告晉公護,護殺之,以善爲中外府司馬。〔〖胡三省注〗中外府,都督中外諸軍事府。〕
【譯文】
丁亥(十九日),周王祭拜太廟。
壬辰(二十四日),梁朝改變四柱錢的幣值,一枚當細錢十枚。丙申(二十八日),又停止細錢的流通。
原曲江侯蕭勃的主帥蘭敱襲擊並殺死了譚世遠,軍主夏侯明徹殺了蘭敱,拿著蕭勃的首級投降。蕭勃原來的記室李寶藏擁戴懷安侯蕭任據守廣州,蕭孜、余孝頃還占據著石頭,修築了兩座城池,兩人各據守一個,造了很多船艦,夾著江水兩邊擺開。丞相陳霸先派平南將軍侯安都協助周文育去攻打他們。戊戌(三十日),侯安都偷偷派部隊乘黑夜燒掉了他們的兵船,周文育率領水軍,侯安都率領步軍協同大舉進攻,蕭孜出城投降,余孝頃逃回新吳,周文育等人帶兵回朝。丞相陳霸先考慮到歐陽頠的聲望在南方一帶很高,於是又任命歐陽頠爲衡州刺史,派他去討伐嶺南。歐陽頠還沒抵達嶺南,他的兒子歐陽紇已經攻下了始興。歐陽頠抵達嶺南後,嶺南諸郡都投降了,於是就攻占了廣州,嶺南從此全部平定了。
北周的儀同三司齊軌對御正中大夫薛善說:「國家的軍政大權,都應該歸天子掌握,怎麼可以至今還在權門顯要手中!」薛善把這話報告了宇文護,宇文護殺了齊軌,任命薛善爲中外府司馬。
【原文】
五月,戊辰,余孝頃遣使詣丞相府乞降。
王琳既不就征,大治舟艦,將攻陳霸先;六月,戊寅,霸先以開府儀同三司侯安都爲西道都督,周文育爲南道都督,將舟師二萬會武昌以擊之。
秋,七月,辛亥,周王享太廟。
河南、北大蝗。齊主問於魏郡丞崔叔瓚曰:〔〖胡三省注〗《五代志》:齊制,上郡丞,六品;中,七品;下,八品。〕「何故致蝗?」對曰:「《五行志》:土功不時,蝗蟲爲災。〔〖胡三省注〗五行志言礆蝗之災,率歸之勞民動衆,故叔瓚云然。〕今外築長城,內興三台,殆以此乎!」齊主大怒,使左右毆之,擢其發,以溷沃其頭,〔〖胡三省注〗擢,拔也。溷,不潔也。〕曳足以出。叔瓚,季舒之兄也。
八月,丁卯,周人歸梁世祖之柩及諸將家屬千餘人於王琳。
戊辰,周王祭太社。
甲午,進丞相霸先位太傅,加黃鉞、殊禮,贊拜不名。九月,辛丑,進丞相爲相國,總百揆,封陳公,備九錫,陳國置百司。
【譯文】
五月,戊辰(疑誤),余孝頃派使者到丞相府乞求投降。
王琳既已不受徵召,就大力修造舟艦,準備進攻陳霸先。六月,戊寅(十一日),陳霸先任命開府儀同三司侯安都爲西道都督,周文育爲南道都督,率領水師二萬人會師於武昌,對王琳發動進攻。
秋季,七月,辛亥(十四日),周王祭祀太廟。
黃河南岸與北岸發生大規模蝗災。北齊文宣帝問魏郡丞崔叔瓚:「是什麼原因招致了蝗災?」崔叔瓚回答說:「《五行志》上說:土木工程不按時令興建,就會導致蝗蟲成災。現在我國在外修築長城,在內興建三台,大概蝗災就因爲這個原因而發生的吧?」北齊文宣帝聽了勃然大怒,命令左右毆打崔叔瓚,拔他的頭髮,用糞汁澆他的頭,拽著他的腳拖出去。崔叔瓚,是崔季舒的哥哥。
八月,丁卯(初一),北周把梁元帝的靈柩和諸將家屬一千多人送還給王琳。
戊辰(初二),周王在大社祭祀土神、穀神。
甲午(二十八日),梁朝提升丞相陳霸先爲太傅,加賜黃鉞、殊禮,進見贊拜時不用稱名。九月,辛丑(初五),又提升丞相爲相國,總領朝政,封爲陳公,備九錫,陳國設置百官。
【原文】
周孝愍帝性剛果,惡晉公護之專權。司會李植自太祖時爲相府司錄,參掌朝政,〔〖胡三省注〗《周禮》:司會掌聽財用之會計以詔王及冢宰。後周之制,司會中大夫,屬大冢宰,五命。柱國大將軍府長史、司馬,司錄,正七命。相府司錄,總錄相府之機務。〕軍司馬孫恆亦久居權要,〔〖胡三省注〗唐六典:《周禮》大司馬屬官有軍司馬,下大夫,蓋兵部郎中之任也。後周依周置官,軍司馬中大夫,五命。〕及護執政,植、恆恐不見容,乃與宮伯乙弗鳳、賀拔提等共譖之於周王。〔〖胡三省注〗《周禮》,宮伯掌王宮之士庶子,凡在版者,掌其政令,行其秩敘,作其徒役之事,以時頒其衣裳,掌其誅賞,屬天官冢宰。後周左宮伯中大夫,五命。〕植、恆曰:「護自誅趙貴以來,威權日盛,謀臣宿將,爭往附之,大小之政,皆決於護。以臣觀之,將不守臣節,願陛下早圖之!」王以爲然。鳳、提曰:「以先王之明,猶委植、恆以朝政,今以事付二人,何患不成!且護常自比周公,臣聞周公攝政七年,〔〖胡三省注〗書曰:惟周公誕保文、武受命,惟七年。〕陛下安能七年邑邑如此乎!」〔〖胡三省注〗邑邑,不得志之貌。〕王愈信之,數引武士於後園講習,爲執縛之勢。〔〖胡三省注〗此事何必講習邪!宜其謀洩也。〕植等又引宮伯張光洛同謀,光洛以告護。護乃出植爲梁州刺史,恆爲潼州刺史,〔〖胡三省注〗《五代志》:漢川郡置梁州。金山郡,西魏置潼州,隋開皇五年改曰綿州。〕欲散其謀。後王思植等,每欲召之,護泣諫曰:「天下至親,無過兄弟,若兄弟尚相疑,它人誰可信者!太祖以陛下富於春秋,屬臣後事,臣情兼家國,〔〖胡三省注〗以家則兄弟之親,以國則君臣之義。〕實願竭其股肱。若陛下親鑒萬機,威加四海,臣死之日,猶生之年。但恐除臣之後,奸回得志,非唯不利陛下,亦將傾覆社稷,使臣無面目見太祖於九泉。且臣既爲天子之兄,位至宰相,尚復何求!願陛下勿信讒臣之言,疏棄骨肉。」王乃止不召,而心猶疑之。
【譯文】
北周孝愍帝性格剛強果決,對晉公宇文護的專權很反感。司會李植從太祖時就任相府司錄,參與掌管朝政,軍司馬孫恆也久居權要之位,待到宇文護執政時,李植、孫恆擔心不被宇文護容納,於是就與宮伯乙弗鳳、賀拔提等人一起在孝愍帝那兒說宇文護的壞話。李植、孫恆說:「宇文護自從殺了趙貴,威權越來越盛大,謀臣宿將都爭著去依附他。政事無論大小,都是宇文護一個人說了算。依臣等觀察,宇文護早晚會不守臣節,圖謀纂奪大位,希望陛下早點作出安排,除掉他以絕後患!」孝愍帝認爲他們說的很對。乙弗鳳、賀拔提又說:「先王明察秋毫,尚且把朝政委託給李植、孫恆,可見這兩個人的才能和品質了。現在如果把除掉宇文護的事託付給這兩個人,還怕事情辦不成嗎?而且宇文護常常把自己比成周公,臣等聽說周公攝政七年之久,陛下怎麼能在七年內都悒悒不樂地屈從宇文護專權呢?」孝愍帝聽了,愈發信賴他們,多次帶武士在宮廷後園練習如何捕捉捆綁人。李植等人又勾引宮伯張光洛當同謀,張光洛就把他們的祕謀向宇文護告發了。於是宇文護就調李植出任梁州刺史,孫恆出任潼州刺史,想以此來瓦解他們的陰謀。後來孝愍帝想念李植等人,總是想召見他們。宇文護痛哭流涕地諫阻說:「天下最親的也親不過兄弟,如果兄弟之間還相互懷疑,別的人還有誰是可以信任的!太祖因爲陛下年幼,把後事託付給我,我對聖上的忠誠實際上兼有盡責於兄弟之託的親情與君臣之義,實在願意盡心竭力,效股肱之勞。如果陛下能夠親自察覽萬機,威權加於四海,那麼,我即使死了,也好像還活著一樣。但是,恐怕把我除去之後,奸賊小人趁機得志,非但對陛下不利,也將傾覆社稷,危害國家,使我沒有面目可見太祖於九泉之下。而且,我既然是天子的叔叔,官位也做到了宰相,還有什麼可貪求的呢?願陛下不要相信讒臣的話,疏遠拋棄骨肉之親。」孝愍帝聽了,才停止對李植等人的召見,但心裡還是對宇文護有懷疑。
【原文】
鳳等益懼,密謀滋甚,刻日召羣公入宴,因執護誅之;張光洛又以告護。護乃召柱國賀蘭祥、〔〖胡三省注〗《周書》祥傳曰:其先與魏俱起,有紇伏者,爲賀蘭莫何弗,因以爲氏。〕領軍尉遲綱等謀之,祥等勸護廢立。時綱總領禁兵,護遣綱入宮召鳳等議事,及至,以次執送護第,因罷散宿衛兵。王方悟,獨在內殿,令宮人執兵自守。護遣賀蘭祥逼王遜位,幽於舊第。〔〖胡三省注〗略陽公舊第也。〕悉召公卿公議,廢王爲略陽公,迎立岐州刺史寧都公毓。〔〖胡三省注〗《五代志》:西城郡安康縣,舊曰寧都。〕公卿皆曰:「此公之家事,敢不唯命是聽!」乃斬鳳等於門外,〔〖胡三省注〗宮門之外也。〕孫恆亦伏誅。
【譯文】
乙弗鳳等人見此情狀,越發害怕起來,他們的密謀策劃也更加緊張和頻繁了。終於確定一個日子,要趁召集羣臣入宮飲宴的機會,把宇文護抓起來殺掉。張光洛又把這密謀報告了宇文護。宇文護於是召集柱國賀蘭祥,領軍尉遲綱等商量對策。賀蘭祥等人勸宇文護廢了孝愍帝另立皇帝。當時尉遲綱總領宮廷禁兵,宇文護派尉遲綱入宮召集乙弗鳳等人商議國事,等他們來了,挨個抓住送到宇文護宅第里,同時把宿衛兵全部徹換、遣散掉了。孝愍帝覺察到事情突變,獨自躲在內殿,令宮人們手執兵器守護自己。宇文護派賀蘭祥進宮逼孝愍帝退位,把他幽禁在過去做略陽公時的舊府中。宇文護把全部公卿召集起來開會商議大事,把孝愍帝廢爲略陽公,把岐州刺史寧都公宇文毓迎來立爲皇帝。公卿們都說:「這是您的家事,我們豈敢不唯命是聽!」於是就把乙弗鳳等人斬首於宮門之外,孫恆也伏法被誅。
【原文】
時李植父柱國大將軍遠鎮弘農,〔〖胡三省注〗西魏之境,東盡瀍、洛,以弘農爲要地,率用重將鎮之。〕護召遠及植還朝,〔〖胡三省注〗召植於梁州。〕遠疑有變,沈吟久之,乃曰:「大丈夫寧爲忠鬼,安可作叛臣邪!」遂就征。既至長安,護以遠功名素重,猶欲全之。引與相見,謂之曰:「公兒遂有異謀,非止屠戮護身,乃是傾危宗社。叛臣賊子,理宜同疾,公可早爲之所。」乃以植付遠。遠素愛植,植又口辯,自陳初無此謀。遠謂爲信然,詰朝,將植謁護。〔〖胡三省注〗將,如字,引也。〕護謂植已死,左右白植亦在門。護大怒曰:「陽平公不信我!」〔〖胡三省注〗李遠封陽平公。〕乃召入,仍命遠同坐,令略陽公與植相質於遠前。〔〖胡三省注〗質,證也。夫君臣無獄,略陽公雖廢,猶舊君也,烏有與舊臣相質之理!宇文護不學無識如此,求良死,得乎!〕植辭窮,謂略陽公曰:「本爲此謀,欲安社稷,利至尊耳!今日至此,何事云云!」遠聞之,自投於牀曰:「若爾,誠合萬死。」於是護乃害植,並逼遠令自殺。植弟叔詣、叔謙、叔讓亦死,餘子以幼得免。初,遠弟開府儀同三司穆知植非保家之主,每勸遠除之,遠不能用。及遠臨刑,泣謂穆曰:「吾不用汝言以至此!」穆當從坐,以前言獲免,除名爲民,及其子弟亦免官。植弟淅州刺史基,〔〖胡三省注〗《五代志》:淅陽郡,西魏置淅州,漢析縣地也。〕尚義歸公主,〔〖胡三省注〗公主,宇文泰之女也。〕當從坐,穆請以二子代基命,護兩釋之。
後月餘,護弒略陽公,〔〖胡三省注〗年十六。〕黜王后元氏爲尼。
癸亥,寧都公自岐州至長安,甲子,即天王位,〔〖胡三省注〗諱毓,小名統萬突,安定公泰之長子也。泰臨夏州,帝生於統萬,因以名之。〕大赦。
【譯文】
當時李植的父親柱國大將軍李遠鎮守弘農,宇文護下令召李遠和李植回朝廷,李遠懷疑朝廷里有非常事變,沉吟了很久,才說:「大丈夫寧可作忠鬼,怎麼可以作叛臣呢!」於是接受了徵召。到了長安之後,宇文護考慮到李遠功勞名望一向很高,還想保全他的性命,就把他叫來見面,對他說:「您的兒子終於陷入與朝廷異心的陰謀,這種陰謀不止是要殺害我宇文護,而且是要顛覆危害宗廟社稷。對這樣的叛臣賊子,我們理所應當一起痛恨,您可以早點爲他準備一個處理辦法。」於是把李植交給李遠處理。李遠平時一向喜愛李植,李植又有口才,極力聲辯自己本來就沒有參與這樣的陰謀。李遠認爲李植的申辯是可信的,第二天早朝,就帶著李植去拜謁宇文護。宇文護以爲李植已被處死,但身邊的人告訴他李植也來在門口,宇文護勃然大怒,說;「陽平公不相信我!」於是就把李遠召進來,仍然讓李遠和自己同坐,讓廢帝略陽公與李植在李遠面前相互對證。李植智竭辭窮,對略陽公說:「我參與這一次謀反,本來是爲了安定社稷,有利於至尊的威權。今天弄到這個地步,還有什麼好說的呢!」李遠聽得真切,自己撲倒在座位上,說:「如果是這樣,實在是罪該萬死!」於是宇文護就殺害了李植,並逼李遠,讓他自殺。李植的弟弟叔詣、叔謙、叔讓也被殺死,李遠的其他兒子因年幼得到寬免。當初,李遠的弟弟開府儀同三司李穆知道李植不是保家的角色,常常勸李遠除掉他,李遠不能接受這一意見。待到李遠臨刑時,才哭著對李穆說:「我不採納你的話,才有今天這樣的下場!」李穆本來應當跟著治罪,但因有從前規勸李遠的話而獲得寬免,只是免官,削職爲民,他的子弟也都被免去官職。李植的弟弟淅州刺史李基,娶義歸公主爲妻,本來應當跟著治罪,李穆要求以自己兩個兒子的性命來替李基贖死,宇文護把他們連李基全都釋放了。
此後過了一個多月,宇文護殺害了略陽公,廢黜了王后元氏,讓她削髮爲尼。
癸亥(二十三日),寧都公宇文毓從岐州來到長安,甲子(二十四日),即帝位,大赦天下。
【原文】
冬,十月,戊辰,進陳公爵爲王。辛未,梁敬帝禪位於陳。〔〖胡三省注〗梁天監元年受禪,四主,五十六年而亡。〕
癸酉,周魏武公李弼卒。
陳王使中書舍人劉師知引宣猛將軍沈恪勒兵入宮,衛送梁主如別宮,〔〖胡三省注〗陳受禪後,國之政事並由中書省,有中書舍人五人,分掌二十一局,各當何書諸曹,並爲上司,總國內機要,尚書唯聽受而已。劉師知,陳王所親作者也。宜猛將軍,班第九。〕恪排闥見王,叩頭謝曰:「恪身經事蕭氏,〔〖胡三省注〗侯景園台城,恪爲右軍將軍、東土山主,以拒戰功封東興縣侯。〕今日不忍見此。分受死耳,決不奉命!」王嘉其意,不復逼,更以盪主王僧志代之。〔〖胡三省注〗盪主,主驍銳跳蕩之兵,猶北齊之直盪都督也。〕乙亥,王即皇帝位於南郊,還宮,大赦,改元。〔〖胡三省注〗始改元爲永定。〕奉梁敬帝爲江陰王,梁太后爲太妃,皇后爲妃。
以給事黃門侍郎蔡景歷爲祕書監、兼中書通事舍人。〔〖胡三省注〗是時政事皆由中書省,置二十一局,各當尚書諸曹,總國機要,尚書唯聽受而已。史言蔡景歷委寄之重。〕
丙子,上幸鐘山,祠蔣帝廟。庚辰,上出佛牙於杜姥宅,〔〖胡三省注〗齊初,僧統法獻於烏纏國得佛牙,常在定林上寺,梁天監末,爲攝山慶雲寺沙門慧興保藏。慧興將終,以屬弟慧志。承聖末,慧志密送於帝。至是乃出之。〕設無遮大會,帝親出闕前膜拜。〔〖胡三省注〗膜拜,胡禮拜也。〕
辛巳,追尊皇考文贊爲景皇帝,廟號太祖,皇妣董氏曰安皇后,追立前夫人錢氏爲昭皇后,〔〖胡三省注〗帝先娶同郡錢仲方女,早卒。〕世子克爲孝懷太子,立夫人章氏爲皇后。章後,烏程人也。
置刪定郎,治律令。〔〖胡三省注〗刪定郎,自晉、宋以來多置之。〕
【譯文】
冬季,十月,戊辰(初三),梁朝給陳公陳霸先進爵爲王。辛未(初六),梁敬帝把皇位禪讓給了陳王。
癸酉(初八),北周魏武公李弼去世。
陳王陳霸先派中書舍人劉師知帶領宣猛將軍沈恪指揮兵士進入皇宮,護送梁敬帝到別宮去居住。沈恪沖開大門拜見陳王,叩頭謝罪,說:「我親自經歷過侍奉蕭氏的事,今日不忍心看到這種逼宮的場面。違命受死是我的本分,決不能接受這種任命!」陳王嘉勉了他的這種忠心,不再逼他擔當此命,另換統領驍領騎兵的盪主王僧志代替他。乙亥(初十),陳王陳霸先在南郊即皇帝位,回到宮庭,頒發大赦天下令,又改換年號爲永定。封梁敬帝爲江陰王,梁太后爲太妃,皇后爲妃。
陳朝任命給事黃門侍郎蔡景歷爲祕書監,兼中書通事舍人。這個時期國家政事都由中書省決定,中書省設置二十一個局,其職能分頭與尚書省各曹相當,總攬國家軍政大要,各部尚書只是聽受命令而已。
丙子(十一日),陳武帝駕臨鐘山,祭祀蔣帝廟。庚辰(十五日),武帝從杜姥宅請出佛牙,設無遮大會,舉辦佛事,武帝親自出來到宮闕前頂禮膜拜。
辛巳(十六日),陳武帝追尊皇考陳文贊爲景皇帝,廟號太祖。皇妣董氏爲安皇后。追立前夫人錢氏爲昭皇后,世子陳克立爲孝懷太子,夫人章氏立爲皇后。章後是烏程人。
陳朝設置刪定郎,負責修訂法律條令。
【原文】
乙酉,周王祀圜丘;丙戌,祀方丘;甲午,祭太社。
戊子,太祖神主祔太廟,七廟始共用一太牢,〔〖胡三省注〗牛、羊、豕具,爲一太牢。〕始祖薦首,餘皆骨體。
侯安都至武昌,王琳將樊猛棄城走,周文育自豫章會之。安都聞上受禪,嘆曰:「吾今茲必敗,戰無名矣!」〔〖胡三省注〗始者以王琳不應梁召而討之,猶是挾天子以令諸侯。今既受梁禪,則安都之師爲無名。〕時兩將俱行,不相統攝,部下交爭,稍不相平。軍至郢州,琳將潘純陀於城中遙射官軍,安都怒,進軍圍之;未克,而王琳至弇口,安都乃釋郢州,悉衆詣沌口,留沈泰一軍守漢曲。〔〖胡三省注〗漢曲,漢水之曲。〕安都遇風不得進,琳據東岸,安都等據西岸,相持數日,乃合戰,安都等大敗。〔〖胡三省注〗《考異》曰:《典略》云:「乙亥,安都敗。」《陳書》雲是月敗績。按高祖以乙亥受禪,安都聞之而嘆,豈同日乎!今從《陳書》。〕安都、文育及裨將徐敬成、周鐵虎、程靈洗皆爲琳所擒,沈泰引兵奔歸。琳引見諸將與語,周鐵虎辭氣不屈,琳殺鐵虎而囚安都等,總以一長鎖系之,置琳所坐𦪙下,〔〖胡三省注〗𦪙,音榻,大船也。〕令所親宦者王子晉掌視之。琳乃移湘州軍府就郢城,又遣其將樊猛襲據江州。
【譯文】
乙酉(二十日),周王在圜丘祭天,丙戌(二十一日),在方丘祭地,甲午(二十九日),在太社祭祀土神和穀神。
戊子(疑誤),太祖的神主遷入太廟與祖先合祭,七廟開始共用一太牢爲祭品。始祖用牛、羊、豬的頭作祭品,其餘的用其軀體作祭品。
侯安都進抵武昌,王琳的部將樊猛棄城逃跑了,周文育從豫章出發去與侯安都會合。侯安都聽到武帝受禪讓的消息,嘆息說:「我這回一定失敗,因爲師出無名,不能服衆了。」當時侯安都、周文育兩個將領一起前進,相互間沒有統攝與被統攝的關係,部下相互爭執,逐漸不相和睦。軍隊進到郢州時,王琳的將領潘純陀在城裡遠遠地放箭射向官軍,侯安都勃然大怒,指揮軍隊進擊並包圍了郢州。郢州還沒打下來,而王琳的大軍已抵達弇口,於是侯安都就撤郢州之圍,帶領全部軍隊奔沌口,留下沈泰的一支部隊守衛漢曲。侯安都遇到大風,不能前進。王琳據守東岸,侯安都據守西岸,兩軍相持了好幾天,才交戰,侯安都等人大敗。侯安都、周文育及其裨將徐敬成、周鐵虎、程靈洗都被王琳所擒獲,沈泰帶著他那一支軍隊逃跑回來了。王琳召見被俘的諸將,和他們說話,周鐵虎言辭強硬,不屈服,王琳殺了周鐵虎,把侯安都等人關押起來,用一根長長的鎖鏈把他們全部系在一起,關在王琳所坐的大船的艙里,令自己信任的宦官王子晉看管監視。王琳於是把在湘州的軍府移到郢城,又派他的將領樊猛襲擊並占據了江州。
【原文】
十一月,丙申,上立兄子蒨爲臨川王,頊爲始興王;弟子曇朗已死,而上未知,遙立爲南康王。〔〖胡三省注〗頊時在長安,亦遙立也。曇朗死,見上卷上年。〕
庚子,周王享太廟;丁未,祀圜丘;十二月,庚午,謁成陵;癸酉,還宮。
譙淹帥水軍七千、老弱三萬自蜀江東下,〔〖胡三省注〗譙淹自墊江東下,爲周所逼也。言蜀江,以別湘江。帥,讀曰率;下皆帥同。〕欲就王琳,周使開府儀同三司賀若敦、叱羅暉等擊之,〔〖胡三省注〗叱羅,虜複姓。〕斬淹,悉俘其衆。
是歲,詔給事黃門侍郎蕭乾招諭閩中。時熊曇朗在豫章,周迪在臨川,留異在東陽,陳寶應在晉安,共相連結,閩中豪帥往往立砦以自保。〔〖胡三省注〗依險立木壘王以自保守曰寨。〕上患之,使乾諭以禍福,豪帥皆帥衆請降,即以乾爲建安太守。〔〖胡三省注〗按《五代志》:閩州建安縣,舊置建安郡,南安縣舊曰晉安。建安之地,唐爲建州。晉安之地,唐爲泉州。〕乾,子范之子也。〔〖胡三省注〗蕭子范,齊豫章王嶷之子。〖按〗蕭嶷,字宣儼,南朝齊宗室大臣,齊高帝蕭道成次子,齊武帝蕭賾弟弟,蕭子顯、蕭子云之父。南齊建立,受封豫章郡王。齊高帝即位,歷任尚書令、揚湘三州刺史、司空等職。齊武帝時期,歷任揚州牧、太尉公、大司馬、中書監等職。蕭子范爲蕭嶷第六子,字景則,南梁時封祁陽縣開國子,官至光祿大夫。〕
初,梁興州刺史席固以州降魏,周太祖以固爲豐州刺史。〔〖胡三省注〗《五代志》:淅陽郡武當縣,舊置武當郡及始平郡,後改爲齊興郡,梁置興州,後周改爲豐州,隋改爲均州。〕久之,固猶習梁法,不遵北方制度,周人密欲代之,而難其人,乃以司憲中大夫令狐整權鎮豐州,〔〖胡三省注〗唐六典曰:後周秋官置司憲中大夫二人,當丞司寇之法,以左右刑罰,蓋比御史中丞之職也。〕委以代固之略。整廣布恩威,傾射撫接,數月之間,化洽州府。於是除整豐州刺史,以固爲湖州刺史。〔〖胡三省注〗《五代志》:舂陵郡湖陽縣,後魏置淮安郡及南襄州,後改爲南平州,西魏改曰昇州,後又改曰湖州。〕整遷豐州於武當,旬日之間,城府周備,遷者如歸。固之去也。其部曲多願留爲整左右,整諭以朝制,弗許,〔〖胡三省注〗朝制,謂周朝之法制。〕莫不流涕而去。
【譯文】
十一月丙申(初一),陳武帝立其兄的兒子陳蒨爲臨川王,陳頊爲始興王,其弟的兒子陳曇朗已經死去,但武帝還不知道,立他爲南康王。
庚子(初五),周王向太廟供獻祭品。丁未(十二日),在圜丘祭天。十二月,庚午(初六),拜謁成陵。癸酉(初九),回到皇宮。
譙淹率領水軍七千人,老弱三萬人,迫於北周的壓力,從蜀江東下,意欲投靠王琳,北周派開府儀同三司賀若敦、叱羅暉等去襲擊,譙淹被斬首,其軍隊全部被俘虜了。
這一年,陳朝詔令給事黃門侍郎蕭乾去招諭閩中。當時熊曇朗在豫章,周迪在臨川,留異在東陽,陳寶應在晉安,這些人互相連結,互相呼應,閩中土豪的首領往往建立營寨以保衛自己。武帝對此很感不安,派蕭乾去用禍福利害關係曉諭他們,土豪的首領都率領部衆前來請求投降歸順。武帝便任命蕭乾爲建安太守。蕭乾是蕭子范的兒子。
當初,梁朝興州刺史席固獻出興州降了西魏,周太祖任命席固爲豐州刺史。過了很久,席固還是習慣於梁朝的法制,不遵守北方的制度,於是北周方面祕密地想派人取代他,但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替代人,於是派司憲中大夫令狐整暫時鎮守豐州,並把取代席固的策略委託給他。令狐整去了之後,廣泛地樹威布恩,親自安撫接見下屬,數月之間,使州府上下一片融洽。於是朝廷任命令狐整爲豐州刺史,席固則改任爲湖州刺史。令狐整把豐州的州府遷到武當去,十天功夫,新的城府就建設得很周全完備,遷去的人好象回到老家一樣安心。席固離開豐州時,他的部下有很多人表示願意留下來爲令狐整效力,令狐整用朝制諭示他們,不允許他們留下。這些人臨別時,沒有不痛哭流涕、戀戀不捨的。
【原文】
齊人於長城內築重城,自庫洛枝東至䲨紇戍,〔〖胡三省注〗《北史》作「庫落拔、塢紇戍」。〕凡四百餘里。
初,齊有術士言「亡高者黑衣」,故高祖每出,不欲見沙門。顯祖在晉陽,問左右:「何物最黑?」對曰:「無過於漆。」帝以上黨王渙於兄弟第七,使庫直都督破六韓伯升之鄴征渙。渙至紫陌橋,殺伯升而逃,浮河南渡;至濟州,爲人所執,送鄴。〔〖胡三省注〗黑者,宇文戎衣也。齊顯祖乃因此以殺其弟,何異秦以亡秦者胡而伐匈奴,唐太宗以代唐者武氏而殺李君羨。〕
帝之爲太原公也,與永安王浚偕見世宗,帝有時洟出,〔〖胡三省注〗鼻液曰洟。〕浚責帝左右曰:「何不爲二兄拭鼻!」〔〖胡三省注〗顯祖於兄弟之次第二。〕帝心銜之。及即位,浚爲青州刺史,聰明矜恕,吏民悅之。浚以帝嗜酒,私謂親近曰:「二兄因酒敗德,朝臣無敢諫者。大敵未滅,〔〖胡三省注〗大敵,謂周也。〕吾甚以爲憂。欲乘驛至鄴面諫,不知用吾不?」或密以白帝,帝益銜之。浚入朝,從幸東山,帝裸裎爲樂。〔〖胡三省注〗裸裎,露體也。樂,音洛。〕浚進諫曰:「此非人主所宜!」帝不悅。浚又於屏處召楊愔,〔〖胡三省注〗屏處,隱蔽之處。〕譏其不諫。帝時不欲大臣與諸王交通,愔懼,奏之。帝大怒曰:「小人由來難忍!」〔〖胡三省注〗由來,猶今人言從來。〕遂罷酒,還宮。浚尋還州,又上書切諫,詔征浚。浚懼禍,謝疾不至,帝遣馳驛收浚,老幼泣送者數千人,至鄴,與上黨王渙皆盛以鐵籠,置於北城地牢,飲食溲穢,共在一所。
【譯文】
北齊人在長城內又修築一重城牆,從庫洛枝開始,向東直到䲨紇戍,共有四百多里長。
當初,北齊有一個術士曾說:「將來滅亡高姓政權的人必是穿黑衣服的。」所以高祖高歡每次外出,都不願碰見和尚。文宣帝高洋在晉陽時,問身邊的人:「什麼東西最黑?」身邊的人回答說:「沒有比漆更黑的了。」文宣帝因爲上黨王高渙在兄弟中排行第七,七漆同音,就想除掉他。文宣帝派庫直都督破六韓伯升去鄴城徵召高渙。高渙走到紫陌橋,殺了破六韓伯升逃脫了,坐船向南渡過黃河,逃到濟州時,被人抓獲,送到了鄴城。
文宣帝還當太原公的時候,與永安王高浚一起去見文襄帝,文宣帝有時鼻涕流出來,高浚責備文宣帝身邊的人說:「爲什麼不替二哥擦鼻涕?」文宣帝因此深深地記恨他。待到文宣帝登上皇帝之位後,高浚任青州刺史,他爲人聰明,對下體諒寬恕,官吏百姓都喜歡他。高浚因爲文宣帝嗜酒如命,私下對親信說:「二哥因爲嗜酒敗壞了德行,朝廷里的大臣中沒有敢犯顏進諫的人,我很爲此擔憂。想坐驛車到鄴城去當面進諫,不知道他能採納我的意見不能?」有人把這一番話祕密報告了文宣帝,文宣帝因此更加懷恨高浚了。高浚入朝,跟隨文宣帝游東山,文宣帝赤身裸體以爲遊樂,高浚進諫說:「這樣做不是當皇帝的人所適宜的!」文宣帝很不高興。高浚又在隱蔽處召見楊愔,諷刺他不向皇帝進諫。文宣帝當時不願大臣和諸王有所交流接觸,楊愔心裡害怕,就把高浚召見他的事奏聞文宣帝。文宣帝勃然大怒說:「這小子如此猖狂,我從來就難以忍受他!」於是就停下酒宴,回皇宮去了。高浚不久回到青州,又上書墾切地進諫,文宣帝下詔書徵召高浚。高浚害怕有殺身之禍,推託身體有病,沒有應召。文宣帝派人乘驛馬來抓高浚,抓走高浚時,老幼哭著送他的有幾千人。高浚到了鄴城,與上黨王高渙一起,都被關在鐵籠里,放在北城的地牢中,飲食便溺,都在一個屋裡。
【原文】
〔南朝〕陳高祖武皇帝 永定二年(戊寅 公元558年)
春,正月,王琳引兵下,至湓城,屯於白水浦,帶甲十萬。琳以北江州刺史魯悉達爲鎮北將軍,上亦以悉達爲征西將軍,各送鼓吹女樂。悉達兩受之,遷延顧望,皆不就;上遣安西將軍沈泰襲之,不克。琳欲引軍東下,而悉達制其中流,琳遣使說誘,終不從。己亥,琳遣記室宗虩求援於齊,且請納梁永嘉王莊以主梁祀。〔〖胡三省注〗莊質齊,見上卷梁敬帝紹泰元年。〕衡州刺史周迪欲自據南川,〔〖胡三省注〗自南康至豫章之地,謂之南川,以南江所經言之也。〕乃總召所部八郡守宰結盟,齊言入赴。〔〖胡三省注〗迪所部八郡,南康、宜春、安成、廬陵、臨川、巴山、豫章、豫寧也。姚思廉《陳書》作「聲言入赴」。〕上恐其爲變,厚慰撫之。
【譯文】
〔南朝〕陳武帝永定二年(戊寅 公元558年)
春季,正月,王琳帶兵東下,抵達湓城,駐紮在白水浦,他共帶有十萬甲兵。王琳任命北江州刺史魯悉達爲鎮北將軍,陳武帝也任命魯悉達爲征西將軍,雙方都給魯悉達送去樂隊和女歌舞伎。魯悉達對兩邊的委任和禮物都接受下來,行動上卻拖延觀望,兩邊的官位都不去就任。陳武帝派安西將軍沈泰去襲擊他,沒有打勝。王琳想帶兵東下,而魯悉達的部隊控制著長江中流,王琳派使者去勸說引誘,魯悉達到最後也不服從。己亥(初五),王琳派記室宗虩向北齊求援,而且請求迎納作爲質子滯留在北齊的梁朝永嘉王蕭莊來主持梁室的祭祀。衡州剌史周迪想自己占據南川,於是就把所屬的八郡的太守全部召來結盟,一齊聲言要入朝。陳武帝恐怕他們製造變亂,就派人給他們以優厚的慰勞和安撫。
【原文】
新吳洞主余孝頃遣沙門道林說琳曰:「周迪、黃法𣰰皆依附金陵,陰窺間隙,大軍若下,必爲後患;不如先定南川,然後東下,孝頃請席捲所部以從下吏。」琳乃遣輕車將軍樊猛、平南將軍李孝欽、平東將軍劉廣德將兵八千赴之,使孝頃總督三將,屯於臨川故郡,〔〖胡三省注〗臨川故郡,周敷所屯也。琳遣兵攻迪,並以脅敷。〕徵兵糧於迪,以觀其所爲。
以開府儀同三司侯瑱爲司空,衡州刺史歐陽頠爲都督交、廣等十九州諸軍事、廣州刺史。
周以晉公護爲太師。
辛丑,上祀南郊,大赦;乙巳,祀北郊。
辛亥,周王耕藉田。
癸丑,周立王后獨孤氏。
戊午,上禮明堂。
【譯文】
新吳洞主余孝頃派僧人道林去遊說王琳,對他說:「周迪、黃法𣰰都依附了金陵,暗地裡卻窺伺著機會。您的大軍如果東下,這幫人必然成爲您的後患。不如先平定南川一帶,然後東下,我余孝頃請求帶著所有的部下去追隨您,在您手下效力。」王琳於是就派輕車將軍樊猛、平南將軍李孝欽、平東將軍劉廣德帶兵八千人去平定南川,讓余孝頃總督他們三人,駐紮在臨川故郡,同時向周迪徵收兵糧,用以觀察他的反應動靜。
陳朝任命開府儀同三司侯瑱爲司空;衡州刺史歐陽頠爲都督交、廣等十九州諸軍事,廣州刺史。
北周任命晉公宇文護爲太師。
辛丑(初七),陳武帝去南郊祭天,大赦天下。乙巳(十一日),去北郊祭地。
辛亥(十七日),周王去藉田,舉行耕種儀式。
癸丑(十九日),北周冊立獨孤氏爲王后。
戊午(二十四日),陳武帝祭祀明堂。
【原文】
二月,壬申,南豫州刺史沈泰奔齊。〔〖胡三省注〗泰進不能救侯安都之覆敗,退不能制魯悉達之倔強,蓋懼罪而北奔也。《考異》曰:北齊《帝紀》在八月。今從陳《帝紀》。〕
齊北豫州刺史司馬消難,以齊主昏虐滋甚,陰爲自全之計,曲意撫循所部。消難尚高祖女,〔〖胡三省注〗齊主尊其父歡廟號高祖。〕情好不睦,公主訴之。上黨王渙之亡也,鄴中大擾,疑其赴成皋。〔〖胡三省注〗齊北豫州治虎牢,成皋之地也。〕消難從弟子瑞爲尚書左丞,與御史中丞畢義雲有隙,義雲遣御史張子階詣北豫州採風聞,先禁消難典簽家客等。消難懼,密令所親中兵參軍裴藻托以私假,〔〖胡三省注〗假,休假也。〕間行入關,請降於周。
【譯文】
二月,壬申(初九),南豫州刺史沈泰投奔北齊。
北齊北豫州刺史司馬消難看到文宣帝昏昧酷虐越來越厲害,便暗暗謀求自我保全的計策。他用心地安撫穩定自己的部下。司馬消難娶的是高祖高歡的女兒,兩人感情不和,公主在文宣帝那裡訴說他不好。上黨王高渙逃跑時,鄴城裡一片紛亂驚擾,都懷疑他逃到豫州府治成皋去了。司馬消難堂弟司馬子瑞任尚書左丞,與御史中丞畢義雲有嫌隙,畢義雲派御史張子階到北豫州收集道路傳聞,打探消息,去了後先把司馬消難的典簽官和家客監禁起來。司馬消難感到害怕,祕密地命令他所親信的中兵參軍裴藻假託私事請假,抄小路入關,向北周請降。
【原文】
三月,甲午,周遣柱國達奚武、大將軍楊忠帥騎士五千迎消難,從間道馳入齊境五百里,前後三遣使報消難,皆不報。去虎牢三十里,武疑有變,欲還,忠曰:「有進死,無退生!」獨以千騎夜趣城下。城四面峭絕,但聞擊柝聲。武親來,麾數百騎西去,忠勒餘騎不動,俟門開而入,馳遣召武。齊鎮城伏敬遠勒甲士二千人據東城,〔〖胡三省注〗鎮城,即防城大都督之任。東城,虎牢城之東偏也。《北史》作「東陴」。〕舉烽嚴警。武憚之,不欲保城,乃多取財物,以消難及其屬先歸,忠以三千騎爲殿。至洛南,皆解鞍而臥。齊衆來追,至洛北,忠謂將士曰:「但飽食,今在死地,賊必不敢渡水!」已而果然,乃徐引還。武嘆曰:「達奚武自謂天下健兒,今日服矣!」周以消難爲小司徒。〔〖胡三省注〗唐六典曰:周之地官小司徒,中大夫也。後周依周官。杜佑《通典》:後周地官小司徒,上大夫,六命。《考異》曰:北齊《帝紀》:「四月,消難叛。」今從《周書》《典略》。〕
丁酉,齊主自晉陽還鄴。〔〖胡三省注〗《考異》曰:北齊帝紀:「天保七年八月,帝如晉陽。」不言其還。八年,四月,帝在城東馬射,敕京師婦女悉赴觀。是在鄴也。此月又言「至自晉陽」。六月,乙丑,帝自晉陽北巡,則又復在晉陽。必有差互今不敢增損。〕
齊發兵援送梁永嘉王莊於江南,冊拜王琳爲梁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琳遣兄子叔寶帥所部十州刺史子弟赴鄴。琳奉莊即皇帝位,〔〖胡三省注〗《考異》曰:北齊《帝紀》:「十一月,乙巳,琳遣使請立莊,仍以江州內屬,令莊居之。十二月,癸酉,詔莊爲梁主,進居九泒。」今從《陳書》及《典略》。然《陳書》《典略》皆雲立莊於酄州。按琳時在湓城。蓋始居江州,後遷郢州耳。〕改元天啓。追諡建安公淵明曰閔皇帝。〔〖胡三省注〗淵明廢見上卷梁敬帝紹泰元年。卒見太平元年。〕莊以琳爲侍中、大將軍、中書監,餘依齊朝之命。
【譯文】
三月,甲午(初一),北周派柱國達奚武、大將軍楊忠率領騎兵五千人去迎接司馬消難來降。他們從小路馳入北齊境內五百里,前後三次派遣使者與司馬消難聯絡,都沒有聯絡上。到距離虎牢三十里的地方,達奚武懷疑情況有異變,想返回,楊忠慨然說:「我們只有前進赴死的責任,沒有後退求生的道理!」於是獨自帶一千騎兵連夜趕到城下。虎牢城四面極爲高陡,猶如絕壁,只聽得城中傳來一陣陣擊柝的聲音。達奚武親自趕來,指揮幾百騎兵退卻西去,楊忠指揮剩下的騎兵原地不動,等城門開了進了城,才派人騎快馬去叫達奚武。北齊鎮守城池的伏敬遠指揮甲士二千人據守東城,點燃烽火,嚴加警戒。達奚武感到害怕,不想保住城池,於是就大肆虜掠財物,讓司馬消難和他的部屬先回去,楊忠帶三千騎兵殿後。軍隊行抵洛南,都解開馬鞍躺下休息。北齊軍隊追了過來,到達洛北,楊忠對將士們說:「你們只管吃得飽飽的,現在我們處於必死之地,賊兵怕我們與之拼命,一定不敢渡河來追!」後來果然如楊忠所料,於是才慢慢地引領軍隊平安回來。達奚武不由感嘆地說:「我達奚武自認爲是天下健兒,今天在楊忠面前算是服氣了!」北周任命司馬消難爲小司徒。
丁酉(初四),北齊文宣帝從晉陽回到鄴城。
北齊派兵援助並護送梁朝永嘉王蕭莊回到江南,並冊拜王琳爲梁朝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王琳派其兄的兒子王叔寶率領所統轄十個州刺史的子弟去鄴城爲人質。王琳擁戴蕭莊登上了皇帝位,改年號爲天啓。追諡建安公蕭淵明爲閔皇帝。蕭莊任命王琳爲侍中、大將軍、中書監,其餘官職依照北齊的冊命。
【原文】
夏,四月,甲子,上享太廟。
乙丑,上使人害梁敬帝,立梁武林侯諮之子季卿爲江陰王。
己巳,周以太師護爲雍州牧。〔〖胡三省注〗後周雍州牧,九命。〕
甲戌,周王后獨孤氏殂。
辛巳,齊大赦。
齊主以旱祈雨於西門豹祠,不應,毀之,並掘其冢。〔〖胡三省注〗戰國時,魏以西門豹爲鄴令,鑿十二渠以利民,故祠、冢皆在鄴。〕
【譯文】
夏季,四月,甲子(初二),陳武帝向太廟供獻祭品。
乙丑(初三),陳武帝派人殺害了梁敬帝,立梁朝武林侯蕭諮的兒子蕭季卿爲江陰王。
己巳(初七),北周任命太師宇文護爲雍州牧。
甲戌(十二日),周王王后獨孤氏去世。
辛巳(十九日),北齊大赦天下。
北齊文宣帝因爲天旱在西門豹祠前祈雨,不靈驗,於是毀了西門豹祠,並挖開了他的墳墓。
【原文】
五月,癸巳,余孝頃等且二萬軍於工塘,連八城以逼周迪。〔〖胡三省注〗「等」下有「衆」字,文意乃暢。〕迪懼,請和,並送兵糧。樊猛等欲受盟而還;孝頃貪其利,不許,樹柵圍之。由是猛等與孝頃不協。
周以大司空侯莫陳崇爲大宗伯。
癸丑,齊廣陵南城主張顯和、長史張僧那各帥所部來降。
辛丑,齊以尚書令長廣王湛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平秦王歸彥爲尚書左僕射。甲辰,以前左僕射楊愔爲尚書令。
辛酉,上幸大莊嚴寺捨身;〔〖胡三省注〗前車覆矣,後車不知戒。耳目習於事佛,不知其非也。〕壬戌,羣臣表請還宮。
【譯文】
五月,癸巳(初一),余孝頃在工塘屯駐了兩萬軍隊,連結八城的兵力以逼臨周迪的駐地。周迪害怕了,請求講和,並送兵糧給余孝頃。樊猛等將想接受和好的盟約收兵回去,但余孝頃貪圖出兵之利,不許樊猛等退去,樹起柵欄圍住他們。以此樊猛與余孝頃開始不和。
北周任命大司空侯莫陳崇爲大宗伯。
癸丑(二十一日),北齊廣陵南城城主張顯和,長史張僧那各自率領所屬部隊來投降陳朝。
辛丑(疑誤),北齊任命尚書令長廣王高湛爲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平秦王高歸彥爲尚書左僕射。甲辰(疑誤),任命前左僕射楊愔爲尚書令。
辛酉(二十九日),陳武帝駕臨大莊嚴寺向佛祖捨身。壬戌(三十日),羣臣上表請皇上回宮。
【原文】
六月,乙丑,齊主北巡,以太子殷監國,因立大都督府與尚書省分理衆務,仍開府置佐。齊主特崇其選,以趙郡王叡爲侍中、攝大都督府長史。
己巳,詔司空侯瑱與領軍將軍徐度帥舟師爲前軍,以討王琳。
齊主至祁連池;〔〖胡三省注〗祁連池,即汾陽之天池,北人謂天爲祁連。〕戊寅,還晉陽。
秋,七月,戊戌,上幸石頭,送侯瑱等。〔〖胡三省注〗秋七月戊戌也。〕
高州刺史黃法𣰰、吳興太守沈恪、寧州刺史周敷〔〖胡三省注〗時蓋即臨川故郡置寧州,以敷爲刺史。〕合兵救周迪。敷自臨川故郡斷江口,分兵攻余孝頃別城。樊猛等不救而沒;劉廣德乘流先下,故獲全。孝頃等皆棄舟引兵步走,迪追擊,盡擒之,送孝頃及李孝欽於建康,歸樊猛於王琳。
甲辰,上遣吏部尚書謝哲往諭王琳。哲,朏之孫也。〔〖胡三省注〗謝朏,莊之子,歷仕宋、齊、梁。〖按〗朏,音翡。〕
【譯文】
六月,乙丑(初三),北齊文宣帝到北方巡視,委託太子高殷監理國事,因此設立大都督府與尚書省分頭處理衆多事務,同樣開府辦公,設置官佐。北齊文宣帝特別看重大都督府的人選,任命趙郡王高叡爲侍中、攝大都督府長史。
己巳(初七),陳武帝下詔命令司空侯瑱與領軍將軍徐度率領水師爲前頭部隊去討伐王琳。
北齊文宣帝到達祁連池。戊寅(十六日),回到晉陽。
秋季,七月,戊戌(初七),陳武帝駕臨石頭,送侯瑱等出師。
高州刺史黃法𣰰、吳興太守沈恪、寧州刺史周敷聯合出兵救援周迪。周敷從臨川故郡切斷江口,分兵攻打余孝頃的別城。樊猛等不去救援,別城陷落。劉廣德先一步乘流而下,所以得到保全。余孝頃等都扔掉船隻帶兵士步行,周迪發兵追擊,把他們全抓獲了。余孝頃及李孝欽被送往建康,樊猛則歸還了王琳。
甲辰(十三日),陳武帝派吏部尚書謝哲去宣諭王琳。謝哲,是謝朏的孫子。
【原文】
八月,甲子,周大赦。
乙丑,齊主還鄴。
辛未,詔臨川王蒨西討,以舟師五萬發建康,上幸冶城寺送之。
甲戌,齊主如晉陽。
王琳在白水浦,周文育、侯安都、徐敬成許王子晉以厚賂,子晉乃僞以小船依𦪙而釣。夜,載之上岸,入深草中,步投陳軍,還建康自劾。上引見,並宥之,戊寅,復其本官。〔〖胡三省注〗文育、安都敗軍而不誅,遽復其官,何也﹖二人當時名將,誅之則無以爲用故也。〕
謝哲返命,王琳請還湘州,詔追衆軍還。癸未,衆軍至自大雷。
【譯文】
八月,甲子(初三),北周大赦天下。
乙丑(初四),北齊文宣帝回到鄴城。
辛未(初十),陳武帝下詔派臨川王陳蒨出兵向西討伐,共有水軍五萬人從建康出發,陳武帝親臨冶城寺爲陳送行。
甲戌(十三日),北齊文宣帝去晉陽。。
王琳在白水浦,周文育、侯安都、徐敬成答應給王子晉豐厚的財物,王子晉於是就假裝乘小船靠近大船垂釣,夜裡,把周文育等人用小船載上岸,藏入深草叢中,讓他們得以步行回去投奔陳朝軍隊,並回建康請罪自劾。陳武帝接見了他們,一起寬宥了他們的兵敗之罪。戊寅(十二日),恢復了他們原來的官職。
謝哲從王琳處回朝復命,王琳請求回到湘州去,陳朝下詔追回出征的軍隊。癸未(十七日),衆軍從大雷回來。
【原文】
九月,甲申,周封少師元羅爲韓國公以紹魏後。〔〖胡三省注〗江陵之陷,元羅還魏。〕
丁未,周王如同州;冬,十月,辛酉,還長安。
余孝頃之弟孝勱及子公颺猶據舊柵不下;〔〖胡三省注〗新吳舊柵也。勱,音遇。〕庚午,詔開府儀同三司周文育都督衆軍出豫章討之。
齊三台成,更命銅爵曰金鳳,金虎曰聖應,冰井曰崇光。〔〖胡三省注〗魏武築三台於鄴城西北,皆因城爲之基;中曰銅爵台,高十丈,石虎更增二丈;南曰金虎台,北曰冰井台,皆高八丈。〕十一月,甲午,齊主至鄴,大赦。齊主游三台,戲以槊刺都督尉子輝,應手而斃。〔〖胡三省注〗《考異》曰:《北史》作「子耀」。今從《北齊書》《典略》。〕
常山王演以帝沈湎,憂憤形於顏色。帝覺之,謂曰:「但令汝在,我何爲不縱樂!」演唯啼泣拜伏,竟無所言。帝亦大悲,抵杯於地曰:「汝似嫌我如是,自今敢進酒者斬之!」因取所御杯盡壞棄。未幾,沉湎益甚,或於諸貴戚家角力批拉,〔〖胡三省注〗批,手擊也。〕不限貴賤。唯演至,則內外肅然。演又密撰事條,將諫,其友王晞以爲不可。〔〖胡三省注〗諸王宮寮有師有友。〕演不從,因間極言,遂逢大怒。演性頗嚴,尚書郎中剖斷有失,輒加捶楚,令史奸慝即考竟。〔〖胡三省注〗演爲尚書令故然。〕帝乃立演於前,以刀鐶擬脅,〔〖胡三省注〗以刀鐶擬演脅,示將築殺之。〕召被演罰者,臨以白刃,求演之短;或無所陳,乃釋之。晞,昕之弟也。〔〖胡三省注〗王昕見下。〕
【譯文】
九月,甲申(疑誤),北周封少師元羅爲韓國公以繼承西魏的香火。
丁未(十六日),周王去同州。冬季,十月,辛酉(初一),回到長安。
余孝頃的弟弟余孝勱及其子余公颺仍然據守舊營柵不投降。康午(初十),陳武帝詔命開府儀同三司周文育都督衆軍從豫章出發去討伐他們。
北齊建成三台,把銅爵台改名叫金鳳台,金虎台改叫聖應台,冰井台改叫崇光台。十一月,甲午(初五),北齊國主到了鄴城,大赦天下。北齊文宣帝遊覽三台,戲用槊刺都督尉子輝,一下子就把他刺死了。
常山王高演因爲文宣帝沉溺於酒,憂憤形於顏色。文宣帝發覺了,說:「只要你在,我爲什麼不縱情取樂!」高演只有痛哭流涕,拜伏在地,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文宣帝也大放悲聲,把酒杯扣在地上說:「你似乎嫌我這樣酗酒,從今以後,誰敢把酒進獻到我這兒來就斬首!」於是把自己用的酒杯拿來,全摔壞扔了。但是沒過多久,文宣帝酒喝得更凶了。有時在貴戚們家裡邊喝酒邊摔跤角斗,不分貴賤,但是只要高演一來,則內外肅然,誰也不敢出聲。高演又祕密地撰寫了條陳,準備再次進諫,常山王朋友王晞以爲不可行,高演不聽,找到個機會就激動地說了個痛快,於是遭到文宣帝的怒斥。高演爲人很嚴苛,他手下的尚書郎中判斷處理事情一有失誤,他就下令鞭打,令史們如有作奸犯科就拷死獄中。文宣帝讓高演站在自己面前,用刀環比著他的肋下,威脅著要砍死他。又把高演責罰過的人叫來,用雪亮的刀刃加在他們脖子上,逼他們說出高演的短處;但這些人都表示沒有什麼可說的,於是就釋放了他們。王晞,是王昕的弟弟。
【原文】
帝疑演假辭於晞以諫,欲殺之。王私謂晞曰:〔〖胡三省注〗王,即演也。通鑑因齊史,修治有未純者耳。〕「王博士,明日當作一條事,爲欲相活,亦圖自全,宜深體勿怪。」乃於衆中杖晞二十。帝尋發怒,聞晞得杖,以故不殺,〔〖胡三省注〗以其得杖之故,謂非教演爲之,遂不殺。〕髡鞭配甲坊。居三年,演又因諫爭,大被歐撻,〔〖胡三省注〗爭,讀曰諍。《考異》曰:《北史·孝昭紀》云:「文宣賜帝魏時宮人,醒而忘之,謂帝擅取,遂令刀鐶亂築,因此致困。」今從《北史·王晞傳》。〕閉口不食。太后日夜涕泣,帝不知所爲,曰:「倘小兒死,奈我老母何!」於是數往問演疾,謂曰:「努力強食,當以王晞還汝。」乃釋晞,令詣演。演抱晞曰:「吾氣息惙然,恐不復相見!」〔〖胡三省注〗惙,《類篇》曰:困劣也。〕晞流涕曰:「天道神明,豈令殿下遂斃此舍!〔〖胡三省注〗言天道福善禍淫,不應使演遂死於此。〕至尊親爲人兄,尊爲人主,安可與計!〔〖胡三省注〗言難與計是非也。〕殿下不食,太后亦不食。殿下縱不自惜,獨不念太后乎!」言未卒,演強坐而飯。晞由是得免徙,〔〖胡三省注〗配甲坊,徒刑也,由此得免。〕還爲王友。及演錄尚書事,除官者皆詣演謝,去必辭。晞言於演曰:「受爵天朝,拜恩私第,〔〖胡三省注〗晉羊佑之言。〕自古以爲不可,宜一切約絕。」演從之。久之,演從容謂晞曰:「主上起居不恆,卿宜耳目所具,吾豈可以前逢一怒,遂爾結舌。卿宜爲撰諫草,吾當伺便極諫。」晞遂條十餘事以呈,因謂演曰:「今朝廷所恃者惟殿下,乃欲學匹夫耿介,輕一朝之命!狂藥令人不自覺,〔〖胡三省注〗狂藥,謂酒也。〕刀箭豈復識親疏。一旦禍出理外,將奈殿下家業何!奈皇太后何!」演欷歔不自勝,曰:「乃至是乎!」明日,見晞曰:「吾長夜久思,今遂息意。」即命火,對晞焚之。〔〖胡三省注〗焚諫草也。〕後復承間苦諫,帝使力士反接,〔〖胡三省注〗反接兩手向後也。〕拔白刃注頸,罵曰:「小子何知,是誰教汝?」演曰:「天下噤口,非臣誰敢有言!」帝趣杖,亂捶之數十;會醉臥,得解。帝褻黷之游,遍於宗戚,所往留連;〔〖胡三省注〗盤樂忘返,謂之留連。〕唯至常山第,多無適而去。〔〖胡三省注〗適,歡極也。〕尚書左僕射崔暹屢諫,演謂暹曰:「今太后不敢致言,吾兄弟杜口,僕射獨能犯顏,內外深相愧感。」〔〖胡三省注〗常山,齊之賢王;文宣淫酗,規正爲多。齊之史臣因其嗣祚,亦多溢美。觀者能於辭令之間詳其溢美者則幾矣。〕
【譯文】
文宣帝懷疑高演是在王晞那兒學到一些說辭才來進諫的,就想殺了王晞。高演私下對王晞說:「王博士,明天我將作一件事,爲了讓你活命,也求得我能自全,希望您深切地體會我的苦心,別責怪我。」於是當著衆人打了王晞二十杖。文宣帝不久發怒,聽說王晞被打,反而不殺他了,只剃掉他的頭髮,鞭打一頓,配在兵器坊服役。過了三年,高演又因進諫的事和文宣帝爭執起來,被狠狠地鞭撻了一頓,高演閉口絕食。太后心疼兒子,日夜哭泣,文宣帝慌了,不知該怎麼辦,自言自語地說:「如果讓這小子死了,那可拿我老母親怎麼辦呢?」於是多次去問候高演病體如何,對他說:「你如果努力把飯咽下去,我就把王晞放出來還給你。」於是就釋放了王晞,叫他去看望高演。高演抱著王晞說:「我自覺氣短乏力,恐怕再也不能相見了。」王晞痛哭流涕說:「天道神明,降福善類,降禍惡人,了了分明,難道會讓殿下就這樣死在這間屋裡!皇上論親是您兄長,論尊是您主子,怎麼能和他計較是非呢!殿下不進食,太后亦不進食,殿下即使不愛惜自己的生命,難道就不掛念太后嗎?」話還沒說完,高演就已經勉力坐起來吃飯了。王晞因此免去配兵器坊服役的徒刑,回到高演府中任原職。待到高演任錄尚書事的時候,得到官職的人都去拜見高演表示謝意,離去時也都來向高演辭行。王晞對高演說:「從天朝那兒接受官爵,卻到私人第宅去拜謝恩情,自古以來就認爲這是不可以的,應該拒絕一切這類的拜會約見。」高演聽從了他的意見。過了很久,高演從容地對王晞說:「皇上飲食起居沒有規律,您應該多聽多看,準備點材料,我怎麼可以因爲以前遇上一次盛怒,就從此鉗口結舌呢?您得爲我起草諫書,我準備尋找機會極力勸諫。」王晞於是就列舉了十幾件事呈給高演,同時對高演說:「現在朝廷所能依靠的人,也只有殿下您了。而您竟想學匹夫的耿直坦率,輕擲自己貴重生命於一早上!酒這種狂藥讓人失去理智,行爲魯莽滅裂而不自知,皇上一旦發酒瘋震怒起來,刀箭哪裡認得親和疏!一旦災禍出於常理之外而降臨,將拿殿下的家業怎麼辦呢?將拿皇太后的安危怎麼辦呢?」高演聽了這番話,欷歔感嘆,悲不自勝,說:「難道真的到了這種地步了嗎?」第二天,高演見了王晞,說:「我昨夜想了一夜,今天終於打消了犯顏極諫的念頭。」於是就命人拿火來,當著王晞的面,把進諫的條陳燒了。後來高演又一次乘機會苦苦進諫,文宣帝命令左右力士把高演的雙手反剪過來按住,拔出雪白的刀擱在他脖子上,罵道:「小子知道個啥?是誰在背後教你來進諫的?」高演說:「天下都震懾於您的淫威不敢出聲,不是我誰還敢有話!」文宣帝奔過去拿起木杖,對高演亂打了幾十下,打著打著正好醉倒了,高演才得到解脫。文宣帝好作淫邪的游幸,凡宗戚之家,他幾乎全去遍了。去了一個地方,就耽於淫樂,留連忘返。唯有到常山王家,多半不能盡歡,只好離去。尚書左僕射崔暹屢次進諫,高演對崔暹說:「現在太后不敢說話,我的兄弟們也都閉了嘴,僕射卻獨能犯顏進諫,宮廷內外對此都深深感動而且感到慚愧。」
【原文】
太子殷,自幼溫裕開朗,禮士好學,關覽時政,甚有美名。帝嘗嫌太子「得漢家性質,不似我」,欲廢之。〔〖胡三省注〗鮮卑謂中國人爲漢。〕帝登金鳳台召太子,使手刃囚,太子惻然有難色,再三,不斷其首。帝大怒,親以馬鞭撞之,太子由是氣悸語吃,〔〖胡三省注〗吃,言蹇也。〕精神昏擾。帝因酣宴,屢云:「太子性懦,社稷事重,終當傳位常山。」太子少傅魏收謂楊愔曰:「太子,國之根本,不可動搖。至尊三爵之後,每言傳位常山,令臣下疑貳。若其實也,當決行之。此言非所以爲戲,恐徒使國家不安。」愔以收言白帝,帝乃止。
帝既殘忍,有司訊囚,莫不嚴酷,或燒犁耳,使立其上,或燒車釭,〔〖胡三省注〗釭,姑紅翻,車轂中鐵也。〕使以臂貫之,既不勝苦,皆至誣伏。唯三公郎中武強蘇瓊,〔〖胡三省注〗三公郎,自魏、晉以來有之。《五代志》:後齊尚書列曹,三公郎中屬殿中尚書,掌五時讀時令、諸曹囚帳、斷罪、赦日建金雞等事。劉昫曰:武強,漢武隧縣,屬河間國;晉改曰武強,屬安平國;後魏屬廣宗郡,又置武邑郡。《五代志》曰:齊廢郡爲武強縣,至隋,屬信都郡。〕歷職中外,所至皆以寬平爲治。時趙州及清河屢有人告謀反者,前後皆付瓊推檢,事多申雪。尚書崔昂謂瓊曰:「若欲立功名,當更思餘理;數雪反逆,身命何輕!」瓊正色曰:「所雪者冤枉耳,不縱反逆也。」昂大慚。
帝怒臨漳令稽曄、〔〖胡三省注〗晉避愍帝諱改鄴爲臨漳;尋沒於石勒,復曰鄴。東魏天平初,分鄴並內黃、斥丘、肥鄉置臨漳縣。〕舍人李文師,以賜臣下爲奴。中書侍郎彭城鄭頤私誘祠部尚書王昕曰:「自古無朝士爲奴者。」昕曰:「箕子爲之奴。」〔〖胡三省注〗此《論語》孔子之言。鄭頤誘王昕使言而陷之。「邦無道危行言孫」,聖人包身之防也如此。誘,音酉。朝,直遙翻;下同。〕頤以白帝曰:「王元景比陛下於紂。」〔〖胡三省注〗王昕,字元景,以字行。〕帝銜之。頃之,帝與朝臣酣飲,昕稱疾不至,帝遣騎執之,見方搖膝吟詠,遂斬於殿前,投屍漳水。
齊主北築長城,南助蕭莊,士馬死者以數十萬計。重以修築台殿,賜與無節,府藏之積,不足以供,乃減百官之祿,撤軍人常廩,並省州郡縣鎮戍之職,以節費用焉。
【譯文】
太子高殷,自幼溫和從容,性格開朗,禮賢下士,篤志好學,關心留意時政,很有美名。文宣帝曾經嫌太子「得了漢人的秉性氣質,一點都不象我」,想把他廢了。一次,文宣帝登上金鳳台召見太子,讓太子親手用刀殺一個囚犯,太子心懷憐憫,面有難色,試了好幾回,砍不斷囚犯的頭。文宣帝勃然大怒,親自動手用馬鞭去撞擊他,太子從此受驚嚇,說話結巴,神志不清。文宣帝趁著宴會上酒酣時,多次說:「太子性格懦弱,社稷大事很重要,怕他承當不了,看樣子最後還是應當傳位給常山王高演。」太子少傅魏收對楊愔說:「太子,是國家的根本,不可以輕易動搖他。皇上喝了三杯酒後,老是說要傳位給常山王,以致讓臣下惑亂疑慮,懷有二心。如果真的實有其事,就應當果斷地實行。這種傳位給誰的話可不是鬧著玩的,老這樣說恐怕會徒然使國家不安定。」楊愔把魏收的話轉告文宣帝,文宣帝才停止這樣說了。
文宣帝生性既然殘忍,上行下效,司法部門審問囚犯,沒有不嚴酷行刑的。有的把鐵犁的犁耳燒紅,讓囚犯站在上面;有的把車軸燒紅,讓囚犯用手臂從中間的孔中穿過去。囚犯既受不了這種苦刑,就都屈打成招,受誣屈服。只有三公郎中武強人蘇瓊,在朝廷內外多年曆任各種官職,所到之處都以寬和平緩作爲治理的法則。當時趙州和清河老是有人告發謀反者,前後多次都交給蘇瓊推問檢查,這些誣告的事最後都得到申明昭雪。尚書崔昂對蘇瓊說:「你如果想建立功名,那就應當重新想想別的辦法;象這樣多次爲謀反的逆賊洗刷罪名,那你的身家性命就太不值錢了!」蘇瓊嚴肅地說:「我所洗刷的是被冤枉的人,從來也不縱容謀反逆賊。」崔昂聽了非常慚愧。
文宣帝對臨漳令稽曄、舍人李文思非常惱火,把他們賜給臣下當奴僕,中書侍郎彭城人鄭頤私下設圈套陷害祠部尚書王昕。他有意對王昕說:「自古以來,沒有朝廷士大夫當奴僕的。」這句話引得王昕說了一句:「商朝的箕子不就當了紂王的奴隸嗎?」鄭頤把這話拿去報告給文宣帝,對文宣帝說:「王元景把陛下比成紂王。」文宣帝自此對王昕懷恨在心。過了不久,文宣帝與朝廷大臣們設宴暢飲,王昕藉口有病沒有去參加,文宣帝派騎兵去抓他,騎兵去了一看,王昕正坐在那兒晃著腿吟詩呢,於是把他抓來斬首於宮殿前,屍體被扔入漳河水。
北齊文宣帝在北邊修築長城,在南邊興兵幫助蕭莊,士兵戰馬因此死亡的共有幾十萬人。此外,還動工修築台閣宮殿,賞賜臣下也憑一時的高興,毫無節度,這樣一來,弄的內府倉庫的積蓄全耗光了。於是就下令減少文武百官的俸祿,撤消對軍人平常的供給,把省、州、郡、縣、鎮、戍的職官予以合併,想用這種辦法來節省費用。
【原文】
十二月,庚寅,齊以可朱渾道元爲太師,尉粲爲太尉,冀州刺史段韶爲司空,常山王演爲大司馬,長廣王湛爲司徒。
壬午,周大赦。
齊主如北城,因視永安簡平王浚、上黨剛肅王渙於地牢。帝臨穴謳歌,令浚等和之,浚等惶怖且悲,不覺聲顫;帝愴然,爲之下泣,〔〖胡三省注〗泣,淚也。〕將赦之。長廣王湛素與浚不睦,進曰:「猛虎安可出穴!」帝默然。浚等聞之,呼湛小字曰:「步落稽,皇天見汝!」帝亦以浚與渙皆有雄略,恐爲後害,乃自刺渙,又使壯士劉桃枝就籠亂刺。槊每下,浚、渙輒以手拉折之,號哭呼天。〔〖胡三省注〗史言浚、渙之多力。〕於是薪火亂投,燒殺之,填以土石。後出之,皮發皆盡,屍色如炭,遠近爲之痛憤。帝以儀同三司劉郁捷殺浚,以浚妃陸氏賜之;馮文洛殺渙,以渙妃李氏賜之,〔〖胡三省注〗爲李妃撻馮文洛張本。〕二人皆帝家舊奴也。陸氏尋以無寵於浚,得免。
高涼太守馮寶卒,海隅擾亂。寶妻洗氏懷集部落,數州晏然。其子仆,生九年,是歲,遣仆帥諸酋長入朝,詔以仆爲陽春太守。〔〖胡三省注〗《五代志》:高涼郡陽春縣,梁置陽春郡。〕
後梁主遣其大將軍王操將兵略取王琳之長沙、武陵、南平等郡。〔〖胡三省注〗琳兵東下,故後梁得以乘虛取之。〕
【譯文】
十二月,戊寅(十九日),北齊任命可朱渾道元爲太師,尉粲爲太尉,冀州刺史段韶爲司空,常山王高演爲大司馬,長廣王高湛爲司徒。
壬午(二十三日),北周大赦天下。
北齊國主文宣帝到北城,趁便到地牢去看永安簡平王高浚,上黨剛肅王高渙。文宣帝站在地牢邊放聲唱歌,命令高浚等囚犯應和,高浚等人惶惶然,又恐怖又悲傷,不知不覺聲音顫抖起來。文宣帝聽,不禁也悲傷起來,爲之流淚,準備赦免他們。長廣王高湛平素與高浚有矛盾,見狀進言說:「猛虎怎麼能放出洞穴?」文宣帝聽了默不作聲。高浚等人聽了,就叫著高湛的小名說:「步落稽呀,皇天看到你今天的作爲了!」文宣帝也因爲高浚與高渙都有雄才大略,恐怕留下他們將來是個禍害,於是自己抽劍刺向高渙,又讓壯士劉桃枝朝囚籠亂刺。劉桃枝的槊每次刺去,高浚、高渙就用手拽住折斷它,同時呼天搶地地號哭著,於是隨從們用點著的柴禾往裡亂扔,把高浚、高渙活活燒死在地牢,再填上泥土石塊。後來挖出來,皮膚頭髮都脫落光了,屍體的顏色和木炭一樣,遠近的人們看到了,都爲之痛哭憤恨不已。文宣帝因爲儀同三司劉郁捷動手殺了高浚,就把高浚的妃子陸氏賜給他;因爲馮文洛殺了高渙,就把高渙的妃子李氏賜給他。劉郁捷、馮文洛這兩個人都是皇帝家的舊家奴。不久又由於陸氏並不爲高浚所寵愛,才被命令離開劉家。
高涼太守馮寶去世,海邊一帶發生騷亂。馮寶的妻子洗氏善於安撫團結部落,幾個州安定無事。馮寶的兒子馮仆,才九歲,這一年,洗氏派馮仆率領諸酋長進朝廷覲見皇帝,皇帝下詔任命馮仆爲陽春太守。
後梁國主派他的大將軍王操帶兵攻取王琳控制的長沙、武陵、南平等郡。
【原文】
〔南朝〕陳高祖武皇帝 永定三年(己卯 公元559年)
春,正月,己酉,周太師護上表歸政,周王始親萬機;軍旅之事,護猶總之。初改都督軍州事爲總管。〔〖胡三省注〗諸州總管自此始。〕
王琳召桂州刺史淳于量。〔〖胡三省注〗《五代志》:始安郡,梁置桂州,今爲靜江府。〕量雖與琳合,而潛通於陳;二月,辛酉,以量爲開府儀同三司。
壬午,侯瑱引兵焚齊舟艦於合肥。
丙戌,齊主於甘露寺禪居深觀,〔〖胡三省注〗據齊紀,甘露寺在遼陽。此鄙語所謂「獼猴坐禪」也。〕唯軍國大事乃以聞。尚書右僕射崔暹卒,齊主幸其第哭之,謂其妻李氏曰:「頗思暹乎?」對曰:「思之。」帝曰:「然則自往省之。」因手斬其妻,擲首牆外。
齊斛律光將騎一萬,擊周開府儀同三司曹回公,斬之,柏谷城主薛禹生棄城走,遂取文侯鎮,立戍置柵而還。
【譯文】
〔南朝〕陳武帝永定三年(己卯 公元559年)
春季,正月,己酉(疑誤),北周太師宇文護上表表示把政權歸還周王,周王開始親理萬機;但軍事方面的事務,宇文護還是總攬著。開始把都督州軍事這一官職改稱總管。
王琳召見桂州刺史淳于量。淳于量雖然表面上與王琳合作,但背地裡卻與陳朝相通。二月,辛酉(初三),朝廷任命淳于量爲開府儀同三司。
壬午(二十四日),侯瑱帶兵在合肥燒毀了北齊的兵艦。
丙戌(二十八日),北齊國主文宣帝在甘露寺坐禪念經,傳令只有發生了軍機大事才可以報告他。尚書左僕射崔暹去世,文宣帝到他家裡去哭吊,問他的妻子李氏說:「你很想崔暹嗎?」李氏回答說:「很想。」文宣帝說:「那麼你自己去看望他吧!」於是揮劍斬下李氏的首級扔到牆外頭。
北齊斛律光帶領騎兵一萬人,去襲擊北周開府儀同三司曹回公,將他斬殺。柏谷城守將薛禹生扔下城池逃跑,於是斛律光占領了文侯鎮,在那兒建立營柵,留下戍守將士,才回來。
【原文】
三月,戊戌,齊以侍中高德政爲尚書右僕射。
吐谷渾寇周邊;庚戌,周遣大司馬賀蘭祥擊之。
丙辰,齊主至鄴。
梁永嘉王莊至郢州,遣使入貢於齊。王琳遣其將雷文策襲後梁監利太守蔡大有,殺之。〔〖胡三省注〗沈約曰:監利縣,疑是吳所立,晉屬南郡,宋屬巴陵郡,後梁置監利郡。今監利縣在江陵府東南百八十里。〕
齊主之爲魏相也,膠州刺史定陽文肅侯杜弼爲長史,〔〖胡三省注〗《五代志》:高密郡,舊置膠州,唐武德五年,改曰密州。《五代志》:文城郡吉昌縣,後魏曰定陽。〕帝將受禪,弼諫止之。〔〖胡三省注〗見一百六十三卷簡文帝大寶元年。〕帝問:「治國當用何人?」對曰:「鮮卑車馬客,會須用中國人。」帝以爲譏己,銜之。高德政用事,弼不爲之下,嘗於衆前面折德政;德政數言其短於帝,弼恃舊,不自疑。〔〖胡三省注〗高德政讒杜弼而不知楊愔之忌己,杜弼恃舊而不疑德政之讒己;昏昏於利慾之場,只思害人,而不知其身之受害者多矣。〕夏,帝因飲酒,積其愆失,遣使就州斬之;既而悔之,驛追不及。
閏四月,戊子,周命有司更定新曆。
丁酉,遣鎮北將軍徐度將兵志南皖口。〔〖胡三省注〗南皖口,皖水入江之口也。祝穆曰:皖水自霍山縣流入,經懷寧縣北二里,又東南流三百四十里,入大江。吳地誌:皖口,今舒州之山口鎮。〕
【譯文】
三月,戊戌(十一日),北齊任命侍中高德政爲尚書右僕射。
吐谷渾入侵北周邊境。庚戌,(二十三日),北周派大司馬賀蘭祥去抗擊。
丙辰(二十九日),北齊文宣帝到了鄴城。
梁永嘉王蕭莊抵達郢州,派使者向北齊進貢禮品。王琳派他的將領雷文策去襲擊後梁監利太守蔡大有,殺了他。
北齊國主文宣帝還在當東魏的宰相時,膠州刺史定陽文肅侯杜弼當長史,文宣帝將要接受禪讓時,杜弼曾進諫勸阻他。文宣帝問他:「治理國家應該任用什麼樣的人?」杜弼回答說:「鮮卑族不過是些駕車騎馬的流浪漢,如果要說治理國家,還是應當用中原的漢人。」文宣帝認爲他這話是譏笑自己不能治國,對他記恨在心。高德政管政事時,杜弼不服他的氣,曾經當著衆人的面駁斥高德政的意見。高德政多次在文宣帝面前數說杜弼的短處,杜弼自恃是舊臣,並不懷疑高德政會在文宣帝面前進讒言害自己。夏季,文宣帝乘著酒酣,把他的罪愆過失積累起來清算,派使者到州里去把杜弼斬首。不久後悔了,派驛使去追回成命,已經來不及了。
閏四月,戊子(初二),北周命令有關部門重新修訂新曆法。
丁酉(十一日),陳朝派鎮北將軍徐度帶兵在南皖口修城。
【原文】
齊高德政與楊愔同爲相,愔常忌之。〔〖胡三省注〗高德政事齊主於初潛,又德政勸成之,權利所集,故爲楊愔所忌。〕齊主酣飲,德政數強諫,齊主不悅,謂左右曰:「高德政恆以精神凌逼人。」德政懼,稱疾,欲自退。帝謂楊愔曰:「我大憂德政病。」對曰:「陛下若用爲冀州刺史,病當自差。」〔〖胡三省注〗病差,猶言病瘳也。〖按〗差,通瘥,音釵,去聲。〕帝從之。德政見除書,〔〖按〗除書,即授任官職文書。〕即起。帝大怒,召德政謂曰:「聞爾病,我爲爾針。」〔〖胡三省注〗醫家按穴用針,可以愈疾,故云然。〕親以小刀刺之,血流沾地。又使曳下斬去其足,劉桃枝執刀不敢下,帝責桃枝曰:「爾頭即墜地!」桃枝乃斬其足之三指。帝怒不解,囚德政於門下,〔〖胡三省注〗囚於門下省。〕其夜,以氈輿送還家。明旦,德政妻出珍寶滿四牀,欲以寄人,帝奄至其宅,見之,怒曰:「我御府猶無是物!」詰其所從得,皆諸元賂之,遂曳出,斬之。妻出拜,又斬之,〔〖胡三省注〗高德政之禍,猶宋之顏竣也。〕並其子伯堅。以司州牧彭城王浟爲司空,侍中高陽王湜爲尚書右僕射;乙巳,以浟兼太尉。
齊主封子紹廉爲長安王。
辛亥,周以侯莫陳崇爲大司徒,達奚武爲大宗伯,武陽公豆盧寧爲大司寇,〔〖胡三省注〗《五代志》:犍爲郡犍爲縣,後周曰武陽。令狐德棻曰:寧之先本慕容氏,前燕之枝庶也,歸魏,賜姓豆盧氏。〕柱國輔城公邕爲大司空。〔〖胡三省注〗輔城,郡名,在汝州郟城縣。〕
乙卯,周詔:「有司無得糾赦前事;唯庫廄倉廩與海內所共,若有侵盜,雖經赦宥免其罪,征備如法。」〔〖胡三省注〗備,償也。今人猶言填備。〕
周賀蘭祥與吐谷渾戰,破之,拔其洮陽、洪和二城,以其地爲洮州。〔〖胡三省注〗李延壽曰:賀蘭之先與魏俱起,有乞伏,爲賀蘭莫何弗,因以爲氏。劉昫唐志:洮州臨潭縣,本吐谷渾之洪和城,後周攻得之,置美相縣;唐爲臨潭縣,洮州治焉;後移治洮陽城,仍於舊洪和城置美相縣;天寶中,廢美相併入臨潭。〕
【譯文】
北齊高德政與楊愔同爲宰相,楊愔常常忌恨他。北齊國主文宣帝酗酒酣飲,高德政多次激切地進諫,文宣帝不高興,對身邊左右的人說:「高德政經常以盛氣欺凌逼迫我。」高德政聞聽後,心中恐懼,託言有病,想自身退下。文宣帝對楊愔說:「我很擔憂高德政的病。」楊愔說:「陛下如果起用他當冀州刺史,他的病自己就會好的。」文宣帝聽從了這個建議。高德政見到任命他爲冀州刺史的文書,即刻起身。文宣帝勃然大怒,召喚德政過來,說:「聽說你有病,我來給你扎扎針。」親自拿出小刀刺他,血流下一地。又讓人把他拉下去砍去他的雙腳。劉桃枝拿著刀不敢下手,文宣帝責罵劉桃枝說:「你的頭馬上就要墜地了!」劉桃枝於是砍去高德政三個腳趾。文宣帝的盛怒還沒有緩解,把高德政關在門下省,當天晚上,用鋪著毛氈的車子送他回家。第二天早上,高德政的妻子拿出擺滿四個坐牀的珍寶,想用這些珍寶來托人求情。文宣帝出其不意地到他家,看到了這些珍寶,勃然大怒說:「我的御府里還沒有這些寶物呢!」追問高家這些珍寶從何處得來,一問才知道都是諸位元姓的貴族賄賂高德政的東西,於是就把高德政拽出來斬首了。高妻出來拜見文宣帝,又被斬首,一起被斬的還有高德政的兒子高伯堅。文宣帝任命司州牧彭城王高浟爲司徒,侍中高陽王高湜爲尚書右僕射。乙巳(十九日),任命高浟兼太尉一職。
北齊文宣帝封兒子高紹廉爲長樂王。
辛亥(二十五日),北周任命侯莫陳崇爲大司徒,達奚武爲大宗伯,武陽公豆盧寧爲大司寇,柱國輔城公宇文邕爲大司空。
乙卯(二十九日),北周下詔,規定:「有關部門不能再檢舉大赦以前的事;只有國家的車馬庫、糧倉、貨棧是海內所共有的財產,如果有侵吞盜竊的人,雖然經過赦免寬大免去罪行,但必須讓他依照規定繳納錢糧作爲賠償。」
北周賀蘭祥與吐谷渾開戰,打敗了吐谷渾,攻取了其所屬的洮陽、洪和兩城,把這兩個城的地方合併爲洮州。
【原文】
五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齊太史奏,今年當除舊布新。齊主問於特進彭城公元韶曰:「漢光武何故中興?」對曰:「爲誅諸劉不盡。」於是齊主悉殺諸元以厭之。癸未,誅始平公元世哲等二十五家,囚韶等十九家。韶幽於地牢,絕食,啗衣袖而死。
周文育、周迪、黃法𣰰共討余公颺,〔〖胡三省注〗公揚,孝頃子也。揚,音揚。〕豫章內史熊曇朗引兵會之,衆且萬人。文育軍於金口,〔〖胡三省注〗自豫章西南入象牙江,至金溪口。〕公颺詐降,謀執文育,文育覺之,囚送建康。文育進屯三陂。王琳遣其將曹慶帥二千人救余孝勱,慶分遣主帥常衆愛與文育相拒,自帥其衆攻周迪及安南將軍吳明徹,迪等敗,文育退據金口。熊曇朗因其失利,謀殺文育以應衆愛,監軍孫白象聞其謀,勸文育先之,文育不從。時周迪棄船走,不知所在,乙酉,文育得迪書,自齎以示曇朗,曇朗殺之於座而並其衆,因據新淦城。〔〖胡三省注〗新淦縣,自漢至蕭齊屬豫章郡,《五代志》屬廬陵郡,唐屬吉州。淦,音紺,又音甘。〕曇朗將兵萬人襲周敷,敷擊破之,曇朗單騎奔巴山。
魯悉達部將梅天養等引齊軍入城。〔〖胡三省注〗魯悉達據新蔡城。〕悉達帥麾下數千人濟江自歸,拜平南將軍、北江州刺史。〔〖胡三省注〗《五代志》:宣城郡南陵縣,陳置北江州。〕
【譯文】
五月,丙辰朔(疑誤),發生日食。
北齊的太史上奏,提議今年應當除舊布新。北齊文宣帝問特進彭城公元韶說:「漢朝光武皇帝爲什麼能實現中興大業呢?」元韶回答說:「這是因爲當時沒有把姓劉的殺乾淨。」於是文宣帝把姓元的全部殺掉,以此預防類似光武中興一類的事發生。癸未(二十七日),殺了始平公元世哲等二十五家,把元韶等十九家關起來。元韶關在地牢裡,斷絕了食物,最後咬嚼衣袖,活活餓死。
周文育、周迪、黃法𣰰一起討伐余公颺。豫章大守熊曇朗帶兵去與他們會合,這樣共有一萬軍隊。周文育駐紮在金口,余公颺假裝投降,密謀著要在周文育受降時抓住他。周文育察覺到這一密謀,反而把余公颺抓住送到建康去。周文育接著進駐三陂。王琳派他的部將曹慶率領二千人去救援余孝勱。曹慶分派主帥常衆愛去與周文育相對抗,自己率領隊伍攻打周迪和安南將軍吳明徹,周迪等敗退下來,周文育也退守金口。熊曇朗因周迪、周文育兵敗,就謀劃殺害周文育以接應常衆愛。監軍孫白象知道了這一密謀,就勸周文育要先動手,但周文育不聽。這時周迪扔下船逃跑了,不知去向,乙酉(二十九日),周文育才得到周迪的信,他親自帶著周迪的信去給熊曇朗看,熊曇朗就在座位上把周文育殺了,吞併了周文育的部衆,乘勢占據了新淦城。熊曇朗又帶兵一萬人去襲擊周敷,周敷把他打敗了,熊曇朗單人匹馬逃奔巴山。
魯悉達的部將梅天養等人引領北齊軍隊入城。魯悉達自己率領部下幾千人渡過長江回去,陳朝拜他爲平南將軍、北江州刺史。
【原文】
六月,戊子,周以霖雨,詔羣臣上封事極諫。左光祿大夫猗氏樂遜上言四事:〔〖胡三省注〗猗氏縣,漢以來屬河東郡。古鄀瑕氏之地,後以猗頓居之,以盬鹽致富,遂改爲猗氏。〕其一,以爲「比來守令代期既促,責其成效,專務威猛;今關東之民淪陷塗炭,若不布政優優,〔〖胡三省注〗詩商頌之辭。毛萇曰:優優,和也。〕聞諸境外,何以使彼勞民,歸就樂土!」其二,以爲「頃者魏都洛陽,一時殷盛,貴勢之家,競爲侈靡,終使禍亂交興,天下喪敗;比來朝貴器服稍華,百工造作務盡奇巧,臣誠恐物逐好移,有損政俗。」其三,以爲「選曹補擬,宜舉衆共之;今州郡選置,猶集鄉閭,況天下銓衡,不取物望,既非機事,何足可密!〔〖胡三省注〗以此觀之,選曹補密奏於上,蓋自晉山濤啓事始也。〕其選置之日,宜令衆心明白,然後呈奏。」其四,以爲「高洋據有山東,未易猝制,譬猶棋劫相持,爭行先後,〔〖胡三省注〗弈棋有劫,彼此爭行以相持,以先後著決一枰之勝負。〕若一行不當,或成彼利。誠應舍小營大,先保封域,不宜貪利邊陲,輕爲舉動。」
【譯文】
六月,戊子(初三),北周因爲久雨不停,下詔讓羣臣獻上密封的條陳盡力進諫。左光祿大夫猗氏縣人樂遜上書說了四件事:其一,認爲:「近來太守縣令接替的期限太短促,上司又嚴格責求他們施政的成效,爲了表現政績,他們就專門在威猛上著力。現在關東之民淪陷於水火之中,生靈塗炭,如果不實施比較寬和的政策,讓仁政的名聲傳遍境外,那怎麼能使那些勞苦的百姓來投奔我們來呢?」其二,認爲:「不久前魏國國都洛陽,一時間富足強盛,貴族權勢之家,比賽著奢華浪費,終於使災禍動亂交替出現,天下喪失破敗。同樣,近來我國朝廷上的權貴們所用器具、所著服飾也開始奢華起來了,各種工匠們在製造工藝上都爭著窮盡奇巧之思,我實在擔心這種追美器美佳物的風氣成爲一時之好,這會損害政教風俗的。」其三,認爲:「選官員去補缺或準備升遷,這種人事方面的決定應該和大家共同商討。現在州郡一級選配官員,還要召集鄉閭人士徵求意見,何況中央政府對官員的考察衡量,是關係天下利弊的大事,竟然不聽取社會上的輿論,不按官員在民間的聲望來決定,這既然不是什麼機密事,有什麼可以保密的!官員選拔任用時,應該讓大家心裡明白,然後再向皇帝啓奏。」其四,認爲:「高洋占據山東一帶,不容易馬上制伏他,雙方的形勢,就象下圍棋的打劫一樣相持不下,互相爭著落子的先後,如果一步不妥當,也許造成了對方的優勢。鑑於這種情況,我們的策略應該是捨棄小利,求取大利,先保住自己的封域,不宜爲貪圖邊陲之地而輕舉妄動。」
【原文】
周處士韋夐,孝寬之兄也,志尚夷簡。魏、周之際,十征不屈。周太祖甚重之,不奪其志,世宗禮敬尤厚,號曰「逍遙公」。晉公護延之至第,訪以政事;護盛修第舍,𢿌仰視堂,嘆曰:「酣酒嗜音,峻宇雕牆,有一於此,未或不亡。」〔〖胡三省注〗夏書五子之歌之辭。〕護不悅。
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寇俊,〔〖胡三省注〗寇俊所居官,後周之九命也。〕贊之孫也,〔〖胡三省注〗寇贊自秦歸魏,見一百一十八卷晉安帝義熙十四年。〕少有學行。家人嘗賣物,多得絹五匹,俊於後知之,曰:「得財失行,吾所不取。」訪主還之。敦睦宗族,與同豐約,教訓子孫,必先禮義。自大統中,稱老疾,不朝謁;世宗虛心欲見之,俊不得已入見。王引之同席而坐,問以魏朝舊事;載以御輿,令於王前乘之以出,顧謂左右曰:「如此之事,唯積善者可以致之。」〔〖胡三省注〗史言周王禮賢。〕
周文育之討余孝勱也,帝令南豫州刺史侯安都繼之。文育死,安都還,遇王琳將周炅、周協南歸,〔〖胡三省注〗王琳使周炅助曹慶攻周迪自南川歸也。〕與戰,擒之。孝勱弟孝猷帥所部四千家詣安都降。安都進軍至左里,擊曹慶、常衆愛,破之。衆愛奔廬山,庚寅,廬山民斬之,傳首。
【譯文】
北周的處士韋𢿌是韋孝寬的哥哥,他的志向是崇尚平和淡泊,魏、周之際,曾十次徵召他做官,他都不屈志服從。文帝宇文泰對他很尊重,不強迫他改變素志,明帝宇文毓對他的禮遇敬重尤其優厚,稱他爲「逍遙公」。晉公宇文護把他請到家裡,詢問他對政事的意見;宇文護把自己的房子修得高大漂亮,韋𢿌進門後仰頭看看廳堂,感嘆地說:「酗酒縱飲,嗜好靡靡之音,修建高峻的房子,雕繪屋牆,這幾樣如果占了一樣,沒有不滅亡的。」宇文護聽了很不高興。
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寇俊是寇贊的孫子,自小就有學問,有品行。家裡人常常賣東西,有一回賣東西多得了五匹絹,寇俊後來知道了,說:「得到財物,失去品行,這是我所不容之事。」於是尋訪到絹的主人,把多得的絹還給了他。寇俊平時與宗族裡的人和睦相處,和他們保持同樣的生活水平,教育訓導子孫,必定先把禮義教給他們。從大統中期開始他就託言老病,不再進朝見皇帝。明帝宇文毓虛心禮賢,想和他見面,寇俊不得已才入朝見。明帝拉著他,和他同席而坐,問他有關魏朝的舊事;用御用的車子給他乘坐,讓他就在自己面前乘上車子出宮。明帝看看左右的人,說:「象寇俊今天享受的禮遇,只有積善的人才可以得到。」
周文育討伐余孝勱的時候,陳武帝命令南豫州刺史侯安都帶兵去當後備軍。周文育被謀害後,侯安都只好回來,路上遇到王琳手下的將領周炅、周協回南方去,就攔住打了一杖,把他們俘獲了。余孝勱的弟弟余孝猷率領他管轄的百姓四千家到侯安都那裡去請降,侯安都揮兵前進到左里,猛攻曹慶、常衆愛,打敗了他們。常衆愛奔逃到廬山,庚寅(初五),廬山的百姓殺了他,把他的首級拿出來示衆。
【原文】
詔臨川王蒨於南皖口置城,使東徐州刺史吳興錢道戢守之。
丁酉,上不豫,丙午,殂。〔〖胡三省注〗年五十七。〕上臨戎制勝,英謀獨運,而爲政務崇寬簡,非軍旅急務,不輕調發。性儉素,常膳不過數品,私宴用瓦器、蚌盤,〔〖胡三省注〗蚌盤者,髹器以蚌爲飾,今謂之螺鈿。〕殽核充事而已;後宮無金翠之飾,不設女樂。
時皇子昌在長安,〔〖胡三省注〗梁元帝承聖元年,征昌爲領直,江陵之陷,沒於長安。〕內無嫡嗣,外有強敵,宿將皆將兵在外,朝無重臣,唯中領軍杜稜典宿衛兵在建康。章皇后召稜及中書侍郎蔡景歷入禁中定議,祕不發喪,急召臨川王蒨於南皖。景歷親與宦者、宮人密營斂具。時天暑,須治梓宮,恐斤斧之聲聞於外,乃以蠟爲祕器。〔〖胡三省注〗蠟,蜜滓也。漢官有東園祕器。聞音問。〕文書詔敕,依舊宣行。
侯安都軍還,適至南皖,與臨川王俱還朝。甲寅,王至建康,入居中書省,安都與羣臣定議,奉王嗣位,王謙讓不敢當。皇后以昌故,未肯下令,羣臣猶豫不能決。安都曰:「今四方未定,何暇及遠!臨川王有大功於天下,〔〖胡三省注〗武帝既殺王僧辯,使蒨平杜龕、張彪等以定東土,故云有大功。〕須共立之。今日之事,後應者斬!」即按劍上殿,白皇后出璽,又手解蒨發,推就喪次,〔〖胡三省注〗爲侯安都恃定策之功以殺其身張本。〕遷殯大行於太極西階。皇后乃下令,以蒨纂承大統。是日,即皇帝位,大赦。秋,七月,丙辰,尊皇后爲皇太后。辛酉,以侯瑱爲太尉,侯安都爲司空。
【譯文】
陳武帝下詔讓臨川王陳蒨在南皖口設立城堡,派東徐州刺史吳興人錢道戢去駐守。
丁酉(十二日),陳武帝身體不適,丙午(二十一日),病逝。陳武帝每臨軍機大事都能確定破敵制勝之道,他英勇善謀,獨出心裁,而處理政務則崇尚寬和簡樸,如不是軍旅急務,一般不輕易調發軍隊。他天性節儉樸素,平常膳食只有幾樣菜而已,私人宴會用瓦器、飾以蚌殼的木盤,酒菜足夠應付也就行了。後宮的妃子、宮女沒有披金帶翠的服飾,也不設女樂。
當時皇子陳昌被俘在長安,陳朝國內沒有嫡親的皇位繼承人,國外又有強大的敵人,有經驗的老將都帶兵在外頭,朝廷里也沒有重臣。只有中領軍杜稜掌管宮廷宿衛軍還在建康。章皇后召杜稜和中書侍郎蔡景歷進入宮禁之中商量主意,決定祕不發喪,緊急從南皖召回臨川王陳蒨。蔡景歷親自和宦官、宮人一起祕密地辦理裝殮屍體的器具。當時天氣很熱,必須做一個較大的棺材,因爲擔心斧頭砍削木頭的聲音傳出宮外,就用蠟做成一裝屍的棺材。朝廷的一應文書詔敕,仍然按平時的樣子宣布頒行。
侯安都的軍隊回朝,正好到達南皖,聽到消息,就和臨川王陳蒨一起回到朝廷。甲寅(二十九日),臨川王到了建康,入朝後住在中書省。侯安都與各位大臣商量,決定擁戴臨川王繼承皇帝位,臨川王表示謙讓不敢接受。皇后因爲皇子陳昌還活著的原故,也不肯下這個命令,大臣們議論紛紛,猶豫著不能做出決定。侯安都說:「現在四方都不安定,哪有功夫想得那麼遠!臨川王平定東土,爲國家立有大功,我們必須共同擁立他爲國主。今天之事,遲疑而不立即答應的人一律斬首。」於是手執劍把走上宮殿,要求皇后拿出玉璽,又親手解開陳蒨的頭髮,推他站到了喪事中皇位繼承人應該站的位置上,並把棺材遷到太極殿西階,隆重地爲陳武帝發喪。皇后這才下了命令,讓陳蒨繼承皇帝位,當天,陳蒨就即位,頒布了大赦天下令。秋季,七月,丙辰(初一),尊奉皇后爲皇太后。辛酉(初六),任命侯瑱爲太尉,侯安都爲司空。
【原文】
齊顯祖將如晉陽,乃盡誅諸元,或祖父爲王,或身嘗貴顯,皆斬於東市,其嬰兒投於空中,承之以矟。前後死者凡七百二十一人,悉棄屍漳水,剖魚者往往得人爪甲,鄴下爲之久不食魚。使元黃頭與諸囚自金鳳台各乘紙鴟以飛,黃頭獨能至紫陌乃墮,仍付御史中丞畢義雲餓殺之。〔〖胡三省注〗齊主每令死囚以席爲翅,從台上飛下,免其罪戮。今欲夷諸元,黃頭雖免殊死,猶餓殺之。〕唯開府儀同三司元蠻、祠部郎中元文遙等數家獲免。〔〖胡三省注〗曹魏置祠部郎。《五代志》:齊尚書曹祠部郎,掌祠祀、醫藥、贈賜等事。〕蠻,繼之子,常山王演之妃父;〔〖胡三省注〗江陽王繼,元叉之父,後徙封安定王。〕文遙,遵之五世孫也。〔〖胡三省注〗常山公遵,佐道武帝定中原。〕定襄令元景安,〔〖胡三省注〗此後漢新興郡之定襄也,在隋秀容縣界。〕虔之玄孫也,〔〖胡三省注〗陳留王虔亦佐道武帝,與燕王垂戰敗而死。〕欲請改姓高氏,其從兄景皓曰:「安有棄其本宗而從人之姓者乎!丈夫寧可玉碎,何能瓦全!」景安以其言白帝,帝收景皓,誅之,賜景安姓高氏。
【譯文】
北齊文宣帝將要去晉陽,於是全部殺掉舊朝元姓的子孫,其中或祖父封過王,或自己曾經顯赫富貴過,都在東市被斬首,他們的嬰兒被扔上空中,掉下來時讓兵士用長矛接住。前後死去的共有七百二十一人,屍體全部扔入了漳河水內,老百姓剖魚時往往能見到人的指甲,鄴城周圍的人因此很久都不再吃魚了。又讓元黃頭和很多囚犯從金鳳台上乘上紙鳶飛下,落地的人大都摔死了,但元黃頭居然能飛到紫陌才落到地上,沒有摔死,於是又把他交給御史中丞畢義雲看管,最後活活被餓死。在這次大殺戮中,只有開府儀同三司元蠻、祠部郎中元文遙等幾家得到赦免。元蠻是元繼的兒子,常山王高演的妃子的父親。元文遙是常山公元遵的五世孫。定襄縣縣令元景安,是陳留王元虔的玄孫,他想請求改姓高,但是他的堂兄元景皓說:「怎麼能扔掉自己的本姓而去姓別人的姓呢?大丈夫寧可玉碎,怎麼能求瓦全呢?」元景安把他的話向文宣帝告密,文宣帝把元景皓抓起來,殺害了。賜元景安改姓高氏。
【原文】
八月,甲申,葬武皇帝於萬安陵,廟號高祖。
戊戌,齊封皇子紹義爲廣陽王;以尚書右僕射河間王孝琬爲左僕射,都官尚書崔昂爲右僕射。
周御正中大夫崔猷建議,以爲:「聖人沿革,因時制宜。今天子稱王,不足以威天下,請遵秦、漢舊制稱皇帝,建年號。」己亥,周王始稱皇帝,追遵文王曰文皇帝,改元武成。
癸卯,齊詔:「民間或有父祖冒姓元氏,或假託攜養者,不問世數遠近,悉聽改複本姓。」
初,高祖追諡兄道譚爲始興昭烈王,以其次子頊襲封。及世祖即位,頊在長安未還,〔〖胡三省注〗頊與昌俱在長安。〕上以本宗乏享,〔〖胡三省注〗始興王道譚二子,上入纂皇緒,而頊留長安,故本宗無主祭者。世祖即上廟號。〕戊戌,詔徙封頊爲安成王,皇子伯茂爲始興王。〔〖胡三省注〗以奉道譚祀。〕
初,周太祖平蜀,〔〖胡三省注〗見一百六十五卷梁元帝承聖二年。〕以其形勝之地,不欲使宿將居之,問諸子:「誰可往者?」皆不對。少子安成公憲請行,太祖以其幼,不許。壬子,周人以憲爲益州總管,時年十六,善於撫綏,留心政術,蜀人悅之。九月,乙卯,以大將軍天水公廣爲梁州總管。廣,導之子也。〔〖胡三省注〗宇文導,周太祖之兄子。〕
【譯文】
八月,甲申(疑誤),陳朝葬陳武帝於萬安陵,廟號爲高祖。
戊戌(十四日),北齊封皇子高紹義爲廣陽王,任命尚書右僕射河間王高孝琬爲左僕射,都官尚書崔昂爲右僕射。
北周的御正中大夫崔猷提出建議,認爲:「聖人在政事上的繼承或變革,都按照因時制宜的原則來進行。現在我們的天子只稱爲王,實在不能威懾天下,請遵照秦、漢舊制稱爲皇帝,建立年號。」己亥(十五日),周王才開始稱皇帝,追遵文王爲文皇帝,改換年號爲武成。
癸卯(十九日),北齊詔令:「民間百姓中如果有父祖輩的人假冒元氏的姓的,或因爲受元氏的攜帶養育而假託姓元氏的,不管年代遠近,一律讓他們改複本姓。」
當初,陳武帝追諡哥哥陳道譚爲始興昭烈王,讓他的第二個兒子陳頊繼承封號。等到文帝陳蒨即位,陳頊還被俘在長安沒有回來,文帝因爲他自己繼承了皇位,本宗缺乏主祭的人,於是在戊戌(十四日)那天,下詔改封陳頊爲安成王,封皇子陳伯茂爲始興王,讓他供奉陳道譚的祭祀。
當初,北周文帝平定蜀地,考慮到蜀地山高路險,是軍事要地,不想讓老將去鎮守,就問自己的兒子們:「誰可以去鎮守蜀地?」兒子們都不回答。只有小兒子安成公宇文憲要求去,文帝因爲他年幼,沒有批准。壬子(二十八日),北周任命宇文憲爲益州總管,當時他年僅十六歲,卻很善於安撫治理,留心治政之術,蜀地人民很喜歡他。九月,乙卯(初一),任命大將軍天水公宇文廣爲梁州總管。宇文廣是宇文導的兒子。
【原文】
辛酉,立皇子伯宗爲太子。
己巳,齊主如晉陽。
辛未,周主封其弟輔成公邕爲魯公,安成公憲爲齊公,純爲陳公,盛爲越公,達爲代公,通爲冀公,逌爲滕公。
乙亥,立太子母吳興沈妃爲皇后。
周少保懷寧莊公蔡祐卒。〔〖胡三省注〗《五代志》:蜀郡成都縣,舊置懷寧等四郡。〕
齊顯祖嗜酒成疾,不復能食,自知不能久,謂李後曰:「人生必有死,何足致惜!但憐正道尚幼,人將奪之耳!」〔〖胡三省注〗齊太子殷,字正道。〕又謂常山王演曰:「奪則任汝,慎勿殺也!」尚書令開封王楊愔、領軍大將軍平秦王歸彥、侍中廣漢燕子獻、〔〖胡三省注〗《五代志》:滎陽郡浚儀縣,舊置開封郡。扶風郡雍縣,後魏置平秦郡。蜀郡雒縣,舊曰廣漢。〕黃門侍郎鄭頤皆受遺詔輔政。冬,十月,甲午,殂。〔〖胡三省注〗年三十一。〕癸卯,發喪,羣臣號哭,無下泣者,〔〖胡三省注〗以其殘暴,故哭而不哀。〕唯楊愔涕泗嗚咽。太子殷即位,〔〖胡三省注〗殷,字正道,小字道人,文宣帝嫡子也。〕大赦。庚戌,尊皇太后爲太皇太后,皇后爲皇太后;詔諸土木金鐵雜匠一切停罷。
【譯文】
辛酉(初七),陳朝立皇子陳伯宗爲太子。
己巳(十五日),北齊國主去晉陽。
辛未(十七日),北周國主封他的弟弟輔城公宇文邕爲魯公,安成公宇文憲爲齊公,宇文純爲陳公,宇文盛爲越公,宇文達爲代公,宇文通爲冀公,宇文逌爲滕公。
乙亥(二十一日),陳朝立太子陳伯宗的母親吳興人沈妃爲皇后。
北周少保懷寧莊公蔡祐去世。
北齊文宣帝因爲嗜酒病重,不能進食,自己知道不能活多久了,便對李後說:「人生必有一死,我對死沒有什麼可惜的。只是憐憫太子正道年紀還小,恐怕有人會奪他的皇位!」又對常山王高演說:「要奪皇位也只好由你去,但千萬不要殺害我兒。」尚書令開封王楊愔、領軍大將軍平秦王高歸彥、侍中廣漢人燕子獻、黃門侍郎鄭頤都接受遺詔承擔輔政的責任。冬季,十月,甲午(初十),北齊文宣帝去世。癸卯(十九日),爲其發喪,羣臣們都作出號哭的樣子,但沒有人流淚。只有楊愔涕淚俱下,嗚咽不止。太子高殷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庚戌(二十六日),尊稱皇太后爲太皇太后,皇后爲皇太后;下詔命令各種土木金鐵雜作之事全部暫停。
【原文】
王琳聞高祖殂,乃以少府卿吳郡孫瑒爲郢州刺史,總留任,奉梁永嘉王莊出屯濡須口,齊揚州道行台慕容儼帥衆臨江,爲之聲援。十一月,乙卯,琳寇大雷,〔〖胡三省注〗《五代志》:同安郡望江縣,陳置大雷郡。〕詔侯瑱、侯安都及儀同徐度將兵御之。安州刺史吳明徹夜襲湓城,〔〖胡三省注〗《五代志》:寧越郡梁置安州,隋開皇十八年,改曰欽州。〕琳遣巴陵太守任忠擊明徹,大破之,明徹僅以身免。琳因引兵東下。
齊以右丞相斛律金爲左丞相,常山王演爲太傅,長廣王湛爲太尉,段韶爲司徒,平原王淹爲司空,高陽王湜爲尚書左僕射,河間王孝琬爲司州牧,侍中燕子獻爲右僕射。
辛未,齊顯祖之喪至鄴。〔〖胡三省注〗自晉陽至鄴。〕
十二月,戊戌,齊徙上黨王紹仁爲漁陽王,廣陽王紹義爲范陽王,長樂王紹廣爲隴西王。
【譯文】
王琳聽到陳武帝去世的消息,便任命少府卿吳郡人孫瑒爲郢州刺史,讓他總攬留守事宜,自己則擁奉梁朝永嘉王蕭莊出兵屯駐濡須口,北齊揚州道行台慕容儼率領部衆逼近長江,爲其聲援。十一月,乙卯(初二),王琳進犯大雷。陳文帝詔令侯瑱、侯安都和儀同徐度帶兵去抵抗。安州刺史吳明徹乘夜襲擊湓城,王琳派巴陵太守任忠進攻吳明徹,把他打得大敗,吳明徹只逃出了一條命。王琳乘引勢兵東下。
北齊任命右丞相斛律金爲丞相,常山王高演爲太傅,長廣王高湛爲太尉,段韶爲司徒,平原王高淹爲司空,高陽王高湜爲尚書左僕射,河間王高孝琬爲司州牧,侍中燕子獻爲右僕射。
辛未(十九日),北齊文宣帝的靈柩由晉陽移到鄴城。
十二月,戊戌(十五日),北齊改封上黨王高紹仁爲漁陽王,廣陽王高紹義爲范陽王,長樂王高紹廣爲隴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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